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法船緩緩降落，月華收斂，如同一輪明月墜入凡塵。
下方是一座城市的廢墟。
高聳的尖塔通體漆黑，表麵光滑如鏡，在月華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澤。塔身沒有門窗，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凹槽，如同某種古老文字的拓印。有的尖塔已經攔腰折斷，上半截不知墜向何處，隻剩下半截殘軀孤零零地指向虛空。
圓頂的建築群錯落分佈，穹頂上的符文陣列早已黯淡，有些徹底碎裂，露出內部的空洞。那些空洞裏，隱約可見早已毀壞的機械裝置，齒輪、傳動軸、能量導管，都已經殘破不堪。
寬闊的街道從城市中央向四方延伸，路麵以某種黑色的金屬鋪就，表麵鐫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能量迴路。如今這些紋路早已熄滅，路麵處處是龜裂和塌陷，有些地方被隕石砸出巨大的深坑，露出下層錯綜複雜的管道和腔室。
整座城市，如同一具被掏空了內髒的鋼鐵巨獸的遺骸，匍匐在這顆死去的星球上，無聲訴說著那場滅頂之災。
汐夜站在艦首，那雙金色的眼瞳望著廢墟，沉默不語。
她的麵板，在這片沒有星光的黑暗中，開始發生變化。那些原本暗藍的膚色，此刻正浮現出點點微弱的光芒。不是靈光，不是法術，而是一種彷彿星辰碎屑般的幽光。那光芒極淡，卻如深空星辰，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中。
溟宸同樣如此。他站在姐姐身側，瘦削的身軀上同樣浮現出點點星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少年的輪廓。那些星光隨著他的呼吸明滅，如同心跳。
這是暗星人的天賦。在死亡星域之外，他們與凡人無異，但在這片孕育了他們文明的黑暗深處，他們的能力正在蘇醒。
夏凡看了汐夜一眼，沒有說話。
逐月法船穿過城市的廢墟，在一處寬闊的空地上停穩。眾人魚貫而出，踏上那片死寂的土地。
腳下是碎裂的黑色金屬，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空氣中沒有任何氣息，沒有風，沒有味道，沒有溫度，沒有重力，沒有氧氣。隻有永恆的寂靜，和頭頂那片永遠不會有星光的黑暗。不過在場諸位，都不是需要宇航服才能在這種地方活動的人。
汐夜走在最前麵，腳步很輕，卻很穩。她的身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如同一盞行走的燈，將周圍的廢墟映照得朦朧而詭異。
穿過長街，越過一道塌陷的城牆，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海。
曾經的海。
如今，隻剩一個一望無際的巨坑。
坑的邊緣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殘留著海水乾涸後的鹽漬，白花花的，如同骨灰。坑底深達萬丈，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從邊緣向下望去，隻能看見層層疊疊的岩層，和那些曾經生活在海底的巨獸遺骸，巨大的骨架半埋在岩層中，肋骨如拱門般高聳，脊椎如山脈般綿延。
沒有水。一滴都沒有。
隻有無盡的、死寂的、黑暗的深淵。
夏凡站在坑邊，望著那片望不到邊際的巨大凹陷，微微凝眉：“這麼大的死海，要搜多久才能找到那座冥神廟？”
一場法船大戰，雖然幹掉了萬古號，他也砍了青木罡的人頭，但青木烈逃了，應家的鎮天號還在，隨時都有可能召集更多的援軍過來。畢竟，那應太真是奉命應戰天的命令來殺他的。而應戰天是極樂宗兵馬大元帥，座下四路天王都沒動。以應家的實力，要再派人來，肯定比這一次的陣容更強大，也更難對付！
所以，越快離開這裏越好。
汐夜來到夏凡身側，目光投向坑底的某個方向：“傳說中的冥神廟祭台就在前麵那片海域，雖然海水沒了，但位置不會變。應該不難找。”
洛璃走上前來：“那還等什麼？我們開船去。”
汐夜卻搖了搖頭，那雙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複雜：“那裏是我們暗星人的聖地，附近還有暗星人的部落和守衛，他們不歡迎外人。”
她頓了頓，看向夏凡：“侯爺是我和弟弟的恩人，我隻能帶他去拜見族長，然後再帶夏大哥去神廟。”
太二鼎一聽，急了：“那本將軍呢？”
汐夜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我隻能帶侯爺去。”
洛璃和瑤光對視一眼，同時皺起了眉頭。
夏凡說道：“你們在船上等我吧，我很快回來。”
洛璃咬了咬唇，上前一步，抱住夏凡。她的手臂收得很緊，臉埋在他肩窩裏，悶悶地說：“會長，你要小心一點。”
