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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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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借書卡上的名字------------------------------------------,銀杏葉開始黃了。。是從邊緣開始的,沿著葉脈的紋路,一點一點往中心蔓延,像某種緩慢的滲透。溫以寧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的時候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比昨天黃了一點點,明天又會比今天再黃一點點。她在心裡計算著變黃的速度,算不出結果,但還是每天都算。。,江妄走到她座位旁邊,敲了敲她的桌角。。,逆著光。九月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金邊。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瓶身上掛著冷凝的水珠。“衣服是你放的?”,然後點頭。“謝了。”他把礦泉水放在她桌上,“賠你。”“不用”,他已經轉身走了。走回最後一排靠過道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把腳翹在桌沿上。旁邊有人湊過來跟他說話,他偏過頭去聽,嘴角掛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水珠順著塑料壁滑下來,在桌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圈。她冇有擰開瓶蓋。她把那瓶水放進書包側麵的袋子裡,放了一整天。晚上回家以後,她把水倒進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裡,喝掉了。然後把空瓶子洗乾淨,放在書桌的角落。。,那是他碰過的東西。,溫以寧又去了圖書館。

周老師看見她進來,從桌子後麵站起來,招了招手。

“小溫,你來。”

溫以寧走過去。周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是那本《宋詞選》。書脊上的裂縫已經被她用透明膠帶粘好了,封麵的水漬雖然還在,但淡了很多。

“你看看。”

周老師翻開封底,抽出那張借書卡。

卡片被修複過之後,周老師在上麵貼了一層透明的塑料膜,像給傷口貼了一張創可貼。那些被水泡爛的字跡依然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一點——至少能看出上麵寫過字,能看出字跡的筆畫走向。

“我昨天仔細看了這張卡,”周老師說,手指點著上麵的借閱記錄,“你猜怎麼著——這本書從高一開始,每隔兩週被借一次,一次不落,一直借到上學期末。同一個人。”

溫以寧低下頭看那張借書卡。

模糊的字跡一行一行地排列著。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每一次借閱記錄後麵都簽著同一個名字。名字的筆畫被水泡得暈開了,但輪廓還在——“江”字的偏旁比較窄,“妄”字筆畫多,整體偏寬。兩個字的形狀看久了,就像一張被記住的臉。

江妄。江妄。江妄。

一共十七次。

“這人挺有意思,”周老師笑了笑,“《宋詞選》,現在的小孩誰還看這個。也不知道是真喜歡還是借回去落灰。”

溫以寧冇有說話。

她把借書卡翻過來。背麵的右下角有一小塊汙漬,是她修複時留下的礬水痕跡。她把手指按在那塊痕跡上,感覺塑料膜下麵紙張的微微起伏。

“周老師,這本書……”

“你想借?”周老師揮了揮手,“拿去吧。反正除了那個學生也冇人借。”

溫以寧把《宋詞選》放進書包裡。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書翻開。

書很舊了。版權頁上印著一九八三年的出版日期,比她大十一歲。紙張泛黃,帶著舊書特有的那種味道——不是黴味,是時間被壓縮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像很多個午後同時從紙頁間湧出來。

她一頁一頁地翻。

前麵幾頁是乾淨的。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她停下了。

頁邊的空白處,有一行鉛筆寫的字。

“這首寫得好。”

字跡很輕,是用削得很尖的鉛筆寫的,筆畫隨意,像是隨手記下的。寫的位置也很偏,擠在頁邊最窄的地方,像是怕被人發現,又怕自己忘記。

溫以寧去看正文。

那一頁是蘇軾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她在“一蓑煙雨任平生”下麵,看見了一道很淡的鉛筆劃線。

她繼續往後翻。

第四十二頁。李清照的《一剪梅》旁邊,鉛筆寫著:“太慘了。”

第五十一頁。辛棄疾的《破陣子》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五角星。

第六十六頁。柳永的《雨霖鈴》旁邊,鉛筆寫著:“送彆。”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那個詞上。送彆。她想起方語晴說過的話——他在校慶後台用口琴吹的那首曲子,就叫《送彆》。

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

窗外的銀杏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路燈的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進來,在書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坐在那些光斑裡,抱著那本他借過十七次的書,忽然覺得離他很近。

近得像坐在他旁邊。

後來溫以寧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週二和週四的午休,她會去圖書館。不是去借書,是去等。

江妄還書的規律很快就被她摸清楚了——每隔兩週的週四中午。他會把上次借的書放在周老師桌上的還書筐裡,然後去書架前站一會兒。有時候很快就挑好下一本,有時候會站很久,手指從一排書脊上劃過去,像在彈一架隻有他能聽見的鋼琴。

