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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百樹三果,十花九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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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刀問月天不語,古今共照鏡一輪。

泠泠之光潑在俟良的身上,習慣了屍陀山的潮濕,他仍然感到徹骨寒涼。

誠然他以萬丈屍皇身,頂著“天煞兵督陣”,硬抗黃麵佛的拳頭,一時未見下風,但荊國的戰略目的……都已實現了。

“曜真神主”是一尊潛力無限,且先天偏向妖族的絕頂陽神。但原生此世,孕養神霄,有自己的意誌存在,尚未認識到人族凶惡,不能夠真正地做出選擇。理當讓祂受一點挫,再完全地倒向諸天聯軍。

但來者太凶,“曜真神主”的成長相對來說就太慢——僅這“一點挫”,就已經叫祂神性崩潰,散於天地間。

換做任何一個源出四族的絕巔強者,來駕馭此尊力量,都不至於這樣匆促地消亡。

“神已不可爭,月已不可奪。”

俟良不得已傳聲:“敵勢如虹,爭而無益。暫且退去,以圖後事。”

“孽仙皇主所言,老成持重,不失明睿。然而——”

永瞑地窟主宰的聲音,響在諸天聯軍的絕巔心中:“於我鼠獨秋,諸天尚且廣闊。於我妖族億眾……身無後路,無以言退。”

此非激奮之言,而是哀心之語。

所以談不上慷慨,也冇有什麼悲壯的姿態。

他隻是平靜地做出了決定,不肯讓這一戰就這麼謝幕——

神霄大戲開場。

人族觀眾已經大饗其宴!

作為先場登台的表演者,妖族的擎天玉柱。怎麼可以讓妖族的觀眾,隻看到絕望和痛楚呢?

“好明月!”

“使我長憶舊詩篇。”

“我生於妖界,長於地窟,從小赤月都少見,遑論這般雪色!”

那寒亮如雪的月鏡,悄然籠上一層薄霧。

從中映出一雙猩紅的眼睛,似鏡上的霧被輕輕擦去。

月下慨聲的黃美人,一時驚回頭。

鼠獨秋的身影,整個從鏡中走出來:“有勞黃姑娘推月,使我見此勝景……於心慰之。”

他大半個臉都被【食妖花】啃噬,陳列血肉、裸露麵骨,瞧著十分可怖。但暗棕色的眼瞼倒還清晰,微微垂下,竟有一分溫柔的情緒:“不知可否共飲呢?”

此時月光照血身,他身上十三個被凶星殘虐的窟窿眼,還看不到癒合的跡象,星光月光都在其間流淌……汩汩如泉。

他伸手像是要去拿黃舍利的酒壺,但五指才張,便有陰影如幕,掩蓋了時光的河。

繾綣的話語纔剛落下,又暴凸利齒,顯出猙獰,嘎嘣一聲咬在了雷音塔上!

他的動作顯得獰惡而猥瑣,冇有域主的尊嚴,天妖的風度,隻有拚儘一切也要爭回一點勝勢的渴求。

雙手捧住雷音塔,像是餓狠了的血淋淋的老鼠,捧住了一隻酥脆的大豬肘。

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破碎佛光的飛濺。

他的饞惡和貪求,都是食屑的一部分。

作為永瞑地窟的主宰,鼠獨秋的稱號是……“噬道者”!

不僅擅長隱匿,還天生擁有啃噬的力量,冇有什麼防禦能夠在他麵前長久存在,他的牙齒能夠嚼碎道則根本。

這也是為什麼,他先前能夠擊破那些護身手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呂延度身後。

黃舍利推月奪天時,一壺長樂玉露都飲儘,已無餘力逆行時光,此時的確是最虛弱的時候。

此人是荊國的一麵旗幟,太虛閣的重要代表,是大爭時代所湧現出來的人族天驕,氣運之所成。

若能殺她在此,則這一戰不算輸。曜真神主的死、在天意天時上的失利,也都可以忍受。

黃舍利轉回頭的時候還帶著驚色,在鼠獨秋咬上雷音塔的這一刻,驚色就化成了笑容:“共飲就不必,萬花宮多少有點門檻在。”

語氣有些輕佻,明著告訴對手,她演得並不認真。

但於靈刹塔尖獨坐,身披雪華,隻是燦爛一笑,刹那間靈光具顯,竟像個傳說中聖潔的女菩薩!

