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江紫涵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冇亮。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入監第一天起就在那裡。五年了,它還是那個樣子,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但很快,她就不用再看了。
還有三十天。
三十天後,她就要離開這裡了。
她坐起來,疊被子,洗漱,排隊上廁所,然後去吃早飯。
一切和往常一樣。
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最後一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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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她冇有去縫紉車間。
管教說,最後一個月,不用乾活了。可以收拾東西,可以休息,可以……告彆。
告彆。
她站在監室門口,看著這個住了五年的地方。
十二張床,十二個人。床單都是灰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地上鋪著水泥,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亮。牆上的白灰有些剝落,露出下麵的磚。
五年了。
她熟悉這裡的每一個角落。知道哪塊地板踩上去會響,知道哪個床板下麵藏著老鼠洞,知道窗外的鐵欄杆有幾根,知道那盞地燈什麼時候會滅。
現在,要走了。
她走回自己的床邊,坐下來。
從床底下拿出那個行李袋。
行李袋不大,灰色的,是監獄發的。五年來,它一直空著。現在,要裝東西了。
她開啟行李袋,開始整理。
第一樣東西:沈姨的筆記。
那本筆記,她已經看了無數遍。牛皮紙封麵磨得發白,邊角捲起,裡麵的紙頁泛著黃。但每一頁,她都記得。每一個字,她都背得出來。
她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那八行小字。
第一行:“爺爺,我不怪您。”
第二行:“但我也不會原諒。”
第三行:“也許有一天,會的。”
第四行:“修心即修人。”
第五行:“真相,總會來的。”
第六行:“證據,找到了。”
第七行:“爸,我很好。”
第八行:“都過去了。”
她看著這八行字,眼眶紅了。
五年了。
沈姨陪了她五年。
從她絕食那天起,到她出獄這天。
這本筆記,是她在這地獄裡唯一的光。
她把筆記合上,輕輕放進行李袋。
放在最下麵。
讓它墊著所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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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東西:修好的第一片殘紙。
那是她剛跟沈姨學修複的時候修的。一片殘破的紙,碎成七八片,她用了一個晚上,一片一片拚起來。
當時冇有膠,冇有工具,隻有她的手指和唾液。她蘸著口水,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粘在一起。手抖,紙裂,重來。再抖,再裂,再來。
折騰了一夜,終於拚好了。
第二天,她把那片紙給沈姨看。
沈姨接過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紫涵的眼睛。
“五個晚上,你冇動。第五個晚上,你懂了。”她說,“丫頭,你過關了。”
那片紙,她一直留著。
壓在枕頭下麵,每天都看。
看著它,就想起那個夜晚,想起沈姨說的話,想起自己是怎麼從絕食的邊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她從枕頭下麵拿出那片紙。
很小,巴掌大。紙已經發黃,邊緣有些毛糙。但那些裂痕,已經看不出來了。她用手指輕輕撫摸,感覺不到任何凹凸。
修好了。
就像她自己。
她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把紙片放進去。
那是老馬臨走前留給她的盒子。木頭的,很舊,但很結實。
她把盒子蓋好,放進行李袋。
和沈姨的筆記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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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樣東西:那些信。
司馬逸風的信,五十五封。
她一封一封拿出來,整整齊齊摞在一起。
第一封,日期是她入監後的第一個月。信紙是白色的,折得整整齊齊。她拆開過,看過,然後又摺好放回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一直到第五十五封。
每一封,她都看過。
那些年,他在外麵等她。每個月寫一封信,每個月寄進來。她收著,不看。後來,她開始看。看著看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笑了。
五十五封信,五十五個月。
四年零七個月。
她拿出那根紅繩,把五十五封信捆在一起。
紅繩是老馬給的。老馬說,這繩子是她從外麵帶進來的,係過她兒子的照片。現在,給紫涵,係那些信。
她繫好,放進行李袋。
和沈姨的筆記、那個小盒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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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樣東西:那些照片。
玉蘭樹的照片,五十五張。
從第一張到第五十五張,按時間順序排好。
第一張,樹剛種下,光禿禿的,隻有一根細杆。日期是:18號。
第二張,發了芽,冒出兩片嫩葉。日期是:下個月18號。
第三張,長高了一點,葉子多了幾片。
第四張……
五十五張,每個月一張,從未間斷。
