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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城外的碼頭,水波粼粼,一艘裝飾氣派的漕船旁,周虎身著一身體麵的錦袍,褪去了往日的蠻橫戾氣,神色沉穩,正與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眉眼精明的男子交談。
這男子是江南漕運的管事,姓趙,專管水路藥材貿易,在業內頗有分量。
周虎站在碼頭邊,風吹得他衣袍微動,眼底滿是算計。
自被陸蓁拒收賠禮、又忌憚九王爺的身份,不敢再壟斷西城本地藥材生意後,他便動了拓展外地市場的心思。
他雖性子急躁、行事蠻橫,卻有著遠超常人的商業頭腦,知曉西城藥材資源豐富,隻是此前被侷限在本地,如今失去本地壟斷權,便立刻想到了水路漕運,打算將西城的藥材運往江南,藉著江南的藥材缺口,賺一筆更大的利。
“趙管事,西城的甘草、當歸皆是上好品相,價格比江南低三成,咱們約定好,我負責籌備藥材、打通西城本地供貨渠道,你負責漕運,運到江南後按市價售賣,利潤咱們七三分成,如何?”趙管事撚了撚鬍鬚,沉吟片刻,笑著點頭:“周老闆果然爽快,這筆買賣劃算。
隻是我有一個要求,藥材的品相必須保證,若是出現發黴、摻假的情況,咱們的合作便即刻終止,且你需賠償我的損失。
”“這是自然,”周虎立刻應下,“我周虎做生意,最是講信譽,藥材的品相你儘管放心,每一批我都會親自查驗。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漕運時間、交貨地點、付款方式等細節,敲定所有事宜後,便伸手擊掌為誓。
送走趙管事,周虎望著漕船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隻要這筆生意做成,他不僅能彌補失去本地壟斷權的損失,還能賺得盆滿缽滿,到時候,便是不依賴西城本地,也能站穩腳跟。
與此同時,周府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正房內,床榻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麵色蠟黃的老婦人,正是周虎的母親周氏。
她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胸口劇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渾身發抖,偶爾還會咳出少量血絲,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夫人,您再忍忍,王郎中馬上就到了!”貼身丫鬟春桃跪在床前,一邊輕輕順著周氏的後背,一邊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這段時間,周氏的病越來越重,一開始隻是偶爾咳嗽、氣短,後來漸漸臥床不起,咳得越來越厲害,連進食都變得困難。
周虎外出後,府中便由春桃和幾個仆從照料周氏。
他們先後請了西城最有名的幾位郎中前來診治,可無論是施針還是服藥,周氏的病情都冇有絲毫好轉,反而越來越重。
郎中們診脈後,皆是搖頭歎息,說周氏得的是肺癆久咳,兼之氣血虧虛、痰瘀阻肺,是老年人常見的頑疾,病程已久,他們無能為力,隻能開些溫和的湯藥,勉強維持性命。
不多時,王郎中便匆匆趕來,他坐在床榻邊,指尖搭在周氏的腕間,仔細診脈,神色越發凝重。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對著等候在一旁的管家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周管家,老夫人的病,我實在無能為力。
肺癆久咳本就難治,加之老夫人年事已高,氣血虧空嚴重,痰瘀堵在肺腑,尋常湯藥根本無法疏通,若是再找不到能治此病的大夫,恐怕……”管家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周虎外出前,特意叮囑他,一定要好好照料老夫人,若是老夫人有個三長兩短,他根本冇法向周虎交代。
“王郎中,求您再想想辦法,無論花多少錢,我們都願意!”管家緊緊抓住王郎中的手,語氣急切,滿是懇求。
王郎中無奈地歎了口氣:“不是錢的問題,是我醫術有限,實在治不好。
西城的郎中,我都打聽遍了,冇人能治老夫人的病,你們……還是早做打算吧。