菩薩低眉,靜觀登塔之來客,並無其它動作,隻是語調悠然:“但究竟是什麼讓你覺得,本君竟是那個弱點?”

將神霄世界的時間尺度與現世對齊,的確耗儘了她的力量。

但她特意閒坐在此,就是要表現出絕對的自信,視此為觀景的高台。

她一步都不會退。

“黃姑娘在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是弱點,但我恐怕找不到下一個帶走你的機會。”

鼠獨秋的聲音響在腹鼓中,一圈一圈的聲紋盪開來,為自己建立第一道防線。

他暴突的尖齒潔如白玉,不斷交錯,似短匕翻舞。

啃得塔屑紛飛,梵花凋落,冷不防咬到璨光一珠,猛然磕下去!一時竟隻留下齒痕,未能咬破——

那是一顆圓滾滾金燦燦的舍利子。

其中金光像是漾著一片海。

細看去,金色的梵海中,有佛陀靜坐中央、八方護法在側、十世信眾聽經的虛景。

鼠獨秋牙磕舍利的那一刻,梵海中的佛陀睜開眼來,無邊金光都暫斂,赫然見是黃弗的麵容。

他把牙一呲,混不吝地站起身來,頓將佛相作凶相:“恁孃的!太歲頭上動土,佛爺寺裡撒歡,你是要替全族銷賬了!”

正與俟良搏殺的黃弗真君,已經消失。

卻從這舍利之中飛漲而起,生生將鑄金的拳頭,砸進了鼠獨秋的口腔裡!抵住那鋒利的齙牙,將其一時舉得高起。

父母愛女計深遠。

偽佛也好,假禪也罷。

黃弗都“立起千座廟,供成萬家佛”,已經成為佛宗數得著的絕巔強者,壽享萬年,有望靈山。竟然把自己的禪心舍利,放置在黃舍利的雷音塔中,照其前路,為其護道!

這尊黃龍府的大將軍,大荊帝國的一方諸侯,現世風雲人物,似這一生奮鬥,一時梵求,都是隻為骨肉。

他的妻子死去了,女兒就是他的唯一珍求。

觸之必死。

本來佛光壓屍皇,他打得俟良不斷後退。此時強行跳出這一步,不免被俟良追著砸了一拳在後心……金身都見五指拳印。

黃弗傷卻不疲,挫而愈勇。身上佛光更見烈,將鼠獨秋的尖齒都照透!

他要掰斷這牙,拆開這鼠族天妖,在寶貝女兒的雷音塔前,鋪一座天妖骨林,以警後之來者。

鼠獨秋的牙齒正與黃弗的拳頭較力。

恰在此時,兀來一刀——

此刀狹長而直,有裁分日月之勢。

提刀的女人像月光一樣,放肆流淌,遍照諸方。

唯有占據絕對優勢,才能如此從容來去,說脫戰就脫戰。

來自黯淵的凶惡天妖被一刀就劈開,她抬手以【極煞天輪】鎮之,身卻登月而俯下,一刀遽斬——

冰冷長刀劈在了鼠獨秋的脊背上。

竟在蒼茫大地投照出一道漫長的銀白色虛線。

鼠獨秋驀然仰頭。

這統禦一域、狠辣堅忍的天妖,第一次似乎吃痛般,以一種幾乎不自控的姿態,仰天而尖嚎!

泛黑的波紋以他為中心盪開,在此範圍內的一切,都慢了下來,彷彿陷入那暗無天日的永瞑地窟……

隱約有鬼哭。

天也悲,地也慟,這痛苦的尖嚎有著超乎想象的感染力,讓時空都隨之痛楚扭曲。

【天妖葬魂曲】!

唐問雪驟然抽刀!

此死陣之曲,用在這裡也是恰所應當。但若是以襲殺黃舍利為目標,這門秘術的選擇,就顯得不那麼精準。

事實上在刀鋒觸及目標的瞬間,她就已經察覺到不對。

正與鼠獨秋角力的黃弗,也沉麵而轉眸——卻受這天妖裂魂而葬的殺曲所阻,力量運轉有一瞬間的遲滯,一時隻來得及看過去。

他轉看的方向……是神驕大都督呂延度!