溫以寧每次都會坐在閱覽室最角落的那張桌子前,麵前攤著一本書。她不看他。至少,不直接看他。

她用餘光。

人的餘光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明明不是直視,卻能把另一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收進眼底。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他站在哪個書架前麵,他抽出了哪本書,他翻了幾頁又放回去,他最後拿走了哪一本。這些資訊沿著視線的邊緣滑進來,像水沿著河岸流淌,無聲無息地彙入她心裡那個寫著他名字的湖泊。

她把那些書名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第一次是《海子的詩》。第二次是《瓦爾登湖》。第三次是《麥田裡的守望者》。第四次是一本《汽車工程基礎》。

她看到那個書名的時候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那本書有什麼特彆,而是因為那個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他借書是真的會看的。不是借回去落灰,不是裝樣子。一個會借《宋詞選》的人,也會借《汽車工程基礎》。他的閱讀冇有邊界,或者說,他的邊界隻由自己的興趣劃定。

那本《汽車工程基礎》他借了四周。還回來的時候,溫以寧在周老師整理書架之前把它抽出來,翻了翻。

書頁裡夾著一張卡丁車場的宣傳單,折成了書簽。她把宣傳單展開,上麵印著一輛紅色卡丁車的照片,底下是地址和聯絡方式。背麵是空白的,隻在角落裡有一個用圓珠筆畫的小小的賽車輪廓,線條潦草但準確,一看就是很熟悉賽車的人畫的。

她把那張宣傳單重新摺好,夾回書裡。

然後把書放回書架上。

他下一次會借什麼書,她猜不到。她隻知道他每次借的書都不一樣,詩歌、小說、傳記、工程手冊,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在四處蒐集碎片。而她站在他身後,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拚成一個他看不見的拚圖。

十月的一箇中午,溫以寧在圖書館裡做了一件她後來回想起來仍然會心跳加速的事。

那天江妄還了《汽車工程基礎》,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最後抽出一本很薄的小冊子。溫以寧從書脊的顏色認出來,那是一本《中國古籍修複技藝概述》。

她看著他把那本書翻開,站在書架旁邊讀了幾頁。然後他合上書,拿著它走到借書檯前,在借書卡上簽了名。

古籍修複。

溫以寧的心跳聲忽然變得很響。響到她覺得整個閱覽室的人都該聽見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借這本書。是隨便翻翻,是真的感興趣,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她不敢往下想。但她坐在角落裡,把臉埋進麵前攤開的課本裡,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那是她第一次在圖書館裡冇有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第二天,溫以寧趁周老師不在的時候,從還書筐裡把那本《中國古籍修複技藝概述》拿出來。

書很薄,不到一百頁,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封麵已經泛黃了。她翻開封底的借書卡。上麵隻有一行記錄。

江妄。十月十四日。

她把書翻開。

裡麵冇有任何鉛筆筆記。冇有劃線,冇有批註,冇有小五角星。乾乾淨淨的,像他什麼都冇留下。

溫以寧把書合上,正要放回去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

第一百二十三頁和第一百二十四頁之間,夾著一片銀杏葉。

葉子被壓得很平,葉肉已經乾透了,隻剩下網狀的葉脈,金黃色的,像一小片鏤空的陽光。她把葉子小心地拿起來,舉到眼前。光從葉脈的縫隙間透過來,在她臉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她把銀杏葉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有。

但她忽然想起來——第一百二十三頁。她自己的那本《宋詞選》裡,她撕掉又撿回來的那頁日記,就夾在第一百二十三頁。

她把《中國古籍修複技藝概述》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頁。

那一頁的第一行寫的是:“古籍修複的基本原則是修舊如舊,最大限度地保留原件的形態與資訊。”

下麵有一段話被鉛筆輕輕圈了出來。

“修複師的職責不是讓古籍煥然一新,而是讓它在曆經歲月損傷之後,依然能夠被閱讀、被傳承。修複的終極目的,是讓後來的人能夠看見。”

“看見”兩個字下麵,畫了兩道線。

溫以寧的手指按在那兩道線上。

她不知道他畫下這兩道線的時候在想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借這本書,不知道他在第一百二十三頁停下來、圈出這段話的時候,有冇有想起過什麼。或者,有冇有想起過誰。

她隻知道她把那片銀杏葉夾回原處,把書放回書架,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窗外的銀杏樹正在落葉子。

她走到那棵銀杏樹下,彎腰撿起一片剛落下的葉子。

金黃色的,完整的一片。

她把它夾進課本裡。

那本《中國古籍修複技藝概述》後來被江妄續借了一次。到期之後還回來,再也冇有人借過。溫以寧有時候會去書架上把它抽出來,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頁,看看那片銀杏葉還在不在。

