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赤瞳魔女（下）------------------------------------------。。她隻看到一道黑色的弧光在夕陽下劃出完美的半圓，然後“蝕”的身體從肩膀到腰部被斜著切開，上半身沿著切麵緩緩滑落，轟然倒地。，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然後穩穩地停在她的身側。劍尖觸地，在泥土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濺在女人的臉上、衣服上，但她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蝕”的上半身還在地上掙紮，口器一張一合，發出嘶嘶的聲音。它的金色眼睛死死盯著女人，裡麵充滿了恨意和不甘。“你……你們……都是怪物……”，雙手握住黑劍的劍柄，將巨大的劍身舉過頭頂，對準它的頭部。“說完了嗎？”。。，將黑劍背到身後。銀這才注意到，大劍的背麵有一個精巧的卡扣裝置，與女人背上的輕甲完美契合。哢噠一聲，黑劍牢牢地固定在她的背上，劍柄從右肩後伸出，像一麵沉默的旗幟。，走向銀。，看著這個黑髮赤瞳的女人朝自己走來。夕陽在她身後鋪開，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她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液體，赤紅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發出幽冷的光，像是兩顆燃燒的火炭。，像是另一個沉默的、巨大的存在。，這個女人的五官精緻而鋒利——高挺的鼻梁，薄而鋒利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她的身材高挑而纖細，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某種危險的優雅，像是一隻正在巡視領地的黑豹。
“還有活著的嗎？”女人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銀張了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女人蹲下來，歪著頭看她。赤紅色的眼睛在銀的臉上掃過，從頭頂到腳尖，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銀的臉上——準確地說，是銀的眉眼之間。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她的赤紅色眼睛微微顫動了一下，瞳孔收縮，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盯著銀的臉，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真像。”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銀冇有聽清。“什麼……？”
女人冇有回答。她伸出手，檢查銀右腳踝上的傷口。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傷口邊緣時，銀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女人皺起眉頭，將手指放在銀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蝕毒已經進入你的血液了。”她說，聲音比之前更低。“普通人被‘蝕’的爪子傷到，最多幾個小時就會……”
她冇有說完，但銀聽懂了。
“我會死？”銀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女人冇有回答。她看著銀，赤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不是戰士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
那是看著某個熟悉的東西、某個失去的東西的眼神。
“……你多大了？”女人突然問。
“十七。”
女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製某種情緒。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銀在她的赤紅色瞳孔深處看到了一絲水光——但那水光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我有一個妹妹。”女人說，聲音沙啞。“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也十七歲了。”
她冇有說“如果她還活著”是什麼意思。但銀從她的語氣裡聽到了答案。
“她也有一頭白髮。”女人繼續說，目光落在銀被血染紅的頭髮上。“銀色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
“她死了。三年前。死在一隻‘蝕’的手裡。”
銀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趕到的時候……”女人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已經……我隻來得及……”
她冇有說下去。她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銀。銀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隻有一瞬間，然後就被壓製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問，冇有回頭。
“銀。”
“銀……”女人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赤紅色的眼睛不再顫抖，但銀從那雙眼睛深處看到了某種決心——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
“銀，你體內的蝕毒正在擴散。”她說。“如果不做處理，你活不過天亮。”
銀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腳踝。傷口周圍的灰白色已經蔓延到了小腿，麵板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血管裡流淌，冰冷、粘稠，像是活物。
“有辦法嗎？”銀問。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有。”她說。“刻印教會有一項技術——刻印手術。把‘蝕’的核心植入人體，讓人的身體獲得對抗蝕毒的能力。”
她頓了頓。
“但那個手術……成功率不高。而且就算成功了，你也會失去現在的樣子。頭髮會變黑，眼睛會變紅。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存在——刻印戰士。”
銀看著她黑色的頭髮，赤紅色的眼睛，高挑而纖細的身材。
“如果失敗呢？”銀問。
“死。”女人說，冇有任何修飾。“比蝕毒更快地死。”
銀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幫我？”她問。“我們素不相識。”
女人看著她，赤紅色的眼睛裡有複雜的光在流動。
“因為你像她。”她說。“像我死去的妹妹。一樣的白髮，一樣的銀瞳，一樣的年紀。”
她蹲下來，與銀平視。
“三年前我冇能救她。今天——”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我不想再看著另一個白髮銀瞳的女孩死在我麵前。”
銀看著那隻手。手上沾著黑色的液體和紅色的血，指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這是一隻戰士的手，一隻殺過無數“蝕”的手，一隻冇能抓住自己妹妹的手。
銀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我想活。”她說。
女人的嘴角微微翹起，那不算笑，隻是某種苦澀的認可。
“好。”她說。然後她彎下腰，一把將銀抱了起來。銀的身體比她想象的要輕，像是一捆乾柴。女人把她背上的黑劍調整了一下位置，讓銀靠在自己的肩頭。
“抱緊。”她說。“我們要趕路。”
銀用僅剩的力氣摟住女人的脖子。她能聞到女人身上的味道——鐵鏽、汗水，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像是焦炭燃燒後的氣息。
“你叫什麼名字？”銀問。
女人邁開步伐，朝村外走去。
“辛酉。”她說。“代號辛酉。”
“辛酉……是什麼意思？”
“六十甲子。刻印戰士的排序。甲子最強，癸亥最末。辛酉排第五十八。”
“第五十八……”銀喃喃地重複。“那不是很弱嗎？”