瑤光猶豫了一下，終究是麵淺沒上來抱一下，那雙朦朧的眼眸裡滿是擔憂：“會長，一定要回來。”
夏凡溫聲道：“你們放心。”
弄梅居士嘩啦一聲展開摺扇，毫無徵兆就吟道：“星河萬裡送君行，故土殘墟淚欲凝。此去幽冥探古廟，歸來莫忘報平安。”
吟罷，合扇，長嘆一聲。
夏凡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跟這哥們說什麼。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這哥們的詩詞產量過於高了些。
黑龍靠在斷牆邊，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歪門邪道。”
夏凡看向汐夜：“我們走吧。”
汐夜點點頭，又看向弟弟：“溟宸，你……”
溟宸卻後退一步，那雙金色的眼瞳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姐，我……我就不回去了。”
汐夜愣住了：“為什麼？”
溟宸抬起頭，望著那片廢墟，又望瞭望頭頂那片永遠不會有星光的黑暗，少年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決絕：“我不想在死亡的世界裏待了，外麵的世界很精彩，我要追隨侯爺，去外麵的世界闖一番事業。”
汐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向夏凡。
夏凡看了溟宸一眼，點頭：“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我和你姐去看看。”
溟宸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夏凡腳下輕抬，斬因果劍無聲浮現，托著他懸於半空。
汐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原本隻是淡淡浮現的星光，此刻驟然亮起！無數光點從她體內湧出，在黑暗中匯聚成一道光帶，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她的身形開始模糊、虛化，如同一道正在消散的影子。
然後——
她睜開眼。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此刻燃燒著兩團幽冷的光。
“侯爺，跟我來。”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黑暗之中，一道陰影無聲掠過。
那是暗星人的天賦能力，陰影跳躍，在黑暗中瞬間移動的能力。在死亡星域之外，這能力形同虛設。但在這裏，在這片孕育了她的文明、浸透了暗星人數萬年歷史的黑暗中，這能力如魚得水。
夏凡禦劍跟了上去。
汐夜帶著夏凡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穿過那些乾涸的岩層、那些巨獸的骸骨、那些曾經是海底深淵的裂縫。速度之快，如同流星，卻又無聲無息。
腳下，是死海乾涸後的海底。
那些曾經深達三萬米的深淵，此刻袒露在黑暗中，如同一道道永不癒合的傷口。海底的地貌千瘡百孔——有巨大的隕石坑，有地殼運動形成的褶皺，有岩漿冷卻後的玄武岩柱，還有那些被一劍劈開的、深不見底的裂穀。
那一道劍痕，從死海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寬達百裡，深不見底。
馬化麟的那一劍，不僅劈開了夜明星，也劈開了這片死海，劈開了暗星人數萬年的歷史。
越過那道劍痕，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山脈。
那是海底的山脈，曾經深藏在三萬米的海水之下，如今**地矗立在黑暗中。山體漆黑如墨，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植被，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山勢陡峭，如同刀削斧劈，峰巒疊嶂，綿延不絕。
汐夜在山腳停下，陰影一閃，她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
夏凡停了下來。
汐夜的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連續使用陰影跳躍對她的消耗不小。
她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座漆黑的山脈，輕聲道：“翻過這座山，就是冥神廟了。”
夏凡抬頭望去。
突然，山脊上，一道陰影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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