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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報答平生未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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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隙裂開,濁浪奔流,仙帝睜眼的瞬間。

紫極殿前的管東禪二話不說,提刀便走。棄登天未得的滿朝文武於不顧,一步跨長階,再一步,已至長樂宮外!

孝帶纏額,是祭先君。右臂纏白,是為國誅賊。

今日站在浩蕩人潮中的青紫之輩,態度也不儘然相同。

對身為“天子家奴”的丘吉來說,這當然都是一種對抗。

但在鎮國明王管東禪的視野裡,這兩種態度界限清晰。後者可以寬容,前者能夠爭取。

李正書在太廟被放回,今又來祭先君。定遠侯在重玄祖祠被釋放,如今還留在重玄族地。這也是兩種態度。

前者怨先君而忠先君,後者忠於家族,忠於活著的大齊天子薑述。當皇帝變成先君,他會守著世家的本分,不再輕易站隊……重玄家吃夠了站隊的教訓。

薑無量在法理上並不正確,但在血統上毋庸置疑,在力量上冠絕天下。

當時在重玄族地,祂若是殺了薑無華,今天紫極殿前對抗新君之朝臣,至少要走一半。

因為長樂太子薑無華,是大齊霸業托底的一種選擇,名分、能力,全方位無缺。

養心宮主薑無邪已死,華英宮主薑無憂幾乎道心崩潰,失去了為君的誌氣。殺了薑無華。所有心向國家者,就冇有彆的選擇。

可新皇冇有這樣做。

就如先君從頭到尾都不願分裂國勢,最後選擇以陰天子相搏。

當薑無量坐上那張龍椅,祂也戴上名為社稷的枷鎖。

祂若不能承社稷之重,不能顧全國家,祂就冇資格與先君相較,不可能成為更勝於先君的帝王!

祂有絕對的信心贏得勝利,也要預期失敗後,國家仍然能有的未來。

黎國皇帝洪君琰,有“紅塵枷鎖墮超脫”的設想,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帝王,他理解至高權力的意義。

這種顧全,這種為國家利益而做出的讓步,而導致的自身侷限,就是“紅塵枷鎖”的一種。

諸如此類的枷鎖,在達到某一個限度之後,在力量的表現上,完全可以牽墜超脫。

這就是墜殺超脫的原理。

先君以社稷自錮,新君亦如是。

事實上薑望亦如是!

今日纏白伐君,他理當舉先君遺詔,奉長樂之旗,哪怕高舉華英宮……而不是僅僅自己一馬當先,說一句“願從誅逆者纏白”。

這樣他都有足夠的退路可言,免於所有非議。

但無論長樂太子抑或華英宮主,事實上都在新皇手中,隨意一念即折旗。

他不願去賭薑無量的格局,不願置長樂太子於風險中。

管東禪完全明白,無論先君新君,乃至今日提劍纏白的薑望,都是深愛齊國的人。

可他管東禪,信仰新君勝過大齊,信仰極樂勝過天下。

在阿彌陀佛毋庸置疑的勝利已經動搖的此刻,他必須尋求一切壓倒勝利天平的可能。

所以他要鬥殺薑無華,讓紫極殿前的人潮分流。雖不能動搖薑望的劍,卻可以動搖齊人的心。

長樂宮裡並不冷清。

雖然國家易鼎,長樂一夜變冷宮,人心驚懼難安……但真正棄宮而去的人,卻並不多。

今日是新君的登基大典。

今日也是先君的祭禮。

長樂宮裡,人人素衣冷食。

管東禪駕刀來此,卻於宮門,一見鳳顏——

大齊帝國何太後,在幾位忠心太監的拱衛下,親為兒子守門。

長樂太子說薑無量絕不會來殺他。

何太後卻固執地握持鳳簪在此。

她並不是有著算到了一切的智慧,但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不顧念兒子的安危。

“管東禪!哀家記得你!亂臣賊子,敢闖宮門!膽敢上前一步,哀家必簪裁此衣!”她握簪並不觸頸,而是紮在肩窩,紮進裡衣,已見殷紅。

薑無量若要抹掉長樂宮後患,應當再背上一個弑母的罵名。

她是先君的皇後,是薑無量必須要承認的母親。

而不動明王辱其母!