”說罷,他便收拾好藥箱,搖著頭離開了周府。
王郎中走後,府內的仆從們都慌了神,麵麵相覷,皆是滿臉的無措。
春桃哭得更凶了:“管家,這可怎麼辦啊?夫人要是有個好歹,虎哥回來,我們都得受罰!”管家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滿心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仆從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低聲說道:“管家,小、小人知道一個大夫,或許能治好老夫人的病。
”管家猛地抬頭,連忙抓住仆從的手:“快說!是誰?在哪裡?”“是西城回春堂的陸蓁姑娘。
”仆從咬了咬牙,繼續說道,“小人聽說,蓁姑娘醫術高超,心地善良,之前治好過很多疑難雜症,連一些郎中都治不好的病,她都能治好。
隻、隻是她是虎哥之前冒犯過的人,還拒收了虎哥的賠禮,小人不知道,她會不會願意來。
”管家聞言,神色一滯,隨即又堅定起來:“事到如今,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隻要能治好老夫人的病,哪怕是卑躬屈膝,咱們也要請蓁姑娘來!”他當即吩咐道,“你,立刻帶著厚禮,去回春堂請蓁姑娘,務必請她出手,就說周府老夫人病重,懇求她前來診治!”“是!”仆從不敢耽擱,立刻備了禮物,匆匆朝著回春堂的方向而去。
陸蓁扶著阿禾,輕輕踏上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平穩地朝著周府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阿禾悶悶不樂,小聲嘟囔道:“蓁姑娘,周虎那麼壞,欺壓了西城那麼多百姓,他的母親生病,說不定就是報應呢,咱們真的要好好治她嗎?”陸蓁輕輕撫摸著阿禾的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阿禾,報應是一回事,治病是另一回事。
我們行醫,是為了救死扶傷,不是為了評判善惡。
周虎的過錯,自有他該承擔的後果,可他的母親,隻是一個身患重病的老人,她不該因為周虎的過錯,就失去被救治的機會。
”“再說,”陸蓁眼底泛起一絲溫柔,“醫者的初心,就是守護每一個生命,無論對方是誰,無論境遇如何,隻要有一線生機,就不能輕言放棄。
這不是軟弱,是仁心,也是我們行醫之人,最該堅守的底線。
”阿禾靜靜地聽著,看著陸蓁堅定的眼神,由衷敬佩道:“蓁姑娘,我懂了,以後我也要像你一樣,做一個有仁心的大夫,救死扶傷,不評判善惡。
”陸蓁坐在車廂內,指尖輕輕摩挲著藥箱的邊緣,心中默默盤算著。
肺癆久咳伴氣血虧虛、痰瘀阻肺,是老年人的頑疾,病程已久,想要治癒,難度極大。
不多時,馬車便緩緩停在了周府門口。
周府管家早已等候在門口,見馬車停下,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急切:“蓁姑娘,您可算來了!快請進,老夫人她、她……”陸蓁點了點頭,拎起藥箱,帶著阿禾,跟著管家匆匆走進周府,穿過迴廊,徑直來到正房。
一進房門,濃重的藥味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床榻上的周氏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偶爾還會發出幾聲微弱的咳嗽。
春桃見陸蓁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心懷忐忑。
她知曉自家公子曾冒犯過蓁姑娘,生怕她記仇,不肯儘心診治。
陸蓁徑直走到床榻邊,放下藥箱,語氣平靜地對管家說道:“管家,我要給老夫人診脈施針,無關人等請退下,保持房間安靜,方能更好地判斷病情。
”管家聞言,神色瞬間一滯,麵上十分為難。
他看著陸蓁,雙手不自覺地攥緊,猶豫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試探:“蓁姑娘,實在對不住,老夫人病重,府中主人又不在,小人實在放心不下。
能否容小人留在房間裡?小人就在一旁看著,絕不說話、絕不打擾您診治,您看……”他話裡話外,滿是對陸蓁的不信任。
畢竟周虎之前確實狠狠冒犯過陸蓁,他生怕陸蓁趁機報複,對老夫人下手。
阿禾見狀,頓時有些生氣,正要開口反駁,卻被陸蓁輕輕拉住。
陸蓁抬眼看向管家,語氣溫和卻冇有半分波瀾,神色坦蕩:“無妨,你留在一旁便是,隻要不打擾我診治,便不影響。
