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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魁於絕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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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天子開口的意義,和所有人都不相同。

作為後六強時代,唯一一尊隻手舉國的霸格天子,結束自暘之後千年紛爭的亂局,擊強夏、霸東國、匡近海……

他才真正一錘定音,決定這個世界要如何對待薑望的路!

大楚國公加國師,再加上大楚第一天驕,的確能夠代表楚國。但楚帝終究是新君,重臣接連為薑望而起,反而會讓人生出幾分他能否掌控國勢的疑問。

赫連雲雲的國格人格論,誠然有賢天子之氣,但她畢竟還冇有真正證明過自己,不免為人所輕。

但薑述不同。

洪君琰敢第一時間質問赫連雲雲是否將國事作兒戲。

薑述哪怕隻是開口說一句“你們太虛閣的事情”……

他又豈能質詢!

萬裡東國,儘於一柄。論功論德,洪君琰雖是先代人,卻為後來者。

薑述可是天子傾國,連姬鳳洲都要抓著放對的人物,說打你就打你。

重玄勝寶貝似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明白虛淵之的故事不會在薑望身上發生。

但風雲還未止,黃河激湍,仍咆哮於九鎮之下。

在那白衣之後,又有法冠一角,如山而起。

法家大宗師吳病已,站在眾人最後,仍是鐵麵無情:“以眾淩寡,義所不取。以刑格罪,法之所循。”

他提了提大袖:“既然不限人數,老夫也……略懂拳腳。”

“什麼以眾淩寡?黎國人多著呢!咱們東家纔是勢單力孤!”白玉京的掌櫃在台下高聲:“泱泱雪原,遠人複今人,今人複可為遠人。不怕他又冰封千載,再去逐鹿後代,爾等就上台去!”

祝唯我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上去嗎?”

“我不去!”白玉瑕擺了擺手:“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又幫不了什麼忙。我嶽父也不是什麼道主。”

連玉嬋也隻是搭著劍柄。

他們這些人,還有淩霄閣那邊,確實冇什麼上台站隊的必要。

隻看生死相決時,他們做什麼就行。

容國的鎮國上將林羨,腰間掛著柴刀,一聲不吭地坐了過來。

他這次親自帶了一個少年來觀河台,可惜冇有殺進正賽。

白玉瑕瞥他一眼:“樓裡可冇有你的柴房了。”

林羨隻是取下柴刀,慢慢地用布帶纏刀柄:“容國太小,經不起風浪。但東家如果不在了,再大的船我也站不安穩。”

他抬起眼睛,便見得一襲黑衣,腳步篤重,慢慢走上台去。

“我朝太祖成道,於雪原成全天下。秦黎有修羅之盟,遂有虞淵長城!所以我謹代表我自己。”

秦至臻還冇想好說什麼。

有比較精彩的句子,比如“我纔是山”,被人搶先說了。

但穩重謹慎如他……先撇清與國事的乾係,總歸是冇錯的。整個太虛閣一起出動,也斷然錯不了。

所以有這一步,又這一句。

他提著那柄以‘橫豎’為名的墨刀。

此刀取義‘橫豎都是一個死’,頗有死活不顧埋頭衝的莽撞,但他其實最不魯莽。

這麼慢地登台……怎麼不算穩重呢?

“所有人都上來了,我不來,顯得不合群。”

“還有——”

他邊想邊開口:“您怎麼凍住了我斬開的空間。雖然並不影響比賽……但這對我多不尊重啊?”

觀河台上,天風自流。各路目光複雜地交錯。

李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似乎在琢磨,什麼叫“所有人都上來了”。

下一刻他抬起尚有疑問的眼睛。

便有一點劍光,似銀河掛夜,刺於洪君琰之麵!

執掌最初與最終,劍光先有,繼而有劍,最後纔是白衣素簡的李一,縱劍體現在台上!

他先於所有人出手,比今天當事的薑望都要先出劍!

冇有話語,劍即語言。

他覺得應該出劍了,那他的劍就在這裡。

洪君琰眸中結冰棱,大袖卷霜風,掌中似有冰河流轉,遲滯了最初之劍。

“且住!!!”

辰燕尋驀然抬眸,鏗然作劍鳴。

“黎皇心懷天下,意括黎庶。他知我所前行,必為人族戰神霄,必然劍出蕩孽海。心切萬邦之安,而失一時之法。乃求人道之永昌,卻疏洶洶之物議。”

“過往種種,燕春回的確錯深孽重。”

他第一次在台上以燕春回自承。因為這個時候已經容不得他有半分藏斂,麵對這樣熾盛,從今往後廣闊無拘的薑望,他也必須要歸他的名,取他的劍,立起他的一生!

唯有以道擊道,他纔有那薄如劍鋒唯一線的渺茫生機。

“薑君逐我有其因,刑宮懲我是履其責。”

“黎皇庇護,是為人族公心。”

“他們自行其道,無有疚言。”

“但諸方罪我,黎皇救之,的確容易使天下誤解。此非智者所為,卻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君王,心括寰宇,過於博愛的選擇。請諸君莫要苛待!”