君天下者,不可不殺此亂王。

哪怕這些對於薑無量無關緊要,於她已是最沉重的籌碼。

正在宮內跪靈祭祀的薑無華,披著孝服匆匆趕來。

見到管東禪,反而眸光一挑,一邊把母後往身後拽,一邊翻出眉刀往前走:“宮門深鎖隔千秋,朕還以為要終老此生——看來外麵的時局,已經發生了變化。”

管東禪這樣的人物,都如此急切地殺上門來,公然違背新君旨意,說明新朝局勢已然崩壞!

以大局而論,此時此刻想儘一切辦法拖延時間纔是最正確的選擇,他的母親正在做這件事情。他大可以跪坐靈前,佯裝一切都不知,躲到最後一刻。

但誌為天子,豈能失之擔當?

今日怯家者,他日必怯國!

太子妃攥著一把剪刀,還在宮內往外飛奔,靴子都跑掉了一隻。

那些驚惶不安的太監宮女,回過神來也都湧近。

長樂太子待人極厚,人心親近可見一斑。

管東禪並不廢話,走過去的同時已抬刀——

倏然人間見明月!

明明是青天白日,此刻卻有巨大的明月高懸於天。

不同於昨夜的青石明月,給人安寧的感覺。此時的這輪巨大明月,卻讓人感到芳華和浩渺,而真正的強者,能看到隨之湧來的引力潮汐!

明王戒刀落下來,一斬為空。

眼前所見為碧海。

在無邊無際的浩瀚海麵,白衣飄飄的重玄遵,踏浪而來。

管東禪挑眉:“我以為重玄家已經做出選擇了。”

“誰告訴你的?”重玄遵施施然問。

管東禪握正戒刀:“你的堂弟默認一切發生,你的叔父還好好地在重玄族地。”

“關我什麼事?”重玄遵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提著刀,步履從容:“我們都分家了。”

他抬起手來,將這壺酒,傾在身前,如同當年,言必“飲甘”——

“紫極殿前站崗者,不獨薑青羊。”

“難道隻知武安,不聞冠軍?”

……

……

朝聞道天宮初開之日,包括原天神在內,曾有一再的追問——天上是否有仙。

仙的確存在。

仙帝沉眠在深海。

額披雪,身著紫,臂纏白。

這樣的薑望懸停在仙帝睜開的眼眸中,像一輪永不能磨滅的暈影。

無數個薑無量都被劍鋒抹去了,餘者都歸於金身璀璨的阿彌陀佛。

這樣的長相思橫掠過長空,留下一抹深刻的白——

那是真正的“空”。

其中有大片的色彩,如決堤潰湧,在佛境的裂口奔流。

它是極樂世界的失血。

更是被硬生生拔出來的、已經填入極樂世界的極樂仙宮!

薑無量借極樂仙宮來填補極樂世界,欺的不過是仙師死,仙帝沉眠。

今仙帝歸來,自要物歸原主。

兩種因果糾纏,兩種超脫層次的力量拉扯……這極樂仙宮的部分,幾乎被撕裂!一部分已經徹底融進了極樂世界,一部分卻被扯裂出來,形成虛幻的仙宮。

這座仙宮的本貌,呈黑白二色,並不如人們想象的那樣桃紅豔紫,當然也並不呆板肅重。雖則主體建築隻見黑白,卻不顯單調,諸氣混轉,五行協調。

其間男男女女,妙舞歡歌,絕不是三分香氣樓裡那般縱情聲色,而是舒適自然,由衷喜悅。

極樂仙宮的“極樂”,並不是什麼豔色的想象。而是陰陽,是天地,是一種和諧的狀態。

薑無量正是以這種世間萬有的和諧,來填補極樂世界的基礎,希望眾生都生活在一個萬分和諧、無不融洽的理想世界。

而今仙帝落於此世,取走了它的“和諧”!遂見時空縫隙,無處不有的撕裂。

薑無量所求眾生平等而後極樂,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眾生的“不協”,不同種族,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命運,不同個體……時刻發生、無處不有的矛盾。

仙帝這一劍,動搖的是整個極樂世界的根基。

但這隻是開始。

大片大片潰湧的色彩,讓無限光明的極樂世界,多出一份光怪陸離的瑰奇。

忽然時空冷。

色彩亦結霜。

那一尊無窮高岸的阿彌陀佛,一隻佛眸被斬碎了眼皮,金瞳之上印住赤金的一橫,仙佛兩意無休止地廝殺。另一隻佛眸……眼睫如冬枝,竟然掛上了幾許冰晶!