先前被唐問雪一刀劈開的鴆良逢,竟然硬受【極煞天輪】一擊,噴出滿口的內臟碎片和飛血,殺到了呂延度麵前。

他有一種不惜死的瘋虎狀,雙刀亂舞竟如蝴蝶紛飛,絞得星光絲縷儘潰散,將呂延度本就拮據的防禦一路殺穿。

卻有一記豎刀斬在雙刀交錯處——

全身著甲的宮希晏,一刀正正壓下來!

這位荊國弘吾都督,展現出他統領荊國第一強軍的實力。

刀如怒海卷神山,不僅截住鴆良逢,還仍然圈住了虺天姥,將這最凶最毒的兩位黯淵尊者,儘都壓下!

都說鴆毒逢虺毒,九天十地無所救。

鴆良逢和虺天姥的合擊,絕對是絕巔戰場最危險的攻勢之一。

他卻獨力攬下,一刀壓之。

猝不防流光幻彩過長空,閃爍的色彩彷彿發出了吵鬨的喧聲,令人煩惡而暈眩。

宮希晏回身一刀,要將這襲來的極意天魔,也一併圈進刀圍。

那流光幻彩卻似飄帶一卷,輕巧脫出。

敢去時間長河截留黃舍利,天魔彩瑆在身法上自然有其獨到之處,雖未能追及時光,在這天圍地覆的刀光裡騰挪,卻是不難。

她並冇有摻和黃舍利那邊的殺局,也不試圖對宮希晏做些什麼,而是將身驟折,如踏歌旋舞。

將千萬條彩色絲帶,鋪開在戰場上,竟像是佈置了一間喜慶的婚房。

她披紅妝,著紅裳,擬為新娘折彩氣,而要叫呂延度做這一宿新郎官!

漫天魅影,一時天魔舞。

此魔一直被濃意掩蓋的麵容,終於有了五官的體現。卻在每一雙眼睛裡,都不儘相同。

是最合其欲,最合其想,每個人最不能抗拒的那張臉。

她言笑娉婷,舉杯而來:“呂郎君!飲此合歡酒,與我生死同!”

縱觀荊國此次出戰神霄的一眾絕巔。

最該殺的其實是黃舍利。

但荊國也必然予她以最高等級的保護,任何人都會第一時間援救她。像黃弗這等偽佛,更是會為她不惜命。

她心有菩提,懷袖景風,端坐雷音塔,背靠時光長河……再加上剛剛立下不世之功,虛弱狀態下荊國眾強者必然會給予的重視,其實是最難殺的那一個。

而若是將她排除,最該殺的便是呂延度。

這位星占大宗師,是荊國星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史無前例的簽下了十三凶星之契,卻緘忍善藏,直到今日才掀開。

其人長期坐鎮妖界,與獼知本、蟬驚夢對決,對妖族有深刻的瞭解,也非常擅長落子奪勝,是一個非常麻煩的對手。

殺了他,等於摳掉荊國的一隻眼睛。

而再冇有比今天更好的機會。

荊國今日已經奪天時,升明月,若是再給呂延度一些時間,調理好傷勢,接引十三凶星永駐神霄……

那將更是一個難以麵對的恐怖對手。

殺黃舍利雖不可取,卻可以利用她的重要性,完成對荊國一眾強者的調度。

故有黯淵兩尊捨身殺來,有極意天魔彩瑆這橫空一擊。

他們都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儘了自己的所能。

但曜真神尊當下已死,混同在曜真神尊身軀內的羅睺,也已經重獲自由。

殺手對於殺勢尤其敏感,他察覺到呂延度也有被襲殺的危險,所以冇有第一時間援救黃舍利,而是向呂延度靠近。

恰逢此時!

極意天魔張燈結綵布喜堂,大門推開,撞進來一個披著灰白色長袍的人,帶來一陣莽撞的風。

把綵帶都吹開,在空中飄揚脆響。

“呂都督有家室了!”籠在灰霧裡的人道:“不如我來?”

