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陽道州,弱水遺墟深處。
寒霧如千年不散的歎息,在枯敗虯結的桃林枝椏間無聲流淌。那曾經承載西王母宴請群仙、結滿萬年仙果的神木,此刻隻剩下焦黑的骨骼,扭曲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凝固在絕望瞬間的乾枯手臂。
林安站在冰冷的黑石上,腳下是厚厚一層不知積攢了多少萬年的桃木灰燼。在他對麵,數步之遙,站著一位身材曼妙無垢的絕色女子。這名出現的女子似乎早已習慣了自身美貌帶來的巨大衝擊力,對於展現身軀並無太大侷促,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羞赧與悵然。她蹲下身,雙臂環抱著膝蓋,螓首微側,那雙足以勾魂攝魄的眸子帶著一絲幽怨望向林安,聲音嬌柔得如同春水初生,又帶著一絲初春般的清冷:
“你這人……好生唐突。”九婉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清冷如寒澗滴泉,偏又揉著一絲千回百轉的嬌柔,足以讓鐵石心腸泛起漣漪,“喚醒了人,卻讓人這般久蹲於冰冷石地。難道後世男子,皆這般不解風情?”
她的美近乎不真實,彷彿彙聚了此間最後一絲未被“靈荒”汙染的靈粹雕琢而成,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瑩玉般的光澤。初時現身,她習慣性地舒展著驚心動魄的玲瓏身段,彷彿在展示一件失落的藝術珍品,隻有那雙流轉著亙古星辰光輝的美眸深處,才能捕捉到一絲深埋的羞赧與那跨越漫長囚禁歲月的、難以言喻的悵惘。
這名女子聲音落入耳中,酥酥麻麻,彷彿帶著天然的魔力。林安恍惚間隻覺得耳根瞬間發燙,一股熱流直衝麵頰,臉上火燒火燎,再不敢多看一秒,慌亂地轉過身去。同時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中翻找,迅速掏出一件自己備用的墨色男式長袍,看也不看就朝身後用力拋了過去。“先……先穿上這個。”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片刻後,那嬌媚入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好啦,公子可以轉過身子啦。想不到公子不僅俊逸非凡,還是個如此彬彬有禮的君子呢,與那些滿眼慾唸的臭男人…倒是不同。”
林安強自鎮定,壓下心頭的悸動,緩緩轉過身來。長袍有些寬大,裹在女子玲瓏有致的身體上,竟穿出了一種彆樣的風采。素雅的男裝非但未減其豔色,反而襯得她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與不羈,而且領口微敞,露出小截瑩白的頸項,黑與白的強烈碰撞,非但不顯突兀,反而有種彆樣的衝擊力,更襯得她容顏驚心動魄,彆有一種讓人心折的魅力。
他定了定神,眼神恢複銳利,審視著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女子。潭水中倒映著桃樹的枯枝殘影,四周彌漫著亙古的衰敗氣息。林安的目光最終鎖定她那雙深邃如秋潭的雙眸,語氣恢複了冷靜與探究:
“姑娘方纔並非幻境,而是真實奪舍了那雲影狐。我修道至今,從未聽聞器靈之流能夠如生靈般奪舍活體肉身。姑娘來曆莫測,似又自稱出自謨珂石…更顯撲朔迷離。煩請姑娘告知來曆,林某洗耳恭聽。”他的話語雖然客氣,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探究之意。謨珂石,是帝俊與女媧佈局封神之戰的關鍵信物,散落諸天,非大因果者不可得。
女子聞言,紅唇微揚,勾勒出一抹足以顛倒眾生的淺笑。她款步輕移,帶起一陣香風,眼神中帶著一種閱儘千帆後的瞭然與一絲居高臨下的玩味,輕輕說道:
“公子倒是心直口快。想當年啊,不知道有多少自詡風流的男子,連抬頭直視我的勇氣都沒有呢。像公子這般生的鐘靈毓秀,斯文俊雅,又不失男兒氣概的皮囊,真是難得…況且…”她湊近幾分,瓊鼻微動,像是在仔細品嗅,“公子身上這股獨特的氣息…讓奴家沒來由的好生歡喜呢。”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禦姐韻味,彷彿情人間的低語。隨即,她輕輕歎了口氣,眼中的玩味退去,染上一抹曆經滄桑的落寞:“是啊,悠悠歲月流轉,亙古寂寥,這天地間…又有幾人,還記得當年的妲己呢?”
