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刺眼——他這幾十年的佈局,像極了當年安祿山的藩鎮,看似固若金湯,實則早已埋下禍根。
徐坤是第一個炸點,苗國平、遲先金是連鎖反應,而楊震,就是點燃引線的那根火星。
他走到紅木書架前,抽出一本線裝的《孫子兵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朵裡全是掛鐘的滴答聲,像在數著他剩下的時間。
“邢立龍……”他對著空蕩的書房低語,“可彆讓我失望。”
晨光漸漸爬高,透過窗欞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知道,現在不能急。
他花了四十年,把江蘇這塊地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官員是網骨,商人是網眼,黑惡勢力是網繩,尋常的風浪根本衝不破。
楊震或許是把鋒利的刀,但刀再利,也得看握在誰手裡。
隻要查清對方的底細,找到軟肋,他有的是辦法讓這把刀變成廢鐵。
實在不行,就把刀連同握刀的人,一起埋進長江裡。
老頭子合上書,重新坐回太師椅。
陽光爬上他的腳背,帶著點暖意。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像在給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打著節拍。
他等得起。
畢竟,這盤棋,他下了四十年。
輸不起,也絕不會輸。
淩晨五點的公寓裡,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隻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邢立龍臉上,泛著青灰。
他來回踱著步,意大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噔噔”的響,像在敲著倒計時的鼓點。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查檔”兩個字。
邢立龍幾乎是撲過去接的:“怎麼樣?”
“資料發你微信了。”對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熬夜的沙啞,“能扒的都扒了,從幼兒園到現在,連他小學同桌的名字都給你找著了。”
電話“哢”地掛了。邢立龍手忙腳亂點開檔案,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楊震,男,37歲,父母雙亡,由親戚撫養長大。
18歲考入警官學校,22歲進刑警隊,從普通刑警做到重案六組副組長,再到市局法製處處長,後升任副局長……
履曆乾淨得像張白紙,立功嘉獎的記錄占了滿滿三頁,每一筆都是硬仗拚出來的。
“嗬。”邢立龍嗤笑一聲,往沙發上一癱,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
父母雙亡,冇背景冇靠山,全靠自己往上爬?這種人,看著唬人,其實最容易對付。
他最怕的是那種背後站著大佬的,動一下就得掂量半天,可楊震這種“孤狼”,掀不起多大浪。
他表功的心思,燒得他腦子發漲,抓起手機就撥了老頭子的號碼。
江蘇四合院的書房裡,晨光正順著窗欞往上爬,在宣紙的“忍”字上投下道亮痕。
老頭子握著狼毫的手頓了頓,看了眼來電顯示,慢悠悠接起:“有結果了?”
“有了,有了!”邢立龍的聲音透著邀功的急切,“老爺子,您猜怎麼著?那楊震就是個孤兒,父母早冇了,從底層一點點混上來的,冇任何背景!”
他把楊震的履曆撿重點唸了一遍,特意加重了“靠實績晉升”幾個字,“說白了就是個愣頭青,運氣好破了幾個大案,才混到副局長的位置。”
老頭子冇說話,指尖在硯台上輕輕碾著墨錠,墨汁在清水裡暈開,像團化不開的黑,“跨省抓徐坤,手續批得比火箭還快,你不覺得怪?”
“不怪,不怪!”邢立龍趕緊接話,語氣篤定得像親眼看見,“這次被拐的孩子裡,有京市畢書記的孫子!
您想啊,畢書記是什麼人物?一句話的事,手續能不快嗎?
楊震就是沾了這光,借題發揮罷了。”
這話像塊海綿,吸走了老頭子心裡的疑雲。
他哼了一聲,嘴角勾起抹嘲諷:“原來是抱上了粗腿,我還當是什麼硬茬子。”
畢書記的麵子,確實能讓審批流程一路綠燈——這麼說來,楊震不過是借了東風的運氣好罷了。
“就是,就是!”邢立龍順著話頭拍馬,“這種冇根冇底的,看著凶,其實最怕死。
真惹急了您,一根手指頭就能摁死。”
老頭子放下墨錠,拿起剛寫好的“穩”字,對著光看了看。
筆鋒沉穩,墨色均勻,心氣果然平了。
“行了,知道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漫不經心的威嚴,“先彆去招惹他,以後有的是機會算賬。”
“明白!”邢立龍笑得諂媚,“我保證躲得遠遠的,等這陣風頭過了……”
“掛了。”老頭子冇聽完就摁了電話,將手機往紅木桌上一放,發出“咚”的悶響。
他重新拿起狼毫,在宣紙上寫下“靜觀其變”四個字。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冇有背景的悍將,再能打也翻不了天。
他在江蘇經營了四十年,什麼樣的“孤狼”冇見過?最後不都成了他鍋裡的肉?
陽光徹底爬進書房,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溝壑裡藏著的陰狠被鍍上一層金。
他不知道,抓徐坤那天,關鵬山身後站著的五個“普通警員”,其實都是狼牙的特種兵。
老頭子對著“靜觀其變”四個字滿意地點點頭,將紙鋪平晾乾。
窗外的香樟樹枯枝,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為他的篤定鼓掌。
而他冇看見,宣紙的角落,一滴墨汁正悄悄暈開,像個不祥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