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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的承諾
雍宸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陳鐵和影五在山洞口跪了許久,直到雙腿麻木,晨露打濕了衣襟,才相互攙扶著,緩緩起身。洞內,篝火已燃儘,隻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映照著影六蒼白卻平穩的睡臉。
陳鐵走到影六身邊,再次檢查了他的呼吸和脈搏,確認性命無虞,隻是需要時間和更好的藥物治療。他小心翼翼地給影六餵了些水,又換了肩頭傷處的藥,動作輕柔得與那雙佈滿厚繭和傷疤、能揮動鐵錘打造精密機括的大手,形成了鮮明對比。
影五默默地收拾著散落在地上的行李,將還能用的肉乾、硬餅、藥物、水囊,以及那些從殺手身上繳獲的、還算完好的匕首、飛鏢等物,分門彆類地收好。他動作麻利,眼神沉靜,彷彿一夜之間,又長大了許多。
“陳叔,”影五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很堅定,“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去臨江府?”
陳鐵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和漸亮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道:“等日頭再高些,霧氣散了,看清楚路再走。影六的傷不宜顛簸,咱們得找條平穩些的路,儘量繞開官道和人煙。”
“嗯。”影五點點頭,繼續收拾。忽然,他動作一頓,從一堆雜物中,拿起一個用細麻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的、書本大小的扁平油布包。他記得,這是殿下臨行前,特意交給陳叔的那個包裹裡掉出來的,當時陳叔正傷心,冇留意。
“陳叔,這個……”影五將油布包遞給陳鐵。
陳鐵接過,入手微沉。他解開麻繩,剝開幾層防水的油布,裡麵露出的,並非他預想中的圖紙或信件,而是一本封麵泛黃、邊角磨損嚴重、冇有任何字跡的線裝舊書,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用上等紫檀木雕刻而成、做工極為精細的木盒。
陳鐵先拿起那本舊書。書頁用的是質地特殊的韌性紙張,雖舊卻不脆。他隨手翻開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書頁上,用炭筆和硃砂,繪製著極其複雜精密的機關結構圖!並非之前殿下給他的那種相對“完整”的圖紙,而更像是……某種更高深、更龐大、甚至帶著幾分“道”與“理”的機關總綱的殘篇!旁邊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批註,用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覺得有些眼熟的古篆,與“巫”字元文有幾分神似,但更加玄奧。
他顫抖著手,又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一種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機關設計,有些涉及“力”的轉換儲存,精妙絕倫;有些涉及“氣”的引導運用,玄之又玄;有些甚至隱隱指向“陰陽五行”、“周天星鬥”與機關的結合!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匠術”的範疇,近乎……“道”!
這正是那本他從皇家藏書閣帶出、後交給雍宸的《天工雜論》原本!雍宸竟將他母親留下的、可能是唯一能解讀其奧秘的珍貴古籍,留給了他!
陳鐵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殿下將此書留給他,其意不言自明——是將破解上古機關術、乃至可能涉及“巫神教”秘密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這份信任,這份重托,沉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書小心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藏,彷彿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然後,他拿起了那個紫檀木盒。盒子冇有鎖,他輕輕開啟。
盒內鋪著柔軟的紅色絲絨,上麵靜靜躺著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鐵,入手溫潤,似玉非玉,呈深沉的玄黑色,正麵雕刻著一個古樸的、他從未見過的徽記——似乎是一座被雲氣環繞的山峰,又像是一扇微微開啟的門戶。背麵,則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天工。
除了令牌,盒內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極佳的熟宣。陳鐵展開,上麵是雍宸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
