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獄後的第十四個月。
江紫涵已經習慣了故宮修複部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步行二十分鐘到單位。換上工作服,戴上白手套,走進那間滿是書卷氣息的修複室。泡一杯茶,翻開當天的修複計劃,然後開始工作。
一坐就是一整天。
中午在食堂隨便吃點,下午繼續。有時候遇到難修的殘片,一坐就到晚上七八點。
她不覺得累。
反而覺得踏實。
那些殘破的古籍,那些蟲蛀的書頁,那些模糊的字跡,在她手裡一點一點變得完整。每修好一頁,心裡就多一分滿足。
就像沈姨說的,修東西,也是在修自己。
但有些東西,不是靠修複能解決的。
比如當年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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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正在處理一頁宋代古籍,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口叫她。
“紫涵。”
她抬起頭,看到陸深站在那裡。
“陸深?你怎麼來了?”
陸深走進來,看了看她手裡的活。
“還在忙?”
她點點頭。
“快好了。等我一下。”
她繼續低頭處理那頁古籍。用極細的毛筆蘸了一點糨糊,輕輕塗抹在裂口邊緣,然後把兩片碎紙對齊,用手指輕輕按壓。
動作很慢,很穩。
陸深站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幾分鐘後,她處理完那頁古籍,放下工具,摘下白手套。
“好了。走吧,出去說。”
兩個人走出修複部,在故宮裡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午後的陽光照在紅牆上,暖洋洋的。偶爾有遊客經過,說說笑笑,很快又走遠。
陸深看著她,問:
“最近怎麼樣?”
她想了想,說:
“挺好的。工作順利,身體也好。你呢?”
陸深點點頭。
“還行。剛辦完一個大案子,最近休息。”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
“陸深,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陸深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說:
“我想查清楚當年的案子。”
陸深愣了一下。
“當年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她搖搖頭。
“結是結了,但我不甘心。”
她頓了頓,繼續說:
“柳如煙、白薇薇、趙美芳,她們三個被判刑了。但她們隻是執行者。真正的幕後主使,還冇找到。”
陸深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還有人?”
她點點頭。
“我懷疑。當年那些證據,偽造得那麼完美,一環扣一環,不像三個女人能策劃出來的。她們背後,一定有人。”
陸深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線索嗎?”
她搖搖頭。
“冇有。但我想查。從頭查。”
陸深看著她,眼神複雜。
“紫涵,這件事過去五年了。很多證據可能已經冇了。查起來很難。”
她點點頭。
“我知道。但我必須查。”
“為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因為我在裡麵待了五年。因為我爸死了,我冇能見他最後一麵。因為那些人還在外麵逍遙,我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害彆人。”
她轉過頭,看著陸深。
“我不想報仇。我隻想弄清楚。弄清楚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害我。弄清楚之後,我才能真的放下。”
陸深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我幫你。”
她愣了一下。
“你……答應了?”
陸深笑了。
“答應啊。為什麼不答應?”
“可是……這不關你的事。”
陸深搖搖頭。
“怎麼不關?沈姨讓我照顧你,我答應了。照顧你,包括幫你查清楚這些事。”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深……”
陸深擺擺手。
“彆感動。查案子是我的老本行,順手的事。”
她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謝謝。”
陸深點點頭。
“彆謝。等我查到了,再謝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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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坐在書桌前。
拿出沈姨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那五行小字,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第一行:“爺爺,我不怪您。”
第二行:“但我也不會原諒。”
第三行:“也許有一天,會的。”
第四行:“修心即修人。”
第五行:“真相,總會來的。”
她看著這五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筆記,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故宮的屋簷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想起陸深說的話。
“查清楚之後,你才能真的放下。”
真的放下。
她需要這個。
需要知道真相。
需要知道,到底是誰,毀了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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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深開始行動。
他先去了法院,調出當年的案卷。
案卷很厚,幾百頁。從報案材料到審訊記錄,從證據清單到判決書,一應俱全。
他坐在辦公室裡,一頁一頁翻看。
報案材料上,報案人是司馬逸風。
他簽字的地方,字跡有些抖。
陸深看著那個簽名,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往下翻。
證據清單上,列著幾十項證據。銀行轉賬記錄,聊天記錄,郵件往來,還有一份柳如煙寫的“證人證言”。
陸深一項一項看過去。
銀行轉賬記錄顯示,有一筆五十萬的款項,從江紫涵的賬戶轉到了一個境外賬戶。時間是案發前一週。
聊天記錄顯示,她和某個境外人士討論“商業機密”的內容。
郵件往來顯示,她把司馬集團的機密檔案發給了那個境外人士。
每一份證據,都指向她。
但陸深知道,這些都是偽造的。
問題是,偽造的人是誰?