他走上前來,麵迎李一之劍,而身攔冰河。

洪君琰先前護他,此刻他護洪君琰,也算投桃報李。這一番交易,彼此不欠。

“天下罪我,我一人之罪也!勿有餘殃!”

他的視線掠過李一,掠過鬥昭,落在薑望身上,而慢慢地道:“黎皇今日之情,燕若能活,必以死報……但無謂解霜於此,休用未央花葬舊時劍,莫以天下國陪失路人。”

他的聲音高起:“請君下台去。今日是公審燕某之日!”

白晝忽如夜,天穹現星河。

哢……哢哢!

雲霜飛龍影,冰河起裂聲!

洪君琰的掌中冰河竟開裂,他的凜冬仙宮被推回。

燕春回親起星河燦爛的一劍,為這位黎主鋪成了一條璀璨的長階……這台階一直送到他那龍君之下半級的寶座前。

洪君琰麵無表情。

他本有雄辯。

他也的確想過,就這樣一舉衝了!傅歡已經陳兵黎荊邊境!

合平等國之力,羅刹明月淨之禍,未嘗不能把這個既有的天下格局打爛,重開現世秩序,再來一次英雄草莽!

但明白那是死路無疑。

他終究坐下了。

獨留燕春回在台上。一卷儒衫,一頭散發。

洪君琰退卻了!

他雖在本次黃河之會期間屢屢不得所願,他的力量和權柄,卻冇有任何人能夠輕視。

他也是道曆新啟之年,數得著名號的雄主。這樣的人物,手握霸國之下第一的國勢,麾下有蓋世豪傑,古今名將,擁軍千萬!以這般的煊赫,站出來支援燕春回,卻被薑望一聲“亦與決”,生生迫退。

史書不會給他台階。

鐘玄胤刀筆所刻,唯有二字,書曰——“乃退!”

往前追溯數千載。

上一個讓洪君琰後退的人,叫做唐譽!

昔日退在唐譽的拳頭前,他徹底輸掉了初啟年代爭霸的資格。

今日退在薑望的劍鋒前,踩著華麗的台階,他好像並冇有輸掉什麼……但悵然若失!

話本故事裡的英雄少年,總是要孤獨地麵對天下。

薑望曾經是孤獨的那一個。

現在他提劍,山呼海應。

現在是燕春回孤獨地站在他麵前。

忘我劍道的唯一傳人,當今時代唯一的飛劍絕巔……

獨自一人,麵對太虛閣九人,加一個大牧王夫趙汝成,加一個法家宗師吳病已,加一個大楚國相梵師覺,以及隨時會趕到的淮國公左囂。

這一刻燕春回確然是勢單力孤的那一個。

在萬眾矚目的天下台,他彷彿聽到了穿雲而上的狂歌聲。

何似於三千多年前,飛劍時代宣告破滅的那時候。

道曆八三二年,永恒劍尊在天馬原留下最後的締約,像過往的那些時代殘章一樣,傳承飛劍之術於永恒黃昏。

而一直到道曆八四零年,飛劍時代才宣告破滅。

之所以還有八年的時間歸於飛劍。

那是因為,還有忘我劍君太叔白,橫劍於世。

那時候的星光之中,還有劍光,那時的明月之中,還有酒盞,故而誰也不能說飛劍的時代已經過去!

直到太叔白也死了,他的劍也折斷……

燕春回還記得那一夜,星落如雨——他的師父飲酒狂歌,乘劍如扁舟一葉,獨向星海去。

彼時今時,何似一時。

隻是那時候,他覺得師父是獨戰宵小之輩的大英雄。

而今天,他明白自己是被正義之士討伐的大魔頭。

可他也,獨麵群雄!

為了走向我所仰望的星空,我已無所不用其極。

若世上隻有一個關於成功的真理,為何不是這個。若世上隻有一種勝利的可能,為何不是現在呢?

額前的髮絲輕輕揚起,似劍一般的纖銳。

燕春回就這樣看著薑望:“今生死不怨,願在黃河,為此無限製場——薑君決我,一人可也,萬人可也,我自擔之!”

這少年之貌,彌堅之心,銳而無複之意……終究有幾分,像是那個輝煌時代的重演。

薑望看著燕春回,明白這是決道的邀請。

他當然可以充耳不聞,就這樣含混地一擁而上,就這樣殺死燕春回,冇有任何人會覺得有問題。

但這是決道的邀請。

時隔十四年,他已經再一次走到了天下台,帶著他所有的過往。

當年的他站在這裡,隻想獲得複仇的力量。他被仇恨所驅使,但從來冇有成為仇恨的奴隸,不曾丟掉人格,冇有拋棄底線。

隻有日複一日的努力,永不放棄的執著。

今天的他站在這裡,叫天下聽劍鳴,正要作為理想的宣聲!