所以那流動的彩色之中有暗色。

暗色起先是一個點,繼而是一個圓。

它彷彿成了一個無底的、有著巨大吸力的黑洞,吞吸著彩色的、沸騰的河流。

無形的吸力像千絲萬縷的線,牽墜著一身紅裳的極意天魔。

羅睺蝕星之後又蝕意。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最關鍵的時候。

然而此刻,那硬抗“天煞兵督陣”、轟了黃弗一拳的海族孽仙皇主,卻推著那血色鍘刀、那大陣,轟隆隆地像一輛戰車撞來。

此君真有無窮勇力,在與大陣角力也牽製著主陣者呂延度的同時,遙向羅睺探掌!

血色鍘刀猛然一沉,鍘進他的顱骨,“天煞兵督陣”強力運轉,壓製他的屍皇之身。

呂延度正在迅速修改“天煞兵督陣”的細節,讓此陣更適合撲殺一尊屍修的絕巔。

孽仙皇主卻在這巨大的牽製下,仍然張開了血盆大口:“與我……定!”

彩色的喧囂的河流裡,一根根蒼白僵硬的手指頭,像白色的小魚般竄出河麵,像魚群在洋流中溯遊。

它們冰冷而濕漉漉,排成一圈如劍陣般,竟然落在了那黑洞的邊緣,繞其一週,將這侵蝕魔意的暗星首領,短暫地圈在彼處。

而予彩瑆以空門!

鼠獨秋對黃舍利的驚天一刺,和諸天絕巔對呂延度的圍殺,其實就是前後兩個瞬間發生的事情。

瞬息萬變的絕巔戰場,是給每一位辛苦攀登至此的絕巔者的大考。

平時殺得天昏地暗都難見生死,在絕巔大混戰的戰場,每個對手都有觸及諸天極限的道路,一個不注意就永劫不回。

大荊帝國的神驕大都督,身上已是一整層皮被撕掉,鮮血染重衣。脖頸那一處更是能見血肉筋絡,瞧來森怖。

但他從始至終都是從容,笑眼瞧著向他殺來的極意天魔:“這麼說可能有點煞風景——不過咱們可能不太匹配。”

“向聞你風流之名,魔宮有麵首三千。”

“我可是亡妻走後,守身如玉到如今。以鬆鶴為友,星辰作鄰。”

“欸——彆急!”

他探手下沉,十三凶星之光在他麵前縱橫交錯,頃成囚籠,截住了彩色喧意的河!

“我說……彆急。”

他笑著:“雖然我確實是受了那麼一點傷。”

“可要殺我呂延度,好歹也叫一尊魔君出場。”

他攥住那千萬縷星光線,像是拽起了他的漁獲:“你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衝上來……算是怎麼回事?”

彩瑆的道途展現,或許會讓荊國人有些不好的聯想,但她和羅刹明月淨確然是不同的道的掌控。

羅刹明月淨掌握的是“色彩”,而她掌握的是“情緒”。

情到烈時,顯為彩光。

隻是此刻十三凶星橫空,殺意侵蝕所有,任她如何催動道途,也難見“極意”,難以驚擾戰場。

斷線又重逢,一張重新鋪開的【上占乾羅縛神網】,將彩瑆和她的道途一併網在空中。

他並不需要戰勝極意天魔,隻需要做出最快的反應,阻敵一瞬。所以一張並不足夠針對、但能隨手拾起的舊網,是當下最恰當的選擇。

星光為簾,隔住了剛纔還要合歡飲酒的兩尊絕巔。

縛神作網,拓咫尺為天涯,自此天各一方。

極意天魔在網中,隻用那張顯為呂延度亡妻的臉,嫣然一笑:“夜夜思君不見君,如何不急也?”

便是在這樣的時刻,彩色喧意的河流外,漫天肆虐的星光中,有陰影一卷而出。

這團陰影像是星光中晦沉的部分,渾然一體,不使驚覺。此刻卷出來,起先如霧,聚而似露,最後像滴漏一般墜落。

此乃“噬道者”鼠獨秋……最先的藏處!

彼刻鴆良逢與唐問雪相對走,一個殺向呂延度,一個去救黃舍利。

這滴陰影滴落在呂延度身前的時候,被唐問雪斬脊的那尊鼠獨秋,纔剛剛嚎出【天妖葬魂曲】。

彼尊身影愈嚎愈淡,滴落在呂延度身前的陰影,卻扭曲張勢,化而為形……是一尊如此真實的、愈發血淋淋的鼠獨秋。

襲殺黃舍利的,是他的瞑窟分身、部分魂魄,在某個時刻的確體現了他全部的能力。但那捧起雷音塔啃噬的凶狂姿態,隻是為了此刻的星海回身!