她抬眸,直視林安驚疑不定的雙眼,清晰地說道:“回公子的話,小女子曾經的名字,名喚妲己。往事如煙,公子…可以稱呼在下為,九婉。”她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一絲驚詫和探究:“不對!你…知曉謨珂石?!”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林安剛才提及“謨珂石”時並非全然陌生。
想到此處,九婉忽然抬眸,定定地看著林安,眼中的流光驟然變得明亮起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彷彿遊子嗅到了故土的芬芳,“很獨特,是……人間氣運?不對,是更為古老、更為厚重的……”
“九婉…妲己?!”林安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陡然間心神劇震!他對九婉的審視和驚奇輕輕帶過,不想過早暴露太多,可他心中同樣也是不平靜。
眼前的絕色佳人,竟然是華夏曆史上聲名狼藉、禍國殃民的妖妃妲己?!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奧陌陌曾經透露過的資訊:妲己的神魂與商朝遺民,在共工的護送下前往了加牛洲,後又曆經波折,逃離加牛洲返回神州,然後去了婆羅洲,最後輾轉到了東洋之地的r國…她怎麼會被封印在這硫陽道州若水寺的地底深處?
這簡直匪夷所思!還有她說我身上的氣息…難道是我身負的地星亦或者說上古山海界的氣運?奧陌陌明確說過,妲己身上承載著商朝的部分殘餘氣運!莫非是這份氣運讓她對我產生感應?對於九婉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林安強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略有耳聞。”
九婉那雙狐媚天成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狐族特有的狡黠與審視,上下打量起眼前這個氣息獨特、知曉上古秘聞的俊俏男子。隨即,她忽地展顏一笑,刹那間如冰雪初融,百花綻放,那笑容俏皮中帶著洞悉世情的聰慧:
“公子眼神雖利,話語藏鋒,心中定是對我九婉所言,尚存幾分疑慮吧?是真是假,故事總是聽完了才能品評呢…”她眼波流轉,如同藏著萬語千言,長長的睫毛輕輕一眨,那份靈動幾乎要溢位來。隨即,她抬手指向這枯敗荒涼的桃林廢墟,聲音帶著某種古老的回響:
“公子初臨此地,雖觀其形貌破敗,可知此…卻是何處?”
林安再次凝神掃視四周。虯結扭曲的枯枝如死蛇般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枝頭掛著幾片枯黃捲曲、彷彿烙印著不祥黑痕的殘葉。深潭水麵泛著詭異的油光,倒映著天空的死寂。破碎的青石板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空氣中腐朽的甜膩香氣與深潭的冰冷腥氣交織,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他輕輕搖頭,如實道:“此地荒涼死寂,殘枝敗葉,潭水幽深,似乎…隻是一座徹底枯敗的桃林?”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正是桃林,”九婉(妲己)正色道,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肅穆與蒼涼,在這死寂的空間中回蕩,“而且,是上古修真王朝時期,那位統禦女仙、母儀仙界,受世人頂禮膜拜的王母…親手執掌的蟠桃仙園!”
她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林安心房:
“此處,名為——弱!水!遺!墟!”
“什…什麼?!弱水遺墟?!你說這裡是傳說中……上古王母掌管的蟠桃仙園?!那個…那個食一枚便能立地飛升、長生不老的蟠桃所在?!”林安驚得幾乎失聲!這個訊息帶來的衝擊力,甚至超過了“妲己”這個身份的揭曉!蟠桃園!傳說中的瑤池仙境!
它竟然被廢棄埋藏在這硫陽道州陰冷汙穢的地底深處?還變成了眼前這般死寂的魔土?巨大的反差讓他心神動蕩,下意識地追問:“那…那等傳說中的仙家福地,怎會淪落成如今這副模樣?你…你又為何會被禁錮在謨珂石中,淪為器靈一般的存在?!”
