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安目光忽然沉下去,像落了層霜:“疼。
當年我眼睜睜看著通訊員爬著去接電話線,雪沒到胸口,爬三步就咳一口血沫子,最後手還死死攥著線頭。”
他喉結滾了滾,“但疼也不能縮。
你看這花苞。”
他指尖輕輕碰了下金黃的花瓣,“外層都凍皺了,裏頭的蜜卻更稠,香得能鑽透雪片子——這就是軍人的骨頭,越砸越硬,越冷越烈。”
他忽然彎腰從牆角拎起把小鐵鏟,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來,鬆土得順著根須挖,不能太淺,不然肥滲不進去;
也不能太深,傷了根就再也開不了花。”
他示範著鏟開表層凍土,黑褐色的泥土混著碎冰碴翻上來,“就像做人,根得紮實,哪怕底下全是石頭,也得一寸寸往深裡鑽。
當年咱們守陣地,炮彈把山炸成了篩子,照樣在彈坑裏插紅旗。”
張歡接過小鏟子,手被震得有點麻:“太爺爺,那施肥呢?”
楊靖安從牆角拎出袋腐熟的羊糞,顆粒分明:“這肥臭吧?”
見張歡皺鼻子,他低笑,“香的肥招蟲,臭的才養根。
就像吃苦,看著難看,熬過去骨頭縫裏都能長出勁兒來。
你爺爺小時候嫌訓練苦,躲在帳篷裡哭,後來上了戰場,子彈擦著耳朵飛過去。
他倒笑著給戰友遞煙——人啊,就得經點凍,受點罪。”
他忽然指向花苞上的積雪,聲音陡然提氣:“你看!雪越厚,它越肯往外冒!
這就叫風骨!當年老團長說,軍人的氣節就該這樣:不向寒天低頭,不向風雪折腰,哪怕隻剩最後一口氣,也得把腰桿挺得筆直!”
張歡小鏟子插進土裏,忽然用力往下按了按:“太爺爺,我懂了!
就像臘梅要把根紮在凍土裏,軍人纔要守在最險的地方,對不對?”
楊靖安望著天邊漸亮的光,柺杖重重頓在地上,震落了枝椏上的雪:“對!這就叫——”
他喉間滾出的氣音像含著冰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張歡握著小鐵鏟的手緊了緊,凍土在她手下裂開細縫,像她此刻心裏悄悄記下的話。
楊靖安說“寧為玉碎”時,柺杖震落的雪沫子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卻燙得她心口發顫。
她雖不全懂那些關於戰場的沉重,卻牢牢記住了“骨頭要硬”這四個字。
“太爺爺。”她仰起臉,鼻尖凍得通紅,“你說的那些,我好像有點聽不懂,但是……”
她晃了晃手裏的鏟子,“我可以慢慢學,跟著你學。”
楊靖安看著她眼裏的光,像看見雪地裡剛冒頭的臘梅苞,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傻丫頭,急什麼。”
“太爺爺要長命百歲。”張歡忽然拽住他的褲腿,小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響,“要教我好多好多東西,教我兵法,教我養臘梅,教我……”
“長命百歲啊。”楊靖安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溝壑,“老頭子我今年九十三,過了年就九十四。
常人眼裏,百歲還有七年,可對我這把老骨頭來說,七年夠長了。”
張歡的小臉一下子白了,慌忙往地上呸了三聲,“不對,不對!太爺爺要活千歲萬歲!”
“哈哈哈!”楊靖安被她逗得直笑,柺杖在地上敲出輕快的響,“傻丫頭,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我又不是皇帝老子,要什麼萬歲?
你見過哪個帝王真活到萬歲了?”
他拉著張歡往屋裏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人這一輩子,生死由命。”他忽然沉下聲音,望著屋簷下懸著的冰棱,“能做的,是活著的時候對得起天地,對得起手裏的本分。
我這輩子,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國,可……”
楊靖安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對不住你太奶奶,對不住你爺爺。
當年他要去邊疆,我隻說了句‘好男兒誌在四方’,卻沒問他想不想家。
你楊叔叔當警察,我也隻說‘別丟人’,沒說過‘注意安全’。”
張歡的小手在他粗糙的掌心裏動了動,像在安慰。
她看過電影,知道“對不起家人”這幾個字有多沉。
“所以歡歡。”楊靖安蹲下來,與她平視,眼裏的光比冰棱還亮,“你不用學我們。
不用扛著什麼,不用記著什麼犧牲奉獻。
你就做你自己,開心就笑,累了就歇,走一條讓自己舒坦的路,就夠了。”
張歡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更緊地攥住他的手:“我知道了,太爺爺。”
她其實懂太爺爺說的大道理,卻不懂,為何要她隻圖開心。
她看得出老人眼裏的疼惜,像冬日裏特意給她留的那碗熱粥。
進了屋,暖氣撲麵而來,楊靖安從條案上抽出本線裝書,封麵上“孫子兵法”四個字已經磨得發白。
他翻開泛黃的紙頁,墨跡在歲月裡暈開淺痕:“來,今天教你‘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張歡搬了小馬紮坐在他腳邊,下巴擱在膝蓋上,聽得格外認真。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書頁上投下格子狀的暖光,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楊靖安講得慢,時不時停下來問她“懂了嗎?”
張歡就搖頭或點頭,小辮子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她不知道,多年後楊靖安會對著滿院盛開的臘梅嘆氣,說“教她太硬,忘了教她轉彎”。
此刻她隻知道,太爺爺的聲音混著窗外的風聲,像首踏實的歌,讓她覺得,在這裏的每一天,都像臘梅紮根凍土那樣,穩穩噹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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