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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試探
宣政殿外的白玉石階,一共九十九級。
雍宸一步步走上去,腳步不疾不徐。晨風裹挾著初春的寒意,吹動他月白色的袍角。遠處宮簷下的銅鈴叮噹作響,混著殿內隱約傳來的朝議聲,一切都和前世的記憶重疊,卻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秦公公跟在他身後三步,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七殿下?”
守衛殿門的金甲禁衛認出他,麵露詫異。誰都知道這位七皇子昨日剛落水,病得厲害,怎麼今日就出現在這裡?
雍宸停下腳步,抬起眼皮。
那禁衛對上他的目光,心頭莫名一凜,下意識退開半步,讓出路來。
“殿下,陛下正在早朝,您……”另一名禁衛開口。
“我在此等候。”雍宸打斷他,聲音平靜,走到殿外廊柱旁的陰影裡站定。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站在他身後。
殿內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殿門傳出來,模糊不清,但雍宸能分辨出幾個熟悉的嗓音。
兵部尚書陳邈,嗓門洪亮,正在稟報北境軍務。
戶部侍郎周文遠,聲音尖細,在哭窮。
還有大皇子雍烈,那帶著武將特有粗豪氣的發言:“父皇!兒臣願領兵三萬,北上掃蕩獸潮,揚我國威!”
雍宸閉上眼。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北境三鎮首次出現大規模獸潮襲擊,邊軍措手不及,損失慘重。朝中為此爭論不休,主戰、主和、主撫,吵了整整半個月。
最後,是雍烈率兵五萬北上,耗時三月,損兵折將,才勉強將獸潮逼回北方荒原。而那一戰,讓雍烈在軍中聲望大漲,也為後來他爭奪儲位積累了資本。
但冇人知道,那獸潮背後,隱約有天朔部落活動的影子。
更冇人知道,半年後,還有
初見·試探
雍宸整理了一下衣袍,邁過高高的門檻。
宣政殿內空曠而肅穆。十二根盤龍金柱撐起高高的穹頂,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墨玉磚。禦座位於九級台階之上,此刻空著。皇帝雍稷站在禦案旁,背對著殿門,正在看牆上懸掛的巨幅《九州疆域圖》。
他穿著明黃常服,背影挺拔,但兩鬢已見霜白。
“兒臣雍宸,叩見父皇。”雍宸跪下行禮。
雍稷冇有回頭,依舊看著地圖,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昨日落水,高燒不退,今日就急著來見朕,所為何事?”
“兒臣……”雍宸頓了頓,聲音壓低,“昨夜病中,得一奇夢,心中惶恐,特來稟報父皇。”
“夢?”雍稷終於轉過身。
年過五旬的皇帝麵容清矍,眼眶深陷,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那目光裡冇有關切,隻有審視。
“是。”雍宸垂首,“兒臣夢見……北方荒原,黑雲壓城,萬獸奔襲,赤地千裡。有巨狼踏火,妖禽蔽日,邊關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
他描述得極細,將記憶中第一次獸潮的慘狀,摻雜著後來第二次、第三次的更可怕景象,混在一起,娓娓道來。
殿內安靜,隻有他沙啞的聲音在迴盪。
雍稷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兒臣還夢見,”雍宸繼續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荒原深處,有人影幢幢,非我族類。他們驅獸為兵,以骸骨築旗,旗上……有狼頭圖騰。”
“砰!”
雍稷一掌拍在禦案上。
筆墨紙硯齊齊一跳。
“荒唐!”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威壓,“病中胡夢,也敢拿來朕麵前聒噪?什麼狼頭圖騰,什麼驅獸為兵,子不語怪力亂神,你這幾年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雍宸伏地:“兒臣知罪。但夢境實在真切,宛如親曆,兒臣心中不安,唯恐……唯恐是先祖警示,不敢不報。”
“先祖警示?”雍稷冷笑,“朕看你就是病糊塗了!高無庸!”
“老奴在。”高無庸連忙上前。
“傳禦醫,去永和宮給七皇子好好診脈,開幾副安神的藥。”雍稷重新轉身看向地圖,語氣不耐,“冇什麼事就退下,好生休養,莫要胡思亂想。”
“兒臣……遵旨。”
雍宸叩首,緩緩起身。
因為跪得久了,加上身體虛弱,起身時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他勉強站穩,低頭,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皇帝的視線,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後背,已是一層冷汗。
不是怕。
是這具身體實在太弱,僅僅是麵對帝王威壓,就已快到極限。
他慢慢走下白玉石階。
秦公公急忙迎上來,扶住他的手臂:“殿下,您……”
“無事。”雍宸擺擺手,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
他知道,剛纔那番話,皇帝不會全信,但也不會全不信。
“北方荒原”、“狼頭圖騰”——這兩個詞,足夠在生性多疑的雍稷心裡埋下一根刺。接下來北境真的出事時,這根刺就會發作。
而他要的,就是這一點先機。
“走吧,回宮。”雍宸轉身。
剛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拐過迴廊,迎麵便撞見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淺粉宮裝,外罩鵝黃比甲,容貌嬌美,眉眼如畫。她被幾個宮女簇擁著,正低聲說笑,抬頭看見雍宸,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她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斂衽行禮:“臣女蘇晚晴,見過七殿下。”
蘇晚晴。
丞相蘇文正之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前世在他被圈禁後,第一個轉身投向雍烈懷抱的女人。
雍宸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
這一刻,時光彷彿倒流。他看見地牢裡,拓跋昊拿著那封蘇晚晴親手寫的、與他“割袍斷義”的信,在他麵前一字字唸完,然後大笑著將信紙扔進炭盆。
火焰吞冇字跡的樣子,他記了三十年。
“蘇小姐。”雍宸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聽聞殿下昨日落水受驚,晚晴心中甚是牽掛。”蘇晚晴抬起頭,眼眸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今日可大安了?”
“已無礙,有勞掛心。”
“那就好。”蘇晚晴微笑,目光在雍宸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輕聲說,“春日風大,殿下病體初愈,還是多加件衣裳為好。晚晴不打擾殿下休息,告辭。”
她再次行禮,帶著宮女們款款離去。
走過雍宸身邊時,一陣極淡的蘭花香飄來。
雍宸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淺粉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才緩緩抬起左手。
掌心攤開,裡麵躺著一枚極其小巧的、幾乎看不見的淺黃色花瓣。
剛纔蘇晚晴行禮時,從她袖中落出的。
不是偶然。
雍宸將花瓣碾碎,指尖沾染上一點細微的、帶著甜腥氣的粉末。
追蹤香。
前世他聞了三十年,絕不會認錯。
他抬眼,看向蘇晚晴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戲,開始了。
他邁步,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的宣政殿,殿門依舊緊閉。
但禦案旁,皇帝雍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在地圖上的“北境”區域,輕輕敲擊著。
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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