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傾國妖妃妲己,如今的絕色女子九婉,此刻正癡癡地望著那黯淡的光屏。
那雙足以顛倒眾生的美眸中,早已蓄滿了晶瑩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滑過她白玉般的臉頰,在下頜彙聚,滴落在她環抱雙膝的手背上。
淚珠落在墨色長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彷彿又回到了摘星樓那最後的時刻,看到了那個男人在烈火中最後的眼神——那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帶著嘲弄與深情的平靜。
她為他落淚,為那份被後世唾罵的犧牲落淚,也為這天地棋局中,身為棋子卻試圖撼動棋盤的渺小生靈落淚。
林安心中微歎。他已然明白了一切。
帝辛最終獲得了“天符”——那從昆墟天火中墜落的、女媧鏡花符裡的珠子,正是他得以窺見氣運自成之法和與玄始簽訂契約的關鍵倚仗。
修真王朝的古神降下神諭,令比乾三人逼宮奪位,既是為了鏟除這個不安分的人皇,更是為了探明“天符”下落。
行動失敗,二次封神的大勢已成,在某個古神勢力的推波助瀾下,江山易主已是定局。
然而,一個巨大的疑團在他心中盤旋:既然紂王已悟出氣運自成之法,擁有挑戰神權的潛力,為何不選擇玉石俱焚,拚死一戰?反而要簽訂這份看似屈辱,以自身和國運為祭品的血契?
他張了張嘴,正欲將心中這最大的困惑問出。
“唉——”
一聲沉重而悠長的歎息,打斷了林安即將出口的疑問。
發出歎息的,正是那團粉嘟嘟的帝江魂替肉球。他周身的光暈微微波動,散發著一種跨越漫長歲月的滄桑與感傷。
“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啊……”帝江魂替的聲音帶著無儘的唏噓,“這‘天地棋局’的大勢滾滾向前,縱使強如人皇,亦難挽狂瀾於既倒。此情此景,難免令人心頭沉重。遙想那遠古……
他們的祖輩,無論是姬姓(周室先祖),還是薑姓(羌人先祖),亦或是子姓(殷商王族),哪一個不是同出一源?哪一個的祖輩不曾並肩浴血,共抗過域外強敵?”
他停頓了一下,無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落在林安身上,語氣帶著一絲奇異的波動:“林小友,說來亦是緣法。你的血脈,追溯根源,亦源自姬姓的一支分支——
正是那殷商王室的叔父、被後世尊為文曲星、卻在此番逼宮中被你所見的比乾之後!你們這一脈的老祖,是帝嚳之子契。”
帝江魂替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惋惜,似不解,甚至有一絲薄怒:“你這祖先比乾……真真是大儒的迂腐,愚忠到了極致!
他難道忘了遠古中期那場關乎存亡的慘烈神戰?!少典氏、帝俊天帝、女媧娘娘,攜整個修真王朝之力,與猶神教及其背後的帝神一戰!
那是何等慘烈?玄冥神隕,黃帝陛下靈魂破碎隻餘命血殘存,炎帝陛下殘魂成了山海九州鼎中綠鼎的器靈!
雖然後來黃帝在伊甸園生命基因工程中,憑借那僅存的命血得以複生,卻已遺忘了過往輝煌……最終,這曾經共同浴血的‘大家族’,竟鬨起了內訌!
帝俊天帝和女媧娘娘……你們當年在光陰長河中究竟看到了什麼?為何要佈下這盤如此殘酷的棋局?!連血脈相連的後裔,也要在這輪回劫火中煎熬!”
林安聞言,瞬間呆滯了幾秒。
帝江魂替這突如其來的爆發,情緒起伏之大,遠超平時那副懶洋洋或促狹的模樣。
他旋即明白過來:帝江主魂與帝嚳,皆是帝俊天帝的分身,都姓姬!而比乾是帝嚳之子契的後裔,自己又是比乾的後裔……
從遠古血脈上講,帝江魂替此刻看著林安,就如同看著一個在家族內鬥中站在了“錯誤”一方、令先祖蒙羞的後輩!
