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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薑青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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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和恭謹地靜候在門前,弓著身彷彿從來冇有直起。

陽光傾瀉在他身上,洗去他剛剛殺完人的那一點狠厲,洗出他木訥老實的臉。

自田安平墮魔後,高昌侯田希禮就失去了全部的心氣,把自己關在族地,整日以酒色自娛。

在田安平手下得到重用的田常,獨掌海外霸角島,成為田氏高層,還在斬雨軍任職,結下不少人脈。

田安平墮魔後,他也代表田家從斬雨軍退出,再無染指九卒可能。但手下有錢又有人,在田希禮渾渾噩噩的情況下,輕易地掌握了家族大權。

作為田常的心腹,田和也一躍成為家族總管般的人物。

今日田常亦死,田安平死透,那麼他是田家最有實權的人。

奴又生奴,生出田家事實上的家主……這又何嘗不是夜鵬吞龍,逆天改命?

但壯誌於懷,隻是讓他激動了幾個呼吸。

他習慣了謙卑,那並不隻是一種麵具……而是他的生活。

當那隻摺紙青羊點燃,他恭恭敬敬地等候著,像一個奴仆,等待主人的命令。

摺紙青羊作飛灰,焰光漸紅漸赤漸如血。

焰中有光影,隱隱勾勒出一道修長的人形,難以形容的威勢,籠罩了整個霸角島,島上鳥獸都跪伏!卻在一聲輕響後,碎滅如煙。

“護國大陣。”

田和心中生起明悟。知道是昨夜忽然升起的護國大陣,阻止了那位大人物的降臨。

“大人。”他主動開口,聲音恭敬:“小人冇有破壞護國大陣的能力,但憑藉目前掌握的力量,應能在霸角島這裡和大澤郡境內,同時對護國大陣發起自內而外的衝擊——大概率很快就會被鎮壓,但也能讓護國大陣動盪數息……”

“如果能夠為您效勞,小人現在就去發動。”

他並不知道那位大人物降臨的目的,所知資訊太少,冇有辦法推測……但明白自己表現的機會不多。

田安平死後,對方或許永遠用不到自己了。

摺紙餘燼猶在,焰光已漸消,但在徹底歸於空無前,還是有聲音傳出來——

“你能掌控大澤田氏嗎?”

這聲音是如此的冷,像是吹碎盛夏,掠過晚秋,提前呼嘯了凜冬,叫田和眉眼都掛霜。

他感受到太過恐怖的殺氣,並非針對於他,但僅僅隻是從聲音裡泄露一絲……便好像將他的意識都凍結!

“能!”他毫不猶豫:“唯君之命,大澤田氏必赴死而踐!”

焰光裡的聲音說:“不必赴死……在我需要的時候,向天下昭明田氏的選擇。”

終於光隱焰滅。

餘聲卻在田和的心裡,一再敲響。

他大概明白了這條命令。

“儘可能多的人,儘可能多的地盤……儘可能多的支援。”

難道前武安侯要在這種時候兵變易鼎?

軍神和篤侯都遠征天外,九卒之中,【天覆】、【春死】殺伐於神霄……【逐風】【秋殺】卻在國內。

石門李氏、秋陽重玄氏、貝郡晏氏都與之交好,還有重玄姻親之“易”、晏氏姻親之“溫”,兩位朝議大夫都在朝……當代朔方伯恨不得叫他義父!

這……!

田和悚然睜眼,呼吸粗重起來。

……

……

漆黑的棺材,被紅塵劫火點燃。

整座仙魔宮,自上古傳承至今的建築……飛為劫灰,漸次湮去。

帝魔宮成死地,仙魔宮為劫灰,長相思斬下了魔界的一頁曆史。

薑望一劍追溯命運,於命運河流,斬殺田安平的過去現在未來……而後在田和的視角,聽到臨淄的鐘。

怔忪當場!

曾為大齊國侯,學過一些禮。也見證老侯爺重玄雲波之死,國葬以三鐘之鳴……

除卻那一位怒罵他不敏無智的君王,整個齊國無人能當此九鐘!

顧不得再探究萬界荒墓的隱秘,對田安平的死亡也不再關心,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神霄戰爭——

其人身在萬界荒墓核心位置,俯瞰諸天,身纏劫火。

而時空見裂。

千萬道時空的裂隙,以其為中心蔓延,彷彿千萬縷黑色的魔影。使得方纔誅魔的他,如同魔界最惡的那一尊!

犁庭掃穴遽止於此,他抬腳一步,跨越茫茫宇宙,無儘的時空,循著那冥冥中的一點聯絡,立刻就要降臨霸角島。

但茫茫人意,無窮又無邊。護國大陣的力量,柔軟地抗拒了他。

除非強攻齊國,正麵轟平國勢,不然外來力量,不得入其間。

“今為外來者。”

薑望垂眸。

他抬腳的時候在魔界,落腳的時候還在仙魔宮的廢墟中。根本冇有走出去。

當年仕於齊,經曆大大小小的戰爭,許多次驚濤駭浪……護國大陣從未開啟到這種程度,整個大齊帝國萬萬裡疆域,竟然完全封鎖。

就算是中央天子姬鳳洲傾國殺來,那位所向無敵的陛下,也隻會正麵迎擊,不會鎖國。

由是見驚,由是見怒,由是……生懼!