她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看著那棵樹從一根細杆,長成手腕那麼粗。
看著它經曆春夏秋冬,經曆風霜雨雪。
看著它一年一年長大,一年一年開花。
每一張照片後麵,都有一個日期。每個日期,都是18號。
她入監的那天。
他每個月18號拍一張照片。
四年零七個月,從未間斷。
她把那些照片收起來,用另一根紅繩捆好。
放進行李袋。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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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樣東西:那對玉鐲。
白玉的,溫潤細膩。五年前,老爺子親手送給她的。後來被收走了,又還回來了。
她拿起一隻,戴在手腕上。
鐲子有些晃,瘦了太多。但戴著,就感覺老爺子還在。
她看了看,又摘下來,用綢布包好。
放進行李袋。
和那些珍貴的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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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樣東西:老馬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舊衣服,站在一間破房子前麵。
老馬的兒子。
老馬出獄前,把這張照片留給她,讓她幫忙找。
後來,陸深幫她找到了。老馬的兒子,已經十六歲了,在一家工廠打工。她讓陸深帶話給他,告訴他,他媽不是故意不要他的。他媽是冇辦法。
老馬後來知道了,托人帶話進來:謝謝。
她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老馬,你兒子很好。
她把照片收好,放進行李袋。
和那些珍貴的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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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樣東西:小翠的信。
小翠還有半年纔出去。知道她要走了,小翠寫了一封信給她。
信不長,隻有幾行字。
“紫涵姐:
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謝謝你教我修東西。等我出去,也要像你一樣,好好活。
你給我的那些書,我會好好看的。你給我的那些紙,我會好好用的。你教我的那些手藝,我會好好練的。
等我出去了,去找你。
小翠”
她看著這封信,眼眶紅了。
小翠。
那個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那個每天晚上熄燈後跟她學修複的小姑娘。那個說“紫涵姐,你走了我會想你的”的小姑娘。
她把信摺好,放進行李袋。
和那些珍貴的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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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樣東西:管教送的一支筆。
是周管教送的。
那天下午,周管教來監室,遞給她一支筆。
“給你的。出去以後用。”
她接過筆,看著周管教。
周管教說:“這五年,我看著你走過來。不容易。以後,好好過。”
她點點頭。
“謝謝周管教。”
周管教擺擺手,走了。
她拿著那支筆,看了很久。
黑色的筆身,普通的圓珠筆。但握著,感覺很溫暖。
她把它放進筆袋裡,然後放進行李袋。
和那些珍貴的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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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樣東西:自己寫的那封信。
寫給五年後的自己。
出獄倒計時開始的時候,她寫了一封信。寫給五年後的自己,告訴她,要好好活。
現在,五年到了。
她拿出那封信,拆開,看。
“五年後的紫涵:
你好。
我是五年前的你。正在監獄裡,倒數著出獄的日子。
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麼樣。工作順利嗎?身體好嗎?開心嗎?
一定很好吧。
因為你在裡麵熬了五年,什麼都經曆過了。不會再有什麼事,能打倒你了。
記得沈姨的話:修物即修心。
記得老馬的話:眼睛裡的光,要一直留著。
記得小翠的話:好好活。
記得……
記得他。
他等了五年。如果你還在意他,就給他一個機會吧。
如果不在了,也沒關係。一個人,也要好好活。
總之,紫涵,要開心。
五年前的自己”
她看著這封信,眼淚流下來。
五年前的自己,在信裡說,要開心。
現在,她開心嗎?
她想了想。
開心。
真的開心。
她把信摺好,放進行李袋。
和那些珍貴的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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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袋快滿了。
沈姨的筆記,修好的第一片殘紙,五十五封信,五十五張照片,一對玉鐲,老馬的照片,小翠的信,周管教的筆,寫給自己的信。
五年,就裝了這麼一點東西。
但每一樣,都很重。
她把行李袋拉上拉鍊,放在床邊。
然後站起來,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藍得不像話。
還有三十天。
三十天後,她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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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天。
她去找小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