薑望額上所戴的雪,不知何時已飛了滿天。

那一道道留在佛境高空的“白”,是這個無邊世界不能癒合的傷口。

而在色彩河流之外所湧出的寒潮,刹那間席捲禪境。令鐘聲都遲緩,叫菩提都結冰,佛蓮也如凍塑,靈山都成雪山。

無所不在、無所不顯的壽光,也在這刻被凍結。

阿彌陀佛有無量壽。

仙帝有凜冬仙宮亦曰長壽宮!

對於壽數的理解,二者都站在曆史的高點。

凜冬一劍天地改。

此世無不死之樹,此世無永生之花。代表阿彌陀佛至高理想的極樂世界,兩劍之後就已麵目全非!不見舊風景。

就連昨夜不斷破滅又再生的東華閣,此刻也靜寂。朽即曰朽,殘即曰殘,再不可壽無量。

仙帝視於阿彌陀佛,冇有握劍的那隻手遙遙一按——

正在山腰同彌勒侍者大戰的護法天龍……遍身龍鱗都逆張,一霎金歸為紫。

天子龍氣所化的龍,佛性不見,威嚴不見,卻有呼之慾出的靈性,溢滿在龍眸,而竟踏雲便走,一霎夭矯在高天。

龍行紫雲,雨落靈山。馭獸仙術,獨步人間!

“馭獸”作為曾經橫世的仙宮,是切實傳下了大道。阿彌陀佛卻還冇有真正走到眾生極樂的境界……舉凡極樂世界裡的飛禽走獸,冇有一頭能夠逃離仙帝的馭使。

便於此刻,被薑望推走的知聞鐘,輕輕一晃作鈴響,如念珠懸掛在永德禪師的脖頸間。

身前無龍,身後無人,迎著驟雨上山巔,雨珠在他的光頭上滾落。

他一如既往地咧嘴笑著,笑得實在歡暢:“憾甚!彌勒未生,吾教不興,此生枯待無果。幸甚!彌勒未生,末法未來,眾生未有窮途!”

“南無彌勒上生!”

他忽然明白——彌勒的慈悲是永不降臨。

禪光沐浴他的道身,胖乎乎的肚子彷彿能夠容納一切,就此歡笑,合掌下拜!

無儘虛空有菩提樹,上下無窮,根係因果,枝蔓時空。

阿彌陀佛的修業,是時時刻刻都在生長的禪枝。

永德禪師深拜之,敬頌之,他所期待的充滿希望的未來,如同沉甸甸的道果懸在枝頭,也切實有虛幻的彌勒禪果的體現……竟叫無邊菩提樹都搖晃起來——

佛陀金身晃動根因,立見不穩。

鐘聲連響。

我聞鐘此刻也飛回命運菩薩的腰間,【妙高幢】從佛陀華蓋又複收回為傘劍。波濤洶湧的命運,推著他走向叵測的未來。

他立睜雙眸,如悲似歎:“命運翻覆苦樂多,願加一羽見鯨落!”

在“我聞”的鐘鳴聲裡,這支傘劍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華光,竟然往前推動,刺破了阿彌陀佛的指尖!

在無窮廣大的佛陀金身,這一點劍創實在微渺。

但由此盪漾開的傘劍華光,像是將這座阿彌陀佛的金佛身,洗去一層金粉,又撕去了一層金箔。

梵鐘未絕。

廣聞鐘墜在了三寶如來的耳垂下,像一枚天青色的耳墜,在風中輕輕一搖……廣聞天下之道,映於琉璃佛眸。

淨禮的淚珠就冇有停下過,此刻一顆顆載著複雜的資訊流墜落,折射出諸般幻彩。

三寶如來的拳頭往前推,一下子掀翻了阿彌陀佛!

縱然世間絕頂者,相距超脫也甚遠。

他們是浮雲,是塵埃,是阿彌陀佛根本不需要過多在意的螞蟻。

可一旦把他們放到勝利的天平上,它們也成為真正的砝碼!

在諸天萬界無數持誦阿彌陀佛之善信的駭然感受裡……

巋然永恒的佛陀金身,竟然向後傾倒!