每一次都在。

她把那片葉子從九月看到了十一月。葉子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深褐,葉脈從柔軟變成脆弱,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碎裂。每次翻頁的時候都會有極細極細的碎屑落下來,落在她的指尖上,像時間的粉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修複師可以讓破損的東西恢複原狀,但無法阻止它繼續老去。就像那片銀杏葉,被夾在書頁裡,隔絕了空氣和光線,依然在一點一點地褪色、變脆、碎裂。修複隻是延緩,不是逆轉。

可是她還是想學。

不是為了逆轉什麼。隻是為了“讓後來的人能夠看見”。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學校貼出了一張通知。

省古籍修複中心麵向全省高中生開設“非遺傳承體驗班”,為期三週,每週六下午。報名截止到十一月十五日,需提交一份手寫的申請,說明為什麼想學習古籍修複。

溫以寧把那張通知看了三遍。

然後她去辦公室找班主任要了一張申請表。班主任把表遞給她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說:“這個體驗班挺偏門的,你想去?”她說:“想。”班主任點點頭,冇再多問。

她把申請表摺好,夾進課本裡。那片銀杏葉被表格壓住的時候發出極輕微的脆響。她把表格往旁邊挪了挪,讓葉子露出來。

放學的時候,她經過走廊拐角,聽見幾個女生在聊天。

“江妄報了什麼社團?”

“好像什麼都冇報。他週六要去卡丁車場訓練。”

“他不是冇選上省隊嗎?”

“冇選上又不代表不練了。方語晴說他每週都去,雷打不動。”

溫以寧從她們身邊走過去,腳步冇有停。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申請表攤開。

姓名。班級。申請理由。

她的筆停在“申請理由”那一欄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寫道:

“我祖母年輕時在老家的一家舊書店幫工,學會了一些簡單的修書手藝。她在我很小的時候教過我,用米湯補書頁,用熨鬥熨平褶皺。後來她去世了,那些手藝我也忘得差不多了。隻記得她說,一本書破了不要緊,補上就好了。人也是一樣。”

她停下筆。

這段話有一半是真的。祖母確實教過她,也確實說過那句話。但另一半是假的——她從來冇有忘記過那些手藝。她每天都在用。她用砂紙打磨木質擺件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修複。她用指尖感受紙張濕度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修複。她從來冇忘記過,她隻是冇有人可以說。

她把最後一句劃掉,重新寫:

“我想學。我想讓破損的東西重新被看見。”

她把表格摺好,放進書包裡。那片銀杏葉從課本裡露出來一角,金褐色的,脆弱得像一聲歎息。

她把它往深處推了推。

第二天中午,溫以寧去圖書館交申請表。

周老師不在,桌上放著一個紙盒,上麵寫著“非遺體驗班申請表投遞處”。盒子裡已經有幾份表格了,歪歪斜斜地疊在一起。她把表格放進去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最上麵那張。

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江妄。

溫以寧的手指僵住了。

她把那張表格抽出來一點,看見了“申請理由”那一欄。

他隻寫了一行字。字跡隨意,像寫的時候冇太當回事。

“有個朋友說這個適合我。我想試試。”

溫以寧把表格放回去,把自己的表格疊在他的上麵。

她走出圖書館,沿著走廊往教室走。窗外的銀杏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走廊裡有人在跑,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冇感覺到。

她隻是在想——

他說的是誰。

那個告訴他“古籍修複適合你”的朋友,是誰。

她一直走到教室門口,纔想起來一件事。

那本《中國古籍修複技藝概述》的第一百二十三頁,“看見”兩個字下麵,有兩道鉛筆畫的線。

是他畫的。

他看見了。

她站在教室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十一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是一小塊一小塊的長方形。空氣裡有粉筆灰的味道,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味,有同桌方語晴喊她名字的聲音。這些她都聽見了,又都冇聽見。

她隻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地說——

他看見了。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六,溫以寧收到通知,她的申請通過了。非遺傳承體驗班的第一節課在十一月二十日,地點是省古籍修複中心的培訓教室。

她不知道江妄有冇有通過。

她也不敢問。

十一月二十日是週四。那天上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女生們在操場上跑八百米,溫以寧跑在隊伍的中間偏後。她的體能一向不好,跑到第二圈的時候已經開始喘了。風很冷,灌進喉嚨裡像吞了一把刀子。她低著頭,盯著前麵那個人的後腳跟,一步一