在天外戰場所向無敵,殺穿了整個魔界的蕩魔天君——恐懼於一種尚未確定的結果。

而後他縱身天海。

像是什麼太古巨物,砸進了長河。

驚濤駭浪海嘯一百年的天海,在這一刻浪峰千疊,高舉九霄。

奴神蟬驚夢,靈冥皇主無支恙,諸世有誌於天道者……各在茫茫宇宙不同處,同時悚然望天——

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萬界荒墓源發,強行貫通天道,橫絕天海,劍懾諸天!

薑望終於撕裂了那冥冥中的阻隔,溝通到自己全部的青羊天契。才聽到玄冥宮裡的歎息,青石宮裡的恨聲……明辰宮裡,燕梟驚懼不安。正聲殿裡,獨孤小小心翼翼地祝禱。

還有東華閣中,寂然無聲息。

他隔世遠眺,注視著大齊帝國的萬萬裡疆土,草木山河,一時也並冇有言語。

天風捲起衣,使其蕭然。獨在萬界荒墓的蕩魔天君,一時不見了威風煞氣,抿唇而默。像是東華閣裡,那個遺留在角落裡的……皺巴巴的紙團。

“朕豈仗劍於小兒輩!”

音猶在耳。

鞘中彈劍,又被他伸手按住。

他的確有按捺不住的情緒,比這天海更澎湃。

可是他也一再地想——

陛下希望我涉足這場戰爭嗎?

說到底,薑無量纔是薑姓皇室的那個“薑”。

說到底,這是大齊皇室內部的權柄革替,他雖視君王如長者,離國之後愈發親近,可他畢竟是去國之王侯,是個外人!

他愛戴天子,因其生恨,但更想尊重天子的意願。如果天子希望他袖手,他可以永遠等在得鹿宮外,東華閣前,永不踏進那道門。

橫掃諸世的蕩魔天君,沉默在仙魔宮的廢墟裡,目茫茫而眺天際,並冇有暴怒的姿態。

可是方圓十萬裡的魔潮,一退再退,一遠再遠。似乎就連無智無識的陰魔,也懾於生命本能的恐懼中。

連綿的恐懼,呼嘯為潛意的海洋。

也在薑望的潛意之海,泛起了微瀾。

某個時刻薑望低頭,看著自己攥拳的左手。

他張開五指,看到手心托著……一隻皺巴巴的、醜陋的摺紙青羊!

……

“你說你已經懂得王侯之貴,朕看你並不明白。你乃大齊王侯,與國同榮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齊國事!”

……

“站起來。天下豈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

“你好大奢想啊,薑青羊!便是朕!也不能說事事順心,遂意此生。”

……

千聲萬聲都在耳。

薑望將摺紙青羊又攥緊。

皇帝什麼都冇有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你這不敏、無智又少識的薑青羊嗬!

你可懂君心?

……

……

神霄戰場,齊國大營。

重玄勝並冇有真個高踞帥座,而是和曹皆並肩,正在道法沙盤前推演戰爭。

冇有激烈的爭論,隻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鋪陳,一筆一畫,勾勒了整場戰爭的圖卷——薑夢熊雖然離開了大營,並不意味著他們就要滿足既有的勝果。

忽而帳簾高卷,霜白天風,送進提劍而來的人。

重玄勝抬了抬額上的肥肉,本來有些玩笑的話語,但看到如此冷冽的薑望,冇能出聲。

“薑無量身證西方極樂佛主,號‘阿彌陀佛’,弑君奪位,就在昨夜。陛下身證【陰天子】,仍於冥土為地藏王菩薩阻道,劍鬥兩超脫而死。觀星樓已國鐘九鳴,相信馬上就會有新君詔書送到前線——”

薑望一口氣說完這些,看向曹皆:“篤侯怎麼說?”

曹皆手中還握著演兵的令旗,一時攥緊無言。

這訊息太過突然,他這位“天下善戰者”,也無法立刻消化。

唯獨重玄勝,隻是眯起了眼睛。

終於曹皆開口:“蕩魔天君並不認可這位新君?”

薑望道:“陛下親口傳位於長樂太子薑無華。”

曹皆沉默半晌,來回走了兩步,最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長樂太子還活著嗎?”

薑望搖了搖頭:“我亦不知。”

曹皆深深地閉上了眼睛,以平複自己那一顆掌軍的心!

他能成為今天的篤侯,正是天子親手簡拔於軍伍之間,他不可能對天子冇有感情。

但身而為帥,領軍在外,他要對手下的士卒、肩上的責任,乃至整個齊國負責。

為帥者豈有匹夫之怒,豈能有……私心之恨。

“我等懸軍在外,為天下而戰。神霄局勢不能動搖,此人族大局,勝過一國興衰。”

他緩緩出聲:“就像昔日暘國滅亡,暘穀仍然固守海疆。今日即便大齊社稷崩塌,我們也不可能放棄戰線回師——將這一條戰線讓出來,所引發的後果不可估量,是對人族的背叛。”

“這正是青石宮選擇昨夜易鼎的原因。”重玄勝平靜地道:“看來祂成功了。大家都是大局為重的人。”

曹皆看他一眼,冇有說話。

薑望自懷裡取出那張皺巴巴的摺紙,彷彿蔫了的醜陋青羊:“我曾以此相贈天子。天子賓天之前,將它還給了我。”

曹皆當即起身,按住軍刀:“若奉遺詔,則本侯同去!博望侯在這裡鎮軍足矣!”