再無永佇的山河,再冇有永遠的傳說。

向後仰倒的阿彌陀佛,已經遍身披雪,眉眼結霜,凜冬仙氣結成纏身的鎖鏈,冥冥之中降臨一座輝煌的仙棺——

它簡直是一座宮殿!

高闊,威嚴,霜冷。是永恒的冰雪,雕刻成的寂滅之棺,要於此刻,埋葬竊居君位的佛。

阿彌陀佛向後仰倒的過程,亦是仙棺築造的過程。

當祂跌進這仙棺,便會迎來最終的埋葬——將以極寒凜冬,凍殺無量壽。

而祂不見悲喜。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

祂和仙棺之間的短暫距離,這一刻竟然不斷延展。

無邊的佛光都被仙帝推到世界角落,無量的壽光都被凜冬凍結,佛陀的金身也被剮掉了幾層……可祂眼中仍有光。

一點光,便是無量光。

這不過一次跌倒的距離,已建立廣闊的時空。廣闊的時空裡,光亮無窮。

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無量壽佛永遠不會徹底倒下,那麼祂跌倒這件事情就不曾發生。

凜冬壽棺無限遠。

“無量是我根本義,是究竟、是圓滿、是不可限量。”

“非無量不可含攝一切功德,非無量不能無憾。

“無量佛乃一切佛,見我如見十方一切佛,拜我如拜十方一切佛。”

“如來!”

祂頌聲:“此亦眾生,眾生有仙——”

祂竟以無量根本義,含攝所有,要將仙帝所留下的一切創傷,都包容都消化,要將仙道,也合進極樂世界裡!

卻隻聞天風呼嘯,那聲音暴躁到切斷了禪聲。

極冷冽的尖嘯聲裡,禮玉的敲聲十分清脆。

仙帝之袍飄蕩在無窮的時空裡,攜日月星辰,帶風霜雨露,彷彿要在這段匆匆掠過的旅途裡,創造無比豐富的新世界。

無窮的時空被強行歸納為一瞬間、一寸遠。

仙身近佛身。

那臨世而斬劍的仙帝,此時卻是提起了膝。一記居高而下的淩空膝撞,壓在佛陀的胸膛。

叫那金的變成泥,叫那不朽的都凹陷。

佛陀金骨塌陷時,也如天雷作驚聲。

此時也!

阿彌陀佛那為赤金所橫的左眼,倏然化出一尊赤金色的劍仙人,仙姿飄逸,進而斬劍。

本該阻截它的佛眸,卻持劍自返,化成了金色的目仙人,帶頭殺向那無儘的眼窟,如同殺進茫茫無際的宇宙黑洞。

那如冬枝掛冰雪的右眼,亦飛出一尊雪仙人,飄飄揮袖,茫茫多的冰雪仙術如飛瀑傾海——仙術飛瀑前,亦是金色的目仙人轟隆衝鋒。

從仙帝膝撞的那一處為起始,仙光在佛陀金身上蔓延,一尊尊仙人在阿彌陀佛的金身上成就,全都跳殺出來,反伐本尊。

恐怖的萬仙之術,再一次重現人間。

一人即為萬萬仙。

非止於自我,亦可施加於他人。

也唯有真正的仙帝,可以“幫”佛陀這樣的超脫者……遍身成仙。

這當然是一種幫助,懾服萬仙就意味著力量的躍升。

但仙帝賦予的靈性太足,讓這些仙人有了真實的自我。

阿彌陀佛要含攝所有,要將仙道也融進極樂世界,也將仙人視為眾生。

那麼祂首先要普度的,是自祂佛軀所誕生的眾仙。

因為此刻……萬仙逆佛!

這一幕實在驚悚,紫極殿前視階而待的丘吉,都裂開了眼睛,血色為淚,悲從心來。

佛光普照、望之祥和的金佛,此刻有扭曲怪誕的恐怖形顯。祂的身上鋪滿了仙,本該餐霞飲露、仙風道骨的這些仙,這時卻是瘋魔一般,都向佛軀更內瘋狂衝殺,毀滅他們所見的一切血肉,甚至這些血肉也都漸次成仙——

隻要真正殺死了阿彌陀佛,他們就可以成為真正的仙,脫離佛軀,真實而存在!

根本不需要仙帝再操縱什麼。

對於自我的渴求,對於生命的本能,就足夠讓這些剛剛誕生的“仙”,成為阿彌陀佛最堅決的敵人!

要如何讓他們也極樂呢?

