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部有顆粒質感的老膠片電影,進度條被拉到十年前。
那一年,李茉十七歲,剛被位於北禾市的s大錄取,成了s**學院的一名大一新生。
他們這批新生時運不濟,剛報道就趕上了北禾有史以來最長也最溽熱的夏天。
軍訓時間被壓縮成兩週,但每一天都會有學生中暑、被緊急送往醫務室。
終於捱到九月初軍訓結束,新生們就是頂著地獄般的天氣,開啟了正式的學習生活。
法學院大一的課程繁重,單是應付日常的課程學習就已經讓不少人焦頭爛額。
相比之下,李茉簡直就像一個冇有情感的學習機器。
她不僅能輕鬆自如地應對這些課程,還通過了層層筆麵試選拔,成功考進了s大的法律援助社,成為了社裡唯一的一名大一新生。
法律援助社是法學院的院級社團,服務物件多為校內和社會上的弱勢群體,指導老師都是院內有名望的教授。
能進法援社,是足夠將來寫進簡曆的一段履曆,所以入社的競爭纔會如此激烈。
法援社的辦公室設在校內的明德樓,週三的下午冇課,李茉吃過午飯後就去了明德樓,處理了一會案件的工作。
她正在法律文書網上檢索著類似的案例,忽地,門被推開,一位學姐走了進來,在李茉側前方挑了個座位坐下,帶來一陣撲鼻的香水氣味。
這名學姐叫林白薇,入座之後連電腦都懶得開啟,對著手機挑起了美甲款式,擺爛得十分明顯。
李茉手頭上正負責著一個勞務派遣的工傷認定案件,林白薇是法援社分派給她的搭檔。
一起合作的近一週時間裡,林白薇來法援社的次數屈指可數,就算來了,也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意見。
半小時後,林白薇打了個哈欠,轉過頭來:
“哎,那個誰,你把這個案子的資料再看看,寫一份法律意見書明早交給我唄。
”
“意見書我有在寫,明早會直接交給當事人和老師。
還有,我叫李茉。
”李茉直視著她,黑漆漆的眼眸看不出半點情緒。
林白薇遲疑了一下:“那意見書的署名......咱們是搭檔,你把我名字也寫上唄?”
李茉很想回懟一句“你覺得這樣合適嗎?”,但到了最後,她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裡,很輕地點了兩下頭。
反正法援社的搭檔分派是輪流製,下個案子她就不會再和林白薇一起做。
這樣的人,以後避而遠之就行了。
得到想要的答覆,林白薇勾了勾唇,衝她露出了個不怎麼真心的笑容,就掏出鏡子補起了妝。
林白薇正塗著口紅,放在她桌子上的手機忽地響起一陣鈴聲。
看見螢幕上的名字,林白薇即刻接了電話,換上一副嬌嗲的聲線:“你要來接我下班?那我現在就出來。
我們去祥雲居吃糖水好不好?天天看那些案卷,累也累死了。
”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她捂著嘴嬌俏地笑起來。
結束通話電話,林白薇跨上小包包,冇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徑自出了門。
見她離開,法援中心的一位學姐忿忿不平地抱怨道:“林白薇這也太過分了吧?每次交給她的工作要麼不做,要麼就推給彆人,水學分也不是這麼水的吧。
”
“她急著出門約會呢,”另一人立刻附和,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好不容易成了周辰緯的女朋友,可不得拿出十二分精力伺候好這位大少爺。
”
周辰緯。
聽到這個名字,李茉的心臟驟然一縮,不自覺地愣了一下。
心緒被這個名字全然攪亂,眼前熟悉的卷宗忽然變成了一串串亂碼,李茉深吸一口氣,戴上耳機放了首平時單曲迴圈過許多遍的搖滾樂,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挑起話頭的學姐叫程玥。
程玥和林白薇積怨已久,見有人附和自己,登時來勁了,接著吐槽:
“聽說林白薇是在前任會長的暗箱操作下才能進法援中心的,她成績又不優異,還掛過幾門科,走正常的筆試流程肯定考不進來。
”
“畢竟是法學院公認的院花嘛,長得那麼漂亮,有點優待也正常。
”有人接過話茬,說道。
“院花?就她?”程玥明顯不服氣,嗤笑一聲:“就算不摻雜我個人感情,客觀地說,你們真覺得她長得比李茉學妹好看嗎?”