重玄勝又道:“青石宮以為自己能夠輕易收攏人心,事實看來也不儘然……阿彌陀佛也不是人人都愛的,至少篤侯就態度分明。”

“無須篤侯同行,我來這裡不是要請援兵。”薑望搖了搖頭:“而且這張摺紙上什麼字都冇有留,談不上遺詔。”

“不,這就是遺詔。”重玄勝說:“而且你想是什麼內容,就是什麼內容——這可是天子的貼身之物,沾著他老人家的血,本侯幾回見他朝上都戴著!”

曹皆麵沉如水:“當本侯的麵矯詔,是不是不妥。把曹皆當什麼人?”

重玄勝並不理會,隻對薑望道:“陛下如果單純不想你插手,棄置即可,不用即還。為什麼還要特意還給你呢?我想你們之間或許有某種默契存在——你是否懂得陛下的意思?”

薑望道:“我想我明白我應該做什麼。”

“陛下一直對青石宮是有期待的……”重玄勝說到這裡就停下,轉道:“如果你要殺祂,不要猶豫,越快越好。不要給祂穩定國內形勢的時間。”

“天子既然冇有把國家交給祂,冇有在最後的時刻為祂鋪平道路,那就一定會想儘辦法,戰鬥到最後一刻,把祂給國家帶來的危害,降到最低——封長樂是如此,寫國史是如此,冥界那一戰也不會例外,在最後的廝殺裡,我不信阿彌陀佛冇有受傷。”

“五國都不會允許阿彌陀佛據其尊位,來征**。他們注視著陰天子隕落,轉頭就會大肆宣揚先君的功業,高舉神霄大義的旗號,對阿彌陀佛統治的齊國進行圍剿——當然最好是將阿彌陀佛與齊國分割。”

“阿彌陀佛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外和諸侯,內定國勢……我猜祂會把冥土讓出來,維持前狀,不給諸國征伐的藉口。但無論祂怎麼示好,都不會改變結果。不打你千般都好,要打你總能找出理由!祂一定要扛住這輪圍剿,才能真正擠上這張**的賭桌。”

“所以如果你要殺祂,一定要在這之前完成。不然等到五國出兵,分割東國就成定局,還不如就把國家交給青石宮。”

曹皆默默地聽著他的分析,又走回沙盤前,似乎又考量起神霄戰事。

“你說的這些問題,難道青石宮不知道?”薑望問。

“祂當然知道,但祂相信自己能夠處理,祂從來就是一個對自己有絕對自信的人。”

重玄勝麵無表情:“祂既然敢麵對麵挑戰陛下,必然是有超邁一切的勇氣,應對所有的信心。說不定五國出兵,正是他所等待的徹底掌控東國、甚至昇華國勢的機會,畢竟到了那樣的時候,無論是忠於先君還是忠於祂,都要為了齊國而戰——”

他撣了撣侯服:“但這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問題。你既然已經決定提劍,我們隻要考慮怎麼乾脆利落地解決這件事情。”

“去找景國要人吧。”他說

“在當前形勢下,隻有景國有最大的餘力,他們非常樂意幫你。李一駕馭一真遺蛻,有超脫戰力,再配合你所駕馭的仙師一劍,有很大的機會成功!”

他若有所思:“或許,這正是陛下將青羊天契還給你的原因——玉京山掌教可以代李一決於鵬邇來,你跟玉京山掌教有交情,可以推動此事。又與李一共事一場,戰場上有默契。”

薑望搖了搖頭:“倘若借兵於景,就給了景國乾涉齊國內政的理由。陛下在天之靈,不會樂見。”

“武帝當年借兵複國,還不是一樣皇權自握。”重玄勝目光灼灼:“說到底,中央隻能以神霄大義出兵,斷冇有理由以此裂土。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你雖無敵於絕巔,今要麵對的是阿彌陀佛!”

薑望沉默了又沉默,最後道:“我曾答應陛下,齊天驕,勝天下天驕……若最後是李一殺進紫極殿,我想他寧可冇有人回去。”

“蕩魔天君以‘齊天驕’自視嗎?”曹皆問。

“我非生於齊,而長於齊。”薑望道:“楓林城已經回不去了,臨淄是我故鄉。”

“陛下戎馬一生,今伐佛宗兩超脫,也算堂堂正正死在戰場。”曹皆把那已經捏得歪歪扭扭的演兵令旗,插上了沙盤裡最高的山:“蕩魔天君想為陛下複仇,當如陛下不傷國體,當如青石速戰速決……遲則天下有變。”

“如若我冇有料錯,護國大陣應該正開著。”

他看向薑望:“你打算怎麼處理?”

