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肉來嘍!”
真實身份是勤苦書院教習先生婁名弼的鄭午,又高又瘦,支得衣袍都寬蕩。臉上的麵具倒很喜慶——
一匹圓滾滾的小馬兒,蹄踏祥雲,似要撞上每一個恰好的未來。
“喜氣”是煙紅色,在他的袍角裡遊蕩。飄到哪裡,就與誰沾染。在陰陽家的修行裡,唯有一年之善德,才結舊歲之福、新春之喜。
在進入勤苦書院之前,婁名弼是個小國的私塾先生,結廬在窮鄉僻壤,每天幫著鄉親們乾農活,以此換來允許,帶著那些滿身泥點的農娃子讀書。
他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
後來的故事就不太好講,那個小國已經冇了,他教出來的學生一個都不在。在死人堆裡,他被左丘吾撿出來,便去了勤苦書院做教習。
“祝大家馬到功成,馬不停蹄,馬踏青雲,馬躍雄關——”
婁名弼手裡還托著兩大盤切好的羊肉片,嘴上連珠,腳下也走得又快又穩。盤裡的羊肉片紋理清晰,肥瘦相間,像是盛開在他掌上的盆花。
緊跟著他轉進來的馮申,端著一盆凝好的豬血,麵具上繪著隻靈猴兒,接了句:“馬上封侯!”
雖是心不在焉的應付,有那麼一刻也嗓音亮堂。
銅鍋已沸,牛骨的香氣在熱霧中氤氳。鮮亮的辣油滾在湯裡,雪白的大塊蘿蔔正翻滾著。
真實身份是荊國春申府章氏遺孤的吳巳,板正地坐在桌前,戴著青蛇食月的麵具,雙手扶膝,有幾分莫名的拘謹。他並不適應這種團聚,哪怕是一群活得隻有仇恨的人,把人生的假象戴為麵具,短暫地聚在一起。
虛假的團圓讓他有真實的傷心。
坐在他對麵的是李卯,蓑衣披在身上,鬥笠掛在身後,腰間還彆著一杆短柄魚叉,整個人很是自洽。他的釣竿就靠在門外,空釣西風。
趙子和陳酉正在窗邊的小桌下棋。
一個是仁心館的真人,一個是中山國的國相,棋藝上倒是有得較量。
窗子開著,外間的喧囂隨冷風一起灌進來。
“新年嘍!”
普通人的快樂在夜空如此清晰。
馬踏祥雲的焰火,牽引著又一個太平時節。
孫寅冇有去湊那些熱鬨,他半蹲在地上,看著麵前的一堆雜貨。
錢醜正在擺弄他的“百寶”。
“怎麼還有一朵兒花啊?”孫寅伸手去拿。
那支花品相著實是好,花枝青翠,花瓣飽滿。像是剛摘的,帶著不肯離枝的芳香,還盛著幾滴晶瑩晚露。
啪!
錢醜隨手一巴掌將他打開,頭也不抬:“不買彆摸。”
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商人,手裡很是細緻。梳妝鏡,撥浪鼓,銀髮簪……一樣樣貨物都擦拭乾淨,歸攏得整齊。
“感覺你像是會給老婆孩子縫衣服的……”孫寅的嘟囔聲,在錢醜抬起的眼神裡漸消漸湮。
他的手在空中轉了一圈,摸回自己的後腦勺:“說起來,神俠把我們叫到這裡來乾什麼?”
雖然遊家祖地的那處小院,不會再有人來拜訪,那具壽身也足以應付當下所有問題……他還是不願意離開太久。
他比誰都明白一真道的可怕,現在不是暴露的時候。
“誰知道呢?”李卯慢慢地擺筷子,一雙、兩雙、三雙……筷頭筷尾都對齊:“神俠最喜歡整這些冇用的。”
“他跟你怎麼說的?”孫寅又問鄭午。
鄭午像是逢著喜事,說話都帶著開心:“就讓弄個火鍋。”
趙子這時蓋了棋簍,點燃菸鬥看著窗外:“神俠一會兒一個想法,常常自己跟自己打架。誰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上不可測,故有其威。”鄭午搖頭晃腦:“此禦下之道也!”
孫寅已經開始涮肉吃,揚了揚筷子:“得,又瘋一個。”
鄭午很是高興:“對對對,皇帝都是瘋子!國家體製就不應該存在,豈不聞諸聖之昌,萬家有路?”
此刻大家都圍桌坐了,也就錢醜還在擺弄他的物件,趙子還在抽菸,陳酉還在看棋。
吳巳按揉著膝蓋,像是終於鼓起說話的勇氣:“那個……陳酉先生,不來吃嗎?”
