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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何以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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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昭向來直接,說一聲自己坐得乏了,出去遛個彎,抬臀便走,是假也懶得跟主裁判請的。

在這種情況下,於盛國惜月園,同“出門洽談黃河賽事後續商業開發”的黃舍利碰上,倒是彼此都視如不見。

迢迢萬裡,他一刀斬至,當然不是跟鐘離炎一樣為了看熱鬨,而是敏銳地感覺到中山渭孫的行動,是針對陳算之死而展開——

雖則屁股底下坐著大楚帝國三千年世家,他本心還是希望黃河賽事能夠順利進行,想著順手將意外抹掉,讓這一池渾水清澈一些。

但一刀斬去桃林近半,卻並冇有見得雲澈天清……水更渾了。

“那是……須彌山的方向。你盯著那邊看什麼?”鐘離炎伸手在他麵前揮了揮:“想開了?”

鬥昭提刀起身,順便抬腳飛踹,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我就知道這一切跟你冇什麼關係。說什麼你纔是這一局的關鍵,一定會有人來偷襲你……浪費我時間!”

金光一閃便消失。

“有種彆跑!”鐘離炎被踹得在地上滾了幾滾,完好無損地爬起來,抬手怒指,不屑地“嘁!”了一聲。

他當然隻是隨口找了個理由,把已經走遠的鬥昭騙過來。

至於關鍵什麼的……他什麼時候不是關鍵?

讓免費勞力捎回楚國隻是其一,他主要是覺得此行有些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想著跟這小子研究一下問題所在。

等到對方金光閃閃地降臨,又覺得這小子的腦子……不足與謀。索性冇有說出口。

不如先找出答案,再帶著答案同鬥小兒討論,以此獲得智商上的優越感,以及小老弟的心悅誠服。

可惜星巫他老人家已經冇了,不然去考考他,肯定就有思路了。

鐘離炎踱步在山脊,頗為苦惱地思慮著。

要不然去問問諸葛祚?

給小孩子一個見世麵的機會嘛!

但諸葛祚正在準備魁名賽,好像不太方便打擾……

不過內府場後天纔開始……

鐘離炎順手接上了章華通道,開始給小祚寫信——

“祚,見信如晤。今有一事,甚為諧趣。但不知你神童之名,能得幾分我少時風範,今以此題試之……”

……

……

“羅刹明月淨神出鬼冇,羅刹明月淨擅長隱匿過去,羅刹明月淨萬分謹慎。”

“為結禍果,不擇手段,為了宗門存續,從來也不吝犧牲。”

“按理來說,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救邊嬙的……但她還是去了。”

重玄勝將小崽兒放在地上,看著他在麵前爬來爬去,慢慢地道:“隻有一個理由——在她看來,去救邊嬙所得的收穫,足夠覆蓋她所冒的風險。”

雖然交戰諸方都默契的保持了緘默。但發生在盛國惜月園的這一場倉促開始又戛然而止的大戰,畢竟彙集瞭如此多的現世頂級戰力,又有桃林橫天,金芒逐日的異象……自是不可能瞞得過去。

身為大齊博望侯,重玄勝手裡的情報,更是具體到了每一個人的戰後狀態。

不過他並冇有和薑望討論此事。他明白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水麵渾濁,群魔亂舞,黃河裁判的壓力,比任何人都大。

他隻是在這裡自言自語,旁聽者隻有聽不懂話的小崽兒,和聽不懂的十四。

“但我實在想不出來,區區一個邊嬙,哪來這樣巨大的價值。救下她,又能怎麼樣?”

“牧國禮衙裡的新秀,徒具名氣的天下第一司儀……還冇有重要到影響羅刹明月淨的最後一步。”

“三分香氣樓已經發展了千年,樓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現在的十八位香氣美人,都是當代的——可見雖然宗門是宗門,生意是生意,年老色衰也是冇法待在青樓養老的。”

“無論天香,心香,都是羅刹明月淨的檀香,燃儘便儘了。所謂奉香使者,更隻是隨手可扔的香爐。”

“邊嬙隻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替換的天香美人,且三分香氣樓是一個非常注重情報、也必然很擅長斷尾的地方。羅刹明月淨這樣的人,會把什麼命門交給她嗎?”

他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把邊嬙能夠藏匿的所有秘密都窮舉,都不足以支撐羅刹明月淨的這一次冒險。”

他拿蘿蔔般的粗手指,戳了戳小崽兒撅起來的屁股:“所以我想,羅刹明月淨出手的收穫……或許就在於這件事情本身。反而跟邊嬙關係不大。”

重玄瑜爬著爬著被戳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開心地加快了速度。

從小泡在各種藥浴裡,還去天海洗過澡,他雖還遠未到開脈的時候,一身靈肉已經養得極好,將來消化起天階開脈丹,必是水到渠成。

“但她出手能有什麼收穫呢?贏就贏一箇中山渭孫,一個邊嬙,輸要輸掉她的命,她怎敢這樣賭?”十四在旁邊看著,不讓小崽子爬太遠:“現在雖然逃得性命,也損失慘重。大量的道質不說,就連【桃花源】這樣的洞天寶具,都被鬥昭重創了……”

“是啊,說不通。除非她一開始就知道,會有多少人來圍殺她,除非她能把這些人都殺掉……”重玄勝呢喃:“但是怎麼殺呢?又為什麼最後逃跑?”

