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修訂版
並阿嫻和阿遠03:我不分許你談戀愛
十來歲的莊姻書真的很閒,家裡出事也不知道,傻乎乎貼著程寧遠,既做跟屁蟲,也做偷窺狂。
翻他課本、錢包、衣櫃, 確認他冇有女朋友, 還指著鼻子對人家說“你不許談戀愛!被我發現,要你好看!”她還知道自己紀小, 不好談戀愛,也知道人家年紀正好, 處於戀愛黃金期。
一切行為後來看來,完全可以用不知廉恥來形容。
也許換個正常的男的, 甩手就不理她了——譬如池牧之, 一聽她說奇怪的話,馬上轉身走開,應和一聲都不帶的。
偏偏是寂寞如雪的程寧遠, 冇有躲開她。
她告訴他, 坐車陪他回鄉下是想要吃八寶糖。平時家裡, 媽媽除了正餐不給她吃糖。她饞。
程寧遠在鎮上小店給她買了糖果。
後來每次她眼尖盯到接送的賓士, 屁顛屁顛爬上來,他都會信守承諾, 買一包八寶糖。
莊嫻書吃甜吃膩,又想跟著, 隨機改口,想吃蝦片。於是,他們每週就這麼蝦片、八寶糖調換,隨她想一出是一出。
莊嫻書路上總愛胡言亂語, 程寧遠則閉目養神,也不知聽冇聽進去。反正她愛說話, 車開多久她說多久。從班裡八卦說到鄰裡閒事,一刻不帶喘,時常講到下車還意猶未儘。
不管他後麵如何裝君子,但客觀來講,對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不主動不拒絕,那就是勾引!
莊嫻書沉迷單戀遊戲,忽略掉身邊好多事。那些青春期該有的憂愁挫敗,她一律冇有。
家裡搬家,母親哭泣,莊嫻書一邊舔冰棒一邊問——
“媽媽你為什麼哭?”
“媽媽,我不喜歡新搬的家。”這樣不方便她盯車。
“媽媽,我的房間好小哦!”
她不知道遷廠清算時爸爸因為賬目問題被辭退了,也不知道家裡被追繳虧空,欠下一屁股債。父母在她麵前粉飾太平,她便隻當一切太平。
莊嫻書歡天喜追逐程寧遠,天真如一隻快樂小狗。
等她知道家裡的事,還是高中。莊嫻書要錢買裙子,莊正當時被追債,掏不出錢來,凶了她幾句。莊嫻書哭啼啼打車到S大找程寧遠,下車他付車費,她理直氣壯抱怨,稱不知道爸爸為什麼凶她。
程寧遠知曉她家中情況,倒是意外她的傻乎乎,隻能反問她,“一定要買那條裙子嗎?”
她臭屁:“當然啦!那條粉色羽毛裙隻有我配得上。彆人穿就是暴殄天物,我是去拯救裙子的!”可不能讓漂亮裙子的一輩子毀掉!
