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月21日，莫斯科的嚴寒達到了零下三十度，但比嚴寒更冷的是訊息傳來時人們心中的冰封。列寧逝世了。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正在莫斯科郊區機械化試驗兵團的靶場，組織坦克實彈射擊訓練。零下二十度的天氣裡，MS-1坦克的發動機需要預熱半小時才能啟動，炮塔的旋轉機構在嚴寒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士兵們撥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但訓練冇有停止——這是阿列克謝的命令：紅軍必須在任何天氣、任何條件下作戰。
上午十點，師部通訊員騎馬狂奔而來，馬蹄在凍土上打滑，通訊員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報告！緊急通知！列寧同誌……逝世了！”
靶場上瞬間死寂。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冇人抬手去擦。遠處坦克的引擎聲也停了，像巨獸突然死亡。阿列克謝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當它真的到來時，仍然像胸口捱了一記重擊。
“全體集合。”他的聲音在寒風中有些發顫。
三百多名官兵在雪地中列隊。阿列克謝站在一輛坦克的炮塔上，看著下麵一張張年輕、震驚、茫然的臉。很多人和他一樣，是聽著列寧的名字走上革命道路的，是把列寧視為導師和旗幟的。
“同誌們，”阿列克謝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刺得肺疼，“我們失去了弗拉基米爾·伊裡奇·列寧，我們黨和國家的締造者，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導師。這是不可估量的損失。但列寧同誌教導我們：革命者不流淚，革命者繼續戰鬥。我們最好的紀念，是建設他夢想中的強大蘇維埃國家，建設他寄予厚望的工農紅軍。”
他停頓，看到有士兵在偷偷抹眼淚。“現在，我命令：降半旗，全體脫帽默哀三分鐘。之後，訓練繼續。因為保衛列寧同誌留下的遺產，是我們軍人的責任。”
默哀時，阿列克謝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四年前在芬蘭車站，列寧站在裝甲車上演講的場景：“全世界社會主義革命萬歲！”；浮現出在斯莫爾尼，列寧徹夜工作，眼睛佈滿血絲但依然銳利；浮現出在哥爾克彆墅的病榻前，列寧用唯一能動的左手寫下“和平……建設……”
三分鐘很漫長，漫長得足以回顧一個時代。阿列克謝睜開眼睛時，看到許多士兵臉上有淚痕，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繼續訓練！”他下令。
但訓練隻進行了半小時，軍區司令部的緊急命令就到了：所有團級以上指揮員立即到莫斯科，參加治喪委員會會議。機械化兵團進入一級戰備，防止可能的騷亂。
阿列克謝把兵團工作交給副手，乘車趕往莫斯科。街道上，氣氛已經變了。商店關門，行人沉默，隻有廣播裡反覆播放著哀樂和訃告。在特維爾大街，他看到一群工人自發聚集，有人舉著列寧的畫像，有人哭泣，有人高喊“列寧同誌永垂不朽”。
軍區司令部裡，氣氛凝重。莫斯科軍區司令穆拉洛夫將軍站在地圖前，眼睛紅腫。
“同誌們，情況很複雜。列寧同誌逝世，國內外敵人可能趁機搗亂。我們接到情報，白衛軍殘餘分子可能在邊境地區蠢蠢欲動。更麻煩的是，”他壓低聲音，“黨內高層有分歧，托洛茨基同誌和斯大林同誌對治喪安排意見不一。我們軍人的職責是保持穩定，不介入黨內爭論。但必須做好準備，防止任何意外。”
阿列克謝問：“具體任務是什麼？”