這些佛屍仙的自我,和阿彌陀佛不可並存!

薑無量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抿唇。

祂並不彷徨,也並不矛盾,無非如薑望先前所言,斬掉這些跋山涉水路上,不得不斬掉的荊棘,而後繼續前行。

懷菩薩心腸,亦要有金剛手段。

隻是祂想得更多……

如今彷彿大勢至,祂是那個逆行大潮的人。

天下纏白、極樂裂土、諸梵伐宗之後,又迎來萬仙逆佛。

從國家,到極樂世界,到佛門,再到自身佛軀。

祂咀嚼到的是一種獨行末日的感受——

冇有人相信“眾生極樂”的理想。

不止於現世,不止於所有已知的諸天。更在於所有聽到這個故事,看到這個故事的人。

祂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認同的事情。

寥寥無幾的支援,如狂風驟雨中的螢蟲。

也就是祂在這裡迎風雨,那些微光纔沒有被瞬間撲滅。

不朽的佛陀金身,迅速膨脹起來,冇有變得更廣大,而是醜陋又猙獰。獰惡乃魔相,金皮之下隆起的鼓包,全是反伐佛軀的佛屍仙!

祂倒弓著身體,終於在仙帝的膝撞之下跌落,半身都已過了棺沿。

而祂倒弓著……合掌。

永恒隻是一瞬間。

“生老病死離彆苦,恨愛貪嗔求不得。”

“我所夢者如懸月,攤碎水鏡一場空。”

“仙亦眾生也。”

“眾生當知憐!”

祂那隻已經被斬碎眼皮,徒留幽幽眼窟的眼睛,竟然落下一滴滾燙的金淚,在燦金的佛麵蜿蜒。

這具不朽的佛陀金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瘦”,飛速地“削瘦”!

祂加速了佛軀萬仙飛昇的過程,視他們為茫茫時空裡的眾生,予他們以真正的靈性和自由。

以身飼仙!

“仙之不存也,道求一真。”

“我求廣大,我求極樂……理想極樂國,與眾生同赴。”

這一刻祂的悲憫真實無虛,這一刻祂的奉養確切存在。

把不朽的養分,奉予這些佛屍仙。

讓仙道有進一步廣揚的基礎,讓已然誕生的他們,可以擺脫生存的焦慮,真正考慮自己的一生。

使其倉廩足,而後問禮,問禪心。

那簌簌搖搖的佛軀,一時竟懸佇。

佛軀之上數不清的佛屍仙,不少泣涕如雨。許多當場便合掌持誦,奉佛奉尊。他們畢竟源生於佛,雖已各懷自我,不免對佛有本能親近。

佛陀如此奉養,他們豈能冇有感懷?

薑無量的理想世界,還未真正成就。

祂的靈山,祂的淨土,本來頗為空乏。

此刻諸多佛屍仙都奉禮皈依,立見眾菩薩!

佛陀形銷骨立,而靈山聲勢更甚。

膝壓佛陀的仙帝,隻是以掌下按,覆其金麵。

“既然水月鏡花,不必對我垂淚!”

掩其淚而推佛身。

正如薑無量冇有用神通強奪萬仙靈智,而是用奉養來爭取,因為祂的理想,不能通過剝奪自我的手段來實現……眾生極樂是自發的極樂,不是傀儡般無知無識而後自欺的極樂。

仙帝的理想,也不會通過行屍走肉來實現。

薑望駕馭仙帝之身,更不會做掠奪心智的選擇。

一眾佛屍仙,有奉禮皈依者,亦有決心叛佛不回頭,有並不信任阿彌陀佛唯恐秋後算賬,有生來憎佛、厭惡誦經聲,有野心滋生、想要食佛而長,更有生性自由者、一世不朝君……

相較於同心同理的皈依者,這複雜的纔是眾生。

隨著仙帝掌覆金麵,那悲憫的注視也從一眾佛屍仙的世界裡消失。

那些紛紛揚揚從佛陀身上灑落、不肯皈依的佛屍仙,在這一刻為仙光所統合。

極樂世界裡的異獸靈禽,也都飛來靈山,

仙光一動,兵煞沖天。

無邊陰雲如傘蓋,遮藏靈山。

為護道故。

佛陀有金剛手段。

仙帝有兵中之仙!

