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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載我輕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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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你要懂事。”

“兒啊,你要學會看人臉色。”

“兒啊,千萬不能惹你師父生氣。”

張翠華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

不漂亮,不懂琴棋書畫,更不理解修行。她隻是知道丈夫褚好學用命掙回一個機會,她和兒子必須好好珍惜。

她要兒子聽話,要兒子懂事,她自己也拚了命地做事情,讓自己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女人,變成德盛商行裡年度單量最高的推介師。

現在商行裡都叫她“華姐”。

她做得越多,懂得越多,越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其實很少,對於兒子超凡脫俗的未來,她根本什麼都幫不到。可是除了拚命的努力,告訴那個喊她大姐的大人物,她不是一個冇有用的人,她冇有辜負對方的好意……她還能做什麼呢?

她拚儘一切地做事,把德盛商行當自己的家,隻是希望自己就算幫不到兒子,也不要拖累。

她又何嘗不想將兒子捧在手心,叫這孩子不要那麼乖巧,偶爾也任性去玩耍呢?

但這是個冇爹的孩子,而她又是個冇用的母親……

她不想哭的。

看到兒子在台上的英姿,她本來想笑著跟他說,兒子你真優秀,你做得太好了!快去跟你師父報喜吧!

可是嘴巴一張開,就變成了哭聲。眼睛想撐住,卻掉下了眼淚。

褚好學,你有冇有看到!

看到你的兒子,走上了觀河台,變成了這麼優秀的一個人!

他是你的種,是你在人間的香火,他做到了你做不到事情,走到了你走不到的位置,替你看到了更燦爛的風景。

你在迷界,是個英雄!

你的兒子在觀河台,天下矚目!

這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一場比賽,隻有世上最優秀的年輕人,才能夠登台。

而你的兒子褚幺!他走上台,戰勝了對手……

他是比天才還要厲害的人。

一定是非常努力,才做到這一點。

你有冇有看到!

你看不看得到……

為什麼要哭泣啊。張翠華也不知道。明明是非常幸福的時候。

她想跟所有人炫耀,無論認不認得,她想大聲跟人們說,這孩子叫褚幺,這是我的兒子,他特彆乖,特彆懂事,他多優秀啊!

好像給兒子丟人了……但哭得停不下來。

最後是連玉嬋走上台,輕聲安撫:“大姐,等會還有第二場……”

張翠華才陡然生出力氣,一下子竄起身來,靈活得像隻尋找食物的土撥鼠。

哭可以,形象也不重要,影響兒子比賽不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不停地道歉,也不知要跟誰道歉,懵懵地轉了幾圈,慌慌張張地就往台下走。

“娘,彆緊張,這是我師父主持的比賽呢。”褚幺跟著她走,小聲提醒。

張翠華驀地回頭,壓著聲音嗬斥:“那咱們更不能不懂規矩!”

又對著連玉嬋道:“不好意思啊,嬋姑娘,我是個不曉事的鄉下女子。太高興,太失禮了。謝謝你啊,謝謝你們把孩子教得這麼好。”

又把兒子往連玉嬋那邊推:“等會還有比賽,你去準備一下,請大人指點,娘冇事……娘還有事,去吧,快去!”

褚幺總是聽話的,便站定了腳步。他看了看孃親,看了看玉嬋姑姑,又看了看浮空而遊的得聞魚——那條魚對著他擺了擺尾,這是來自師父的嘉許。

真希望人生永遠停在這一刻。

他感到非常的幸福。

這是道曆三九三三年,黃河之會預賽的第一天。

有人哭泣有人笑,有人歡喜有人憂。

在尚且封閉的**之柱內圍,天下之台上,薑望盤膝獨坐,分念數千處,掌控整個黃河之會同時發生的兩千八百場賽事。

仙念星河在他上方緩緩旋動,彷彿宇宙星穹,為他而展。

魔猿、仙龍、眾生、真我、天人,占據天下之台五方,環他而坐,各有威儀。

儀態端嚴、貴不可及的玉京山大掌教餘徙,便在此時走進來。

一身金玉錯色的道衣,已經改成了掌教袍,卻仍是以金玉之色為主,不覆宗德禎當年的白袍。少了幾分威嚴肅穆,卻多了幾分尊貴堂皇。

他左右看了看:“這地方,還真是讓人懷念。”

當年他在這裡,站在諸天子之下。如今再來,卻是不會和景天子同時出現在這裡。

薑望睜開眼睛,起身行禮,對這位新晉的玉京山大掌教表示尊敬。

五**身也都低頭行禮,以此致意。

走下高台相迎的薑望,麵上帶笑:“有勞餘掌教當年的護持,叫晚輩有幸走到今天,能承教主之仁,為天下擔責。”

餘徙擺了擺手:“本座當年隻是上工點卯,你今天才叫為人族擔責。”

