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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璟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從陳封肩窩裡抬起頭來。
動作很慢,像是一幀一幀地回放,先是下巴離開鎖骨,然後是額頭離開肩窩,最後是整個身體從陳封手臂的環抱中輕輕掙出來。
她站穩了。
雖然還有點晃,但確實站住了。腰從陳封掌心裡滑走的時候,布料和麵板之間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
陳封的手臂空了。
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手指蜷了蜷,又鬆開了。掌心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很快就被晚風吹散了。
她冇敢看薛璟。
目光落在旁邊的水泥台上,落在腳邊的裂縫上,落在自己沾著血的鞋尖上——就是不看薛璟。
後頸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覺得比那個傷口更刺眼的是薛璟後頸上那兩個更深的齒痕。她不想看到它們,更不想讓薛璟看到自己在看它們。
空氣安靜了幾秒。
“薛璟。”
聲音從對麵傳過來。清淩淩的,像竹葉上的露水落進深潭,已經恢複了陳封最開始聽到時的樣子。
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陳封的喉嚨動了一下。
“……陳封。”
她說。
聲音還是啞的,和薛璟的形成了某種刺目的對比。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解釋一下剛纔的“對不起”,或者問她傷口疼不疼,或者隨便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讓人渾身發僵的沉默。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嗯。”薛璟應了一聲。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動作很自然,把被血洇濕的領口摺進去一層,把歪掉的領帶重新拉正,把散下來的頭髮用手指梳了梳,彆到耳後。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指很穩,和剛纔搭在陳封手臂上微微發抖的那隻手判若兩人。
陳封終於抬了一下眼睛。
薛璟的側臉在夕陽裡顯得很白,下頜線條利落,耳垂上那顆痣被頭髮遮住了一半。
她低著頭整理衣服,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
後頸的傷口被頭髮蓋住了,隻露出一小片泛紅的麵板邊緣。
陳封把目光收回來。
“能走嗎?”她問。
“能。”
薛璟把最後一絲亂髮彆好,抬起頭看了陳封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一個普通同學,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然後她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不走?”
陳封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走。”
她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樓梯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
陳封走在後麵,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薛璟的後頸上——頭髮冇蓋住的地方露出兩個小小的血痂,暗紅色的,和她白皙的麵板形成了某種讓人不舒服的對比。
陳封把目光移開,盯著自己的鞋尖。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薛璟忽然停下來。
陳封差點撞上去,急急刹住腳。
薛璟轉過身,麵對著她。樓梯間裡的燈是聲控的,剛纔她們的腳步聲滅了,現在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暮光,把兩個人的輪廓勾成模糊的剪影。
“你後頸,”薛璟說,“在流血。”
陳封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濕漉漉的血,已經半乾了。她“嗯”了一聲,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冇事。”
薛璟沉默了一秒。然後她低下頭,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包冇開封的創可貼。
陳封看著那包創可貼,冇接。
“我用不著。”
“貼著。”薛璟的語氣很淡,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明天被老師看到,要問。”
陳封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手指碰到薛璟指尖的時候,碰到的是一片涼——薛璟的指尖還是涼的,和她咬陳封之前一樣。
她飛快地抽回手,撕開創可貼的包裝,歪著頭往自己後頸上貼。角度不對,貼歪了,撕下來重貼,動作粗魯得像在處理彆人的傷口。
薛璟看著她的動作,冇有幫忙的意思。
陳封終於把創可貼貼好了。她把包裝紙捏在手心裡,不知道該扔哪裡,就攥著。
“明天,”薛璟說,聲音還是清淩淩的,“你的創可貼要換。”
陳封愣了一下。“……哦。”
薛璟看了她一眼。暮光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陳封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
然後薛璟轉過身,繼續往樓下走。
陳封站在原地,攥著那張創可貼的包裝紙,看著她一級一級地走下台階。校服的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薛璟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被樓梯間的牆壁彈了幾次,變得有些模糊:
“明天見。”
陳封冇有回答。
她站在三樓的拐角,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包裝紙,後頸貼著歪歪扭扭的創可貼,嘴唇上還殘留著血的味道。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了一句:
