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車停在防洪紀念塔下時,風正卷著鬆花江的雪沫子往人臉上撲。
楊震拉開車門,先伸手護住季潔的頭頂,等她站穩了才關上車門,掌心的溫度還留在她發頂。
紀念塔的青銅浮雕在逆光裡泛著冷硬的光,呂其恩市長的雕像站在最前端,風衣下擺被塑成迎風揚起的模樣,眼神裡的堅毅像能穿透風雪。
楊震抬手撫過雕像底座的紋路,指尖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忽然開口:“57年那場洪水,水位超警戒1.5米,他24天沒離開過堤壩,最後是被警衛員架著纔回指揮部的。”
季潔對著雕像敬了個標準的警禮,指尖在帽簷下微微發顫:“我在警校時看過紀錄片。
他帶頭跳進冰水堵管湧,腿上劃了個大口子都沒知覺,後來感染得厲害,走路都得拄拐。”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敬意,“那時候十萬軍民上堤。
老百姓把家裏的門板、棉被都捐出來堵缺口,有人踩著沒過胸口的洪水遞沙袋,凍得嘴唇發紫還在喊號子。”
楊震的目光移向浮雕上那些扛沙袋的身影,忽然想起什麼,聲音沉了幾分:“98年更險。”
他指向紀念塔側麵的碑文,“水位漲到120.89米,超歷史最高紀錄,洪峰在流金線上懸了32小時,40萬軍民手拉手築成人牆,沙袋堆得比塔基還高。”
“高建成就是那時候犧牲的。”季潔的聲音輕了些,卻帶著股沉甸甸的力量,“他是空軍某部的指導員。
船被巨浪掀翻的時候,他把救生衣推給新兵,自己抓著斷裂的船板漂了整整五個小時,救起三個人,最後力竭沉了水。
犧牲時才33歲。”
楊震點頭,指腹在“高建成”的名字上輕輕摩挲:“還有李向群,19歲的兵,在大堤上連續扛了14個小時沙袋,累得咳血還往前沖,最後倒在管湧口前,手裏還攥著鐵鍬。
他媽來收拾遺物時,從他口袋裏翻出張沒寄出去的信,說‘等抗洪勝利了,就申請入黨’。”
風忽然大了,卷著雪粒打在紀念塔的銅壁上,像無數人在低聲訴說。
楊震的目光掃過英烈牆,在“周麗平”三個字上頓住。
他指尖按上去,指腹蹭過那冰涼的金屬:“98年洪峰最險的時候,這人才23歲,列兵軍銜。”
“我記得他的故事。”季潔的聲音裹著風,帶著股咬碎牙的勁兒,“當時村裏有戶人家被卷進激流。
他揹著老鄉往衝鋒舟遊,浪頭把人拍散了,他轉身又紮進去,最後把老鄉推上舟,自己被漩渦卷沒了影。
打撈隊三天後才找到他,手裏還攥著半截救生繩。”
楊震喉結動了動,“他最後留下陪話是,班長說咱當兵的就是堤,洪水來了,就得往最險的地方堵。
字跡都被水洇過,暈成一片藍,卻字字像燒紅的鐵,燙得人眼眶發緊。”
“你說他怕嗎?”季潔忽然問,風掀起她的警服下擺,獵獵作響。
“怎麼不怕?”楊震把筆記本塞回懷裏,聲音在風裏撞得生疼,“他寫家信說想媽做的餃子,說退伍了要娶村口的小芳。
可哨聲一響,他跳得比誰都快——這就是咱華夏的骨頭,怕歸怕,該站出來的時候,脊樑比堤壩還硬。”
季潔望著江麵,冰層下的水流聲隱約可聞,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們。
她忽然攥緊楊震的手,指節發白:“上次抓毒販,你非要跟著去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這些?”
楊震笑了,露出點虎牙:“想啥?就想著不能讓這夥人渣毀了咱守的這片地。
你呢?追嫌疑人摔下橋時,腦子裏閃啥了?”
“閃著六組外勤剛入職的人。”季潔回握他的手,聲音亮得像冰棱反光,“想著得給他們做個樣,讓他們知道這身警服穿在身上,就得比洪水還犟,比堤壩還硬。”
風卷著雪粒打在紀念塔上,發出嗚嗚的響,像無數人在應和。
楊震站到季潔身邊,兩人的肩膀輕輕挨著,能感受到彼此身體的溫度。
他看著那些名字,忽然低聲說:“人在堤在。”
這四個字在風雪裏擲地有聲,“當年他們喊著這句話守住了哈爾濱,現在咱們穿著這身警服,也得守住自己的戰場。”
季潔轉頭看他,他的睫毛上沾著雪粒,眼神卻亮得驚人,像當年堤壩上的火把。
“嗯。”她輕輕應著,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們用血肉築堤,咱們用證據說話,都是為了讓身後的人能踏實過日子。”
不遠處的鬆花江結著厚冰,冰麵下的水流聲隱約可聞,像在呼應著紀念塔下的誓言。
有個戴紅圍巾的老太太正往塔前擺臘梅,花瓣上的雪簌簌掉。
她顫巍巍摸著“周麗平”的名字,唸叨著“好孩子,今年江堤固得牢,你放心。”
楊震認出那是本地常見的野菊,抗凍,花期長,像極了牆上那些永不褪色的名字。
“走吧。”楊震握緊季潔的手,往停車的方向走,“去江邊看看。”
季潔點頭,腳步踩著積雪發出咯吱聲,像在跟著某種節拍。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必刻意記住,因為它們早已融進骨血——就像這些英烈的故事,就像他們胸前的警徽,無論風雪多大,都永遠亮著。
離開離紀念塔時,季潔回頭望了一眼,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照在青銅浮雕上,那些扛沙袋的身影彷彿活了過來,在風雪裏挺直了脊樑。
她忽然握緊楊震的手,輕聲說:“以後有機會,帶歡歡來看看。”
“好。”楊震的聲音很穩,“讓她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人,為了護著別人,把名字刻進了風裏。”
越野車漸漸駛遠,車窗外的紀念塔越來越小,卻像座永遠不倒的豐碑,立在每個人的心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