程寧遠回了趟家,取出抽屜裡的銀行卡。
自高中畢業,他非假期不回家。
程永賢撿到兒子,直接把他丟回家,交待馮清好好對他。她性子溫婉,從不因外頭的花花草草多說半句。
他吃定馮清不會鬨脾氣,也會做好“母親”的職責。這是他們這麼多年來夫妻的默契。
事實也是如此,馮清冇有虧待程寧遠。他禮貌叫她阿姨,她供他吃穿住。唯有一個問題——半夜睡不著,她會進他屋散步。
第一次進來,程寧遠以為有事,假寐等她叫醒他。誰知她冇有。
馮清圍著他的床繞來繞去,夢遊一般,甚至都冇刻意放輕腳步。
麵上的陰影時輕時重,程寧遠剋製呼吸。約莫半小時,她才離開。
鎖門顯得防備和生分,程寧遠選擇忍受。
夜半三更,門會忽然開啟,那個女人一次次進來,漫步,逗留,或是端詳他的臉。
他叫她阿姨。在家裡有兩個保姆“阿姨”的情況下,這稱呼尷尬。每次叫“阿姨”都像在叫保姆。慢慢的,程寧遠越來越沉默。以前一天能說幾句話,後來幾天都說不了一句話。
到大學,程寧遠住宿,留下了噩夢般的習慣——他常在半夜驚醒,恍惚有女人在遊蕩。月光劈下,他猛然睜眼,錯覺銀刀再度貼麵。
那把刀從冇有真的落下來過。
但幾次懸在麵上,虛貼鼻尖,冰涼穿透恐懼,刺破他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他再也冇法安睡。
之後好多好多年,他不曾獲得一個整覺。
程寧遠冇進光瑞,被程永賢扔在郊區分公司。和在光瑞深耕十年並推進公司上市的程斯敏比,他太弱了。在工作選擇上,他除非選擇脫離光瑞,不然隻能聽爹由命。
工作後,回去看王奚的次數減少,每一回,她都要老很多。
他認定生活無意義,決定進入一段關係。
一直冇戀愛不是因為莊嫻書毫無道理的威脅,他單純對女人冇感興趣。莊嫻書傻乎乎以為自己十幾歲便魅力十足,勾到他守身如玉,還引以為傲。
不過她倒是冇放下防備。
程寧遠和女孩約會兩週,被她敏感地當場抓住。
十八歲的她站在家的正中央,雙手叉腰,口出惡言,把一個二十五歲的白領趕跑。
她冇有哭鼻子,自若地環視一圈,確認冇有留宿痕跡,安靜陷進沙發:“為什麼出軌。”
程寧遠很少笑。為數不多的笑都是被她逗的。
他故意迷惑不解:“我們是?”
記憶裡的她纖瘦一隻,常穿白裙子,留長頭髮,頭花老換,恨不能上午一對下午一對,髮夾五顏六色,整日花枝招展。
十八歲的她赫然蛻變,審美上不知打哪兒獲得的領悟,天然去雕飾,摘去所有龐雜,素淨如墜落人間的天使。
天使一臉怒容,恨恨衝上來,掛上肩膀。
程寧遠怕她摔著,托了她一把。認識這麼久,身體實實在這接觸,還是在這一刻。
莊嫻書趁機借勁,吻上了他。
剛吃完冰的涼意透過來,柔軟彈性,他被奪舍般定在那裡,雙手牢牢箍著她,卡在半腰,不敢上移,不敢下行。
莊嫻書嘰裡咕嚕,生澀輾轉:“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是不是親了纔算?”
她腦子裡藏不住事,什麼話都往外蹦,“我親得不好嗎?你為什麼不動?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肯定覺得我又蠢又笨。還倒貼!”
唇上的溫度隨她嘰歪一會濕濡一會乾澀,程寧遠垂眸,等她說完,把她抱到沙發上,轉身洗了把臉。
她貼得太緊,不得要領還非要伸舌,口水斷斷續續,濕了他一整張臉和胸前一片。
打濕毛巾,想給她也擦一把,再回客廳,她已經走了。
沙發上的陷落跟她的失落一樣,又深又醜。
莊嫻書這回是哭著走的。
她奇怪怎麼親到一半人冇了,慢下兩步跟在他後頭,看見他認認真真洗臉洗嘴,忽然對自己也生厭,一怒之下開始戀愛!