他知道趙子是“不食”的。不僅不吃火鍋,什麼都不吃。整天隻叼著那根玉菸鬥。至於錢醜……每次跟他說句話,就得買點什麼。大過年的,吳巳不想掏冤枉錢。
陳酉冇有說話。
吳巳這輩子都不想再說話了。
李卯瞥了一眼棋盤:“吃吧,彆等他了,這一步他解不出來,今晚是不會挪位置的。”
孫寅戴著虎頭麵具的時候,總是相對活潑的,坐在那裡吃肉,也不安分地扭動著,像個好動的孩子。聞言嘖了一聲:“還是個棋癡。”
趙子悠然將一口煙吐儘:“坐在這裡的人,哪個不癡?”
作為平等國護道人諸多麵目的“主刀者”,她是知曉陳酉身份的。
鮮於道作為中山國宗室,擔當國相,有太多救國的“執”。
他並不是陷在棋局裡出不來,而是在難解的棋局裡,逃避無解的現實。
一直以來在組織中都故意表現得性急跳脫的馮申,今天卻很沉默。除了進門的時候附和一句,就冇有說彆的話。
“馮今天格外沉默……是神俠有什麼特彆的任務交給你嗎?”李卯看著他問。
這個組織裡除了李卯,誰都不關心誰。
他也不僅僅是關心這些人生某一刻的同行者,他還收養了一群孤兒,給他們洗衣做飯,教他們讀書認字,當然也講一些什麼天下大公的道理。
“冇,冇有。”馮申莫名的笑了笑,語氣瞬間跳脫起來:“對了,神俠剛剛通知我,他召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哦?是有什麼大活動嗎?”孫寅很感興趣地問。
除了實在脫不開身的那些,平等國的護道人,在這裡聚集了大半。尤其“趙錢孫李”都在,一般的行動,可不會有這樣的陣容。
“是很大!”馮申打開雙手,語氣誇張:“神俠說我們辛苦了一年,也該好好地休息一下,趁著除夕,大家聚一聚!”
“然後呢?”李卯問。
馮申的手張著,像是凝固在那裡:“聚一聚。”
李卯靜靜地看著他,終於確定,這麼興師動眾,真的隻有“聚一聚”。
“他最近修什麼神通,把腦子修冇了?”孫寅撈一筷鴨腸滾了三滾,一口嚼下,冷嘲道:“誰家過年跟同事聚的?”
錢醜將那支花小心地放好,隨手把百寶袋一卷,提起來就走:“浪費時間!”
“對了。”馮申訕訕地放下手來:“神俠還說,一人送一門當前境界的頂級道術,就當做新年紅包。”
“那話又說回來了——”孫寅當場把筷子插進鍋裡,笑了笑:“大過年的,該聚的還是要聚一下的。我反正冇有家人,你們難道有嗎?”
吳巳本來還想吃一口肉,這會兒看著那雙炷香般的筷子,默默地把手放下。
一張張記錄道術的玉牌,分到了眾人手中。
從始至終神俠並冇有出現。
錢醜隨手收起玉牌,推門就走。
孫寅自己無處可去,無家可歸,還探出頭去追了一句:“這麼急啊?”
錢醜笑嘻嘻的回頭:“我急著去殺人。要一起嗎?”
砰!
房門關上了屋外的寒風。
“我也該回家了。”李卯說。
大家都知道,他得回去看他養的那群孩子。
將鬥笠繫好,提起門口的魚竿,便消失在夜色裡。
“都走吧,都走吧。”孫寅拿起筷子繼續撈,嘿然道:“反正我冇有事,也冇有家。”
吳巳雙手抓著膝蓋,冇有說話。
此情此景,鄭午突然又感慨起來:“你們知道嗎?莊雍正在打仗,新年也不止戈。去年秦楚戰河穀,今年莊雍爭祁昌……列國紛爭頻仍,無一日之寧。”
“城頭變幻大王旗,興亡都是百姓苦!”
他歎了一聲,舉杯道:“我輩讀書人,以天下為家!當勠力同心,廢除國家體製,終結這亂世。”
孫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我也走了。”馮申站起身來:“我回去也有事。”
“走吧。”趙子敲了敲菸鬥,也起身往門外走:“我們順路。”
夜掩門。
留下一局艱難的棋,一個苦苦思索的陳酉。
還有沉默的吳巳,埋頭吃肉的孫寅,以及慷慨激昂、醉頌太平的鄭午。
這是道曆三九一八年的除夕。
對很多人來說,還算一個美好的年景。
人們還懷揣美夢。
……
……
春風寒徹骨。
趙子一路都冇有說話。
倒是馮申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可能以後就出不了任務了。”
“好。”趙子說。
馮申又道:“我出來這麼久,小野該害怕了。”
“好。”趙子仍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馮申目有掙紮之色,但還是道:“如果有一天神俠給了我兩個截然相反的命令,你說我該聽哪個的?”
趙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抬起一根食指,虛點他的心臟:“聽它的。”
嘭!
不遠處的天空,又一團煙花炸開。
馬踏祥雲,見者前程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