“呂延度!”

他猩紅的眼睛能夠清晰看到呂延度的樣子——看到此君一手馭陣困屍皇,一手控星囚天魔,血衣當有數斤重,仍能見翩翩。

滴漏化顯的天妖,在這捨生忘死所爭搶出的時間裡,對自己選定的目標有些滿意,聲音倒是淺淡:“雖然恨過也罵過,但我不得不說——用你這樣的人物,做這個地窟故事的尾聲,才配得上我這一生的謝幕。”

這是一個在永瞑地窟最底層爬起來的鼠族修行者的故事。

飲泥水,食銅丸,也竟好好長大,成長至如今。

當然更多的是血腥,可也有泥濘中的溫情,黑暗裡的喘息和吻。

一位絕巔強者在最後時刻的回憶,想的都是美好的事情。

細數來並不多啊。

卻仰之以度過漫長的一生。

天地有四季,他懷蕭瑟之境,喜豐收之果,而獨留秋時,其餘春冬夏都噬儘。

永瞑地窟隻有秋天。

妖界最貧瘠的一域,日日都在“豐時”——

儘管那也隻是百樹三果,十花九枯。千口靈池,歲聚不過兩壺露。

但鐘乳豐足,幽苔成畝,養活孩兒,不成問題。

雖是暗無天日的地窟世界,仍有充滿希望的秋。

鼠獨秋的身形迅速乾癟!

從一尊位在絕巔的天妖,乾癟成一張隻有恐怖黯紋的皮子。血氣鼓脹在其間,勉強撐住一個妖形。

像他還勉強宣示自己的尊嚴。

呂延度那具已經剝皮的道身,卻重新爬滿了詭異紋路,並不可阻擋地突破脖頸,爬上了臉部!

他身上的黯滅妖紋已經被黃弗隨手連皮一起撕掉了,但那隻是戰場上臨機的治標之法,要想根治,隻能等到戰後專門就醫,或者徹底殺死鼠獨秋,斬斷黯滅妖紋的力量源頭……

此刻鼠獨秋化軀相召,焚命促殺,使餘毒再起。黯滅妖紋死灰複燃,聲勢更熾。

呂延度纔看到鼠獨秋,最後的攻勢就已經發生。

詭異妖紋已經蔓延到他的眼睛下方,扭曲怪誕,愈發襯顯這雙丹鳳眼的漂亮。

他有千般手段,萬種籌謀,這一刻想到了太多法子,但明白都來不及……最後隻是垂下眸光。

世事如棋,萬界爭鋒,何等的大世啊!

他呂延度,竟然這麼倉促地退場了。再無落子機會。

鼠獨秋來得太快,時機太精準,動作又太堅決。

這翻不出手掌心的臭老鼠,給了他致命的一口。過河的小卒子,逼進了中宮!

荊國的神驕大都督歎了口氣:“說著什麼故事啊謝幕的就來了……你也不問我願不願意。”

他垂眸看著自己牽著大陣和星光的一雙手:“真冒昧……我以為故事還有很長呢。”

“我這樣的人,都冇有更多戲份嗎?”

鼠獨秋捨命換星占。

妖族賺得並不多,甚至根本不能算賺了。

他隻是不想今天輸得太徹底。

更不想讓今日的局勢再重演。

不打算再給呂延度佈局的機會。

那張佈滿詭紋的鼓脹的皮囊,在夜風中輕輕地飄起。永瞑地窟的主宰,最後像隻斷線的風箏,漫無目的地往更遠處飄去。

生命的最後他冇有對呂延度說些什麼。

隻言於這茫茫神霄,言於這永瞑地窟不得見的希望沃土——

“春耕、夏耘、冬藏在我。”

“故四時不失,五穀不絕,而妖有餘食也!”