九婉聞言,先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曇花一現,美得驚心。但轉瞬間,她臉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幽怨、悲傷、無奈、還有一絲刻骨銘心的懷念,交織在一起。她輕歎一聲,那歎息彷彿穿越了千年的時光,帶著無儘的悵惘:
“公子想知道此間緣由…不妨,先聽聽九婉的故事吧。”她的聲音變得輕柔而遙遠。
她緩步走到幽深的潭水邊,並未再施法,隻是隨意地坐了下來。褪去了鞋襪,**著一雙纖巧玲瓏、白皙如玉的玉足,輕輕撥動著那漆黑如墨、泛著粘稠光澤的潭水。
冰涼的潭水被她攪動,泛起一圈圈漣漪,打破了這方死水亙古的平靜,細微的漣漪聲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伴奏。她微微屈膝,雙臂環抱著膝蓋,將下頜輕輕抵在膝頭,目光悠遠地望向深邃的潭水深處,那倒影裡,是她絕世的容顏,也是千載的哀愁。
“天地浩瀚,歲月無情。”她的聲音在空寂的廢墟中緩緩流淌,帶著一種吟誦古老史詩的韻律,“上古華夏大地,四大狐族並立,皆承造化靈秀,卻也各有命運。”
“青丘狐族,居於東方靈秀之地,受女媧娘娘無上眷顧,乃天地所鐘之祥瑞始祖。青丘仙山巍巍,其尊崇者,以九尾為至。九尾現世,則天下承平,兆示天地秩序,神聖不可侵犯,象征至高的純淨與無暇。”
“塗山狐族,盤踞神州中原塗山浩瀚靈脈。人皇大禹之妻——女嬌,便是塗山天女。她曾輔佐禹神疏導洪水,定鼎九州,更見證了我神州人族文明最初的輝煌崛起。其地位,因血脈與功績,早已融入人族氣運,尊崇無比。”
“純狐狐族,其源流可追溯至大夏王朝。有窮國君,那位射落九日的蓋世英雄後羿,他的妻子,便是純狐氏。此族亦曾與王朝興衰緊密相連,沾染皇朝龍氣。”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而有蘇狐族…我們一族,乃是北地雪域幽境之遺族。世人…世人皆道我們有蘇氏善弄權術,精擅蠱惑人心之道,冠我族以‘致命’、‘魅惑’與‘權欲’之惡名,更是將那‘禍國殃民’的千古罵名,強行加諸我族…特彆是…加諸我一身!”
九婉的目光透出徹骨的悲涼:“世人隻知唾罵,卻不問緣由。殊不知…我有蘇一族的命運,從始至終,何曾真正由過己身?!我們不過…是某些‘存在’手中牽線的傀儡罷了。”
“昔年,”她的聲音冷冽起來,“那個高高在上、統禦人仙兩界的修真王朝,以蠱惑人心之言術,矇蔽了我有蘇一族的狐王。他們假借…假借慈悲為懷的女媧娘娘之名,降下所謂‘誥命’!言道我有蘇狐族之內,有祥瑞降生,乃天眷我族!此子將來有望凝聚天地業位,登頂那至高無上的‘序列獸神’之位!”
她的語氣充滿了諷刺:“序列獸神?哈!那是何等榮耀!足以讓我們有蘇狐族,淩駕於青丘、塗山、純狐三族之上!成為萬狐至尊!更可引天地道則洗禮,將整個有蘇狐族的血脈潛力,拔升至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永世受益!”
“而要證得這‘序列獸神’之位,”九婉的聲音變得空洞而冰冷,“必須曆那所謂的‘紅塵劫’。說白了,就是入那人間俗世,攪動風雲,輔佐修真王朝所選的‘天命’之人,順天應人,推動那人間王朝的興替更迭!”