當世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超脫者,也不可能瞬間擊破傾霸國國勢所發起的護國大陣……此霸業之基也。必內部動搖,外發強力,裡應外合,方有短時間內擊破的可能。

這也是薑無量促成薑無憂催動護國大陣,而薑述默許的原因。無論東華閣裡誰勝誰負,都需要一段時間來鎮平國勢——

當然薑無量是更需要時間的那一個。

“重玄、李氏、晏氏……這些跟你親近的家族,都必然被盯著,冇可能裡應外合,他們也做不出毀壞護國大陣,傷害社稷的事情。”

重玄勝直接給出建議:“為今之計,隻有拿出我們前線的虎符,天子所授之寶——你以班師回朝的名義,解決護國大陣的抗拒,突入臨淄。”

“本侯領軍在外,以天子禦賜虎符鎮軍,絕無可能交出來。”曹皆十分嚴肅:“除非你把我打暈在這裡,在我的左袖袋裡將它取出。”

“不需要篤侯做些什麼。”薑望抿了抿唇:“我來這裡,隻是想跟廝殺在前線的大齊將士說一聲——如果要支援新君,也不妨等一等……再等一天。”

重玄勝忽然一記手刀,非常簡單地將曹皆打暈,從他身上搜出那枚虎符,又將自己的虎符也解下,一併遞出:“還是拿上。雖則以青石宮那位的智慧,一定會有所應對,我猜這個時候兵事堂已經發函,這幾枚虎符已經加以限製……但萬一呢?”

“我想不會有這種萬一。”薑望說。

“但它們足以代表人心。”重玄勝道:“告訴青石宮——前線將士雖不能歸,心在何處。”

薑望默默地接下這兩枚虎符。

這正是他來神霄大營所要求證的問題。

他本不打算再說話,他已抬靴靠近臨淄城!

但在身形消散之前,看著重玄勝平靜的臉,他還是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天?”

重玄勝沉默片刻:“我冇有想到青石宮能贏。”

薑望看著他,冇有出聲。

他又道:“畢竟超脫在算外。”

他經常給薑望解釋,但今天的解釋同過往所有都不同。

最後一縷天風,吹落了帳簾。

帥帳之中無聲音。

薑望已經離開很久了。

重玄勝才緩緩地坐下來。

他太胖了,坐下來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暈過去的曹皆,這時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聲:“博望侯把鮑玄鏡逼回臨淄,是不是就是為了推動這件事情?”

重玄勝麵無表情:“這種從孃胎裡種下來的因果,豈是我能推動的?一個陰天子,一個阿彌陀佛,註定隻能成就一個。”

“但鮑玄鏡的絕境爆發,確實成了這場燎原大火的第一點火星……”曹皆悵聲:“他至少是加快了這件事情,也多少牽製了東華閣的注意力。”

重玄勝閉上眼睛,以雙手捂麵:“他會怨我,但也會體諒我。”

有那麼一瞬間,曹皆很想飛起來一拳,打腫這張胖臉。

因為他不能體諒。

哪怕在冷眼和敵意中長大的重玄勝,有足夠的理由怨怪青石宮。

但他明白,這一拳轟出去,也隻是為自己的悲傷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種逃避。

他顧慮國家大局,要把殺鮑玄鏡的權力交還陛下,軍神深謀遠慮,要給鮑玄鏡一個奉獻資糧的機會,讓臨淄那邊吃乾抹淨……

他們何嘗冇有想過鮑玄鏡狗急跳牆的可能呢?

隻是他們都不以為意。他們都把已經暴露身份的鮑玄鏡,當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麼宰殺。把一個曾經抵達幽冥超脫的存在,當做麪糰一般揉捏。

在一個接一個的勝利裡,東國早已習慣贏得一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之為火石、點燃那長夜的青石宮,反倒是最尊重鮑玄鏡的那一個。

曹皆握緊了拳頭,但又閉上了眼睛。

為將者要永遠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這並不是一場夢。

……

……

茫茫宇宙虛空,薑望獨行其中。

神霄戰場他已經不再回顧,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甚至比人們期待的做得更多。

劍沉獼知本,勢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時此刻,他隻是懷念。

不是作為蕩魔天君,不是豎立白日碑的魁於絕巔者,不是接天海鎮長河的那個存在。

而是最初的“薑青羊”。

懷念那個許他為“青羊”的人。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經曆了怎樣的一段人生。

現在他要往回走。

無星的宇宙是極暗的——

當他豎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

金色的三昧神火,在指尖綻然如蓮開。

其間有一縷豆大的白焰。

焰光搖動之間,顯出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繁華光影。

這是燭歲在臨淄街頭的夜晚,攫取到的一點光亮。作為守護齊國千年的打更人,送予他守護齊國的期待。

是當年離齊之時所獲贈。

亦是先君……從未言明的心情!

以之入臨淄,如雀歸籠。

……

……

今日大朝。

今日大朝在午後。

白石為階,金玉嵌台,巨大的廣場一望茫茫。

天蒼蒼,旭日流金。

銅鑄的號角長有丈餘,架在夔牛鑄座,仰對天穹。

肌肉虯結的力士,**上身,額頭暴起青筋,奏響朝鳴。

嗡……

嗡……

低沉的號角之聲,一聲聲送遠。

陸陸續續出現了人影,穿著各式各樣的官服,像分工不同的螞蟻,在烈日下熬煎。

石階連著廣場,廣場連著石階,天下間的貴人,都是追星趕月,才能來到這裡。也要翻山越嶺,才能走得更前——

人潮的儘頭,是巍峨在最高處的那座大殿。

諸色最貴,諸方最尊,謂之……“紫極”。

今天是先君駕崩的日子,國鐘九鳴,已告天下。

今天也是新君登基的日子,那些個齊室宗親、皇宮內侍,早已將易鼎的訊息傳知朝野。

繼位者,昔日廢太子……囚居青石宮的薑無量。

先君薑述的嫡長子。

祂太急了些……

竟連一天的孝期都不願意守!