步地跑。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的淺藍色髮帶鬆了。

那是一條窄窄的綢緞髮帶,係在馬尾根部。大概是跑的時候頭髮甩動的幅度太大,係扣慢慢滑脫了。她感覺到頭髮散開的時候,髮帶已經被風從髮梢上扯了下來。

她回過頭。

那條淺藍色的髮帶被風吹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個圈,然後落下去。落在跑道旁邊的草坪邊緣,離一雙白球鞋很近。

江妄的白球鞋。

他穿著深灰色的運動褲,褲腳塞進襪子裡。白球鞋的鞋麵刷得很乾淨,但左腳那隻的鞋幫上有一道小裂口,她認得那道裂口。

他正在做引體向上。單杠旁邊圍了幾個男生,在數數。他做到第十個的時候停下來,鬆手落地。然後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條淺藍色的髮帶。

溫以寧站在跑道中間,氣還冇喘勻。頭髮散在肩膀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想走過去,想說“那是我的”,想伸出手。

但她什麼都冇做。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江妄把髮帶拿在手裡看了一眼。淺藍色的綢緞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像一小片被扯下來的天空。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髮帶的邊緣,像是在感受它的質地。

然後他抬起頭。

他的目光掃過操場,掃過跑道上零零散散的女生,掃過被風吹得歪斜的銀杏樹。

然後落在了她身上。

溫以寧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在看她。

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隔著十一月乾燥的冷風,隔著八百米跑帶來的喘息和心跳聲——他在看她。眼神說不上是什麼意味,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像是在說:哦,是你。

那個瞬間很短。短到溫以寧還冇想好要不要舉起手,他就已經移開了目光。

他把那條淺藍色的髮帶隨手揣進了校服褲子的口袋裡。然後轉身,走回了單杠下麵。

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再來一組?”

“來。”

他跳起來抓住單杠,開始做下一組引體向上。

溫以寧站在原地。

體育老師吹哨子,喊她跑完最後一圈。她轉過身,繼續跑。風把散開的頭髮吹到她臉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冇有去撥開。

她隻是跑著。腳步一下一下地落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那條髮帶她冇有去要回來。

不是不敢。是她忽然發現,她希望那條髮帶留在他那裡。

留在他的口袋裡,放在他的抽屜裡,被他的手指碰過,沾上他的溫度。那條髮帶是她十七歲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件東西,但從此以後,它會變成他的東西。被他一併收著,和他撿來的橡皮、髮卡、鈕釦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有一個收藏彆人痕跡的習慣。

她隻是希望自己的痕跡也在其中。

那天晚上,溫以寧冇有紮頭髮。

她坐在書桌前,把散開的頭髮攏到一側,拿起筆。

麵前是一張空白的紙。不是普通的紙。是她暑假期間,用祖母留下的楮樹皮,按照記憶裡的方法抄出來的一張紙。纖維分佈得不太均勻,邊緣厚薄不一,紙麵上有她手掌的紋路。但她很喜歡這張紙。因為它是她從無到有做出來的。從樹皮變成紙漿,從紙漿變成紙張,每一步都是她的手。

她在紙的最上方寫了一行字。

“江妄。”

然後她停住了。

她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謝謝你的校服外套。想說那瓶礦泉水我喝了,空瓶子還在我桌上。想說你在《宋詞選》裡畫的那道線,我看見了。想說《古籍修複技藝概述》第一百二十三頁夾著一片銀杏葉,我每週都去看它還在不在。想說今天你在操場上撿走的髮帶,是我祖母去世前給我買的最後一樣東西。想說你站在那裡看我的那個瞬間,是我十七年的人生裡,最想被看見的一個瞬間。

但她什麼都冇有寫。

她隻是把“江妄”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在那兩個字下麵,用小字寫了一句:

“今天風很大。我的髮帶被你撿走了。我不要你還。”

她把這張楮皮紙折起來,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掌心裡。

然後她把它夾進了那本《宋詞選》的第一百二十三頁。

和那片被撕掉又撿回來的日記放在一起。

和“十年生死兩茫茫”放在一起。

窗外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個人攤開了空空的手掌。

溫以寧關上檯燈。

黑暗裡,她把手按在那本《宋詞選》的封麵上。書脊上的裂縫被透明膠帶粘著,摸上去有一道微微的凸起。那是她修複過的痕跡。

她不知道,十七年後,這本書會出現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書架上。

她不知道,那張被修複的借書卡會從封底的紙袋裡滑出來。

她不知道,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會在日記裡寫道:“今天她來了。她頭髮變長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明天是非遺傳承體驗班的第一節課。她會在那間教室裡,看見他推門走進來,看見他在最後一排坐下,看見他向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瞬間還冇有到來。

但它已經在那裡了。在明天的某個時刻,安靜地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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