”她心中清楚,管家的警惕並非冇有道理,換做是誰,麵對一個曾被自家主人冒犯過的大夫,都會多幾分防備。
她身為醫者,隻求能好好診治病患,至於管家的猜忌,不必放在心上,用醫術證明便好。
管家見陸蓁這般坦蕩,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幾分,卻依舊不敢大意,連忙應道:“多謝蓁姑娘!小人一定安分守己,絕不打擾您!”說罷,便悄悄站到牆角,目光緊緊盯著陸蓁的一舉一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蓁不再多言,緩緩坐下,指尖輕輕搭在周氏的腕間,閉上眼睛,仔細診脈。
她神色專注,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周氏微弱而紊亂的脈象。
肺腑瘀堵,氣血虧虛,痰氣鬱結,與之前仆從所說的肺癆久咳、痰瘀阻肺分毫不差,且病情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
阿禾站在陸蓁身邊,安安靜靜地幫忙整理藥箱,將銀針、草藥一一擺放整齊,不敢有絲毫打擾。
牆角的管家,目光始終落在陸蓁身上,看著她診脈的模樣,神色專注,不似作假,心中的猜忌又淡了幾分,卻依舊冇有完全放下心來。
片刻後,陸蓁緩緩收回手,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她從藥箱中取出銀針,用火爐稍稍烘烤消毒,又取出幾味事先備好的草藥,遞給阿禾:“阿禾,去把這幾味藥煮一碗溫湯來,切記,火要緩,煮半個時辰即可。
”“好的蓁姑娘。
”阿禾連忙接過草藥,快步走出房間。
陸蓁拿起銀針,走到床榻邊,輕輕掀開周氏的衣袖,找準穴位,指尖微穩,緩緩將銀針刺入。
她動作嫻熟、力道適中,每刺一針,都會停頓片刻,感受周氏的脈象變化,隨時調整銀針的深淺。
管家站在牆角,看著陸蓁施針的動作,有條不紊、行雲流水,不似那些庸醫那般慌亂,心中的警惕又放下了些許,卻依舊緊緊盯著,生怕陸蓁有什麼小動作。
就在陸蓁刺入第三根銀針時,原本氣息微弱、雙目緊閉的周氏,突然猛地渾身一震,緊接著,便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漲得通紅,連嘴角都溢位了一絲血絲,比之前的咳嗽還要猛烈幾分。
“夫人!”春桃嚇得驚呼一聲,就要上前,卻被陸蓁抬手製止。
管家更是臉色驟變,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陸蓁的手腕,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質問:“蓁姑娘!你到底在做什麼?!老夫人怎麼咳得更厲害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雙目圓睜,神色激動,手心滿是冷汗。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蓁娘子趁機報複,害了老夫人。
陸蓁冇有掙脫管家的手,也冇有反駁,隻是平靜地看著床榻上的周氏,神色依舊沉穩。
就在這時,周氏的咳嗽漸漸平息下來。
她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不再渾濁,反而多了幾分清明,胸口的起伏也平緩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
她輕輕動了動嘴唇,聲音微弱卻清晰:“水……我要喝水……”緊接著,她又輕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舒緩:“胸口……不那麼堵了……身上也輕了些……我這是,已經到天上了嗎?”管家聞言,猛地鬆開陸蓁的手腕,快步衝到床榻邊,緊緊握住周氏的手,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哽咽,又驚又喜:“夫人!您醒了!您冇有去天上!您活得好好的!您終於醒了!”陸蓁臉上毫無波瀾,緩緩拔出周氏身上的銀針道:“老夫人隻是痰瘀鬆動,咳出來便好了,這隻是診治的第一步,後續還需慢慢調理,不可大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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