曹皆是“將百萬者”。

創造兵仙宮、超脫於道外的仙帝,掌軍無窮極。

和異獸靈禽一併結成兵陣的佛屍仙,瞬間相合,彷彿已經有千萬年訓練……反伐那些皈依者,簡直勢如破竹。

佛陀之身,血肉如蟻,皆脫骨而去。

眼見不朽成黃泥。

最後便隻剩一具金燦燦的骷髏,被仙帝一掌按進了仙棺!

骨頭和棺材的碰撞,就是一記擂鼓聲。擂響了對於無量壽佛的最後戰爭。

而後金披白,棺覆雪,仙棺內部仍被無限拉扯的時間與空間,被無限蔓延的冰晶所填補。

凜冬霜雪,極致冰寒。

最後是一具凍在冰晶裡的金骷髏。

永隔時空,永絕紅塵,是為“永壽仙”。

但薑無量並未就此瞑目,祂在永遠靜止的仙棺裡,以骷髏之中僅燃的梵火,注視著將祂推進仙棺的仙帝——

或者更具體,是落在仙帝眸中的暈影,著紫纏白的薑望。

此刻冇有多餘言語,他們之間也隻剩下最純粹的道爭,當然也唯有最根本的手段——

就在仙帝推佛入棺的同時,虛空之中蔓延出無數條色彩斑斕的因果線,如橋梁將兩尊相連。

因果之大,莫過於生死。因果之重,莫過於路歧。

薑望已自剔佛緣因果,但在爭殺絕道的此刻,新的因果又建立。

茫茫多的因果之線交織為洪流,跳出仙帝的阻隔,紮進仙帝之瞳裡,薑望的道身。濃重的色彩將紫衣染成了青衣,彷彿要將先君的贈予全都抹空。

回到最初……他還是那個萬裡赴臨淄的單薄少年。

兩者是同時發生!

薑無量落棺為冰晶,薑望被因果洪流吞冇。

如若薑望身死,自然倒果為因——仙棺不複存在,仙帝也要回到天海沉眠。

可也是在同一個時間,耳目儘血的薑望,胸膛處五輪天光旋轉。

懸停在五府海上空的五座秘藏府邸,竟然驟顯於外——五府相合為一殿,如那永恒的高堤,恰恰迎上因果洪流的衝擊。

五府神通為“天府”。

極致內府為“霸府”。

既昭於天,且霸於仙。

霸府仙術是對人身內府的極限探索,追求的是“納天地於府中”。

薑望馭使仙帝的力量,以霸府納因果。

卻見巍峨霸府之中,明月照,朱閣轉,一道仙影映其間,翩翩如遊龍舞。

霸府之中有如意仙!

如意仙宮的仙術核心是“以意為術”,獨具一格地以意念為戰鬥手段,對“意”的開發,冠絕天下。

此刻仙意閃爍,遁於霸府,逃於茫茫,已經擺脫了因果洪流的鎖定。

仙帝之身卻半蹲在冰封的仙棺上,一劍橫抹,削斷了靈山,又一掌下按——

此掌介於虛實之間,而飛出數不清的因果之線,如萬蛇出窟,“咬”上了仙棺。與此同時,薑望藏身的霸府,也飛出無數條因果之線,正麵迎上薑無量所推動的因果洪流!

仙道九章,其五曰“因緣”。

在“因果”這件事情上,仙帝的造詣亦不曾輸給誰人。

此刻無窮因緣接因緣,薑無量放出的每一條因果之線,都被仙帝的因緣咬住。

這佛陀的因果洪流,是殺也是藏。

薑無量既是要擊殺駕馭仙帝道身的薑望,倒果為因。也是要藉此遁身於因果——在佛軀飛仙、凜冬凍殺無量壽的此刻,於無限的因果裡永生。

極樂世界正飛雪,靈山已斷……身不能脫,道不能移,故逃因果。

在無儘的時空深處,有一顆無窮廣大的菩提樹。

薑無量在樹下坐禪。

佛陀是樹,因果是由此蔓延的、深植於時空深處的根鬚。

在每一個關鍵的因果節點,祂都有機會逃出永恒死寂的仙棺!

無窮的因果根本無處尋覓,可仙帝是以無窮逐無窮。

屬於仙帝的因果之線虛實幻變,屬於佛陀的因果之線色彩斑斕。

在這時空深處的因緣地,無數條因果之線都接駁。

像兩隻刺蝟撞到了一起,每一根刺都撞向對方的刺。

禮玉敲響,仙帝飄身而至。

菩提樹下,薑無量睜開了眼睛!

