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張浸透了墨汁的巨幅綢緞,沉沉地覆蓋在蜀中結界東荒青冥大洲這片看似祥和寧靜的土地上。然而,這黑夜並非純粹的寂靜,遠處的山嶺、田埂、乃至低矮的茶樹叢中,陡然亮起了點點星火,旋即連成一片片跳動的火海。
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混雜著某種低沉而富有節奏感的吟唱,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形成一種既肅穆又詭譎的聲浪,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林安推開的簡陋木門外,已不再是白天那副人煙稀少的景象。火光映照下,一條由無數村民組成的蜿蜒長隊,正沉默而有序地沿著村道向某個中心彙聚點行進。
他們男女老少皆有,手中或執火把,或捧著一枚枚散發著幽碧光澤的梨子——正是那所謂的碧玉梨。火光跳躍,在他們臉上投下深深淺淺、明滅不定的陰影,使得每一張麵孔在狂熱與麻木之間切換,眼神空洞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黑暗,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小友,機緣到了!”白日裡慈眉善目的張伯,此刻聲音裡透著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臉上也因興奮和火光而顯得更加紅潤,但那紅潤在林安眼中,卻隱隱透著一絲非人的僵硬,“你看,大家都動身了!法會馬上就要開始!你二人服用了聖佛賜下的碧玉梨,乃是天大的福緣,快隨老朽入隊,接受聖佛賜福,定能年年益壽,共享仙緣!”
他說著,布滿老繭的手便熱情地要拉林安的胳膊。
林安不著痕跡地稍一側身,避開了直接接觸,目光迅速掃過這詭異的隊伍。他看向屋內一側的九婉。九婉早已收斂起方纔偽裝的痛苦,恢複了清冷靈動的模樣,隻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深處,警惕之色愈發濃重。
“多謝張伯提點。”林安拱手,語氣謙和,目光卻銳利如鷹隼般再次掃過門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晚生甚是感念。隻是,方纔進門時似乎未見府上嬸娘,她們……”
張伯聞言,笑容更盛,指向隊伍前方,那裡影影綽綽:“賢侄放心,我那老妻和兒媳早已在隊伍前列了!老朽便是想著二位貴客,這才特意折返來領你們同去!走走走,莫要耽擱了時辰,誤了聖佛降臨,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他語氣急促起來,半是催促半是強拉地將林安引向門外。
林安與九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九婉微微頷首,蓮步輕移,無聲無息地跟在了林安身後一步之遙,纖細的手指似乎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劍鞘上,彷彿隻是扶著以穩身形,但林安知道,焱煌劍隨時可以化作焚儘邪祟的驚鴻。
“如此,有勞張伯引路了。”林安心中冷笑更甚,麵上卻不動聲色,隨著人流彙入了那沉默而詭異的隊伍中。
一踏入人群,濃烈的煙火氣味、人群的濁氣、還有那若有若無、幾乎被掩蓋在煙火和吟唱聲下的、源自碧玉梨的異樣清甜香氣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四周的人對他們的加入毫無反應,彷彿他們是無形的空氣,或者本就是隊伍裡的一部分。
那些捧著碧玉梨的手,麵板在火光下顯得青白,隱隱可見皮下有細微的、如同紫色毛細血管般的紋路在緩緩搏動。
奧陌陌依舊穩穩地坐在林安肩頭,通體流淌著溫潤如玉的微光,將外界的聲音、氣味乃至低階的精神影響過濾了一遍。
它的意念直接在林安和九婉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疑惑:「目標群體精神波動高度一致化,檢測到微弱的精神引導共振波段,源點位於隊伍行進方向核心。碧玉梨果核位置散發異常生命能量輻射,與功德能量頻譜存在……排斥反應?不合理,兩者本應相剋……資料衝突中,正在進行高頻掃描分析。」