“彼時,我王眼見青丘、塗山、純狐三族,或因女媧眷顧,或因嫁與人皇、蓋世英雄,儘皆與人間王朝氣運糾纏,福澤深厚,享儘人間香火信仰。而我有蘇族,偏居北地苦寒,日漸式微…在那修真王朝以大道相誘,又以莫大神威相脅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無儘的苦澀:“狐王最終還是…應允了。並且,在對方的逼迫下,發了最惡毒的道誓——此間算計,天知地知,修真王朝知,我有蘇狐族知!絕不可泄露半分,否則…舉族儘滅,血脈斷絕!”
“就這樣…”九婉的聲音飄渺起來,帶著宿命的無奈,“我被刻意‘安排’,降生在了北地諸侯——蘇護的府邸之內。等待所謂的‘天機’,等待著…那個撥動我妲己,撥動我有蘇一族,撥動整個商湯六百年國運命運齒輪轉動的那一刻…封神之戰的開啟!”
九婉微微低下頭,幾縷青絲垂落,遮住了她傾城的側顏。她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積攢力量,去觸碰那段最不堪回首的記憶。然後,她才重新抬起臉龐,眼中的複雜情緒濃得化不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的輕顫:
我蘇妲己…嗬,這名字念在舌尖,都彷彿淬著史官們那浸滿墨汁的刻刀!是他們將我塑成萬古流芳的反麵典型,一筆一劃,皆是惡業!說書人口中的“傾國妖姬”,是那不祥的轉世邪靈。可…誰還記得?”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質問與深沉的悲哀,“誰還記得…我最初,也曾是薊州城頭,那個無憂無慮,挎著竹籃,追逐彩蝶,隻為采擷幾株芬芳蘭草的…蘇家小姑娘?蘇妲己!”
她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的黃昏。
“那年的薊州城殘陽如瀉,我跪在城樓上,看著紂王的鐵騎踏碎了我全部的歲月靜好,父親的頭顱就懸掛在城門,他的血順著城牆的縫隙蜿蜒而下,像極了小時候叫我寫字時那隻不慎打翻的硃砂。而那個男人,他就站在血泊裡,用打量戰利品的眼神撥開我的衣衫。
‘大王,這就是蘇護的女兒妲己’。此時的我狐族記憶尚未覺醒。
可那一刻,我就知道,最殘忍的複仇不是以死明誌。而是要用仇人最癡迷的眼神做繩索,把自己吊在這人間煉獄。我一定要他以酒色亡天下。
朝歌的宮牆比冀州的晚霞還要豔上三分,卻透著股腐木將朽的心思。就是在這裡,這座囚禁我身心的宮殿裡,我學會了把仇恨磨成眼波流轉,把血淚釀成枕邊蜜語。
曾經父親的血浸透了我的半幅衣袖,而今我卻要用另半幅給仇人跳舞。起舞的軀殼在笑,全縮的靈魂在哭,我隻能用這樣的方式葬送自己的清白與良知,換取將仇人拖入地獄的入場券。
然而直到那一次,有蘇狐族的方向傳來一陣鼓聲,徹底將我的狐族記憶喚醒,將我的使命徹底啟動。這個使命與我的目的一致,將以仇恨為利刃,以自身為毒藥,讓一個權傾華夏朝野的男人沉迷,讓他忘卻政務,沉淪在酒池肉林之間....。
‘你真是個多纔多藝的美人啊,有你常伴左右,我什麼都不要了’
‘臣妾願千秋萬世伺候大王當紂王’
此後的每日早朝改為奉儀侍寢宴。紂王把閱覽的國策竹簡換成我並肩掉落的玉簪時,薑王後開始用淬毒的目光丈量著我的死期,滿懷期待刺客之事可成。而那刺客的匕首離我咽喉還剩半寸時,紂王的劍光已斬斷了薑王後寢殿的三重紗帳。
瞧著薑王後的身軀緩緩滑落,朱紅帷幔掩著她最後的尊嚴,我忍不住將舌尖咬出血痕,原來複仇的滋味不是痛快,而是滿嘴血腥。我終於看清,原來自己與複仇為名實施的暴行,早已與紂兒施加的暴虐毫無區彆。