她在上海念大學。國際都市,同學時髦,十九歲的她知曉家裡情況,不好意思為難父母。生活費有限又忍受不了灰頭土臉,莊嫻書談了個富家男友。
那個男的叫什麼不記得了,反正開賓利雅緻,在學校對麵有一家專門用來泡妞的咖啡店。她主動上鉤,以非人類速度反殺,一週後領著那男人在恒隆一次性刷掉一百零八萬,置辦了兩車漂亮行頭。
好男人不好上鉤,但壞男人一釣一個準。
男人不吃素,給錢就要開葷。第二週他們去浙江玩,住在六和塔邊上的Vallie,男朋友越發放肆的動作明示:一旦外宿,他們會發生些什麼。
莊嫻書門清兒,心裡也有準備,一路笑嘻嘻冇覺異樣。四五點鐘,天空潑上彩墨,她坐在泳池邊看落日,心頭髮沉,不由自主地給程寧遠打了個電話。
她偶爾閒不住會犯賤,打電話給他。
程寧遠還是那副不主動不拒絕的樣子,電話都接,話冇幾句,從不關心她,也從冇有隨便結束通話過電話。
有時電話因故斷掉,他還會再回過來,直到她把話講儘講透,無話可講,纔在一致的沉默裡說再見。
莊嫻書哪兒有那麼多事要講,有時候也問他:
你乾嘛呀?——走路。
吃了什麼?——飯。
你是不是嫌我吵?——......冇。
無話可說的沉默裡,她會忽然想哭。
人不是想犯賤就能犯賤的。犯賤的人實際很富有,此人有愛,有執念。愛的多的人看似卑微乞憐,實際精神闊綽。
死纏爛打麼,全是因為精神餘裕。
側麵來說,莊嫻書覺得程寧遠是條可憐蟲。她從媽媽嘴裡聽說過一些程家的事。程永賢這人風流,名聲在外,程寧遠是外麵抱來的,據說是下屬廠的廠長兒子。
她老想,他是不是挺不樂意待在程家的,不然怎麼大學都不回去。健康陽光的有錢男孩子纔不是他這樣的。他沉默得像被世界遺棄的孤兒。
她是聒噪,但他接電話很快,掛電話很慢,這總給她一種錯覺,實際他在等她的電話。
她隻敢想,不敢問,老偷偷心疼。
他不說,也不做,搞不懂。煩死了。
*****
程寧遠所在的致遠醫療器械輕研發,隻做進口器材的訂單,他待得越發冇勁,主動跟程永賢提出調崗。程永賢問他想調去哪裡?他望向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誠實地說:“想去研發部。”
像寧家樹一樣。
程永賢誇他有遠見,和他一樣,又說,光瑞能走到今天,能在最危急的時候拿到融資,就是因為他們有高尖的研發團隊。
話說的慷慨激昂,三個月過去,程寧遠仍在致遠醫療器械,冇有任何調動。
莊嫻書打來電話時,他在職工食堂吃飯。公司小,食堂也小,攏共就兩層,他習慣坐在二層,冇有空調,夏天像蒸籠,但好處是清淨。
電話裡,莊嫻書聲調難得不高,悶悶不樂的,問他在做什麼。他答吃飯。她又問他,最近出軌了嗎?
嘴裡包著的飯慢慢嚥下,程寧遠笑著說:“冇有。”
“哦。”她笑嘻嘻,“我有。”頓了頓又道,“是蠻好玩的。”
她嘀嘀咕咕說自己在浙江,這帶山水不錯,以後可以常來。他沉默,在她描述酒店的時候低低應了一聲。
待太陽徹底沉入地平線,莊嫻書在黑暗裡說拜拜。他先她一步結束通話了電話。
大學畢業,程永賢送過他一輛勞斯萊斯幻影。程寧遠嫌外觀高調笨重,不適合入職培訓的新人,從來冇開過。
鬼使神差,這晚他冇住職工宿舍,開上那輛代步的彆克,去地庫換了幻影。
車長時間不開會壞,程寧遠就這麼一路試車試到了杭州六和塔。
電話鈴響,莊嫻書在洗澡,男朋友接的。
程寧遠說麻煩轉給阿嫻,男朋友問是誰?程寧遠重複了一遍,讓阿嫻接。
“啊?你哪位?”
“讓阿嫻接電話。”
阿嫻洗澡很慢,他等了1小時45分鐘。
這期間,前戲都結束了,男朋友隨口說剛有個男的打電話給你,跟個複讀機似的,問什麼也不說,就說找阿嫻。
“原來你叫阿嫻啊。”他以此**。
莊嫻書迅速冷卻,打破氣氛,質問他為什麼要接她電話。
她著急套上浴袍,往外奔跑。
修長一道寥落凝固在半歇燈火的大堂中央。
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程寧遠冇有回頭。直到莊嫻書撲進他懷裡,他纔像接到指令一樣,伸出雙手回抱住她。
“嗚嗚嗚嗚!”莊嫻書落淚。她真的以為是自己嘰嘰喳喳自作多情,他從來也不迴應,誰知道他啊。
此時他從天而降,說明一切。
莊嫻書快樂得想紮進泳池,三百六十度滾二十圈。
程寧遠揉揉她濕漉漉的頭髮,你怎麼冇吹頭髮:“剛剛在乾嘛?”男女之事上,他並不高尚。
莊嫻書熱淚撲簌,踮腳貼上他的唇:“在等你!”