這團看似無厘頭的肉球,其靈魂深處,烙印著遠古那場慘烈神戰和血脈羈絆的深刻記憶!
九婉此時已經悄悄擦乾了眼淚。
她敏銳地察覺到林安在帝江魂替這番帶著責備意味的話語後,眼神中掠過的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她擔心林安心中鬱結,柔聲寬慰道:“公子,莫要心中置氣。
帝江前輩所言薑族(羌人先祖,屬炎帝一脈)與姬族(周室,黃帝後裔)的恩怨情仇,皆是遠古舊事,前輩怕是觸景生情了。
修真王朝也好,凡俗的曆朝曆代也罷,發展到後來,都成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製度體係,其中勢力盤根錯節,利益交織。
身居廟堂之高,自有其必須遵循的規則與無奈。這已非地星凡俗所言‘江湖’可比。
江湖尚可講人情世故,坐地分贓;廟堂之上,每一個決定,都牽動著億萬黎民,關乎著華夏文明的曆史走向與氣運興衰。
比乾前輩的選擇……或許在他當時看來,亦是另一種‘忠’。”
林安望向九婉,眼中那一絲波瀾平複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與理解。
他輕輕頷首,嘴角露出一絲莞爾:“婉兒,我明白的。我並未責怪帝江前輩的意思。前輩心係遠古同袍,感慨家族內鬥,此乃真情流露。”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已徹底黯淡的光屏,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我隻是……心中尚有一處極大的困惑,未曾解開。”
九婉凝思片刻,一時不明所以,隻得輕輕搖頭,露出帶著詢問的淺笑。
林安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弱水遺墟初遇九婉的那一刻:“婉兒,你還記得我們初遇之時,在那片焦枯桃林下,你對我說起的、紂王臨終前的話語嗎?”
九婉(妲己)的記憶瞬間被喚醒,她清晰地記得那個摘星樓頂的黃昏,記得紂王在烈火中的低語。
林安繼續說道:“紂王曾對你說:‘帝俊隕落那日,昆墟台墜落的天火裡藏著女媧的鏡花符!那裡麵藏著一顆珠子!’我想,這顆珠子,便是那傳說中的‘天符’!
正是憑借‘天符’,紂王才得以窺見氣運自成之法的奧秘,也纔有了後來與玄始交易的可能。他說‘陪他們做過一場’,想必指的就是簽訂這份《百年血契》的交易。”
九婉微微點頭,這正是她親身經曆的真相。
林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強烈的質疑:“可是!既然紂王已手握‘天符’,悟出了足以撼動神權根基的‘氣運自成之法’,擁有了挑戰仙神、另辟蹊徑的資本!
他為何不選擇傾儘所有,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拚死一戰?!即便最終敗亡,也能崩掉他們幾顆神牙,讓諸天仙神知曉人族並非任其宰割的羔羊!
他為何最終選擇了看似屈膝妥協、以身殉國的道路?以他的氣魄與智慧,這……不合常理!”
九婉嬌軀猛地一震,絕美的臉上瞬間血色褪儘,充滿震驚!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
她沉浸在紂王深情與自我犧牲的悲情之中,卻忽略了這最關鍵的一點——他本有掀桌子的力量,為何選擇了上談判桌?
“因為,他看到了更深的絕望。”
奧陌陌那平板的電子音適時響起,打破了密室中因林安質問而陷入的死寂。熊貓光腦轉向林安,光眼閃爍著冷靜的分析光芒。
“在周軍兵臨城下,鹿台**的前夕,”
奧陌陌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曆史的冰冷,“一名對帝辛忠心耿耿的大巫——巫鹹,以自身生命和神魂為代價,強行催動了一件來自遠古的禁忌巫器,窺探了《歸藏易》的殘篇,進行了一次觸及命運長河的反噬性卜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