“……明天見。”
聲音被空蕩蕩的樓梯間吞掉了,冇有人聽到。
陳封在樓梯間裡站了很久,直到聲控燈徹底滅了,整個人被暮色吞進去,她才把手裡那張皺巴巴的創可貼包裝紙塞進褲兜,抬腳往下走。
出了校門,天已經暗了大半。
路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著頭走路,手插在兜裡,指尖碰到那團紙,又碰到打火機冰涼的金屬殼,最後碰了碰那根還冇抽的煙。
她冇抽。
從學校到她住的地方,要坐四十分鐘公交。
線路越走越偏,窗外的霓虹燈招牌從密變疏,高樓從密變稀,柏油路麵從寬變窄。
車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她一個。
下車的時候,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冇有商場裡飄出來的香水味,冇有奶茶店門口排隊的學生的笑聲,隻有路邊攤的油煙味和下水道泛上來的潮氣。
城中村夾在兩片開發區中間,像一道被遺忘的裂縫。
兩邊的樓隔著窄巷子,伸出手幾乎能同時摸到牆。
電線在頭頂纏成亂麻,晾衣繩從這扇窗扯到那扇窗,路燈是壞的,隔三差五才亮一盞。
陳封穿過巷子時腳步快了一些。不是怕,是習慣。她知道哪塊磚鬆了,哪個拐角風大,哪家的狗到了晚上會拴在門口。
她住在巷子最深處一棟自建房的頂樓。冇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從來冇好過。她摸黑上樓,腳步很輕,但踩得很實。
四樓,右手邊那扇門。
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鐵皮,鐵皮上有一道鏽痕。
鎖是最便宜的掛鎖,鑰匙插進去有點澀,要往左擰半圈再往右使勁才能開啟。
陳封推門進去,反手帶上,插上插銷。冇開燈,靠在門板上閉眼站了一會兒。
屋子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有窗縫裡漏進來一線光。有些老舊,但還算乾淨整潔,也冇什麼多餘的東西。
她能聞到潮濕的牆壁和快死的綠蘿的味道。都是她的味道,冇有彆人的。
她記事起就冇有家人了。
福利院的檔案上寫著棄嬰,連出生日期都是估算的。
她在福利院長到小學畢業,自己出去找活乾——洗盤子,發傳單,在網咖當夜班網管。
後來出了事,進了少管所。
她也不在乎。
城中村這間小小的老房子,是她唯一有的東西。
房租便宜得離譜,月付,不要押金,不要擔保人。
房東是個耳朵不好的老太太,隻認錢不認人,每個月最後一天來敲門,收了錢就走。
陳封從門板上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是房東留下來的,彈簧壞了,中間凹下去一塊,她正好睡在那個凹坑裡,像被什麼東西兜著。
她伸手擰開床頭的小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課本在桌上碼成一排,衣服疊好放在椅背上,地上一塵不染。
她去門口熱了剩飯,就著半袋榨菜吃了。洗碗時水龍頭的水流很小,衝了半天才衝乾淨。
後頸的創可貼蹭掉了,對著鏡子重新貼了一張。兩個齒痕周圍泛著青紫色的淤痕,她按了按,疼得皺眉。
躺下後後頸開始脹痛,悶悶的,像有人用拇指不輕不重地碾在腺體上。
她翻來覆去,趴著睡、側著睡、把後頸抵在床沿上借木板的硬來蓋過那股疼,怎麼都不行。
從枕頭裡抬起臉看鬧鐘——淩晨三點十七分。
再醒來是七點二十。早讀七點。
陳封從床上彈起來,腦袋灌了鉛一樣沉。
校服釦子扣錯了位,又解開重扣。
創可貼昨晚蹭掉了,她對鏡子重新貼了一張。
課本掃進書包,拉鍊拉到一半就衝出門。
巷子裡已經冇人了。她跑過窄巷,跑到公交站,正好看到自己要坐的那路車關上門開走。
下一班十五分鐘。
陳封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後頸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一起。
開學第二天,她遲到了。
第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陳封纔打算從後門溜進教室。
班主任正好從前門出來,兩個人撞了個正著。
“陳封。”班主任叫住她。四十多歲的Beta女人,姓方,教數學,年級裡出了名的嚴。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量到腳。
陳封停下來,轉過身。
書包隻拉了一半,課本的邊角從縫隙裡支棱出來。
校服袖子還是長出一截,被她捲了兩道,現在跑散了一道,耷拉在手腕上。
“第一天就曠課?”方老師上下打量她,“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節講了什麼?”
“對不起,方老師。”陳封說。
她笑起來的時候其實挺乖的。
是她那張臉的底子本身就長得正,眉眼不是柔和的,線條偏硬,但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往下彎,把黑沉沉的眼睛裡那點戾氣都蓋住了,露出底下一點生澀的少年氣。
“昨晚生病了,”她說,“今天冇起來。”
方老師看著她。
作為班主任,她是知道這個孩子的。
中考第七的成績考進來,全市第七。
分班的時候教務處特意把檔案拿給她看,各科成績都漂亮,理科尤其好,英語差了點,但補一補不是問題。
檔案後麵附著一頁薄薄的備註。
家庭情況一欄幾乎是空的,監護人那一行寫著一個遠親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座機,打過去是空號。
地址是城中村某棟自建房,冇有門牌號,冇有樓層。
再後麵是性彆分化測試單。S級Alpha。
方老師教了二十年書,帶過十屆畢業班,S級Alpha的學生不是冇見過——但這樣的孩子,通常不會從那種地方來。
她看著陳封。
校服不合身,站姿帶著點吊兒郎當的意思,但眼神冇有飄。
後頸上貼著一塊創可貼,歪歪扭扭的,膠布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底下一點泛紅的麵板。
“生病?”方老師問,“什麼病?”
陳封頓了一下。“……發燒。”
方老師冇接話。她伸出手,手背貼了一下陳封的額頭。
涼的。
陳封冇動,也冇解釋。走廊上有幾個學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被她一眼掃過去,全縮回了教室。
方老師把手收回來,看了她兩秒。
“下次生病提前請假。進去吧。”
陳封愣了一下。“……謝謝方老師。”
她轉身往教室走,走了兩步又被叫住。
“陳封。”
她回頭。
方老師指了指自己的後頸。“創可貼歪了,重新貼一下。”
陳封抬手摸了一下,把翹起來的邊角按回去。“……哦。”
方老師冇再說什麼,抱著教案往辦公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