“第一，確保列寧同誌遺體移送和葬禮期間莫斯科的秩序。第二，監視可疑分子。第三，部隊保持戒備，但冇有命令不得進入市區。伊萬諾夫同誌，你的機械化兵團作為快速反應部隊，駐紮在莫斯科郊外，隨時待命。”
“明白。”
會後，阿列克謝被叫到一邊。軍區政委，一個叫烏博列維奇的老布林什維克，低聲對他說：“伊萬諾夫同誌，斯大林同誌要見你，在中央委員會大樓。現在就去。”
阿列克謝心中一緊。這個時候私下召見，必有要事。
中央委員會大樓戒備森嚴，衛兵檢查了三次證件。在斯大林辦公室外，波斯克列貝舍夫已經在等他。
“直接進去，斯大林同誌在等。”
辦公室裡煙霧瀰漫。斯大林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望著外麵飄揚著黑旗的莫斯科。聽到腳步聲，他冇有轉身。
“列寧同誌走了。”聲音沙啞，帶著阿列克謝從未聽過的疲憊。
“是，斯大林同誌。請節哀。”
斯大林轉過身，阿列克謝看到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臉上是深深的疲憊。“節哀？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候。列寧同誌留下了黨，留下了國家，也留下了……分歧。托洛茨基同誌想在葬禮上做主要報告，想把自己塑造成列寧的繼承人。這不行。”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這是治喪委員會名單。你看，托洛茨基把自己排在第一位。但按照黨內傳統，應該是中央委員會總書記——也就是我——來主持葬禮，做主要報告。這是原則問題。”
阿列克謝明白了。即使在舉國哀悼的時刻，權力鬥爭也冇有停止。
“斯大林同誌，我需要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你的機械化兵團要確保葬禮期間，莫斯科不能出任何亂子。特彆是托洛茨基的支援者，可能會組織大規模集會，製造聲勢。你要做好準備，但不要主動挑釁。第二，”斯大林盯著他，“葬禮後，軍隊要表態。你是年輕指揮員的代表，你的態度很重要。你要明確支援黨中央的決定——也就是支援我，支援集體領導，反對個人崇拜。”
這是在要阿列克謝公開站隊。在列寧葬禮這個敏感時刻，軍隊將領的表態有特殊分量。
“我明白。但我是軍人，政治表態是否合適……”
“現在是特殊時期。列寧同誌說過，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軍隊也不能脫離政治。放心，不需要你攻擊誰，隻需要你在適當場合，表達對黨中央決定的擁護。”斯大林頓了頓，“我知道你和圖哈切夫斯基關係好，他可能傾向托洛茨基。你要注意影響，不要被他帶偏方向。”
“圖哈切夫斯基同誌是軍事專家，我尊重他的專業。但政治上，我聽從黨的決定。”
“好。去吧，好好準備。列寧同誌的葬禮，要莊嚴，要隆重，要顯示黨和人民的團結。這是對敵人的最好回答。”
離開克裡姆林宮，阿列克謝心情沉重。在列寧逝世的日子，高層卻在爭奪葬禮的主導權，這讓他感到悲哀。但現實就是如此：導師離去，學生們要爭奪遺產。
1月23日，列寧的遺體移送工會大廈圓柱大廳，供人民瞻仰。阿列克謝作為軍方代表，參加了移靈儀式。氣溫零下二十五度，但沿途數十萬群眾肅立，許多人從外地趕來，在嚴寒中等待幾個小時，隻為看列寧最後一眼。
靈車緩緩駛過紅場。阿列克謝站在觀禮台上，身邊是其他軍方將領。他看到了托洛茨基，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靈車旁，表情肅穆，但眼神銳利。看到了斯大林，穿著樸素的軍大衣，走在靈車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還看到了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等領導人。
移靈隊伍經過時，人群中爆發出哭聲和呼喊：“列寧同誌！”“永彆了，伊裡奇！”許多人跪在雪地中，朝靈車磕頭。阿列克謝看到，一個老工人抱著列寧的畫像，老淚縱橫；一個年輕女學生暈倒在人群中，被抬走；一個殘疾老兵，缺了一條腿，用柺杖支撐著，朝靈車敬禮。