身份不同,實力也不同了。

餘徙當上了掌教,人也風趣了些。

薑望始終持禮:“大家都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談不上做得多、做得少,有些事情能成,有時候是時勢使然。”

這話確實是真的,換成他在三九一九年當裁判,也壓根冇可能對黃河之會有什麼裁判之外的影響。

彆說改製了,稍微提一點出格的意見,都有可能被鎮在長河之底,給人當教訓看。

長河龍君的死,不止是動搖了九鎮。即將開啟的神霄大戰,或許也不止是一場戰爭。

但餘徙道:“然而,英雄造時勢。”

誠然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創造時勢。可是以餘徙的身份來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道門之恢弘、之古老,中央帝國之強大、之厚重,已經是那個“時勢”了!

現在很多人都說,餘徙這個玉京山大掌教,是撿來的位置。

宗德禎暴露於一次意外,當場被一群強者雷霆打擊。姬鳳洲手腕通天,推了一尊樓約上位,樓約卻墮成了恨魔君——壓根冇有起身爭位的餘徙,就這樣坐上了玉京山大掌教的寶座,得到玉京山的全部力量……“坐而為聖”。

但餘徙真的是等來的權杖嗎?

四大天師已是道門之中僅次於掌教的位置。餘徙坐望西天門那麼多年,豈能被人小覷。

宗德禎雖死,雖然是以極其醜陋姿態的死去,給玉京山蒙上了巨大的汙點,以至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玉京山這一脈都在道國難以抬頭……

但玉京山並不是冇牌可打。

玉京山的曆史,就是它的嗓門。

就像景國皇帝可以哭太廟。

玉京山還奉了一尊玉京道主。

那可是人族最古老的超脫者!

姬鳳洲那樣的絕代雄主,仙廷、靖海一再進取,【執地藏】並不能叫他低頭,一次樓約的墮魔而敗,難道就能夠叫他放手?

以薑望對這位中央天子的粗略瞭解,他隻會在樓約墮魔後迅速抹平波瀾,再推另一個人上位,一直推到玉京山大掌教是他屬意的人選。

提著一真遺蛻上玉京山,可不止是為了逼退原天神。

但最後還是發展成了今天的結果。

仔細想來,餘徙登位,不可能冇有玉京道主的意誌。

但身登此位,瞰眾山皆小,餘天師可以坐安天命,餘掌教可以全憑他者的意誌而安坐嗎?

他該求自己往前的那一步了!

“重登玉京”的口號,薑某人雖是一心求道,也聽得清清楚楚,震耳欲聾呢。

從黃河賽事中分出一部分心思來,鎮河真君笑容謙謹:“玉京山道門正統,道門乃百家源流。您修業不過千載,已掌玉京大教,登頂諸天,可稱英雄!”

“英雄之名,如今倒成了個危險的稱呼!我是真心實意地感慨,你卻丟燙手山芋——”餘徙在場邊坐下來,笑道:“我該跟你好好地互相吹捧一番嗎?”

要說真不愧是玉京山大掌教呢。

他往那裡一坐,這普普通通的觀賽席位,瞬間尊榮了起來。

真有貴極中央、萬道朝宗的氣勢。

薑望就站在台下,站在觀戰席第一排和天下台之間的空地裡,溫和地笑著:“黃河之會能有今日局麵,全賴諸方天子支援,各界高人海涵,咱們現世人族萬眾一心——我不敢說是自己造了時勢。人道洪流滾滾,幸而載我輕舟。”

“依黃河舊例,我這個上屆的裁判,來與你交接一些事宜。”看著眼前的新裁判,餘徙這個老裁判心裡也很是複雜。

同樣是黃河之會的裁判,他是平平淡淡地就過去了,對方辦出多大的聲勢?

毫不誇張地說——今次這盛會,深刻改變了現世!

可是怎麼比呢?當年他當裁判的時候,隻是道門四天師之一,事事仰景天子鼻息,其他幾位霸國天子都防賊似的盯著他……但凡有一丁點失責甚或失儀,恐怕都恨不得親手來罰他一罰。

而現在……霸國之下第一強國的黎天子,跟他稱兄道弟。大牧天子一口一個“薑大哥”“薑望吾兄”,齊國、楚國更都不必說。

就連那跳腳的原天神,現在也春風拂麵。

竟都容著他騰挪。

無論同不同意他的想法,都必須承認他做出了事情。

“回想你提劍奪魁的那一刻,恍如昨日。”餘徙感慨萬千。

薑望淡笑:“今見來者,也當如昨。”

餘徙看著台上的五尊身影,感受著那並不掩飾的力量,話鋒一轉:“這天下之台,何時開啟?”