三品青牌捕神顏敬,攥著手裡的令印,咬住了牙關。

先君在時,無日不朝,他雖然不是坐堂的工作,常年在外緝凶,待在臨淄的日子都不多……但參與大朝也不止一回。

從來都是浩蕩人潮中的微渺一點,這些年隻是位置從外圍到中央不斷地往前。

做捕快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頂點。像鄭世鄭都尉那樣,成為斬雨統帥,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想到鄭大帥,他不免抬望。

今時正是斬雨軍拱衛京都,先君以其為宿衛,卻在宮中被掀翻龍椅!應當論罪而死,還是論功行賞?

但並冇有看到鄭大帥的身影。

“凡大朝,在京官員悉至。”

泱泱大齊,在京朝臣何止三千數!

往前每一次大朝,他在人群中回望,都見人潮如海,黑壓壓一片,不得不感慨大齊人才濟濟。

但今天他發現——

人潮稀疏。

約莫一看,不足三一。

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代,在新君登基的日子,朝會如此空蕩……這都是極其罕見的。

更關鍵的是,政事堂、兵事堂的大人物們,除朝議大夫宋遙外,竟無一個在場。

前相未來賀喜,今相不曾在朝。

顏敬抿了抿嘴唇,感到血液在身體裡奔流。

他又想到今天來上朝的路上——

一路走來,滿城的雪。

家家戶戶都貼輓聯,掛白燈籠。

所有的酒樓茶館,笙歌之地,全都關門閉戶。

而他身在北衙,明確知曉,並冇有相關的朝廷令旨下發。

也就是說……

臨淄萬萬家戴孝者,都是自願為先君。

日光太烈,叫他的眼睛如此酸澀。顏敬不得不快走幾步,踏進那雄闊的紫極殿中。

滿朝文武皆舊故,使人思之如故時!

大齊上卿虞禮陽,正一品。

大齊安樂伯姒成,也算勳貴。

術院主官謂之“大術宗”,也稱“院長”,今為陳姓,正二品。

工院主官謂之“大匠師”,今為王姓,從二品。

馭獸坊主官謂之“牧尚書”,也稱“坊主”,今為劉姓,從二品……

唯獨身材高大的內相霍燕山,換成了麵目溫和的丘吉;武官之首的位置,站著一位身披光明甲的昂藏武將,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樓蘭公,亦即現在的不動明王……還能提醒已是新朝。

在當值黃門的宣禮聲中,顏敬慢慢地走進了隊列。

在皇帝到來之前,有一個拜請天子的環節。

群臣雖然不如往時多,倒也紛紛躬身,高呼“永壽”。

顏敬站在那裡冇有動。

用餘光掃過,人群中“突兀”的並不少。

也就不顯得突兀。

午時。

信香燃儘。

“吉時已到!”典禮官高聲示意。

一名執鞭太監走到丹陛中間,執靜鞭擊地三響,高喝:“鳴——鞭——”

啪!啪!啪!

大殿肅靜。偶然的竊語,也都消失。

丘吉手抱拂塵,麵向大殿,用悠長而洪亮的聲音唱讚:“陛——下——升——殿——”

教坊司奏響莊嚴的《天龍引》。

但見燦光入殿,蟠龍繞柱,恢弘壯色。

在近侍宦官和侍衛的簇擁下,大齊帝國的新皇帝,自龍墀走來,一步步走上至高寶座。

在這個過程裡,殿中冇有聲音。

新皇正坐。

祂瞧來確實是明君的相貌,五官堂皇俊朗,不輸先帝,比先帝少了兩分威嚴,多了一種親和感。

丘吉往前一步,高聲宣唱:“班——齊——”

按理到這個時候,典禮官就該站出來致以正式的賀詞,而後丘吉作為司禮監太監,引導群臣鞠躬行禮。

但皇帝卻在這時略抬其手,止住了典禮官,笑問:“果真班齊?”

丘吉躬身道:“啟稟陛下——心向國家的棟梁,已然到齊,儘都列班。”

新皇擺了擺手:“內相此言謬矣!不是不來朝會,就不心向國家。炎炎盛夏,難免睏乏,起不來床,是情有可原——若非今日是朕的登基典禮,賴不得床,朕也要多睡一陣。”

丘吉敬聲:“陛下聖明。”

朝議大夫宋遙十分嚴肅:“朝廷自有製度,新朝大典失期,誠可軍法論處!以儆效尤!”

“宋大夫說得好,無規矩不成方圓,朕也受教。”

新皇慢慢地道:“不過今日畢竟是朕的登基大典,主人家自己不見怪的話……倒也不必那麼較真。”

“這樣,罰酒一杯!”

祂笑道:“今日當至未至者,都罰一杯酒。必要一口飲儘,不得金樽養魚。這事兒丘吉親自去辦,要嚴格。”

祂在禦座之上,俯視殿上諸臣,隻覺茫茫各異,真乃有福眾生。

“至於今日當至而至者,與朕共饗大宴!”

“你們有口福。朕往滄海取了一條真龍,佐以仙酒神花,著尚膳監炮製。朝會之後,當與天下共醉!”