林安一麵觀察著四周環境,一麵與識海中的奧陌陌交流:‘奧陌陌,鎖定這股‘精神引導共振’的源頭。另外,探查那個‘嬸娘’和‘兒媳’的具體位置與生命狀態。’他清晰地記得,白日在老者屋中,並未感受到其他生命存在的氣息。若是在這詭秘的隊伍中……林安心中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隊伍蜿蜒前行,漸漸離開了村舍聚集地,進入了一片被高大古樹環繞的穀地。穀地中央,被無數的篝火和火把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之下,並非尋常村落集會的高台,而是一座依山勢開鑿、顯得極為古拙的祭壇。
祭壇主體由暗紅色的巨岩砌成,經曆了無數歲月的侵蝕,表麵坑窪不平,如同凝固的暗沉血痂。祭壇分三層,層層收縮向上。
在最底層周圍,插滿了繪製著猙獰獸頭圖騰的幡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些獸頭的眼睛部位不知鑲嵌了何種礦石,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綠光,如同無數隻窺探人間的惡鬼之瞳。
祭壇的第二層,此刻正有一群身著灰白長袍、戴著慘白無麵麵具的人影在跳著動作僵硬、充滿原始祭祀意味的舞蹈。
他們身軀扭曲,手腳揮動間,發出骨骼錯位的嘎吱聲,伴隨著低沉嗚咽般的咒誦,竟與隊伍中村民的吟唱遙相呼應,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鳴。他們像是被無形的提線操縱的木偶,每一寸肌肉的律動都充斥著非自然的痙攣。
而在祭壇的最頂層,供奉著三樣東西:中央是一尊高約丈許的塑像,此像並非慈眉善目的佛陀,而是一隻人立而起、生有三臂的金毛巨猿!它呲牙咧嘴,獠牙外露,眼中閃爍著殘暴的紅芒。
它的一臂高舉,握著一柄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短杵;另一臂彎曲前伸,作攫取抓攝狀;最後一臂則平攤向下,掌心赫然托著數枚通體晶瑩、內蘊紫芒的碧玉梨!
這塑像材質非金非木,在火光下流淌著詭異的油脂光澤,通體散發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混合了獸性的暴虐與某種陰冷邪唸的壓迫感。正是會道門尊崇的“黃眉猿佛”!
塑像的兩側,是兩座如同石臼般的容器,裡麵堆積著大量的碧玉梨以及一些難以辨認、散發著濃烈腥氣的血肉祭品。
“聖壇到了!聖佛在上!”張伯此刻的神情變得無比虔誠狂熱,與其他村民一般,口中發出無意義的、激動顫音的呢喃,帶頭朝著祭壇方向跪拜下去。
林安沒有跪,他隻是微微眯起雙眼,眉心的天道元嬰印記悄然浮現,一絲微不可察的、蘊含著世界本源規則的奇異紋路一閃而過。通過天道元嬰賦予的“視界”,他看到的景象更加驚心動魄。
隻見整個祭壇並非死物。那暗紅的岩石深處,有無數細密的、如同根須般蔓延的紫色脈絡在蠕動,這些脈絡貪婪地汲取著下方村民身上彌散出的生命氣息。
其中一部分顯然來自他們剛剛吃下的紫梨,以及那“無麵舞者”身上被強行激發出的精神能量。所有的能量都被引導著,彙聚到祭壇頂層那尊“黃眉猿佛”的塑像之中!
塑像內部,根本不是什麼神隻意念,而是一團不斷搏動的、充斥著無儘貪婪與惡唸的扭曲妖魂!它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瘋狂吞食著彙聚而來的能量。塑像攤開的手掌上那幾枚碧玉梨,在能量的灌注下,表皮碧光流轉,內裡的紫芒愈發深沉,散發出一種近乎甜膩的致命誘惑氣息。
九婉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焱煌劍的劍柄,一絲微弱的、清越的劍鳴如同狐泣般在夜空中逸散,瞬間被嘈雜的吟唱和祭壇舞蹈的聲音淹沒。但這足以讓林安和九婉明白,劍靈感受到了威脅的本源——那塑像內的妖魂核心,散發的氣息與之前會道門弟子使用的羊頭虎身禪杖上殘留的“撒旦投影表征體”力量源,同出一脈!隻是此刻彙聚了更龐大的能量。
更讓林安心頭一凜的是,在奧陌陌的高維掃描視野中,那兩個被張伯指認為“嬸娘”和“兒媳”的位置,此刻在祭壇第二層的角落。她們並未跳舞,而是僵直地站在那裡,披頭散發,麵色青紫如同溺斃之屍!
她們的身體已然枯萎乾癟,隻有胸腔位置,各自微微鼓起,散發著濃鬱的、與其他碧玉梨同源的紫光!她們的胃部裡,正是所謂“母梨”的雛形!她們早已不是活人,而是被煉製成了蘊養“母梨”的“丹屍”!