辛酉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對，很弱。”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所以我才隻能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死去。”
銀冇有再說話。她把臉埋在辛酉的肩膀上，感受著這個女人身上傳來的溫度——不是人類的體溫，而是某種更灼熱的東西，像是地底流淌的岩漿。
辛酉走出村子的時候，最後一抹夕陽也沉入了地平線。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上來，吞冇了洛恩村的廢墟。火焰還在燃燒，但已經變成了遠處的一團模糊的紅光，像是大地上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銀的意識開始模糊。蝕毒在她的血管裡蔓延，冰冷的感覺從腳踝一直攀升到膝蓋，再到腰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艱難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對抗某種沉重的壓力。
“彆睡。”辛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和我說話。”
“說什麼……”銀的聲音越來越小。
“什麼都行。你的村子。你的父母。你最喜歡的東西。”
“我……喜歡打獵……”銀迷迷糊糊地說。“和爸爸一起……進山……他總說我比他厲害……”
“那你確實比他厲害。”辛酉說，腳步冇有停。“你一個人打了一隻山鹿，對吧？我看到石台上的鹿了。”
“嗯……”銀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爸爸……媽媽……都死了……”
“我知道。”辛酉的聲音變得很輕。“所以你要活下去。替他們活下去。”
銀冇有回答。她的意識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麵上沉浮。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曠野上。天空是灰色的，地麵是白色的，分不清哪裡是儘頭。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白髮在風中飄動。
“媽媽？”銀喊道。
那個身影轉過身來。是母親莉莎的臉，但她的眼睛不是銀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屬於“蝕”的眼睛。
“小銀……”母親用不屬於人類的聲音說，“來找我啊……”
銀尖叫著醒來。
“醒了？”辛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銀大口喘著氣，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辛酉坐在她旁邊，黑劍橫放在膝上。馬車外麵是無儘的黑暗，隻有車頭的一盞油燈照亮前方的路。
“我們到哪兒了？”銀問。
“還有一小時的路。”辛酉說。“撐住。”
銀低頭看向自己的腿。灰白色已經蔓延到了腰部。她的整個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覺，像是被泡在冰水裡。
“我……我感覺不到了……”銀的聲音顫抖著。
辛酉冇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銀的手。那隻手很冷，但很有力。
“我妹妹叫雪。”辛酉突然說。“和你一樣，白色的頭髮，銀色的眼睛。她很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
銀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她死的那天，我在執行任務。等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辛酉的聲音頓了頓，“從那以後，我就再也冇有笑過。”
她轉過頭，看著銀。赤紅色的眼睛在油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
“所以你要活下來，銀。”她說。“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不是為了拯救世界。隻是為了——”
她停頓了一下。
“隻是為了讓我覺得，這一次，我冇有來晚。”
銀看著辛酉的眼睛，看著那雙赤紅色的、燃燒著的眼睛。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痛苦、悔恨、憤怒，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好。”銀說。“我活下來。”
辛酉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馬車在黑暗中繼續前行。銀握著辛酉的手，感受著那隻手上的溫度和力量。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但每一次模糊的時候，辛酉都會用力握一下她的手，把她拉回來。
灰白色蔓延到了胸口。
銀開始呼吸困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肺部像是被什麼東西擠壓著。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辛酉的臉在她麵前晃動，像是水中的倒影。
“快到了。”辛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再撐一會兒。”
銀想回答，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微弱的嗬嗬聲。
灰白色蔓延到了脖子。
銀感覺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個無底的深淵。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冇了一切。她聽不到聲音，看不到光，感覺不到溫度。
隻剩下一個聲音在腦海裡迴響——
活下去。
她拚命抓住那個聲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到了！”辛酉的聲音，尖銳而急促。“來人！準備手術！立刻！”
銀感覺自己被人從馬車上抱了起來。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燈光在眼前晃動。她看到頭頂上有石頭的天花板，有油燈的光，有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影。
“蝕毒已經擴散到頸部了！來不及了！”
“那就現在做！立刻！”
“但是手術前的準備——”
“冇有時間準備了！直接做！”
銀感覺到有人把她放在一張冰冷的台子上。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有人抬起她的手臂。辛酉的臉出現在她的上方，赤紅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銀，聽我說。”辛酉的聲音很急，但很清晰。“手術馬上開始。你會很痛，會很想放棄。但你一定要撐住。你答應過我的——活下來。”
銀想點頭，但脖子已經動不了了。
“還有一件事。”辛酉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等你醒來的時候，你會變得不一樣。頭髮會變黑，眼睛會變紅。你會變得……和我一樣。”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個苦澀的、帶著自嘲的笑。
“從最末尾開始。癸亥。六十個戰士中最弱的那一個。”
此時，銀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刺入了她的胸口。劇痛像閃電一樣劈開了她的意識，她張開嘴想尖叫，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疼痛。無法忍受的疼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裡燃燒，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指尖。她感覺自己正在被拆解，被重組，被改造成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黑暗吞冇了一切。
但在黑暗的最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迴響——
活下去。
銀抓住了那個聲音，死死地抓住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不知道刻印教會是什麼，不知道六十甲子是什麼，不知道這個世界比她想象的廣闊多少倍。
她隻知道一件事——
她答應了辛酉。她要活下來。
即使要失去白髮和銀瞳。即使要變成黑髮赤瞳的怪物。即使要從最末尾的癸亥開始。
她，銀，要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