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妮子真有眼光!】
------------------------------------------
沈府正廳內,寂靜如深潭死水,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墨汁來,唯有角落那尊青銅獸首香爐仍不識時務地吐著細嫋青煙,絲絲縷縷,糾纏如這廳中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團亂麻。
終究不能永遠這樣僵持下去。
亂麻還需快刀斬!
威遠侯裴富成霍然起身,紫檀木椅被腳彎撞得後退,椅腳刮過金磚地麵,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邁著沉重的步伐。
他走到仍跪在地上的裴辭翎麵前,胸膛劇烈起伏,忽地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幾乎炸開凝滯的空氣。
裴辭翎猝不及防。
整個人被摜得歪向一側。
左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五指印痕清晰宛然,嘴角甚至滲出一縷血絲。
“逆子!”裴富成鬚髮皆張,目眥欲裂,“你可知錯?!”
裴辭翎緩緩直起身。
抬手用袖口抹去唇邊血跡。
那一巴掌打得他耳中嗡嗡作響,可眼中卻無半分悔意,反而燃著一種為“情”獻祭般的灼熱:“父親,我與檸悅……是真心相愛!求父親、沈伯父成全!”
“真心相愛?”裴富成氣得鬍鬚都在簌簌顫抖,“她是你二弟未過門的妻子!你讀的聖賢書呢?你的禮義廉恥呢?!裴家的臉麵都要被你丟儘了!”
“可婚約本是長輩所定,並非我意!”裴辭翎抬高了聲音,那副為愛癡狂的模樣,讓在座之人皆暗暗皺眉,“我與檸悅兩情相悅,為何不能——”
“住口!”
裴富成厲聲暴喝,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中一片冰涼。
這一巴掌。
本是做給沈家、做給二房看的姿態,是遞出去的台階。
這蠢兒子若稍有眼色,就該順勢認錯,將這場麵尖銳且凝滯的氣氛暫且緩和下來,後麵如何轉圜就有了餘地。
可如今他口口聲聲“兩情相悅”,豈非坐實了早已覬覦弟媳之實?
這讓二房的臉麵往哪兒擱!
裴富成眼風悄然掃向右側,自家弟弟裴富貴那張向來樂嗬嗬的圓臉,此刻果然黑沉如鐵鍋,腮幫肌肉繃緊,手中茶盞捏得指節發白,“咯咯”作響,弟媳周氏更是眼圈泛紅,彆過臉去,用帕子捂著嘴。
肩膀微微發顫。
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裴辭鏡將父母的神情儘收眼底,心中那點事不關己的悠閒淡去了幾分,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敲了敲。
思慮著。
哪個良辰吉日,適合給人套麻袋呢?
就在這時。
一直垂首的沈檸悅忽然抬起頭。
她臉上淚痕斑駁,猶如梨花帶雨,一雙眸子浸透了淒楚與哀求,任誰看了都不免心生憐惜:“侯爺……千錯萬錯,都是小女的錯。小女與世子……情難自禁,自知辜負二公子的婚約,無顏以對。可情之一字,如藤纏樹,身不由己啊……”
她聲音哽咽,忽然俯身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求侯爺、父親……成全我們吧!”
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裴辭鏡在旁靜靜瞧著,幾乎要為她這精湛的表演暗中喝彩。
哀而不怨,癡中帶勇。
隻是三言兩語。
便將一樁醜事包裝成了“衝破枷鎖的苦戀”,倒顯得他這個正經未婚夫,以及滿堂長輩,都成了那冷酷無情、拆散有情人的封建牢籠,成了那棒打鴛鴦的罪大惡極之人。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
抿了一口。
冰涼的茶水帶著苦澀滑入喉中,讓他微微眯起了眼。
好茶。
當真是好茶。
“孽障!”聽到這話,主位之上,原本還算是氣定神閒的沈忠誠終於忍無可忍,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茶水濺濕了衣袖,“我沈家詩禮傳家,竟養出你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
沈檸悅渾身一顫。
伏地不起。
唯有細弱的抽噎聲斷續傳來,肩頭微微聳動,端的是一副柔弱無助、任人欺淩的模樣。
裴富成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讓場麵僵持下去。
他轉向沈忠誠,拱手一禮,語氣沉痛:“沈大人息怒。事已至此,兩人木已成舟,再責難亦是無益。為今之計,唯有……設法周全。”
他略作停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地上跪著的兩人:“然,此等行徑,斷不可辱冇兩家門風。沈二姑娘既與犬子情投意合,可允其進我侯府之門,但——”
他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冰:“隻能為妾。”
沈檸悅猛地抬頭,臉上血色霎時褪儘。
蒼白如紙。
這跟她想的有些差彆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在所有人淩厲的目光下,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隻化作似是悲傷,又似是歡喜的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裴富成卻不再看她,彷彿她隻是無關緊要的物件。
他抬眼,望向一直靜立沈忠誠身後的那道窈窕身影,語氣放緩,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試探:“至於檸歡與翎兒的原定婚約……”
他頓了頓,目光在沈檸歡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片刻,繼續道:“此事委屈了檸歡。婚約大事,便由檸歡自行決斷。若她不願,婚事就此作罷,我侯府絕無二話,並會備上厚禮,以表歉意;若她願意……”
他聲音沉了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侯府未來的當家主母,隻會是她!這一點,老夫可以當眾許諾。”
滿廳目光。
瞬間如聚光燈般聚焦於沈檸歡身上。
沈忠誠也看向自己這個自幼便與眾不同的嫡女,語氣複雜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檸歡,此事……關乎你終身,為父想聽聽你的想法。”
他知道這個女兒。
自小便有主見。
心思玲瓏剔透遠勝常人。
婚姻大事雖慣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時至今日這般荒唐局麵,他倒想聽聽,她究竟會如何抉擇。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沈檸歡緩緩自父親身後步出。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素緞長裙,裙襬繡著疏疏幾枝玉蘭,清雅如初春枝頭未化的霜,發間隻簪一支珍珠步搖,珠光溫潤,與她皎潔的麵容相映成輝,陽光從雕花窗格斜斜照入,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彷彿連塵埃都為她駐足。
沈檸歡身姿亭亭。
蓮步輕移。
走至廳堂中央時,裙襬微漾,似水波輕泛,對著上首諸位長輩盈盈一福,禮數週全,姿態從容,抬起頭時,麵容平靜如水,眸光清亮如星,不見半分慌亂與羞怯,聲音不高,卻清晰柔潤,足以敲進每個人心裡:
“父親,侯爺,諸位長輩。”
她頓了頓,視線輕輕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憤怒的威遠侯,尷尬的侯夫人,憋屈的二房夫婦,跪地的一對“苦命鴛鴦”,還有……
最後目光在那個一直作壁上觀、甚至有點走神的月白袍青年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裴辭鏡恰好抬眼。
四目相對。
沈檸歡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好奇,隨即又恢複了那副閒散中帶著點看好戲的神情。而裴辭鏡,則在她清澈如鏡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若能洞悉人心。
收回視線。
沈檸歡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輕啟朱唇:“既已陰差陽錯,木已成舟,強扭的瓜終究不甜。依檸歡淺見——”
她微微揚起下巴,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如將錯就錯。”
“換婚。”
二字出口,如石投靜湖,激起千層漣漪。
滿堂愕然。
裴辭鏡原本半歪在椅子裡的身子,不知不覺坐直了,他望著廳中那個青衫淡雅、神色從容的少女,眉頭微微挑了起來,雖不知沈檸歡為何做此決定,但是他得讚上一句——這妮子真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