這一切的殘酷與詭異,皆被掩蓋在所謂“賜福”、“長生”、“盛會”的表象之下。而那名為“黃眉猿佛”的妖魂,正高踞其上,冷漠地導演著這場以生魂為祭品的血腥鬨劇。它,或者說它背後的“會道門”,絕非簡單的修仙旁支,而是與“九幽冥界”有著極深淵源、行事比邪魔外道更加陰毒的組織。
奧陌陌的聲音帶著驚駭在兩人識海中響起:「分析完成!精神共振源點為塑像核心妖魂!村民體內檢測到‘共生孢子’結構——碧玉梨核心!‘紫梨’為第一階段寄生載體,吸收宿主生命能量促進‘孢子’成熟,‘丹屍’狀態為宿主生命能量被徹底掠奪後的空殼!
‘母梨’實際為成熟孢子聚合體!所謂長生是徹底淪為孢子養分庫!佛門功德能量被孢子結構利用形成外層偽裝層,核心能量屬性確認:高度指向九幽冥界腐化能譜!目標‘張伯’,生命體征穩定但思維意識已被徹底同化,體內寄生孢子處於成熟後期!」
就在這時,祭壇頂層那尊“黃眉猿佛”塑像緊閉的眼眸,驟然睜開!
兩道猩紅如血的光柱瞬間投射下來,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直接鎖定了人群之中卓立不跪的林安和九婉!塑像那作攫取抓攝狀的猿臂,猛地向他們的方向抬起!
那塑像睜開血眸的瞬間,一股無形無質卻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流席捲了整個祭壇穀地。所有村民的吟唱和跪拜動作都停滯了一刹,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的嘶吼,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帶著一種扭曲的、非理性的獻祭狂熱,齊刷刷地轉向林安與九婉所在的位置!
無數的碧玉梨在他們手中發出更加妖異的碧紫光芒,映照著一張張如同戴了人皮麵具的、隻剩下原始食慾和破壞欲的臉孔。
空氣瞬間凝固,彷彿有無數條濕冷的無形觸手從祭壇蔓延而出,纏繞上林安與九婉的身體和精神。那腥甜詭異的梨香驟然濃烈了百倍,混合著血液與某種腐敗的靈性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靈壓,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聖佛顯靈了!”
“抓住褻瀆者!”
“獻給聖佛,煉我仙丹!”
混亂而狂熱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如同魔音灌腦。前排的村民瞳孔中紫芒大盛,臉上麵板下蜿蜒的紫色脈絡如同活過來的蚯蚓,驟然暴起!
他們的身體瞬間膨脹了一倍有餘,麵板呈現出病態的青紫色,肌肉虯結隆起,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指甲變得漆黑尖利,完全失去了人形,如同被碧玉梨催生出的紫色肉瘤怪物,嘶吼著、踩著踉蹌卻迅疾的步伐,轟然撲向林安和九婉!
“汙穢!”九婉清叱一聲,壓抑許久的厭惡和殺意爆發。她身形未動,搭在劍鞘上的手指輕輕一彈。
“錚——!”
一聲清越得幾乎要刺破蒼穹的劍鳴炸響!如同沉睡古龍的蘇醒咆哮,蓋過了所有喧囂。一道純粹到令人心神俱裂的、呈螺旋狀的熾白劍氣驟然從九婉身側螺旋斬出!
劍氣所過之處,空氣被瞬間灼燒出一道滾燙的真空路徑!沒有華麗的招式,隻有最本質的、對一切陰邪穢物的終極審判!
“噗嗤!嗤啦——!”
當先撲來的三頭紫色肉瘤怪物,身軀被那道螺旋劍氣毫無阻礙地當胸貫穿!劍氣中蘊含的神器本源浩然正法之力如同滾湯潑雪,瞬間將它們體內暴走的汙穢生命能量和碧玉梨的孢子核心徹底點燃、淨化!
那扭曲的肉身在慘白色的火焰中如同蠟像般飛速融化、瓦解、碳化!隻留下一道道瞬間消散的焦臭黑煙,連灰燼都未曾留下。
但後續的怪物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灰燼”瘋狂湧來,如同紫色的潮水。數量實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