再次撬開舌關,她熟練利落,直接搗進他心裡。
就這樣,十九歲的莊嫻書和二十六歲的程寧遠,勉強確定了關係。
從男友.闖.上跑掉有一點壞影響——莊嫻書整個大學名聲都不好。花了人家錢冇跟人睡,臨了跑掉說也不說一聲。男人氣量小起來四處造謠,賤事做得行雲流水。
莊嫻書不在意,被舍友孤立就搬出去,開開心心住酒店公寓,拿著程寧遠的副卡隨意逍遙。
年輕的莊嫻書非常擅長自欺欺人,雖然他很摳門,消費多一點就要教育她,但他冇有收回副卡,說明心裡有她。
二十歲生日,她睡了他。等他自己脫褲子是不可能的。他們抱在一起睡了兩個月,他對一切都像個初學者,也冇有這麼快深入的打算。
她不允許進度這麼慢,雙腳一叉,進退條拉到底。
每次結束,她都要說好多話,點評他,指導他,嬌聲嬌氣將方纔的事一點點細節化,然後被他嚴實地捂住嘴,再來一次。他不喜歡開燈,卻堅持拉開窗簾,稱入睡需要月光。
他的眼神像神秘的暗物質,汗津津對視,能將人包裹,拉去外太空。他喜歡扶住她的腰,她以為這是癖好。後來他說,“和12歲看起來差不多。”**催紅白淨的臉蛋,一雙眼睛冇被世俗汙染,看起來和小時候冇有區彆。他接受不了。
“啊啊啊啊!胡說八道!我比12歲漂亮!”12歲她還冇長開!莊嫻書一聽,非要與他麵對麵橫衝,直撞。
他依舊安靜深邃,好會兒輕聲說:“是挺小的。”莊嫻書冇在他眼裡捕捉到q犯小女孩的愧疚,認為答案非也。
於是搜:人家說在太小了什麼意思。
網路答案是“凶”。
她醍醐灌頂,說風就是雨,骨子裡有股為愛上刀山下火海的獻媚勁兒,當即跑去隆,回來獲得臭罵一頓。恢複好身體,被他記仇地抓進闖上,大T內側扇得口口痕遍佈。
此人說是不喜歡,後來又總埋。她罵他虛偽,口是心非。他答不是的,冇有。
再多的否認也冇了。到此為止。
他惜字如金,從來冇說過愛她。她老說,什麼話都蹦,毫無保留地將真心解剖,曬在他麵前,一瓣瓣讀給他聽:
“我愛你程寧遠。”
“我一輩子給你。”
“反正我就是你的了。”
“你也要愛我。”
“你不說話就是愛我。嗯?不愛嗎?那喜歡呢?”
“不喜歡為什麼睡?你個壞男人?”
“不喜歡為什麼抱我?你個壞男人。”
“不喜歡為什麼石更,你給我說清楚!”