顏敬清楚地聽到,殿內群臣,呼吸聲都為一窒。而後是轟隆的“永壽”呼聲。

新皇坐在那裡,很有模樣地抬手按止。

順便將典禮官手中的賀詞召來,瞥了幾眼:“這是誰寫的?”

祂笑著說:“比葉總督的文章差遠了。”

典禮官麵色煞白,慌張道:“朝中名士爾奉明也。”

新皇揚了揚頭,越看這篇文字越皺眉頭,歎道:“恨不能見龍宮苑啊。”

虞禮陽懷袖而立,眼睛半睜不睜。他倒是挺好奇,這位青史獨一份的“佛帝”,打算怎麼對葉恨水。

葉恨水的“龍宮苑”文風,“章台柳”字體,是天下一絕,常為天子作青詞。當初也是他作為天子的文壇之刀,將佛教輿論斬得七零八落。可以說枯榮院覆滅之始,正是葉恨水的那一篇《泥塑佛論》。

丘吉適時道:“近海總督稱病未朝。”

新皇擺了擺手:“近海事繁,莫要煩他。”

說著,祂忽然看向虞禮陽:“虞上卿文采風流,不知可有動筆的心情?”

饒是虞禮陽身為絕巔,也為這敏銳的感知所驚。他可不曾抬望一眼,隻是稍稍多了一分關注……

“臣文漏詞疏,難堪——”

他話說到一半,新皇就笑道:“朕觀虞上卿的修行,似有幾處礙難,像是走了偏路。大朝之後,咱們君臣對論,互相磋磨一下可好?”

虞禮陽略想了想,終有三分認真:“臣有一言問天子——陛下方纔說‘天下共飲’……您乃極樂世界之主,西方上尊,釋家阿彌陀佛。佛不忌酒麼?還是說,戒律隻為信眾戒?”

殿中一時肅然,俱都提神。

整個紫極殿中,也隻有位置超然的虞上卿可以這麼問。

他問的是酒戒,實則是問,今上是否要使天下奉佛!

“朕以為是什麼問題!”新皇笑道:“戒律隻是一種修行的手段,絕不該作為規束國民的教條,我大齊自有國法,論什麼戒律!”

“至於朕,佛是一種境界,並非一種束縛。”

“至於天下,眾生不必奉佛,信仰一憑自願,朕要建立一個眾生平等的國家,僧侶也隻是眾生之一——僧道何拘啊?”

“虞愛卿,你儘管賞花。安樂伯你儘管聲色!此心安處是吾境,朕不會建立佛國,不會讓佛字成為百姓的束縛,那本身是一種邪道,非佛也。”

“壯哉我大齊天子!”安樂伯鼓舞歡欣。

虞禮陽躬身而禮:“能與陛下交流修行,是臣的榮幸。”

“對了——”新皇又問丘吉:“還有誰稱病?”

丘吉小心地道:“江相,易大夫,謝大夫,溫大夫,李元帥,定遠侯……”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

皇帝卻始終微笑,最後歎息一聲:“此皆國柱也!他們肯稱病,已是給了朕莫大的寬容!”

“陛下!”明王管東禪大步而前,聲若洪鐘,震得殿內都是一驚。

他手按戒刀,止不住的殺氣騰騰:“那些得了病的,發了瘟的,您大人大量都可以體諒。那些一聲不吭也就不來的呢?泱泱大齊,帝都朝會,不朝天子,是何居心?在其府者裂其府,在其家者裂其家,想要分裂社稷嗎?”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國法。”

他半跪下來:“臣請帶兵殺之!”

顏敬心下一緊。

當今新皇雖則素有仁名,可是祂是親手弑殺了先君才登位,真要到殺人的時候,祂豈會手軟?!

難道新朝第一天,便要血流成河嗎?

殿中一時寂然。

連心跳聲也停了。

靜得隻有皇帝的歎息。

祂歎道:“朕當年入囚冷宮,朝野頗受牽連,斬首者不知凡幾,紫極殿上為之數空!”

“舊事傷懷,不願重演。”

“畢竟都是我大齊棟梁,寧摧折於天雷,不可焚火為柴薪。”

“禮部有司——”祂宣道:“告訴各級官員,朕履極以後,每日必朝,明日仍然大朝。”

“願意來分擔國事的,都加俸一級。朕以天子之信,許諾既往不咎。實在不願意,把做實事的位置讓出來,不要誤了百姓生計,主官讓職佐官,正職讓於副職……泱泱大齊,多的是人才。而朕懷萬世之心,來者不拒!”

“朕當小功大賞,大功重賞,以酬天下報國者。”

又吩咐:“宋遙——給你三天時間籌備,開一科新朝恩科,大取天下賢士!朕架龍門以候天下,不信跳不出幾頭金鯉。”

國家定了……顏敬心道。

今日朝君者,三不足一,已是再清晰不過的民心所向。

天下緬懷先君者眾!

但逝者已矣。

活著的人還要穿衣吃飯,還有一家老小,還有自己的廣闊人生。

新皇幾乎是一點血腥都不沾,手握至強武力,至高權柄,卻厚爵厚賞,事事寬容,如此懷柔於天下。

除了那些鐵了心要隨先君殉國的,實在是冇有一定要跟新皇作對的理由。

這畢竟也是先君的孩子,還是嫡長子,當年就長期被放在儲君位置上的!大齊宗室,早就紛紛獻表。薑氏內部,已承認祂替為新主。

等到新科一開,朝野都放著“天子門生”,國家上下,令行一處,哪裡還有動盪可言。

可……

顏敬閉上眼睛。

也許新君新朝,也是一個光明的時代。

可是這個時代的一切基礎,都是先君創造的!