這是一個榮耀的地方。

他和燕春回的路延伸到了這裡,隻有一個人可以繼續往前走。

“聖人言:‘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而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今燕春回伏罪,黃河主裁刑之,燕春回決道,薑望決之!”

他說道:“魁名將決,請暮先生代我主持,毋使有憾。”

其實殺燕春回不需要太多理由!

人魔做了什麼,天下皆知。燕春回該不該死,大家心裡都有數。

殺他並不需要一條條列出罪名,就像當初薑望叫上李一和公孫不害——一個是道門真君,一個是法家宗師,也是碰個頭就去了。

當時若能殺死燕春回,想來天下也冇有非議聲。

但畢竟此刻是在觀河台,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對現世產生很大的影響——這是很多人選擇在這時佈局的原因,也是燕春回可以為自己抗辯,而執法者需要明正典刑的原因。

終究此刻登台者,都是光明之輩,或者至少都懂得薑望這個人。慢慢地便散下台去。

唯是早就走到了台下,但一直冇有往台上走,也冇有說話的暮扶搖,靜靜看著燦爛星河後的夜色:“東家,我可以代你決道。”

祂一早就做好了準備——並不打算上去給薑望站台。祂隻是想等薑望和洪君琰、燕春回真正對殺起來的時候,直接出手幫忙殺死這兩人。

既然無限製,也不應該限製偷襲。

漫長的生命告訴祂,如果已經成為敵人,殺死敵人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薑望卻搖頭:“暮先生力有勝者,然而道不在此。我與他是決道之戰。唯劍鋒能決,非他者可替。”

暮扶搖立在台下如尖碑:“道理有誰在乎?生死纔是本質。”

“我之求道在神陸,我之行道白玉京,我與東家道途相係。”

“出於最根本的利益需求,和或許有的一些……感情。”

活了太漫長的歲月,‘感情’兩個字出口,竟然令祂羞恥。

但祂很明確地道:“我不想你死。”

台上的人,聚如旗來,散如分海。

薑望一直知道他會麵對什麼,所以非常清楚此刻的局麵多麼來之不易,也非常珍惜這一切。

他說道:“理想是個人的追求,不是強加的責任,冇有任何人應該為你的理想負責。”

“我從來不奢求,我做的是正確的事情,大家就都來支援我——況且我也未見得正確。”

“說到底,我們活在這世上,走了這麼遠的路。誰還湊不出三兩句道理呢?”

他看著燕春回:“大家都有走到這裡來的理由。”

“上次在觀河台,我說公道不能隻在人心,要宣之於口,鳴之於劍。”

“我也在想,公道究竟是什麼呢?”

“可能就是講道理的人即便輸了,看客多多少少會給你一點同情。”

“可能就是,做正確事情的人,和做錯事的人,拳頭差不多大的時候……人們會更多地支援做正確事情的那一方。”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

“我隻需要,在我的拳頭跟他們差不多硬的時候,你們支援對的那一個。”

他的長髮揚起,他的衣袍獵獵:“路我已行了,現在該看我的劍。”

盧野在台下握緊了拳頭!

他想他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自信,無敵的自信。是“無限製”!是“看我的劍”!

“何其有幸!能與蕩魔天君以劍決道。”燕春回亂髮張飛,劍意透膚而出,這一刻他想起太多往事。

竟然也回想到自己青蔥年少,意氣風發時。

想起那時無數飛劍橫空,洄遊似魚龍,是何等盛景!

而今人間輝煌,都是他人的故事。

“我的時代不知所歸,而你是這個時代最閃耀的驕名。”

“能為此決,求我之道,此心何憾!”

“幾千年的絕巔生涯,於時代逆行,受光陰沖刷,不得不以癡呆來藏劍,用遺忘來養神,非燕春回無超脫之姿,是飛劍的時代已經過去!”

他豎劍指於前,眸睜燦星,終有三分英雄氣!

劍嘯漫天,如星海之鳴:“不成道,毋寧死——今與汝決!”

薑望大袖一展:“請天下人為本場主裁!勝負隻以生死定!”

演武台上,裂出一塊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戰場。

薑望自往前行:“有人告訴我,錯誤的過程,無法得到正確的結果。”

“有人告訴我,我們需要用劍來維護自己的道理。”

“也有人告訴我,最重要的隻是結果。”

“他們都是我的老師。在人生的某一個階段,使我受益良多。”

“所以我儘量做對的事情,也儘量強大,儘量贏得結果。”

“真君有力是為魁,魁君佈道方名聖!”

長相思一鳴於黃河,現場所有佩劍者,劍在鞘中,如獸擊籠。那燦耀的劍光沿著長河,一層層翻去,似這條長河之龍,迎著天光翻起龍鱗。

此聲起,萬萬聲應。在齊在楚,在牧在景,在秦在荊……天下劍鳴!

“道曆三九三三年的黃河之會,作為裁判,我不得不再爭一次魁名。”

“這一次,我將魁於絕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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