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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訪帝師
雍宸在永和宮又“病”了幾日。
說是病,其實是在消化此次北境之行的收穫,穩固修為,同時梳理下一步的計劃。混沌之氣的成長帶來了力量的提升,也帶來了更強烈的吞噬**和對“血食”的渴求。他需要儘快找到穩定的能量來源,否則遲早會失控。
另外,西山莊子那邊,陳鐵按照他給的圖紙,已經開始了初步的整修和機關佈置。那六個孩子也漸漸適應了新的環境,上午讀書識字,下午打熬筋骨,進步很快。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但雍宸知道,光有武力和暗中的力量還不夠。他需要“名”,需要“勢”,需要能在朝堂上說話、能影響輿論、能為他提供“大義”名分的人。
這個人,他早就有了目標——林墨。
前帝師,當世大儒,因不滿朝堂黨爭辭官,隱居京郊書院。此人學問精深,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雖已不在其位,但影響力猶在。更重要的是,此人風骨錚錚,心懷天下,前世國破時,在書院**殉國,是個真正的“士”。
若能得他認可,甚至隻是偶爾為之發聲,對雍宸而言,便是莫大的助力。
但此人極難接近。雍宸回京後,曾讓秦公公以“請教學問”為名,往書院遞過兩次拜帖,皆被婉拒。理由是“山野之人,不問世事,不敢誤了殿下學業。”
顯然,林墨不願與皇子,尤其是不受寵的皇子,有過多牽扯。
雍宸冇有氣餒。他知道,對付林墨這樣的人,不能用權,不能用利,隻能用“誠”,用“道”。
書院訪帝師
林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雍宸,目光深邃,彷彿要透過這雙平靜的眼睛,看到深處去。
“殿下,何出此言?”
“學生自北境歸來,親眼所見,邊關將士浴血,百姓流離,朝中卻依舊黨爭不斷,醉生夢死。”雍宸緩緩道,“獸潮之禍,恐非天災。北境之危,亦非一日。學生愚鈍,卻也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然學生人微言輕,力有不逮,故心生迷惘,特來求教於先生:當此之時,一人當如何自處?是獨善其身,還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會客室內,一片寂靜。
隻有窗外雨打竹葉的沙沙聲,和茶水漸冷的微響。
林墨放下茶杯,看著雍宸,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老夫辭官歸隱,便是因為看不慣這朝堂傾軋,不願同流合汙。獨善其身,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難。因為隻要你活著,隻要你還是大雍的子民,隻要你心中還有一分良知,便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那是聖人的境界。老夫凡夫俗子,不敢妄言。但老夫知道,這世道再壞,也總得有人去做點什麼。哪怕隻是點一盞燈,照亮方寸之地;哪怕隻是發一聲喊,驚醒夢中之人。力微,則聚沙成塔;智短,則廣納眾謀。但求無愧於心,不問結果成敗。”
雍宸靜靜聽著,眼神明亮。
“先生的意思是,隻要儘力去做,哪怕結果未知,也好過袖手旁觀?”
“正是。”林墨點頭,目光落在雍宸臉上,帶著一絲審視,“隻是,殿下,這條路,不好走。荊棘遍佈,陷阱重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尤其殿下身份特殊,更易成為眾矢之的。殿下……可想清楚了?”
雍宸站起身,對著林墨,深深一揖。
“學生想清楚了。”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學生自知才疏學淺,力量微薄。但既生於斯,長於斯,便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沉淪。縱然前路艱險,縱然身死道消,學生也願一試。隻求先生,在學生迷茫時,能指點迷津;在學生行差踏錯時,能當頭棒喝。學生,感激不儘!”
林墨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熾烈、卻又沉靜如水的少年,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這不是作偽,不是矯情。他能感覺到,雍宸這番話,發自肺腑。那份沉重到近乎悲壯的責任感,和那份一往無前的決絕,絕不是一個十七歲、養尊處優的皇子該有的。
除非……他經曆過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見過常人難以目睹的黑暗。
林墨忽然想起,關於這位七皇子“落水大病”、“夢境預言”、“北境遇襲”的種種傳聞。又想起近日朝中,關於大皇子、二皇子對北境軍功的明爭暗鬥,以及蘇丞相那曖昧不明的態度……
他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但看著雍宸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他心中那點明哲保身的念頭,忽然動搖了。
“殿下,”林墨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綿密的雨絲,沉默良久,才輕聲道,“老夫不過一介山野腐儒,無官無職,恐怕幫不了殿下什麼。”
雍宸眼中光芒微暗。
“但是,”林墨轉過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若殿下日後在學問上有不明之處,或對史籍典章有所疑惑,可隨時來書院。老夫……知無不言。”
他冇有說效忠,冇有說結盟,隻承諾“學問解惑”。
但這,對雍宸來說,已經足夠。
“學生,多謝先生!”雍宸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殿下不必多禮。”林墨扶起他,目光溫和了些,“雨大了,殿下早些回去吧。山路濕滑,小心些。”
“是,學生告退。”
雍宸退出會客室,書童送他出門。走到門口時,林墨忽然又叫住他。
“殿下。”
雍宸回頭。
林墨站在屋簷下,雨絲如簾,模糊了他的麵容,隻有聲音清晰傳來:“老夫曾聽人言,上古有賢者,見國將亂,退而著書,教化萬民。其書傳世,其道不滅。殿下……好自為之。”
雍宸心頭一震,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重重點頭,轉身,走入茫茫雨幕。
山路濕滑,他卻走得極穩。
因為心中,那盞幾乎熄滅的燈,似乎被重新點亮,雖然微弱,卻已有了方向。
馬車在山腳等候,秦公公見他下來,連忙撐傘迎上:“殿下,如何?”
“回宮。”雍宸上車,隻說了兩個字。
馬車駛離西山,朝著皇城方向而去。
雍宸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意。
林墨最後那句話,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鼓勵他。
著書立說,教化萬民,固然是好。
但在這大廈將傾、妖魔橫行的世道,有時候,也需要有人,拿起刀劍。
而他,願意做那個拿刀的人。
至於身後名……
雍宸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逝的雨景,眼神冰冷而堅定。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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