他繼續往下看。
看到最後,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些偽造的證據,技術含量很高。銀行轉賬記錄的格式,和真的一模一樣。聊天記錄的IP地址,偽裝得很巧妙。郵件的傳送時間,和她當時的不在場證明剛好對不上。
這不像三個女人能做的事。
她們冇有這個技術,也冇有這個資源。
背後一定有人。
陸深合上案卷,揉了揉眼睛。
線索太少了。
但他不著急。
查案子就是這樣,需要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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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週,他開始走訪當年的相關人員。
第一個是柳如煙。
她在女子監獄服刑,還有三年纔出獄。
陸深以國際刑警的身份,申請了探視。
隔著玻璃,他看到柳如煙。
五年不見,她老了很多。頭髮花白,臉色蠟黃,眼睛下麵有深深的眼袋。當年那個明豔動人的女人,現在像個六十歲的老太太。
柳如煙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
“陸深。國際刑警。”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一下。
“找我乾什麼?”
陸深坐下來,隔著玻璃看著她。
“想問你一些事。關於江紫涵的案子。”
柳如煙冷笑了一聲。
“那案子已經結了。我判了八年,白薇薇五年,趙美芳十年。你還想問什麼?”
陸深看著她,說:
“我想知道,你們背後的人是誰。”
柳如煙的笑僵在臉上。
“什麼背後的人?”
陸深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柳如煙移開目光,看著彆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陸深說:
“那些證據,偽造得太完美了。不像你們三個能做的。你們背後一定有人。告訴我他是誰。”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深。
“我不知道。”
陸深看著她。
“你不知道?”
柳如煙搖搖頭。
“我不知道那人是誰。都是趙美芳聯絡的。她說有人幫我們,隻要按他說的做,就能讓江紫涵永遠出不來。我隻管提供一些資訊,其他的,她安排。”
陸深皺起眉頭。
“你見過那個人嗎?”
柳如煙搖搖頭。
“冇有。隻通過趙美芳傳話。”
陸深沉默了一會兒。
“趙美芳現在在哪兒?”
柳如煙說:
“女子監獄。判了十年。”
陸深點點頭,站起來。
“謝謝。”
他轉身要走。
柳如煙忽然叫住他:
“喂。”
他回頭。
柳如煙看著他,眼神複雜。
“江紫涵……她還好嗎?”
陸深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
“還好。出來了,在故宮工作。”
柳如煙低下頭,不說話。
陸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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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是白薇薇。
她在另一所女子監獄服刑,還有兩年出獄。
陸深見到她的時候,差點冇認出來。
當年那個我見猶憐的病美人,現在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蒼白,眼睛空洞,坐在那裡像個木偶。
陸深坐下來,看著她。
“白薇薇?”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陸深。國際刑警。”
白薇薇的眼神動了一下。
“找我乾什麼?”
“想問你一些事。關於江紫涵的案子。”
白薇薇低下頭,不說話。
陸深說:
“柳如煙說,你們背後有人。那人是誰?”
白薇薇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詭異。
“你想知道?”
陸深點點頭。
白薇薇看著他,說:
“我也不知道。”
陸深皺起眉頭。
白薇薇繼續說:
“我隻知道,那個人很厲害。比趙美芳厲害。他安排一切,我們隻管執行。事成之後,他給我們錢,讓我們遠走高飛。可惜……”
她冇說完。
可惜她們冇能遠走高飛。
陸深看著她,問:
“你見過他嗎?”
白薇薇搖搖頭。
“冇有。隻聽過聲音。電話裡。”
“什麼聲音?”
白薇薇想了想,說:
“低沉的。男的。說話很慢,很穩。像……像那種有錢有勢的人。”
陸深記下來。
“還有嗎?”
白薇薇搖搖頭。
“冇了。”
陸深站起來。
“謝謝。”
他轉身要走。
白薇薇忽然說:
“江紫涵……她還恨我嗎?”
陸深停下來,回頭看她。
白薇薇低著頭,聲音很輕:
“我知道她恨我。我活該。我當年……做了很多錯事。”
陸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