……

有人在看斷線風箏,有人在看月色,還有人……在彩色的河流裡泅渡。

就在呂延度已經接受最後結果的時候,一身灰白長袍、全身裹在霧氣中的羅睺,從那屍皇手指所列的大陣中顯現。

手指觸著手指,身形抬出水麵。

像是一個孤獨的幽魂水鬼,爬出了黑洞洞的井口。

他並冇有突破俟良屍指陣,因為在這個瞬間根本來不及。

罩袍半掀頭,露出半張竟然很有少年氣,隻是過於蒼白的臉……眉眼都清秀。

現世凶名最昭的暗殺大師,看起來隻像個鄰家少年。

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在彩色的河流裡,黑幽的暗星中,平靜地抬起頭來,仰見高穹……此後有星光升聚。

那橫列高穹的十三凶星,其中有名“羅睺”者,一時光耀星穹,壓下群星!

星光落在呂延度身上,彷彿洗去他一身塵氣,叫他暫且舒緩了眉頭。雖未能叫那黯滅妖紋退去,但妖紋後續的蔓延,卻轉而在羅睺的臉上發生。

“鼠天尊欲獨秋乎?然則豐時非妖土獨有。”

荊國暗星的首領,這時候也敬一聲‘天尊’,但並不影響他的動作。又是流星襲月的一刺,逆轉戰局。在這關鍵的時刻,平靜宣聲:“羅睺將隱,殺星替命。”

鼠獨秋一命換一命,他也一命換一命!

隻是鼠獨秋要換呂延度走,而他要換呂延度回來。

鼠獨秋已經死了,不然他肯定想不通。

呂延度於此看向羅睺,眼神也是在問為什麼。

袍澤之間,自然應該儘力援救彼此,冒些危險都是應當。但要明確到以命換命的程度……他自問同羅睺並冇有這麼深的交情。

事實上他們從來冇有交情。

暗星是獨掌於荊天子手心的組織,羅睺是代代相傳的殺星凶神。

軍府勾連暗星,可是犯大忌諱的事情,呂延度這樣的聰明人,從不會越雷池一步。

越過千山萬山到絕巔,難道隻是為了用自己的命,去換彆人的命?

羅睺的臉上已經爬滿了黯滅妖紋,而他隻是淡聲:“臨行前陛下給我的第二個任務,就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幾位府主的性命。”

“昔合六軍滅賀氏,十三星辰有大荊。”

身如冰雪而漸融,灰白長袍下的道軀,慢慢融進腳下的暗星裡。而世上至惡的星光,是他最後的問候:“隱星可湮,明星不滅。故能旗揚寰宇,耀我荊土。”

在這樣的時刻呂延度冇有言語,他還能怎麼言語呢?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無非死報。

他忍受著黯滅妖紋帶來的湮滅靈魂的痛楚,慢慢地、慢慢梳理他的星光。

什麼時候纔是最絕望的時候?

俟良起先覺得是皋皆躍升失敗的那一天,後來覺得是中古天路橫空、驟臨滄海絕境的那一刻,再後來是黃舍利推月……直至此時。

他看到羅睺為呂延度而死!

一尊壽享萬載的真君,為另一尊履足世極的真君去死。他們並冇有麵對國破家亡的危機,他們在神霄戰場的第一輪交鋒裡占儘上風。

他們之間也並冇有很深厚的感情。

隻是因為大荊皇帝的一個命令。便這樣前赴後繼,星光不絕。

名為“國家”的那種體製,就是這樣推湧的洪流嗎?人道洶洶,諸流改道。人勢煌煌,諸天黯淡。

對手比你強大,比你有潛力,比你富裕,比你成長速度快,還比你更拚命!

勝利的希望在哪裡呢?

俟良不想說自己看不到。

他寧願說,是他缺乏看到的智慧,冇有看到的眼界。

“就止於此吧!”

孽仙皇主在【天煞兵督陣】裡搖身而動,任血色鍘刀深深鍘進他的軀體。

“海族於我有奉養之德。”

“龍佛於我有超脫之盼。”

“我於滄海……實無救世之才。”

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無力,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的身形猛然一貫,拽著大陣衝上高天。

牽動著呂延度控陣的手都高舉。

直麵那凶光耀熾的星辰,抬起濕漉漉的冰冷的拳頭,一拳轟進了星辰中!這一刻強大的屍氣爆發潮湧,像一朵海藍色的掩星的雲!

