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老道渾濁的眼中卻無半分恐懼,隻有一片燃燒到極致的平靜。
“宗主!!”旁邊一名年輕修士目眥欲裂,想要撲過去救援。
“退開!”老道暴喝,枯瘦的右手猛然拍向自己天靈蓋!
轟!!!
一團刺目到無法直視的金色光焰,如同微縮的太陽,驟然從他體內爆發!鈞命境後期修士自爆元神,威力何等恐怖!狂暴的能量風暴瞬間席捲方圓百丈!
撲至身前的冰禽王獸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純粹的金色能量洪流徹底汽化!爆炸的衝擊波甚至將附近數十頭冰禽震成齏粉!
金色光焰緩緩消散,原地隻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深坑,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純淨而悲壯的元神湮滅後的道韻氣息。
那尊引魂靈傀,連同老道的身軀,早已灰飛煙滅。
“師祖——!”年輕修士發出一聲泣血般的悲鳴,淚水瞬間凍結在臉上。
這僅僅是永凍壁壘前慘烈戰場的一個微末縮影。
冰原之上,爆炸的金色光焰此起彼伏!
一名被數道冰魄吐息洞穿胸腹、下半身凍結在玄冰中的青冥修士,看著猙獰撲來的冰禽,嘴角咧開一個帶血的慘笑,毫不猶豫地捏碎了手中緊握的本命魂晶!又一輪金色烈陽炸開!
一名操控著巨大岩石傀儡奮力抵擋的壯碩修士,在傀儡被冰禽撕碎的瞬間,狂吼著引爆了自身與殘破傀儡核心相連的元丹!土黃色的衝擊波混合著血肉與碎石橫掃一片!
“捉活的!要活的!”冰禽大軍後方,傳來北冥玄冰部洲督軍將領氣急敗壞的咆哮,用的是帶著濃重冰原腔調的通用語。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自爆轟鳴,以及那在爆炸金光中永恒凝固的、充滿蔑視與決絕的青冥修士麵孔。
三百載血戰,青冥部洲三萬七千精銳遠征北境,北冥玄冰部洲付出巨大代價,生擒幾何?
僅二人耳!
一人乃空間裂隙突然爆發震蕩,被震暈後遭俘;另一人慾自爆時,捏碎魂晶的手腕被一道刁鑽的冰錐精準洞穿斷裂,魂晶墜地,被蜂擁而上的玄冰戰獸擒拿。
再無第三例主動投降或被俘!
永凍壁壘斑駁的城牆上,一麵巨大的“英烈碑”散發著溫潤而沉重的玉光。碑文以古老仙篆銘刻,其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已添上了今日自爆隕落的數十個新痕。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段數千載的苦修,一份對仙道的執著。他們用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踐行著東方仙裔傳承自遠古的無上祖訓——魂滅不降!
這份融入骨血的傲骨,鑄就了青冥鐵軍赫赫凶名和戰功的同時,也帶來了觸目驚心的傷亡。
北境血戰五載,青冥一大戰營修士隕落數目,便在一千至三千二百之間浮動。
兩大營齊出,悍勇更甚,視被俘為奇恥大辱,其總隕落之數,早已遠超北冥玄冰部洲最悲觀的預期,直逼兩千四百餘眾!
以東荒青冥部洲修士平均高於對手近一倍的同歸於儘比例計算,負傷者恐逾四千八百之數!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遠征北境的一萬兩千青冥修士,在付出逾半死傷的慘重代價後,依舊如同紮根凍土的帶血荊棘,死戰不退,鬥誌不衰!
此情此景,在和平承平近萬年的蜀中結界各大部洲眼中,幾近天方夜譚!
如此戰況,在東荒青冥部洲北境之域頻頻上演。雙方陣營奇招迭出,戰事已經持續了三月之久,目前處於焦灼態勢。
青冥城,金字塔中樞神殿。
高聳的穹頂投射下冰冷的光束,照亮下方懸浮於巨大能量池上的五芒星核心。
符文流轉,磅礴的能量通過無數導管輸向全城防禦體係。古佛摩利支天端坐於中央蓮台之上,錦斕袈裟無風自動,腦後黑光佛輪緩緩旋轉,寶相莊嚴,雙眸開闔間卻無半分佛門慈悲,唯有深不見底的魔意寒潭。
前方巨大的能量光幕,正實時投射著永凍壁壘前那慘烈到令人窒息的自爆畫麵。每一次金色光焰的騰起,都讓侍立兩側的會道門長老眼皮一跳。
摩利支天麵無表情,指尖撚動著一串由縮小骷髏頭煉製的幽冥佛珠。當看到那名白發老道毅然自爆,連同引魂靈傀化為飛灰時,她撚動佛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青冥英烈,名不虛傳。”她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隻是……可惜了。”
侍立一旁的冥月仙子,身披月華紋罩袍,清冷的臉上也難掩一絲複雜。
英烈碑上隕落者,多為壯年,修為深厚,道心堅凝,皆是宗門耗費無數心血培養的中流砥柱。如此精銳折損過半,縱使摩利支天執掌全域性,心若鐵石,又豈能真如表麵般無動於衷?
殿內一時沉寂,唯有能量池低沉的嗡鳴和光幕中遙遠的爆炸聲。
“師尊,”冥月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如此代價,隻為換取玄冰晶、寒髓草?還有那些……仙庭指縫裡漏下的所謂秘術?”
她目光掃過光幕,那些廉價礦石與草藥,那些並非核心的“九天玄梭”、“破界神芒”煉製圖譜,如何能填平這血海深仇與累累白骨?
