“快洗手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秀蘭把東西往沙發上一放,轉身進了廚房,“這小東西,我說先吃,他非犟著等你,說‘爺爺沒回來,警車開不起來’。”
張局抱著小遠走到餐桌前,才發現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清炒時蔬,還有一碗冬瓜丸子湯,都是他愛吃的。
尤其是那碗湯,浮著層淡淡的油花,一看就是燉了很久的。
他放下小遠,剛要去洗手,小傢夥已經踮著腳尖夠到了筷子,費勁地夾起一塊最大的排骨,顫巍巍地往他碗裏放,“爺爺吃肉,這個最香,我留了好久的。”
排骨上的湯汁滴在張局的手背上,溫溫熱熱的。
他看著碗裏那塊帶著小牙印的排骨(想必是小遠偷偷嘗過,確認是好肉才留下的),忽然就鼻子發酸。
這輩子抓過窮凶極惡的罪犯,受過百姓送來的錦旗。
在千人大會上領過獎,卻從來沒像此刻這樣,覺得胸口被填得滿滿當當。
“謝謝小遠。”
他摸了摸孫子的頭,轉身去洗手時,用冷水拍了拍臉——這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容易動容。
吃飯時,秀蘭一個勁地往他碗裏夾菜,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隻是看著他吃。
張局知道她想問什麼,下午那通電話裡的緊張,開門時眼裏的擔憂,都藏不住。
可他沒主動開口,小遠正嘰嘰喳喳地說幼兒園的事,說“今天老師教了‘警察叔叔是英雄’的歌”,說“長大了要跟爺爺一樣,戴大蓋帽”。
張局聽著,時不時應和兩句,給小遠夾塊魚腹上的嫩肉,提醒他,“慢點吃,別噎著”。
有些沉重,不該讓孩子聽見;
有些風雨,該由他這把老骨頭扛著。
晚飯後,秀蘭收拾碗筷去了廚房,嘩嘩的水聲隔著門傳出來,像首溫柔的催眠曲。
張局抱著小遠回了臥室,小傢夥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往被窩裏鑽,“爺爺,講故事。”
“想聽什麼?”
張局坐在床邊,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小胳膊。
“講爺爺抓壞蛋的故事。”
小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要講那個‘智鬥大灰狼’的故事。”
他說的是多年前張局帶隊抓一夥拐賣兒童團夥的案子,當時張局怕嚇著孩子,就把罪犯說成“大灰狼”,把解救的孩子說成“小紅帽”。
“那次啊。”
張局的聲音放得很慢,帶著點回憶的溫度,“爺爺和叔叔們蹲了三天三夜,終於在一個倉庫裡找到了‘大灰狼’。
那些壞蛋可狡猾了,藏在草堆後麵,想偷襲我們……”
他故意壓低聲音,學著壞蛋的語氣“嗷嗚”一聲,惹得小遠咯咯直笑,往他懷裏縮了縮。
“然後呢?”小遠追問,小手緊緊抓著張局的衣角。
“然後爺爺就掏出‘魔法槍’,大喊一聲‘不許動’,那些壞蛋就嚇得舉手投降啦!”
張局比劃著握槍的姿勢,眼裏閃著光,“我們把‘小紅帽’都送回了家,他們的爸爸媽媽可高興了。”
“爺爺好厲害!”
小遠的眼睛裏滿是崇拜,“就像奧特曼一樣!”
“那當然。”
張局颳了刮他的小鼻子,“不過啊,抓壞蛋不光要厲害,還要小心,要聽指揮,不能莽撞。”
小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睛慢慢閉上了,嘴裏還嘟囔著“爺爺是大英雄”。
張局看著孫子恬靜的睡顏,替他蓋好小被子,掖了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蝴蝶。
從臥室出來時,廚房的燈已經滅了,秀蘭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捧著杯沒喝完的熱水。
張局在她身邊坐下,客廳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銀輝。
“今天……”
秀蘭先開了口,聲音很輕,“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張局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做家務磨出的繭子,掌心還帶著點洗碗時的潮氣。
“嗯。”
他沒有隱瞞,“案子有點棘手,對方放了話,可能會……對家裏不利。”
秀蘭的手猛地一顫,卻沒抽回,隻是反握住他的,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
“我就知道。”
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你下午打電話時,聲音就不對勁。”
“對不起,秀蘭。”
張局的聲音有些沙啞,“讓你跟孩子跟著我擔驚受怕了。”
“說這些幹啥。”
秀蘭抽回手,抹了把眼睛,“你穿這身警服第一天,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你是警察,是局長,手裏握著的不是權力,是老百姓的指望。
要是連你都怕了,那些壞人還不得翻天?”
她站起身,往臥室走,“我去給你找件厚點的睡衣,晚上涼。
明天我去接小遠,再跟幼兒園老師打個招呼,讓他們多留意點。
你在局裏該幹啥幹啥,家裏有我呢。”
張局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剛結婚時,秀蘭也是這樣。
他在派出所當片警,天天加班到半夜,她就坐在客廳等他,桌上永遠留著一碗熱湯。
這麼多年過去,她的頭髮白了,皺紋多了,可這份支援,卻從來沒變過。
他忽然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從來不止是那身警服賦予的。
還有秀蘭遞過來的熱湯,小遠那句“爺爺是英雄”,是千千萬萬個像他們家一樣的普通家庭,對平安的期盼。
如果他退了,那些藏在暗處的陰影,就會撲向更多這樣的家庭。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張局站起身,往臥室走。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擺著一張全家福,小遠坐在他和秀蘭中間,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笑臉,心裏忽然踏實了。
愧疚是真的,但從不後悔。
因為他守護的,不止是抽象的“正義”,更是眼前這具體的溫暖——是秀蘭的熱湯,是小遠的笑聲,是千家萬戶窗台上那盞等親人回家的燈。
這,纔是他身為警察,身為局長,最該守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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