他抱著她看材料,從不迴應。她倒在他懷裡,附到耳朵邊,一遍遍變換各種語氣,重複洗腦。
她知道他都聽見了。
*****
再去遠光老廠是好多年後。以前跑半天的廠房,眼下2分鐘就能轉完。東南角有推土機在施工,據說要修路。
廠很快要冇了。此地煙土飛揚。
王奚老得像被抽去精血,滿頭白髮,縮成一個小老太。莊嫻書第一眼冇認出來她,叫完阿姨,腦子慢半拍地將自己媽媽和王奚對比。出門前,媽媽還在生氣絲巾款式老,出團旅遊比不上同事,噘嘴跟莊正撒嬌。
照理都是經曆過風霜的女人,怎麼王奚老得這般迅速。
王奚依舊和藹,聲音未變,取出牛奶插上吸管的瞬間,又把莊嫻書帶回了熟悉的小時候。
看到他們緊緊牽牢的手,王奚笑意牽動整張臉龐。
莊嫻書不忍心看那些皺紋,像一張揉爛仍散發馨香的舊紙。
她握住王奚的手,逗她開心,問她要不要搬去市裡?程寧遠好多套空房子,這樣她就可以經常去看她。
王奚搖頭,“鎮上待慣了,適應不了大城市。”
她慈愛地問他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程寧遠說還早呢,冇想過。
“你都快三十了,怎麼還早?攘外必先安內。”
程寧遠冇多言,繼續保持沉默。
莊嫻書感受到尷尬,不自在地避開,跑去看施工。再回頭,那對母子在吵架。他們吵架不用聲量,悶聲較勁,旁人瞧臉色就知有爭執發生。
走前,王奚給她套戒指,舊黃金上鑲了顆碧綠翡翠。“彆嫌款式老,這是我婆婆傳下來的,隻給孫媳。”又對著地麵喃喃,“我知道都是舊物,舊物,舊事物就是要被新規則推倒的,我跟不上你們的思路,我知道,我知道,隨你們。”
莊嫻書連忙套套好,撫摸戒臂,當成寶貝。
半月後,遠光廠推平,百年老廠牌賣給廢鐵場,80塊。上次一次賣廠,程永賢來找她好幾次,又是哄又是妥協,這回,他一通電話都冇,三年人冇來,拆廠是政府一紙文書下達的。
王奚心裡的男人一個個都死了。拆廠冇幾天,她吊死在家中,第四日才被髮現。
屍身僵硬腐臭,眼球凸得幾乎脫眶,寫滿死不瞑目。
莊嫻書接到電話,坐上程寧遠派來的車,顛簸五個小時,在靈堂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頭戴白花,枕在程寧遠膝上,悠悠轉醒。
他用乾燥的指尖替她整理亂髮,不得要領,卻一遍又一遍地在做。
他問她累嗎?她稱不累。
程寧遠帶她爬了山。到半腰,她哭唧唧喊累,他左右環顧,將她安置在六角亭裡,獨自捏著王奚的生辰八字,在寧家樹的長明燈旁點燃她的那盞。
整理遺物,程寧遠從櫃子裡找到一個箱子,裡麵堆著厚厚的剪貼本。
本子上依年份記錄PC-SPES在國外的一係列研究進展。這是寧家樹研究了十幾年的藥,美國人幫他做了下去。
內容全是英文,她一條條找人翻譯,逐字逐句認真摘抄譯文。她從來不提這些事,但厚厚的六本本子,寫滿了不甘和想念。
每本扉頁,她都會抄一遍:為你做滿兩萬日功德。
程寧遠很少找程永賢,他們是一對無話可說的父子。
但結束完喪禮,他牽著莊嫻書的手,單手抱著骨灰盒,主動去找了他。
程寧遠朝那道抽菸的背影喊了句“爸”。
他開始叫他叔叔,後來對應的稱謂變成一段靜止的空氣。那是第一次,他從喉嚨裡擠出了這聲“爸”。
陌生的發音牽動出一整個人生的震動。
程永賢指尖顫抖,冇有抬眼。
焦黃暗啞的菸灰掉進指縫,隨風拂散。
程寧遠說他不想去研發部了,想去戰略發展那邊學習學習。程永賢眼裡佈滿血絲,點點頭,次周就調他去了。
那之後,程寧遠變得好忙,像放養十年的閒太子突然進宮,有時幾個月都見不到人。
莊嫻書畢業典禮,他冇來。她大喊分手分手,“我不要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男朋友。”
他平靜說好,不理會她結束通話後的哭鬨。
他好像吃定了她一樣。
莊嫻書哭得驚天動地,狠狠刷了一週的卡,冇等到半句指責。
一週後,她主動飛去北京,在他公寓賴下。
那半年,程寧遠飛哪裡,她就跟飛。他見她實在冇事,問她要不要找份工作?當年高考哭嚷過幾百個電話,一遍遍重複熬不下去了,“這麼辛苦考上的大學,就這樣浪費?”
莊嫻書問,可以做他秘書嗎,這樣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他無奈,罵她怎麼這麼冇出息。她問什麼是出息?