‘妲己,從現在起,我封你為王後’
當紂王將我捧上鳳座時,他已親手開啟了那血色加冕的末路。這也成為了我日後那三萬冤魂的詛咒,更是以後千年罵名的開始。
‘小臣叩見蘇王後’
‘起來吧’
看著眼前跪地俯首高呼娘娘千歲的男人,我忽然嗤笑出聲,原來殷商的六百年禮法,也不過是這簡簡單單的一跪。
紂王疼愛我是真愛到了骨子裡,有一次曾深情地看著我,對著我說:‘我告訴你,隻要你喜歡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辦到的。’
我便說:‘我喜歡天上的星,我要你把它摘下來。’
‘我立刻下令蓋一座萬丈高樓,一定達到你的心願,等這樓蓋成之後,就定名為摘星樓。’
詔令頒布那日,三十萬民夫在皮鞭下揮灑著血汗。他們的每一步都是在給商朝丈量著棺材大小。一層樓十座墳,百層樓萬條命,這樓砌得越高,天罰的雷就越近。
在新樓的琉璃瓦接住第一片雪時,比乾協眾臣正跪在禦街上誦讀湯誥,妄圖喚醒商紂重拾朝政之心。可惜,當鐘鼓撞上暴政,從來都是玉石俱焚的結局,比乾的諫言撞上紂王眼底陰鷙之時,我忽然嗅到了鬆煙墨混著血鏽的氣味,像極了冀州城破那日焚燒的竹簡。
‘我聽說聖人的心是有七竅的’...。
那幾日雪忽然下得急了,一片冰棱墜入比乾迸裂的胸膛,恍惚竟與冀州城頭父親那喉間綻開的血花重疊。我望著紂王剜出比乾的心臟,將其盛放在眼前的玉盤中漸冷,突然笑出聲來,原來商朝最滾燙的赤誠,不過是掌燈婢女端走的半盞殘羹。若十年前冀州雪地裡跪的是筆乾,或許此刻與我並肩站著的是春日的堂燕,而非淚絲滿麵的金鳳,可當他的血滲進摘星樓的地磚時,我正用螺子黛畫著眼尾。
可是,複仇的滋味……並非隻有甘甜。
看著他因為我的‘魅惑’而疏遠忠良,看著他與天下諸侯離心離德,看著這偌大的商朝在歌舞昇平中滑向分崩離析的深淵……尤其是在他凝視我時,那雙眼睛深處偶爾閃過的、不似作偽的深沉情意……那種感覺,複雜到讓當時的我感到惡心,卻又……難以徹底抹除。
此時的我心裡常常地不由地開始厭惡起這份使命,也深深地厭惡每日假麵麵對著這位人間暴君,同時也對這位人間暴君的深情泛起了異樣的情愫。父親啊,您當年教我臨摹的忠字,今夜被暴君的斜紙抹成了朝歌城頭的殘霞。
複仇是座淬毒的獨木橋,踏上去便容不得半分踉蹌。偏生行至深淵處,一名官吏竟嗅到陳年舊事。報知紂王,我與姬考有過情事,我的身子被姬考全給占了,紂王果然癲狂,竟要我在眾目睽睽下生啖所害之肉,他怎知我早用泥塵換走明珠?
昨夜地牢裡兩個死囚咽棄前還在咒罵蒼天不公,可他們的命在此刻卻成了西岐‘燎原’的火種。多妙啊,暴君的酷刑越是精巧,就越像漏風的篩子,而他這個玩火者,終將焚儘自己的戲台。姬發逃出朝歌那夜,八百諸侯的密信已隨鴉雨越過新月。
待朝歌晨霧未散,漆起鐵騎已卷著黃河濁浪撲來,隻是這次浪頭鑲著的是複仇的青銅戈戟,這隻承載著血債的易經身披玄甲,所過之處,城池接連倒戈,連朝歌數衛都棄械開啟了城門。戰鼓撼動王城根基時,紂王仍在摘星樓撕扯炙肉,狂飲烈酒,渾然不覺儘是姬發的玄鳥滿城兵鋒。
當戰火映紅,摘星樓簷角燃起熊熊烈火,紂王似乎才驚覺此時的玄鳥旗已插上殷商宮牆。
浸透玄鳥紋的披風在烽煙中獵獵作響,紂王雙此刻瞳燃燒著金色火焰,指尖拂過妲己眉心血痕時,背後生出了鳳凰虛影:“你以為孤當真不知?”他忽然後仰狂笑,將腰間青銅劍鐔迸裂,露出內裡遊動的微縮星圖,“帝俊隕落那日,昆墟台墜落的天火裡藏著女媧的鏡花符!那裡麵藏著一顆珠子!”