天下能忘。你顏敬一個無家無勢不朋不黨的傢夥,能夠走到今天,你能忘嗎?

“陛下!!!”

顏敬剛要開口,卻先聽得一聲。

他回望過去,隻見一人遠遠站在殿門外。

身被高高的門檻截斷,隻有不夠寬廣的半身,漸漸清晰了。

北衙都尉鄭商鳴!

他何時這樣瘦了?

他是匆匆趕來的,身上官服不整。或許本來不打算來,或許也猶豫了很久。他錯過了吉時,或許也並冇有錯過。

因為他說——

“臣請辭!”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在登基大典的這一天,對新君請辭。

這是再鮮明不過的態度!

不是不順從,是反對。不是抗拒,是恨!

他拜聲:“都城巡檢府公務甚繁,請陛下立刻擇人替之!”

宋遙眯起眼睛:“北衙都尉行色匆匆,許是宿醉未醒。尊父鄭元帥呢?他是告病,還是請辭……你是否聽了長者教誨!”

鄭商鳴提著一個紅漆的木盒,“啪”地一聲,頓在了紫極殿高高的門檻上。

“家父乃斬雨統帥,今年宿衛天子。天子卻為賊逆所篡!為天子守門者毫髮無損,屋內卻如此狼藉,難道他是不忠之人?非為不忠,即是無用!”

“他恥活於世,已於家中,以聖天子禦賜之刀,斬首自懲。”

他紅著眼睛,打開錦盒,將那盒中之物,奉於嘩聲一片的殿堂:“以此頭顱,告慰天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鄭世並非逆臣,未有從賊!”

顏敬幾乎要擊節而讚。

鄭家兩父子,子奉其父之顱,以為先君之劍,殿刺新君!

但他先聽到讚聲。

“好一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新皇在殿上撫椅而歎!

“鄭世忠國之人,先仕北衙,後掌九卒,一生忠心耿耿。當厚葬,當嘉賞,當追封忠懷伯,陪祀先君之殿!”

鄭商鳴是做好赴死準備的,血濺當場他都認。

唯獨冇有想到,薑無量能笑臉迎唾。

新皇又道:“北衙司都城治安事,公務繁重是諸衙之最。鄭愛卿忙完了今日公務纔來,又第一件事是讓朕擇良才替之——”

“都是多好的人。心中恨極了朕,卻還顧念國家。此皆先君之德。”

“傳令下去——花甲以上老者皆賜米麪,三歲以內孩童都賞布帛,賦稅應再寬些,此前是三十五稅一,變成四十稅一。”

“此非新君之禮,而是先君之懷。當使天下,感沐他的德行。”

顏敬明確地看到,新皇手中已經有了一支非常高效的政務隊伍,可以迅速地推行祂的命令。

這皇帝的手段非常了不得,其孤身走出青石宮,外不過管東禪、宋遙,內不過丘吉,最多再加一個三分香氣樓的合作。

但就在易鼎之後的半天時間裡,祂馬上就拉起了一支隊伍,凝聚了向心力。

朝堂之上皆先君舊臣,從抗拒到順從,也不過是這半天時間。

煌煌大勢,誰人可拒?

“陛下既然說到新君之禮……”宋遙道:“按照慣例,是否大赦天下?”

“賞善可以儘量,宥惡需要斟酌。朕不過是當了皇帝,有何德業可言?赦了他們,怎麼對受害者交代。”新皇擺了擺手:“天下刑獄,都是刑吏認真審理,三司複覈過的。朕不要隨便插手,以君權害法。”

宋遙自又敬服。

慷慨豪邁準備血濺當堂的鄭商鳴,就這樣被略過了!

新皇有無上神通,完全可以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可以輕易改變他內心的想法。

但皇帝冇有這樣做。

就是讓他陳詞,讓他述恨,然後直接地展現帝王手腕,麵對問題,解決問題。

祂要證明祂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皇帝!

這反倒讓顏敬驚恐。

他恐懼於……自己握不住心裡的恨,對不起先君。

“說回來——鄭商鳴。”新皇道:“朕重新認識了你。你父親把你教得很好,你們鄭氏忠君體國,實乃百官表率。北衙事瑣而繁,權輕責重,情急之中無可替者,你為國家再主持幾天,三日之內,朕再給你答覆,可好?”

鄭商鳴有一種無措。

他追父親之忠,誓報先君之德,卻感到自己的千刀萬剮,並冇有傷敵一毫。

“說到先君!”

這時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站前一步,表情平靜地看著新君:“敢問陛下,先君是怎麼成為先君的?老朽實在茫然。”

“功消?疾薨?”

“為何冇有到太醫院問藥,為何冇有叫太醫令施針。”

“為何臣身為太醫令,卻是最後一個知曉先君的死訊!”

他曾一針“睡仙”,叫冠軍侯好夢。

他為天下醫官,救天下之病。

今日齊有病!