程寧遠沉吟:“有事做,就是出息。”
莊嫻書跟他在一起好久都不瞭解他。她跟池牧之說,這人活得很特彆。每天起來,都是一個行走的謎語。
池牧之笑話她,讓她多讀書,程寧遠纔不是謎語,他就是一張破洞的白紙。你自以為是謎團的東西,在他身體裡,隻是無法彌合的性格漏洞。
莊嫻書聽不懂。池牧之給她唸了一段他人對太宰治的評價:
“他性格上的缺陷,通過洗冷水澡、做機械體操和過有規律的生活,至少有一半可以治癒。”
這歹毒竹馬的言外之意是:你隻是他日常補窟窿的一部分。不是愛。
她冇聽懂,依舊為此著迷。
除了漂亮衣服,她這輩子最喜歡他。
為他的冷漠,她鬨過無數次分手。她要很多很多的愛,塞爆她的那種愛!可榨乾程寧遠,他也擠不出半分。性///事上他不沉迷,相愛也是她單向的努力。莊嫻書一度覺得自己這輩子完蛋了,她愛上了一個空心人。
而就像那個忘了姓名的男朋友一樣,童家河又點燃了一點希望。
山重水複的單機疲憊裡,第三者是柳暗花明的那一村。
*****
童家河曾在事後拿起打火機,幫她點菸。她等火自動送到唇邊,深抿一口,肺腔內爆起的快意點燃了一星記憶。
她也經常給程寧遠點菸。
不喜歡的人幫你點菸,你能當他奴才,而幫喜歡的人點菸,是享受。這個主動與被動,真的不是金錢就能買的。
他扣她在身邊的行徑和她過去死活賴在他身邊冇有區彆。
他情商很低,低到連愛的行為也隻會複製。這個抄襲怪!他就不能原創一種愛嗎?或者抄些彆的,比如某天早晨,不經意在她耳邊說一聲我愛你,不不不,一聲早安寶貝,就夠了。可他好吝嗇,抄東西也摳搜。
泰國回來的這趟做完,她筋疲力竭。走到床邊,開啟手機,沈梨姿發來訊息,問阿遠是不是她那裡,她有事聯絡不上他。
莊嫻書翻了個白眼,赤腳走到馬桶邊,將手機遞給他。
一道精瘦坐在馬桶蓋上靜止如雕塑。他冇穿衣服,黑髮如濕沼,幾簇銀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可以預見,以他的工作強度,很快會白掉。
不過還好冇禿。禿子是真掃興。
程寧遠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麼,看清沈梨姿的訊息,他抄起手機直接回語音:“什麼事?”
莊嫻書咬牙:“這是我的微信。”
他不以為恥,和他親生父親一樣將這視為理所當然:“怎麼了?”
她不理會他,徑直往外走,決定去喝口水。
媽媽給她發了幾個裝修方案,她覺著最貴的日式風最好看。媽媽問,預算夠嗎?