“陳鐵:
見此信時,我已踏上秘境之途。前路未卜,歸期難料。此書(《天工雜論》)乃母妃遺物,或與上古之秘、‘巫神’之道,乃至‘歸墟之門’息息相關。世間能解其意、承其道者,除你之外,吾想不到陳鐵的承諾
臨江府之事,已囑托於你。銀錢、物資,秦伯會設法。務必謹慎,保全自身與影衛。若事不可為,以保全性命為要,切記。
雍宸手書”
信不長,卻字字千鈞。
陳鐵捏著信紙,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眶再次濕潤。殿下不僅將關乎自身安危和未來大計的古籍托付,竟連生母留下的、可能涉及某個神秘古老傳承的信物,也一併交給了他!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他將令牌和信紙重新收好,與那本《天工雜論》放在一起,緊緊捂在胸口,彷彿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殿下離去時,那深藏的期待與決絕。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茫、悲傷、不安,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熾熱所取代。
他走到洞口,麵向雍宸離去的方向,緩緩地、鄭重地跪了下來。影五見狀,也默默走到他身後,一同跪下。
“殿下,”陳鐵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在山洞中迴盪,彷彿立誓,“您將此重擔,交於陳鐵。陳鐵,一介粗鄙匠人,得遇殿下,方知天地之大,技藝之妙,方明此生之意義。”
“此書,此令,承載娘娘遺澤,更承載殿下信任與天下之望。陳鐵在此立誓:必窮畢生之力,鑽研此書奧秘,不負殿下所托!臨江府之事,陳鐵定當竭儘全力,建立據點,收集材料,聯絡影衛,保管情報,等候殿下歸來!”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無論殿下歸期幾何,陳鐵與西山莊子上下,必恪守使命,於黑暗中點亮燈火,於無聲處積蓄力量。殿下歸來之日,便是陳鐵交出答卷之時!若殿下……真有不幸,陳鐵亦會遵循殿下之命,護眾人周全,並將此書此令,連同殿下之誌,尋可靠之人,傳承下去,絕不讓其埋冇!”
“此誓,天地為鑒,鬼神共聽!若違此誓,人神共棄,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他重重地、以頭叩地,連磕三個響頭。額角撞在堅硬的岩石上,瞬間青紫滲血,他卻恍若未覺。
影五也默默跟著,重重磕了三個頭,稚嫩的聲音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決絕:“影五在此立誓,必完成主人交代之使命,聯絡影衛,傳遞訊息,等待主人歸來!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誓言已立,擲地有聲。
晨光徹底驅散了最後的夜色,金色的陽光灑進山洞,照亮了陳鐵額角的血跡和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定,也照亮了影五眼中那超越年齡的沉穩。
陳鐵站起身,抹去額角的血跡,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和堅毅。他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
“影五,你傷勢輕,先去洞口高處,觀察一下四周,確定方向和路徑,看看有無異常。記住,隻觀察,不暴露。”
“是!”影五應聲,敏捷地竄出山洞。
陳鐵則走回影六身邊,再次檢查了他的傷勢,然後開始整理行李。他將雍宸留下的包裹、那本《天工雜論》和“天工令”、以及最重要的藥物、銀錢,分開妥善收藏在自己身上。又將剩餘的食物、水、和一些工具,分成兩份,一份自己揹負,一份給影五。
他動作沉穩,目光專注,那個在工坊中揮汗如雨、癡迷技藝的匠人,和眼前這個冷靜安排、肩負重托的“首領”,似乎重疊在了一起,卻又有了某種不同。少了幾分木訥憨厚,多了幾分沉穩乾練,眼神深處,更燃燒著一簇名為“責任”與“使命”的火焰。
很快,影五返回,帶來了外麵的情況:東南方向有一條被野獸踩出的小徑,似乎通向山外,沿途未見人跡。
“好,就走那條路。”陳鐵點頭,將昏迷的影六小心地背在背上,用布條固定好,“影五,你在前麵探路,注意警戒。我們繞開大路,儘量走山林,前往臨江府。”
“是,陳叔。”
兩人不再猶豫,邁開腳步,走出了這處承載了離彆、誓言與新生希望的山洞,踏上了屬於他們的、同樣充滿未知與責任的征程。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方,是茫茫山林,是陌生的城池,是潛伏的危機,也是必須完成的使命。
但陳鐵的脊背,挺得筆直。
因為他的肩上,不僅揹著生死與共的同伴,更揹著一份沉甸甸的承諾,和一份照亮前路的、來自遠方的信任與期待。
殿下,您放心前行。
後方,有陳鐵。
天工傳承,影衛燈火,必將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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