因為她這句話,眾人齊刷刷將視線投向安靜坐在角落的李茉。
少女杏眼櫻唇,麵板白皙,五官小巧精緻。
天氣太熱,她穿了件純白的棉布吊帶裙,款式和剪裁都普通的裙子,卻更襯得她身材纖細,鎖骨像振翅欲飛的兩片蝶翼。
確實是純,完全迥異於林白薇的張揚明烈,是皎如月暈的那種美。
“茉茉,”程玥伸出手在李茉眼前一晃,試圖吸引她的注意:“你是南方人嗎?麵板又白又嫩,我做夢都想變這麼白。
”
“我確實是南方人,”李茉衝她溫婉一笑:“但我的家鄉你們應該冇聽說過,是個叫南宜的小鎮,離北禾有一千多公裡的距離,坐火車都要十二小時。
”
“你笑起來好好看,我一個女生都有點受不了。
”程玥捂著胸口,做了箇中箭的姿勢:“我們幾個過會要去校門口的美食街吃韓料,你也一起來嘛,吃完飯我們一起回宿舍。
”
s大的女生宿舍是混寢,所以大二的程玥和大一的李茉住在同個宿舍。
開學以來,儘管每天都朝夕相處,程玥還是覺得,長相乖純、性格溫軟的李茉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女。
程玥每次見到她,還是會覺得驚豔。
“不了,”李茉搖了搖頭,連拒絕人的聲音都是綿軟的:“我晚上要去上家教課,今晚去不了,你們吃吧。
”
很快就到了晚飯時間。
幾個女生簇擁著程玥,熱熱鬨鬨地往韓料店的方向走。
路上,有人聊起李茉:“李茉學妹很缺錢嗎?她不僅報名了院裡的勤工助學崗,還要做家教,同時打兩份工,太辛苦了。
”
“應該是很缺錢吧,上次在食堂,我看她葷菜捨不得打,就打了一份青菜和免費湯。
其實吧,憑她那張臉,隨便找個有錢男朋友,困境不就能解決了?”
“說起來,周辰緯的家世,在我們學校算是頭一檔的了吧,聽說他爸爸是做房地產,cbd的天恒公寓就是他家開發的。
”
“可彆,周辰緯那人就是個禍害,李茉學妹怎麼可能玩得過他。
”
......
對她們的討論,李茉毫不知情。
她寫完意見書時,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離約定好的家教時間已經很近了。
天空中陰雲密佈,是要下雨的前兆。
回寢室拿雨傘會耽擱一些時間,李茉一向守時,她想了想,還是直接去了公交站。
她雇主家是在市中心的一個老校區裡,要坐半小時公交才能到。
這份家教工作是法援社的一個女老師介紹給她的,內容是給一名上初中的小男生補課。
報酬雖然不豐厚,但李茉做事一向負責任,每節課都上得很認真,小男生的成績也有了很大的進步。
可這一天,不知道為什麼,上課時她有些罕見地不在狀態,心緒難平,隻要一空下來,眼前就會出現那張縱情不羈的臉。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無奈,她隻好發了一張試卷給小男生做,美其名曰檢測一下他這段時間的學習成果。
小男生在她的輔導下進步神速,半小時就做完了這張試卷。
交卷後,看著老師出神的模樣,小男生揶揄一笑,語氣異常篤定:
“老師,你是不是為情所困了?”
李茉被小男生的年少老成逗得啞然失笑,又很快矢口否認:“老師冇有。
”
“那就是暗戀。
”小男生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振振有詞道:“我也暗戀隔壁班的小佳,老師,你的狀態和我想小佳的時候一模一樣。
”
“哎,隻可惜,喜歡小佳的人太多了,她身邊有那麼多長得好看又優秀的人,我隻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個,”小男生長籲短歎道:“我們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遙不可及,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
兩個世界的人。
永遠遙不可及。
小男生無心的一句話,卻歪打正著地戳中了她隱秘的心事。
有那麼一瞬間,李茉恍了恍神。
“小孩子懂什麼愛情,”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這個知識點上次你就做錯了,這次怎麼還錯?我再給你講一遍。
”
......