接著紂王接下來的一番話才讓我頓時明悟所謂的使命,所謂的人間信仰之力,更所謂的序列神獸,統統不過是修仙界那統禦王朝的古神陰謀。而這一切紂王他都知曉,他告訴我,這是人間氣運之爭,是地星升維之路被打斷後,再次啟動靈性複蘇的大勢所趨,更是開啟華夏文明覺醒之路的鋪路石。
那時的我徹底震驚了,原來這一切他都明白,而他明白的一切我都不明白。我問他這是為何,紂王笑著對我說:‘因為修真王朝古神勢大和電性文明的異神們強大,他們合起來圍殺了地星管理者帝俊,女媧知曉他們的手段,欲存續華夏文明根基,唯有一明一暗。此舉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彆怪女媧娘娘,好嗎?
而我也隻是這場遊戲中的一個環節。我的使命隻不過要陪他們演過一場,這是因為我獲知了我不該知曉的仙界之秘!註定不會成為修真王朝的傀儡!隻是可惜那芸芸眾生之命...上蒼啊,你又何曾饒過誰!’他發出一聲輕歎,似乎透露著絕然之意。
紂王忽然轉過頭,深情地看著我說道:‘可是我對你的愛和情,不是演的,這是真實的,刻骨銘心的。我知曉你的身份和擔負的使命,但我卻不怪你,而且我想將殷商的部分氣運度入你的體內。即使修真王朝扶持的周氏得了這天下,可這殷商氣運的種子卻在你處,終歸是讓其氣運不算完整,而這份氣運將是你替我守護那仙界之秘的護身之寶。好好活下去,今生有你,我死而無憾!’
我凝視著炙炎遺留的染血玉佩,終於不必再藏起眼角的淚光。那些被剜心剔骨的忠良,筆乾的玉護,薑後的簪釵,父親斷刃的青銅劍,此刻都在烈焰中劈啪作響。
當修真王朝的大軍將此摘星樓團團圍住,紂王在那摘星樓頂,直麵來自九天的神威懲戒,那無形的壓力足以碾碎山河!他毅然登臨高處,絲毫不懼,撐開了背後的血紅的羽翼。他以王者之劍指著蒼穹怒吼,拿起雙劍迎向了一眾天神。當姬發的鏑箭穿透他咽喉時,他的嘴角,卻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我望著廊下散落一地的竹簡,同樣,我笑了,傳承二十八代的基業坍塌了。這場文明的遊戲總要有個禍水來為這第六百年的昏聵頂罪。墨跡會抹去冀州的血漬,將逐漸遺忘西岐的籌謀。而我不過是新王冕旒上最豔麗的墜士。”
九婉纖指輕掠過水麵,攪碎一泓澄碧,濺起細碎銀光。她倏然轉頭,眼波流轉間漾開一抹狡黠的甜笑,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棠梨,帶著幾分促狹的靈動。發梢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在暮色裡折射出細碎星光。
“是不是很傷感……又很好奇?”她仰起臉,聲音輕得像飄在湖麵的花瓣,尾音微微上揚,唇角噙著的笑意比漣漪更晃眼——分明是問句,卻藏著一絲少女特有的得意,彷彿正等著看對方眼底浮現出她預想的神色。
林安靜靜地望著眼前無瑕的女子。似乎那弘深潭裡的幽藍波光在九婉眼睫間似乎頃刻間碎成星屑,而她掬起一捧流轉著太古銘文的池水,水珠從指縫墜落時竟凝成冰晶。
良久之後,林安心裡輕輕發出一聲歎息,似乎命運和她開了一個玩笑,她隻是天地棋局中的一枚為玄鳥之殤畫上句號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