摩利支天魔意森然的眸子轉向她,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冥月,你跟隨本座最久,眼界卻仍困於方寸之間。”
她指尖一點光幕,畫麵定格在青冥修士自爆時那決然的麵孔上,“東荒貧瘠三萬年,何曾因此覆滅?玄冰晶、寒髓草,不過是引子,是讓北冥與玄穹放鬆警惕的魚餌。”
她緩緩起身,錦斕袈裟上流淌的月華紋路似乎活了過來,緩緩旋轉:“青冥所求,是火神祝融吞噬蜀中天道意誌時,我東荒道統香火能在新天之中占據的那一線生機!是撒旦大尊允諾的,屬於我‘會道門’的未來道場!
而北冥玄冰與西方玄穹,他們用魂毒汙染、用神能機甲強行篡改天道,所求不過是猶神教許諾的、竊取此界輪回權柄的門票!南離火域作壁上觀,真以為能置身事外?哼,待天道易主,火域便是無根浮萍!”
她的聲音在宏偉的中樞神殿內回蕩,帶著一種洞悉萬古的冰冷與野心。
“諸天萬界,仙神林立,為何永恒不變的,總是那幾家?”摩利支天環視眾人,魔化佛輪黑光更盛,“先發製人,一步先,步步先!後起者,若無大機緣,百萬年亦難望其項背!”
“何為機緣?”她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靈稅!獻上爾等的血,爾等的命!就如同三十萬載前,南離火域將五十萬修士填入幽冥界戰場的絞肉機,用三萬骸骨,換來了崛起的第一塊基石!
纔有了後來的‘火鳳涅盤’!南離火域纔有了今日的七芒星宗!”
冥月仙子心中自然明白,古佛摩利支天‘靈稅’之言,源自遠古神魔時代。
彼時神魔大陸有一征召之法,名曰“血靈契約”,其核心乃是針對無力貢獻仙緣資源的凡人家族,令其獻出資質卓絕的子嗣代替供奉,送入仙門培養,長大後為宗門征戰。
而今,後發宗門通過出兵相助強者仙域征戰,亦成另一種形式的靈稅,換取的,是宗門崛起的第一縷仙機。
莫嫌靈稅太過殘酷,須知大能仙域給予弱小宗門助力之機緣,稀少至極,數十萬年乃至百萬年,未必有一次。
而大能仙域又極重實際,每一分投入皆求回報,不付出血的代價,休想從大能手中獲取仙緣。此等百萬年難遇的機緣,抓住了,便能逆天改命。錯失了,便永世沉淪。
也正因如此,南離火域不僅獲取了五十座靈脈礦脈的開采權,更直接得到高達千萬上品靈石的軍需訂單,更有無數南離火域宗門在征伐幽冥界後,為中央仙庭建造了諸多傳送陣與護山大陣,賺取海量資源。
有了這些資源,南離火域方有能力引進仙家秘術融合進七芒星宗的魔法神術,並且購置天材地寶,興建洞天福地,終鑄就七芒星宗的“火鳳涅盤“的神道奇跡,一飛衝天。
否則,縱使南離火域之主再如何英明神武,也難為無米之炊。
更何況,如今的青冥部洲,的確彆無選擇。
東荒青冥部洲是何等存在?雖有部分城郭之境尚屬富饒,但整個部洲總體上是封閉、落後、貧瘠,卻偏有一股不服天命的傲骨。
況且,如今又是會道門總領東荒,其目的不僅為了自身的‘使命’,也想通過此舉能夠徹底征服東荒所有的大小宗門的心。讓東荒修士心中信服,會道門是真正的東荒之主。
她指向光幕中血色彌漫的戰場:“今日,我東荒青冥,不過效法‘先賢’!以血換路!以命搏一個未來!此乃百萬年未有之變局,抓住了,東荒便是下一個南離!抓不住……便永墮沉淪,化為他界崛起的養料!”
“青冥彆無選擇!”摩利支天斬釘截鐵,眼中魔焰熊熊燃燒,“傳令!啟動‘血蓮涅盤’計劃第二階段!
所有儲備靈材,儘數投入‘洞察天瞳’與‘萬丈玄舟’的建造!待火神祝融登臨天道之位,便是我東荒,不,是我‘新天道界’光芒普照諸域之時!”
青冥城上空,金字塔頂端的五芒星符文閃耀著神輝,向著上空的神紋屏障仍舊源源不斷維持著供能。
而屏障外圍,北冥五宗的萬艘戰艦,在第一波的‘熾能電磁炮’傾斜而下後並未能撕開青冥城防禦屏障的缺口,此後一直處於圍而不攻的對峙狀態,似乎在醞釀著更大的謀劃。
然而,萬艦壓境的恐怖威壓下,金字塔底部的能量耦合區,幽藍光芒閃爍不定。此時,林安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墨痕,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玄黑塔壁。
「錦血雲衣」的光暈在體表流轉不息,將他幻化成一個麵容普通、氣息萎靡的會道門低階執事,身上那件沾染著陳舊血汙的灰色法袍與他萎頓的氣息完美契合。
手中緊握的羊頭虎身漆黑禪杖,散發出與會道門核心功法同源的“幽煞魔元”,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弱的信標。
“守衛力量已降至最低點,摩利支天和大部分高階修士的氣息都在前線戰場。”奧陌陌冷靜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金字塔能量輸出91.7%集中於頂部神紋護盾及城防結界,次級靈能通路耦合節點守衛空虛。路徑已規劃,行動時間視窗:七息!”
“走!”
林安動了。沒有華麗的遁光,隻有純粹的空間法則運用與永恒仙體帶來的恐怖速度。他如同一條貼著塔壁遊走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滑入一個不起眼的、被冷凝管道遮擋的維修通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