他以稠密的海藍色的屍氣汙染星空,強行中止了羅睺殺星替命的進程。

任由【天煞兵督陣】肆虐他的身軀,任由十三凶星尤其是羅睺星予他以毀滅性的殺傷。

屍氣濃雲不斷地被消解,他又不斷地補充。

這具諸天罕有的屍皇之軀,其上點燃了熾白色的屍火。

在肆意奔湧的星光狂流中,急劇縮小著。

千丈、百丈……直至隻有四寸高。

從立地撐天的巨人,變成一朵浪花就淹冇的侏儒。

原來皇主可以變得如此矮小,原來屍陀山上搖搖晃晃爬起來的腐屍,有一天可以如此偉岸。

他更強大了。

雖然他的力量不斷消解,可是他的意誌愈發堅強。

在這個時候他冇有絕望,冇有再去想海族的未來……因為無論是哪一種未來,都需要他此刻的戰鬥。

他的死亡一分為二,一半是斬斷殺星替命的刀,一半是贈向遙遠星穹的祭獻。

當初道門佛宗聯手,掃儘世間屍修。

屍修有名“青厭”者,號稱“祖屍”。

是天地間第一尊屍身生靈而入道的存在。

世間屍修斷絕傳承,他的超脫路被截斷,他也在那場戰鬥裡,被須彌山的大賢廣勝菩薩,逆斬七屍而死。

但他其實冇有真正消失。

死亡是他的門戶。

他通過那扇門,逃到了混沌海深處,陷入了漫長的沉眠。

這次諸天聯軍,共伐現世,各族之間互通有無,強壯彼此。

俟良就從橫渡混沌海的鵬邇來菩薩那裡,得到了“青厭”的情報。

本是寄望在神霄戰爭中獲得進一步成長,找到曾為冥府神君後又遁逃的仵官,再找機會吃掉凰唯真所幻想成真的屍凰伽玄,如此自身圓滿後……再去混沌海,吞下那沉眠的祖屍,一步登天,為海族增一超脫。

而現在,他將自己作為祭品,敬奉於混沌海中。

用當世或許最強的一尊屍皇,喚醒那沉眠的祖屍。

“吾名俟良。”

“為海族俟良時也。”

最後便是這一聲,如他初證皇主時。

生為海族,不幸為海族,幸亦為海族。

身不能開新路,便倒下來鋪路罷!

流光飛渡一瞬間,在黃弗於【天妖葬魂曲】中回望的那一刻,這一切就已經發生。

死境得活,活路又被截斷。

生死之間好幾個來回,可謂跌宕。

呂延度卻冇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當然是不想死的,但結果來臨的時候,也隻好接受。對弈者必須要麵對勝負。

與鼠獨秋放開手來對弈一千次,贏家都是他呂延度。

唯獨這第一千零一次……鼠獨秋棄子殺帥了。

這很可惜。

但這不正是對局的魅力嗎?

任你風華絕代,蓋世英才,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手上牽著的【天煞兵督陣】,十三凶星,都逐漸脫離掌控了。

就好像那個越飛越遠的鼠獨秋,是他放飛的風箏。

美麗世界在他的眼中,如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吾子呂景行,年六十七,中人之姿,難堪軍府。”

“衛將軍臧元嘉,忠勉之士。左府丞薛懷仁,匡世之才。有此二佐,能繼以太平之業。”

“然天意不予,值此爭時。請陛下另擇賢才,勿使神驕晦光。將士用命,當亮鋒於天外,以刀槍爭功,勳蔭於後代。”

“景行有孫名呂乾,年十三,有天資。”

“神霄大勝後,陛下若見其才,可以略作稱量。若不堪造就,使其為一富家翁。則我亦含笑。”

“——神驕都督呂延度,敬呈陛下。”

呂延度一口氣說完這些,對著明月遙拜,如彆荊帝。

而後直起身來,張開雙手,仰笑道:“神霄如此多驕!!”

他的身體仰倒,攤碎為星光一縷,被風吹散。

在他體內的星契,一張張飛出,散星光於遠穹,使得神霄世界的夜色,星輝迷濛。

細數來,不止十三張!

太過慘烈的一戰!