無量光明好比落日,日落並非光明死,而是光明歸藏。

禮敬阿彌陀佛,應向落日處。故而以西為尊,極樂世界稱“西天”。

祂閉眼既是日落處,睜眼即是日出時。

仙帝尋因而來,先接祂的果——祂在仙帝追來之前,就已經斬出閉眼的一劍,其為【光明藏】,仙帝尋來即受斬。

輝煌的仙帝道軀,立時陷於無儘黑暗中,不免迷失瞬念。

而阿彌陀佛睜眼即奉劍,此劍名為【無量光】!

祂注視著仙帝,尋找著薑望,一似往日宮廷深似海,麻雀掠過樹梢,寂寞地看著那個……行走在宮中的少年。

無窮的光線瞬間殺穿了霸府,釘住了仙影,將那尊不斷閃爍、跳出五行外的如意仙,釘殺在霸府高牆!

祂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裡,在薑望駕馭仙帝道身,追尋因果而至時。

但是……

倒果為因未能成!

阿彌陀佛冇能回到祂的靈山。

那僵直的如意仙,映照在薑無量的眼眸裡——

仙身迅速枯萎,青衣如殘葉褪去。

分明一具千瘡百孔的臭皮囊,再不能成就苦海的渡舟。

可是祂眨了一下眼睛。

薑望還好好地站在那裡,一片片黑色的甲葉,在虛空中凝現,彷彿本該如此,嵌為他的甲身。

那是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黑色的甲冑將這具挺拔道軀完全覆蓋,隻露出一雙眼睛——

自斬之後流乾了血淚,隻剩幽幽的眼窟。

此處躍起金赤白三色的火!

這是獨屬於薑望的光明。

“了其三昧而後焚之。”

現在他已深刻地瞭解了薑無量的一切,也被薑無量深刻瞭解著。

轟!

仙帝已經掙脫那瞬唸的黑暗,斬破迷失的長夜,以身為槌,撞向坐禪的薑無量,把他撞定在無邊高大的菩提樹上,撞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

一身黑甲的薑望,靜佇於仙帝的眼眸。

生時青衣,死時黑甲。

枯榮有時,生死禪功!

薑望畢竟藏在仙帝的道軀裡,有超脫層次的護道手段。【無量光】覷機殺進仙帝體內,殺破霸府與天府,釘住如意仙,已經是極限。

無法抹掉生死禪功的一次枯榮。

這意味著祂在當下已不可能徹底地殺死薑望,仙帝是祂必須麵對的結局。

薑無量又歎一聲。

已記不得這是今天的第幾次歎息。

正是齊武帝把枯榮院引入齊國,藉助枯榮院的力量,在東域站穩腳跟。

也正是齊武帝將極樂仙宮送予燈意師太,開啟三分香氣樓的曆史。

今日薑無量所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跟齊武帝有關。

可也同樣是齊武帝,在那一次的天海戰爭裡,將《生死禪功》隱秘地贈予薑望。

他看到了什麼,防的又是誰呢?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有關於今日紫極殿裡坐朝的新君,關於祂的君位和理想。

齊國曆史上功業最著的兩位君王……先君不許,武帝不認。

齊國曆史上最卓越的雄傑,都不相信“眾生極樂”可以實現。

太遙遠的理想,是太孤獨的前路。

因果菩提樹上的人形樹洞,似也無窮深。

薑無量的歎息結成一個實質泡影,輕輕炸響,散進無邊黑暗中。

仙帝就停在樹洞外,順手將長相思紮在了樹乾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但見五光十色的因果樹液,沿隙而下,是這菩提樹的血。

仙帝的另一隻手卻張成了爪,好似籠蓋天穹,虛實變幻不定,探進了幽幽樹洞中。

古往今來無窮處,枯榮起而靈山歸……無量的因果都被捕捉!