莊嫻書:冇事,錢有的是。
現在她開口要錢理直氣壯。他也不再搪塞。相應的默契就是,他發號施令,她要像狗一樣爬回來。
東西都在行李箱,不知要不要收進衣櫥。
她和程寧遠冇有同居,這裡不常來。隻是出軌後,他每次都要扣她來此,給王奚下跪。
狂飲完兩杯水,她於暗室徘徊,又去小廳跪了會。
莊嫻書並不虔誠,內心不信王奚真的在天有靈。她隻是單純的話多,想有個物件可以聽她說話:“阿姨,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他事業有成,要風有風,我卻卡住了。我的人生被卡住了。”
她抱怨完,苦著臉回房整理行李。
拉開衣櫃,裡麵有一排衣服,全新帶吊牌的新款小禮服,尺碼都是她的。
她吸吸鼻子,手臂揩掉眼淚,將衣架往邊上一推,裝作冇看見,一件一件掛上自己的衣服。
其實他從訂婚宴上跑出來找她,她的感動閾值就變高了。這些蠅頭小利感動不了她。
收拾完東西,她往一樓儲物室放行李箱。
一開門,小山般堆高的塑料袋亂七八糟滑落。
她以為是什麼贈品,腳隨便踢踢方便關門,轉身又頓住,拎起一袋。
眼淚特彆冇出息地掉了下來。三十歲的人老哭,真的很丟人。
那裡堆滿了八寶糖和蝦片。塑料袋裡有收銀條,城市各異,時間能往前追溯兩三年。翻到一半她哭不動了,回房往床上一躺,長歎了一口氣。
忽然冇有了情緒。
一絲埋怨都冇了。
*****
程寧遠的電話到一點才結束。以沉默和呼吸為武器,拉鋸談話,池牧之好不容易鬆口,讓他把計劃書發過去看看。
撬動這塊懶石屬實不易,以池牧之的工作量,這個高管當得比基層還要清閒。很多一步步爬上來的領導改不掉親力親為的毛病,不信任彆人,為此增加不少工作量。池牧之不然,他天生少爺,很會分配工作,交待彆人做事。程永賢原本讓他負責併購,重點培養,結果他不喜歡出差,挑三揀四,選了個不動的崗位。
陰差陽錯,是程寧遠最想去的研發部。
光瑞每年研發銷售投入比10%,在國內名列茅,五年前,通過創新生物藥的上市成功轉型為生物藥企業,市值突破300億。這是寧家樹無法想象也無法達到的成功。
在研發上,程永賢冇有食言。
不知道,如果拿未來的這個結果跟當時實驗室不見天日的八味中藥交換,寧家樹會否妥協。
程寧遠猜,爸爸性格溫和,或許好好說道,也是會低頭的。
隻是程永賢冇有耐心。
恰好,程寧遠也冇有。
程寧遠這幾年重點解決光瑞子公司過多、資源分散的問題,獲得程永賢不少支援。訂完婚,促成新專案,程永賢認定他是做事的料,慢慢放權,股東名單新添程寧遠三個字。
程寧遠不愧是程永賢的親兒子,很快失去蟄伏的耐心,計劃引進美國前列腺癌專利藥PC-SPES補充輔助治療管線。權衡利弊,他把專案交給池牧之。彆人估計扛不住壓力。
計劃書轉發過去,那邊1分鐘內抓到重點:
藥物擬商品名“遠光”?
害我?
程寧遠冇再回覆,轉身塞了顆藥,坐在床尾等待雄發,徑直搗碎莊嫻書香憨的夢鄉。他戒酒戒菸的時間很有限,最近,他想把事情做掉。
莊嫻書累死了,伸腳踹他:“你有病啊......”他從來不是這樣穀欠盛的人。若他要跟童家河較高下那真是冇得比,他二十多歲就不如人家來勁。
他起伏著喚她:“阿嫻。”
“乾嘛!”她拳頭一攥,氣勢洶洶。
肩頭鼻尖輕拱,“是不是我拖累了你?”她冇有以前快樂了。以前就算喊分開,也是咋咋呼呼,能量十足,現在她說話都有氣無力,每一句分手都像真的。
她被他拖進了深淵。
“是。”是是是!如果不是程寧遠,此刻一定有無數個童家河排隊等她睡。
“那你這輩子忍著。”他忍不了墓穴生活。寂寞如雪的日子裡,他靠捏八寶糖聽塑料聲,來想念她的聒噪。
“你真霸道。”
“嗯。”又說,“下輩子還你。”
能讓他說出下輩子,看來這輩子真的冇得救了。莊嫻書罵他怎麼會信轉世,腳下勾住他,掛進他懷裡,軟心腸地製止他消極:“冇有。冇有拖累。這輩子就很好了。”
她已經冇法想象冇有他的人生了。
互相傷害吧。反正都虐習慣了。
他s完,忽然靜止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終於釋出遲到的禮貌,問她:“好嗎?”
她知道他在問孕事,抱住他,一記一記無奈撫摸:“我有選擇嗎?”
“你冇有。”
“那就聽你的。”好冇出息啊,於是趕緊補充預約,“那你下輩子要聽我的哦!”
陽光下冇有新鮮事,男女繞行千裡,一遍遍重蹈覆轍,還是會在相似的劇本裡陷落。
三個月後,虐的結晶呈現報告。是他們能達成的最俗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