曜真神主、鼠獨秋、俟良、羅睺、呂延度,相繼五尊絕巔戰死了。

此世絕頂的曜真神主,睜眼即永眠。後四尊真正血火裡殺出來的絕巔,死在流光交錯的一瞬間。

在保護“曜真神主”這件事情上,諸天聯軍的陣容絕對不弱。尤其彩瑆和鴆良逢、虺天姥,都是遊蕩於整個神霄戰場的機動力量,也第一時間增援至此。

隻是他們顯然低估了荊國的決心。

也低估了荊國的企圖。

對絕頂神主的刺殺,隻是一個引子,荊國真正要撬動的是整個神霄世界的天時。

諸天神霄大戰,自有一定默契存在。

結合過往情報和當下的情況來看,景秦等六大霸國,享受現世最多的資源,也理所當然為現世擔責,為人族爭先。

就像妖族、魔族、海族、修羅族,作為人族之下的最強族群,也必須要站出來,向諸天聯軍證明……他們有在正麵戰場抵住人族的勇氣和實力,才能叫那些搖擺不定的弱族,有勇氣抗爭。

神霄門開,就是要刺刀見血。

這先鋒之戰,就是四族對六國。

若是第一輪都站不穩,後麵就不用再打。

秦國的貞侯許妄已經掛帥登台,勢臨神霄,秦至臻一刀拖來了【割鹿】、【霸戎】二軍。

齊國征兩卒,曰【天覆】、【春死】,以軍神薑夢熊為帥。

景國發兩甲,曰【神策】、【鬥厄】,南天師應江鴻掛劍出征,統禦大軍。

牧國兩騎,曰【青穹】、【鐵浮屠】,神冕大祭司塗扈執神杖受兵符,親掌軍權,出征神霄。

楚國兩師,曰【炎鳳】、【赤攖】,大楚第一名將、多年不統軍的淮國公左囂……親自披甲掛帥!

從這等前期爭鋒的姿態來看,荊國應該是宮希晏掛帥,與新一代絕巔黃舍利聯手,領【弘吾】和彆的哪一軍過來,或許正是【黃龍衛】。

但荊國現在一下子出動了六尊絕巔!

秦國是不打無準備之戰。

景國是堂皇中央,天下第一。

而荊國……是戰爭瘋子!

明明是天下霸國,霸業數千載,有劍指**的資格。卻仍然像一個殺紅眼睛的賭徒,在關乎國運的賭桌上,動輒押下全部籌碼。

當初唐譽提刀在現世西北賭未來,後來的唐象元削髮搏賀氏,再到今天唐憲歧推籌碼下桌。

這荊國骨子裡的血氣,好像從未散過。

虺天姥和鴆良逢心念相通,此時已生退意。

“噬道者”鼠獨秋和“孽仙皇主”俟良都戰死了,不管怎麼說,也算完成了鼠獨秋最後的目標。

他們也該暫退,避一避荊國這柄凶刀,無謂於此徒然死鬥。

但這時蟬驚夢的聲音響在他們耳中——

“頂上去。”

“荊國要耗就在這裡耗,要拚就跟他們拚!”

“荊國一旦崩塌,邊荒需要支援,黎國必然躍升,景、牧都不免相顧分食。”

“現世人族即便為大局不會動亂,也必生齟齬。”

“誰前誰後,誰來擋刀?當以荊國為前車之鑒!”

“虺天姥、鴆良逢,從現在開始不要考慮犧牲,勝利的口子就在這裡——”

“不惜一切代價,把荊國耗死在神霄!”

“叫他們知曉,國雖大,好戰必亡。”

“叫其它霸國知曉,神霄戰爭不是他們的軍功遊戲,在這裡拚命……是要亡社稷的!”

“不亡一個霸國在此,不足以讓他們掂量!”

老態龍鐘的蟬驚夢,真身已至神霄世界,正立在那口青銅巨鼎上,向整個妖界、向諸天聯軍做戰爭動員。

他左手轉念珠,右手搖簽筒,不斷計算著每個戰場的得失,而在這荊國推起的明月中,在最慘烈的敗局裡,看到了機會!

倘若呂延度不死,羅睺仍在,這機會並不存在。

唯獨荊國一戰隕落兩絕巔,現世格局此消彼長,叫他窺見荊國的瘋狂,也窺見了希望。

他相信這是鼠獨秋升空所高舉的未來——

那膨脹的詭紋皮囊,終於飄到了極限高處,嘭的一聲……

如煙花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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