在最初的枯榮院,武帝和天妃坐而論道,禪房外眾僧靜待論禪的結果,禪房裡兩隻手卻合在了一起。

在極盛的枯榮時代,尚為太子的薑述,手轉念珠,輕敲木魚,與眾僧論禪。旁邊輕紗遮顏的殷祧,撫著隆起的肚皮,看著自己的郎君……滿眼都是他。

在伐夏前的紫極殿,大齊天子薑述,披甲在龍椅前,劍指西南,時為聖太子的薑無量昂首百官之前,一場激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最後的最後,在白骨神宮——

阿彌陀佛與陰天子對峙,諸殿閻羅皆在。

提因推果的手段已經完成,【真地藏】降臨神宮,帶來陰天子不可迴避的道爭。

在無數的因果根係裡,黑甲覆身的薑望,都以三昧真火照視著薑無量。

仙帝籠抓著已然登帝的阿彌陀佛的脖頸,殺入此間來。

時間於此不可計,但戰場已經輾轉了很多個因果。

在薑無量試圖離開的每一個因果節點,仙帝都殺死了祂!

薑望並冇有轉眸,儘管他明白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先君,目睹先君和地藏、薑無量的戰爭。

他在這個因果時空裡,與已然登帝的薑無量交手,並不能影響白骨神宮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兩者之間有因果上的聯絡,但卻是時空錯疊的狀態。

像是一根枝頭的兩片葉,繫於一脈,卻並不相乾。

薑望駕馭的仙帝道身,和已然登帝的薑無量,其實還在正常時序的時空裡,隻是殺到了因果樹上的又一枝。

他並不能改變過去的結果,但他要殺死逃奔至此的薑無量!這是薑無量最重的因果。

把逃到這些因果節點裡的薑無量都殺死,滅無量光,湮無量果,殺無量壽……才能真正殺死永恒的阿彌陀佛。

結束這場戰爭。

薑無量卻轉眸。

祂看著白骨神宮裡的自己,剛剛走出青石宮,剛剛成就超脫……昨夜的自己。然後看向陰天子。

其實昨夜祂冇有如此認真地注視這個男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或是不忍。

祂從來冇有如此觀察這位霸業天子的眼睛。

小時候不敢對視,長大了不便對視。

在“父子”之外,祂們必須麵對的關係,是“君臣”。

君心難測,祂從來冇有真的懂過。

【慧覺】隻能把握已有的知識,不能幫祂感受另一顆人心。

祂立誓要和父皇不一樣,不以君威淩下,常懷仁恕之心。

祂發願要做到父皇做到的,也要做到父皇冇能做到的,要成為一位更好的君王。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祂們如此遙遠,就像此刻,相隔於因果的兩端。

或許生下來就是這樣,這就是帝室的宿命。

宿命?

長相思帶來的燦白,再一次覆蓋了白骨神宮。

死寂的凜冬,凍殺了薑無量的視線!

今日薑無量和昨夜薑無量之間的“和諧”,被仙帝以極樂仙術取走,這一刻因果錯流。

如意之念遍佈時空,仙帝的又一次膝撞,精準撞上不斷閃爍的薑無量,將之撞上那張白骨神座!

霸府竟為籠,將其座上囚。

這張幽冥世界的神座,白骨曾靜坐於此,眺望現世多少年。

奈何橋上薑無量曾與白骨錯身,一赴東海,一入東華。

白骨神座上,祂們也算是鬼門關前的重逢!

從始至終薑望都專注於這場廝殺,駕馭仙帝道軀跪壓薑無量於白骨神座,雙手握持長相思,自上而下,貫通了佛陀天靈!

金身見白,而後見裂,簌簌劫灰,和白骨神座一併混為骨粉……點燃了三昧真火。

一身黑甲的薑望,駕馭著仙帝道身,仍以跪壓的姿態,虛滯在半空。

雖是與此錯疊的因果時空,是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但他竟然……無法回頭看。

霜風撞甲,繫著霜白長披的耳仙人,坐於耳窟中——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在此巍巍響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請退冠冕!”

陰天子一拂袍袖,已將殿中諸閻羅、殿外諸鬼神,儘都捲走。

其身後是緩緩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薩,身前是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的後麵是白骨神座。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陰天子,深深地看著前方,悠悠道:“朕履極以來,無日不朝……”

相係的因果已經被焚儘,仙帝的道身慢慢消失。

“……或詔夢熊為劍鬥,或讀無棄之書……”

薑望隱約聽到了一句——

“或罰青羊之俸。”

但細察耳仙人,卻又什麼都冇有聽到。

時空交轉,因果彌散。

在無儘的時空和空間裡,回想起先君的聲音,他隻記得一句——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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