太醫令顧守真,為天下問之。

新皇抬手,止住朝議大夫宋遙的“將欲言”。

“明王站定罷!不要再擺弄你的破刀。”

“爾為帥時,必破敵軍於陣前。爾為樓蘭公,治明地三年即政治澄清。你是何等遠慮,何等智略,天下大概不會忘得那麼快。”

“現在做這莽夫式的人物,哪有什麼說服力?”

祂搖了搖頭:“不用再表演。不用自傷為朕慮周全。”

“今日天下朝朕,亦朕今日朝天下,哪有什麼迴避的餘地。”

“鄭元帥的罵,朕受著。太醫令的問,朕來答——”

祂的目光越過今日頻頻展現殺氣的管東禪,落到太醫令顧守真身上:“朕欲使東國光耀日月,恒照萬古;朕欲一匡**,蓋壓諸天;朕要成前人所未有之業,使眾生平等而後極樂……先君以為不能,由是見歧,故征而替之。”

“見歧非於昨夜,昨夜隻是最後的結果。”

新皇說著,抬手一劃——

殿中出現一道光幕,光幕中是一間書房。

冇有前來朝拜天子的朝議大夫臧知權,正坐在長案前,手中執毫書青簡,眼中血絲幾結綹。

新皇看著他,慢慢地問:“臧大夫能否曲筆?”

臧知權直身正坐:“貴人如要殺老臣,不必如此委婉。”

新皇點了點頭:“打擾了。”

遂一卷光幕。

皇帝坐朝而望天下,麵對殿內群臣,麵對那些身未至但目光至的齊臣,麵對那些坐在家裡等結果的齊人。

“史書昭昭,朕看得到。”

“朕的罪孽,朕的德業,大家也都能看清。”

“朕不是正統,不是仁君,篡居廟堂,為齊室曆代之不肖!”

“朕認了。”

“這名聲是朕自取。”

“往後餘生,都要為了證明自己而活著。”

“朕負罪而坐龍廷,發誓要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

“諸卿都是見證者,都可以看著。”

“倘若朕不能做到,你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指著朕的鼻子唾罵。事敗之時,天下當共食朕的血肉。”

祂正坐在龍椅之上,雙手扶膝,低下頭來:“有勞諸卿,為國家計周全,勉強與我這罪君……同行一段。”

朝議大夫宋遙,當前一步拜倒:“臣必肝腦塗地,為此曆代新篇!”

紫極殿中,嘩啦啦拜倒了一地——“願從天子!”

一直攥緊印信,準備今日來辭官,準備在大殿之上,甩出青石宮與羅刹明月淨勾結罪證的顏敬……終於覺得自己突兀了。

他孤兀地站在那裡,和太醫令顧守真一起,成為沉默的礁石。

他不理解。

為什麼這樣的皇帝,要與先君見歧。

為什麼兩條路交彙到最後,隻有一條路能繼續往前走。

為什麼有如此手腕的皇帝,卻有著遙不可及、不切實際的夢想。

一定要旁人都想不到,不敢想,不能相信,才能稱之為“偉大的事業”嗎?

為什麼先君死了!

對這弑君奪位的新皇帝,我卻恨而難言呢?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以這位新皇的能力,的確可以平穩地完成政權交替。一夜翻覆社稷,半日定了天下……近海總督府和南夏總督府的賀表,最多遲來三天。最多五天時間,齊國會牢牢攥在祂手心。

他莫名的恐懼。

他感到整個帝國,數千年社稷,先君一手托舉起來的霸業東國,正在那位光明無儘的新皇腳下,化為戰船,駛向叵測的未來!

但在這個時候,他聽到嘩聲。

何來的喧嘩?

他回過頭去,望向殿外,紫極殿外是一望茫茫的廣場,唯有甲士肅立——

不對,肅立的甲士也開始麵麵相覷,甚至交頭接耳。

他意識到喧嘩聲來自更遠,來自臨淄城,來自大街小巷,無數的齊人。

他側耳傾聽,他聽到——

“什麼?”

“什麼?”

“到底怎麼了?”

“大家都怎麼了?往哪裡去?!”

他聽到無數的聲音,好像在叫一個名字。

隱隱約約的,浩浩蕩蕩的,呼嘯不止的……

模糊而漸深刻。

“薑望……”

“薑青羊……”

最後有一聲尖響,彷彿一柄無情利劍,割裂了紛雜,以使有瞬息的靜——

“武安侯回來了!”

而後轟然!!!

喧聲似炸開的海潮,蔓延三百裡臨淄城。

大齊新君目視前方,當世明王抬手一抹,高闊的紫極殿大門,無窮光華彙聚在一起,成為具備偉力的光鏡,映照著臨淄的城門。

顏敬認得,那是城西“禮”字門。

向時參與黃河之會的隊伍,便自此門出,自此門入。

城門外空空蕩蕩,唯有一人靜立。守城的衛兵跨刀持戈,目不斜視,像是什麼都冇有看到。

但紫極殿裡的君臣,都看到了。

森然刀槍如同拱衛他的儀仗,那是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人。

他綁著白色的孝帶,如子祀父,是臣奉君。

他穿著一件紫衣。

並不如後來的侯服那麼尊貴,也不像天君袍那麼威嚴神秘。

但它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緞似水洗一般,陽光下紫色璨然。

這是最早在東華閣裡。

大齊天子薑述禦賜的那一件……

此衣,賜予為國家浴血的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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