這一幕震撼了阿列克謝。無論高層如何鬥爭，人民對列寧的感情是真摯的。這個身材不高、禿頂、留著小鬍子的人，用他的思想、他的意誌、他的一生，改變了俄國，改變了世界。現在他走了，留下一個巨大的空白。
移靈儀式後，阿列克謝回到機械化兵團駐地。士兵們圍上來，詢問情況。他簡單描述了場麵，然後說：“同誌們，列寧同誌走了，但我們還在。我們要做的，是把他開創的事業繼續下去。從明天起，訓練照常，而且要更刻苦。因為敵人不會給我們哀悼的時間。”
1月26日，列寧追悼大會在工會大廈舉行。阿列克謝作為軍方代表之一，坐在前排。主席台上，治喪委員會成員就座。如斯大林所說，托洛茨基坐在最中間，斯大林在他左邊。兩人幾乎冇有交流。
追悼會由加米涅夫主持。第一個發言的是斯大林。他站在講台前，聲音低沉，但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
“同誌們！我們**人是具有特種性格的人。我們是由特殊材料製成的。偉大的無產階級戰略家的軍隊，列寧同誌的軍隊，就是由我們這些人組成的……列寧同誌和我們永彆時囑咐我們要珍重黨員這個偉大稱號，並保持這個偉大稱號的純潔性。列寧同誌，我們謹向你宣誓：我們一定要光榮地執行你的這個遺囑！”
發言簡短，但有力。斯大林冇有過多渲染悲傷，而是強調繼承遺誌、繼續戰鬥。這是典型的斯大林風格：務實，堅定，強調組織和紀律。
接下來是托洛茨基發言。他走上講台，冇有拿稿子，聲音洪亮，充滿激情。
“同誌們！伊裡奇不在了！黨和工人階級遭受到最沉重的、無可挽回的損失！我們失去了導師，失去了領袖，失去了父親！但列寧主義永存！列寧開創的事業永存！我們要用十倍的努力，百倍的勇氣，繼續他未竟的事業，直到全世界無產階級的徹底解放！”
托洛茨基的發言更富感染力，更個人化。他多次哽咽，聽眾中許多人跟著流淚。阿列克謝注意到，斯大林在台下表情平靜，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發言結束後，是向遺體告彆。阿列克謝隨著隊伍緩緩走過水晶棺。列寧躺在鮮花中，麵容平靜，像在沉睡。四年前，阿列克謝在哥爾克見過病中的列寧；現在，導師永遠安息了。
他立正，敬禮，心中默默說：“列寧同誌，您未竟的事業，我們會繼續。也許道路曲折，也許會有錯誤，但方向不會變：一個冇有剝削、冇有壓迫的世界。我保證。”
1月27日，葬禮日。莫斯科零下三十度，但紅場上聚集了數十萬人。列寧的靈柩從工會大廈移出，由八名高階領導人抬著，緩緩走向陵墓。抬棺人中有斯大林、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捷爾任斯基、伏羅希洛夫、加裡寧。這是一個象征性的安排：黨的集體領導。
阿列克謝站在觀禮台上，看著靈柩經過。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斯大林和托洛茨基分彆站在靈柩兩端，幾乎冇有目光接觸。而在他們身後，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葬禮在下午三點結束。人群散去，但悲傷的氣氛籠罩著莫斯科。阿列克謝回到兵團駐地，召開軍官會議。
“同誌們，葬禮結束了，但鬥爭剛開始。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我命令：全兵團進入二級戰備，但士兵可以分批去瞻仰列寧墓。政治部要組織學習列寧的著作和遺囑。我們要用行動紀念列寧同誌。”
會後，羅科索夫斯基私下找他：“團長同誌，我聽到一些風聲。上麵可能要動托洛茨基。他在軍隊裡支援者很多，會不會引發矛盾？”
阿列克謝沉默片刻：“我們是軍人，聽從黨的指揮。無論上麵怎麼變，我們的職責是保衛國家，建設強大軍隊。記住這一點，就不會迷失方向。”
“您覺得誰會贏？斯大林還是托洛茨基？”
“曆史會決定。我們做好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