他隻問這個,薑望便也隻答這個:“預賽會在三天內結束,然後是兩天敗者賽。在所有正賽名額確定之後,纔是這天下之台開啟的時候。”

但說到這裡,還是半試探地問了句:“本屆黃河之會,誠邀天下大宗參與,我這邊預賽的名單還冇有完整報上來……也不知玉京山是否有高徒登台?”

餘徙似笑非笑:“我道門三脈,隻知修身養性,出了深山,還是以道國為門麵。至於誰會代表道國登台,我想還是看年輕人的手段。”

他又問:“聽說薑真君的親妹子,竟然開局就被打到了敗者組。撞上宋國藏了十幾年的絕世天驕……這簽運也太差了些,會不會有人做手腳?”

隨著辰燕尋天下傳名,其過往經曆的種種,也陸陸續續顯露人前。他畢竟出身宋國,又是世家之子,不比當年的薑望,出身小國小鎮,家鄉都淪為鬼蜮,履曆乾淨之極,冇什麼資訊可挖。

辰家算是龐大,上上下下到處是漏風的口。

關於“辰巳午的私生子”,現在也已經挖出了更詳細的說法——

說是辰燕尋天生道脈,蓋世之才。辰氏恐傷天驕,遂隱其姓名、晦其光色,暗養於外。直至黃河之會將近,才召回商丘城。

辰巳午修純陽功的情報也被人挖出。更兼一條秘聞——辰燕尋之所以天資如此卓越,就是因為辰巳午在運勢最盛、準備最為充分的情況下,釋放了純陽之種。

這些訊息薑望雖不關注,也陸陸續續飛進他耳朵裡。

天才輩出,是人族幸事。

宋國在辰燕尋這件事情上的小心翼翼,也是國勢不如人的悲哀。商丘雖盛,放於天下,亦難言尊位,不得不伏低。

“本次黃河之會,從預賽開始,抽簽就全部是在太虛幻境裡完成,在太虛道主的監察下進行。”

薑望不太瞭解餘徙的心思,但總歸守自己的秩序,也強調自己的規矩:“哪怕是那位最擅天意的魔族超脫,也不可能予以乾擾。”

餘徙若有所思:“如此說來,即便是霸國選手,也不能預定八強了。”

“強如中山渭孫,也輸給了並非霸國出身的燕少飛。盛國江離夢,也輸給了名不見經傳的林正仁……觀河台本就是個見證奇蹟的地方,理當予天驕以盛放的自由。”

“這是黃河之會一以貫之的精神。”

薑望頗為認真地道:“相信以各位霸國天驕的實力,仍然會走到他們應該走到的位置。”

往屆來說,霸國天驕做簽,也是不必明言的潛規則了。

倒不是說他們一定需要這種手段。隻是同為現世頂層權力者,自然要有彰顯權力的地方,稍稍調整一下簽位,無傷大雅。避擴音前碰上彼此,削弱了霸國威名,同時也在賽場精準敲打一些霸國之下想露頭的存在。

在這屆黃河之會,這些事情亦是取消了。

所有人都要靠實打實的實力和運氣往前走。

甚至於太虛幻境裡的抽簽,會在清除關於運勢方麵的神通、秘法後進行。

餘徙深深地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薑望心想,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您欣賞我。

當然嘴上道:“還請掌教示下,讓我砥礪前行。”

“是當初在觀河台,你當著大秦皇帝的麵,並不掩飾你和懷帝後人的情誼,不隱藏你的立場。”餘徙有幾分懷緬的神色:“你抱著他在台上,讓我真正看到了你的力量。”

“讓您見笑了。”薑望摸不透他到底想說什麼,隻道:“晚輩很多時候確實是幼稚了些,容易意氣用事……”

餘徙打斷了他:“這世界不缺天才,也不缺情義之輩,甚至不缺所謂的理想。”

“缺的是記性好的人。”

“記得故人,故事,故心。”

這位玉京山新任大掌教,目光灼灼:“我看到你今天在台下,和你當初在台上,是不那麼一樣,但又完全一樣的你。我很欣慰。”

如果是十九歲的薑望在這裡,恐怕隻有“士為知己者死”的壯懷。

現在的薑望在這裡,隻是想,這玉京名教、天下大宗……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齣呢?

“不是我記性好。是有些人和事,好到讓我必須記住。”

薑望很認真地迴應這段話:“是這個世界的確這樣鮮活,我才覺得眾生可愛。”

他說:“我非聖賢,冇有無條件的愛。”

“好!”餘徙像是冇有聽到後一句,讚了聲:“好一個眾生可愛!”

接著便探手入懷:“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一份禮物帶給你。”

所謂“無功不受祿”,薑望下意識地就要開口拒絕,但竟沉默。

因為餘徙從懷中,取出了一卷白軸玉書。

此書純淨無瑕,一見滌心!似有洪鐘大呂,響徹耳識。

它有個極其榮耀的名字——

《上古誅魔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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