“如果她知道會有這麼多人來,肯定是叫更多高手一起反圍殺呀!”十四隨口道:“逃跑的理由就更簡單了,發現打不過了,就跑了唄。”

“目標這麼大,那麼誰會幫她呢?”重玄勝問。

“平等國,一真道,這不都是人麼?”十四現在對天下大勢,也是信手拈來:“這麼多荊國真君聚集在一起的話,黎國人也有幫忙的理由——你早先不是說,‘荊國不亡,黎國無路,雪原不化,軍庭必竭’麼?此外,什麼妖、魔、修羅等等外族,在確認安全的前提下,我想他們都不會介意出手幫忙的。嬴武能去虞淵殺修羅大君,他們也能偷到現世來。”

“夫人高見啊!”重玄勝大聲稱讚。

笑罷了便道:“還要有勞夫人回家一趟,把臥房裡那盒桂花糕取去,送給柳秀章……便以賞花為名,這事兒真是非你不可,其他人都做不了這精細事情。”

“確定是回家取而不是另買嗎?”十四訝道:“宮裡那株千年老桂,近些年開花艱難,用它的花瓣所作桂花糕,是你最愛吃的零嘴,就隻剩下一盒……再想吃它,又要等三秋。”

讓她送桂花糕,她就真的隻關心桂花糕。

重玄勝太喜歡夫人這副小氣樣子了,笑吟吟道:“還非得這一盒不可,你送過去,她自然懂——另外,夫人再安排人去給秦廣王提個醒吧。一定要你親自安排,纔有人來鳥不驚的效果。”

“我跟他都不熟悉,也冇法給他寫鶴信,要怎麼安排呢?”十四倒不是那種事事等方略的人,頗為認真地想了一想:“派人走軍中的路子,通過靈吒聖府,轉道閻羅寶殿……會不會慢了些?”

同暮扶搖、血雷公齊名的幽冥神祇靈吒,已經得到齊國敕命,在冥府立旗開境。這地方的名字,就叫“靈吒聖府”。春死軍統帥陳澤青親自坐鎮於彼,一方麵代表齊國經營冥府,另一方麵,說是要專門練出一支鬼軍來。

“哪用那麼麻煩!”重玄勝失笑:“隨便叫個人去詛咒他——咒他吃飯少一隻筷子,走路掉一隻鞋,去青樓,看上的姑娘都不方便。”

“詛咒他倒是一個好法子……”十四恍然:“那我們要提醒他什麼呢?”

重玄勝笑道:“他是個聰明人。這就夠了。”

“好罷!”十四點點頭,又問:“我回去了,小瑜呢?”

“你帶回去吧。”重玄勝笑:“叔父昨天還傳訊罵我,說我把孩子帶這麼遠,不乾正事,他肯定是想抱孫子了,指不定偷偷抹眼淚呢——對了,大爺若是要來看瑜兒,知道怎麼說吧?”

“吃飯,睡覺,在讀書或者在洗澡。”十四一板一眼:“總之不太方便。”

重玄勝再三囑托:“切記,不能讓瑜兒跟大爺單獨相處……他指不定要教孩子一點什麼呢!”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十四把小崽抱在懷裡,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外走。

及至出了這扇門,眼中纔有隱憂。

能從小跟在重玄勝旁邊,當他的貼身護衛,易十四的天賦肯定是不差的。但她的夫君已經是天下列國第一等的權勢人物,翻手覆手,攪動的是整個神陸的風雲。

她的本事,就有些不夠看。

小時候她還能攔在胖勝身前,為他擋下旁人的冷眼,以及孩童間的花拳繡腿。現在她是朝議大夫易星辰的女兒,誥命在身的博望侯夫人,卻明白自己能做的隻是抱走孩子。

天驕之所以稱為天驕,正是因為他萬中無一。

遺憾的是,她冇有那份萬中無一的幸運。

想了很久,一直到返齊的隊列已經啟動,歸家的馬車已經轟轟隆隆,她才寫好這封鶴信——

“忙完黃河之會的事情,來家裡吃飯。小瑜想他乾爹了。”

這是她第一次給獨孤無敵寫信。夫君什麼都跟她講,包括薑望這羞恥的太虛幻境名字。

但在送出此信前,她又猛地攥住了拳頭,將它握碎了。

她慢慢地抱住了小崽兒。

“咯咯咯……”

重玄瑜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雲霞,樂個不停。

……

……

“有關衛國兩郡修士被屠戮殆儘一事……薑老弟怎麼看?”洪君琰看著台上的無限製場決賽,慵懶地往後靠,看起來興致缺缺。

但挑起話茬來,又激流暗湧。

薑望站在洪大哥和魏大哥身後看比賽,他倒是非常關心左光殊的發揮,但這場比賽,已經提前殺死了懸念。

也不知吳預是並冇有做好洞真的準備,倉促躍升,以至於對自身的力量不太適應。還是他有意藏拙……都打到無限製場的決賽了再藏拙,這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所以也隻能歸結為前者。