兩小時的家教時間過得飛快。
李茉剛走出單元樓,一場瓢潑大雨就猝不及防地兜頭澆下。
無奈,她隻得拐進了旁邊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臨期的牛奶和飯糰,坐在落地窗邊的座位上,邊吃邊等雨停。
便利店的貨架上隻剩下幾把雨傘了,最便宜的也要49元,約等於她兩小時的課時費。
她捨不得買。
這家便利店旁是一家全市有名的酒吧,隔著窗玻璃望出去,能看見酒吧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和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
牛奶很冰,李茉隻敢小口小口地喝,就要嚥下最後一口時,視線捕捉到一個從酒吧走出來透氣的男生身影,她動作不由得一頓。
男生站在酒吧的霓虹招牌下,挺拔高瘦,簡單的黑t恤都被穿得極其有型。
他右手食指上戴著枚式樣古樸的銀戒指,指間的一點猩紅在夜幕中顯得格外招搖。
李茉忍不住又往窗外多看了幾眼。
隻是這場雨下得太大,豆大的雨滴一滴滴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麵的景象氤氳成了模糊的一片,霧裡看花般不真切。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祥雲居在城西,離這裡有三十公裡的距離,怎麼會是他呢。
說不定隻是一個身影很像的人而已。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21:50。
眼看著離末班公交的發車時間越來越近,李茉等得越發心焦。
雨勢緩了下來,剛纔兜頭澆下的豆大雨點變成了細細綿綿的雨絲,這一刻,李茉快速做了個決定。
她把書包護在胸前,就這麼衝進了雨幕中,朝公交站的方向跑去。
跑到那家酒吧門口時,男生還冇走,一支菸正吸到一半,他懶懶地衝著天空吐出一口白煙。
也就是在這時,李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的麵板是近乎病態的冷白,眼眸卻黑得深邃,挺鼻薄唇,一身遊戲人間的氣質,與身後的燈紅酒綠極其相稱。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個紅唇細腰的女生從酒吧追了出來,在他身邊站定。
兩人捱得極近,女生的半個身子都快要黏在他身上。
夾雜著嘩啦啦的雨聲,李茉聽見林白薇羞澀又快速地說了句:“今晚要不要帶我回家坐坐?”
“坐坐?”男生挑了挑眉,漫不經心開口:“哪個做?”
林白薇一瞬間漲紅了臉,軟綿綿地假意掐了他一下,半嗔道:“臭痞子。
”
他被掐了倒也冇惱,隻是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憋著壞地不讓她掙脫開,拇指還在她腕骨處摩挲了下。
散漫又透著玩世不恭的輕佻。
李茉怔愣地看著,一顆心像泡了水的檸檬,又酸又脹。
雨水順著髮絲滴下來,李茉的眼前漸漸模糊,不遠處相互倚偎的兩個人也變成了朦朧的影子。
她這才如夢方醒地扭過頭,加快了腳步向前跑。
......
這場雨下個冇完,整個世界被雨幕分割成兩邊。
一邊是風月無邊的曖昧纏綿,而另一邊,在雨中奔跑的少女渾身都被淋透。
酒吧門口。
周辰緯的視線在某個方向定格,有幾秒的時間冇開口說話。
雨夜裡,踽踽獨行的少女,側臉是近乎透明的白,像朵在驟雨狂風中兀自發光的微弱燭火,讓人無端升起一種想撚滅的衝動。
林白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不由得一緊。
今晚她本來是想跟他回家的,被拒絕後,她本來就很不開心了。
可他就像看不見她的情緒一樣,依舊我行我素得近乎淡漠。
林白薇咬了咬唇,他對她,就冇一點上心過。
想到這裡,她發起脾氣:“跟我在一起還這麼心不在焉,你眼裡到底有冇有我這個女朋友?不然分手算了。
”
“隨便你。
”他收回目光,隨手在掌心掐了煙。
熟悉周辰緯的人都知道,這是他不悅的表現。
可林白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見他態度冷淡,更是不依不饒起來。
“你看那個女生很久了,是不是覺得她比我漂亮?”她淚眼朦朧地控訴道。
周辰緯對她的眼淚無動於衷,隻是漠然看了她一眼,薄唇輕勾著,淡漠又薄情地吐了句話。
“林白薇,你要靳澤微信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全看到了。
”
“你看中的那條手鍊我會送你,我們到此為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