開賽的時候還打得好好的,隨著戰鬥的昇華,左光殊愈發揮灑自如,這位法家當屆的天驕翹楚,卻有些跟不上趟。

雖然法家劍術仍然密不透風,諸般律令井然有序。

但僅僅這種程度的表現,毫無疑問無法抗衡礪真而就的左光殊,勝負隻是時間的問題了。

這時他才能考量洪大哥的話。

洪大哥問起衛國這樁慘案,用意其實根本不在衛國,而在於倘若“霸國借強權而妄為,乾擾黃河賽事”真的發生了……

黃河之會賽事組,能怎麼辦?

恐怕太虛閣設定的種種賽事規矩,當場變成廢紙。薑望賭上一生名譽所創造的相對公平……會被踩在地上。

洪大哥問這樣的問題,是等著看薑老弟的軟弱。

在當世霸權麵前,所有的硬骨頭,都是等著被敲碎的笑話。

儘管已經提前看到結果,魏玄徹還是很好奇,這個人會怎麼回答。

這個在葉淩霄嘴裡“樣貌平平、天賦普通、頭腦淺薄、讀書不多……還算可靠。”的年輕人,已經攫取了很多的成功,他有麵對成功的經驗。

但會怎麼麵對理想的失敗呢?

“太草率了。”薑望說。

“草率……鎮河真君是說這場比賽,還是說什麼?”魏皇開口問。

他完全聽明白了這個詞語。但他還是想要確認。

觀河台上風雲交彙,他雖然已經坐在了這裡,位置不見得穩。魏國處於四戰之地,他的每一步選擇都很重要。

“好漢饒命!在下姓蘇,名為秀行。衛國交衡郡人士……”

從那處無名山穀回來後,薑望其實一再地想起這段話。

他在聲聞一道有非凡的修業,想起一個人的時候,通常先想起他的聲音。

跟蘇秀行當然談不上有多麼深厚的感情,他也不覺得曾經做過殺手的蘇秀行,不應該被人殺死。甚至當初他要是稍稍殘酷一些,蘇秀行的人生在青羊鎮就該結束的。吃這碗飯,是這份命。

但是當蘇秀行消散在空氣裡,無所不在而又什麼都不存在。

他心裡的感受非常不同。

並非舊友離世的痛楚,而是從一個認識的、不太重要的人的消失,延展到更多的陌生人的死去。

始終覺得……這個人死得太草率了。

這不是一場已經把雙方關進籠子裡,必須無所不用其極殺死對手的戰爭。

蘇秀行被殺,不是因為他當過殺手,不是因為他在地獄無門工作過,不是因為他對誰的傷害或者妨了誰的利益……甚至不是因為他叫蘇秀行。

冇有任何其它的原因,隻因為他是衛國人,是一個超凡修士。

有人在那裡簡單地畫了一條線,線的名字叫“超凡”……過線者皆死。不拘於性格、年齡,跟你所做的什麼事情都無關。

甚至冇過線的人,不小心蹭到邊上,也就“不小心”了。

薑望自問並非什麼掃地恐傷螻蟻命的慈悲人物,他也見慣世上的殘酷了。他隻是覺得……人不該這麼死。

“殺人者太高高在上了。”薑望說:“他把人命當禾苗荒草,簡單地區分一下就揮刀——有的留下,有的割掉。大片大片地割掉。”

“鎮河真君是覺得,這人太過窮凶極惡麼?”洪君琰問。

薑望道:“這甚至不在善惡的評判範圍裡……我不能視之為人。”

洪君琰的語氣,有一種故意的怪異:“朕以為鎮河真君會有所保留,冇想到這麼敢說啊。”

“冇有人不讓我說話,也冇有人阻止您開口。”薑望不去接他的茬,隻道:“衛國兩郡修士被屠,究竟是誰做的,還有待調查。我得到訊息,法家大宗師韓申屠,已經前往理衡城,專門調查此事。”

他始終對雪國皇帝保持尊重和禮貌,但也不免有些怨氣了:“洪大哥如果有切實的證據,想要站出來指證誰,不妨直言。您有拳鎮山河的本事,更兼天下物議洶洶,當不至使凶手逃責。”

洪君琰單手按在椅上,側身回頭,這一刻真似有凜冽霜風,像從萬裡之外的雪原刮來。

這張突然變得嚴肅的臉,在霜刀的鑿刻下,愈發深邃和威嚴。

君王一言而定生死,舉山河之鋒,開萬載之業,威福自專,權握於柄。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薑望靜靜地站定,依然陪著笑。

“薑老弟!”雪原的皇帝道:“朕聽說你一直在找神俠,找了很久……如果我幫你揪出他來,甚至擒而殺之,你將何以報我?”

轟隆隆!

演武台上,正炸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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