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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閒暇之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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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過書案,將輿圖上的海岸線鍍上一層稀薄的金。陳默冇有動那筐蟹,甚至冇再多看一眼。他如同往常一樣,換上一身玄色常服,束髮佩刀,對餘伯簡單吩咐了幾句,便出了門。

他冇有去玄鏡司,而是徑直去了西市。

西市永遠是喧囂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胡商的香料、綢緞莊的彩帛、鐵匠鋪的叮噹聲、食肆蒸騰的熱氣,混雜成一片鼎沸的人間。陳默穿行其中,看似漫無目的,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魚檔、水產行、南北貨棧。他特意留意那些專營南貨的鋪麵,詢問有無特彆的河鮮到貨,尤其是蟹。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這個時節的蟹多是去年窖藏的,鮮活肥碩的極少,即便有,也價格高昂,且多來自江南特定的溫水塘或更南邊。

在一家掛著“廣源記”招牌、專走嶺南水道的大貨棧外,陳默停下了腳步。他並未進去,隻站在斜對麵一個賣胡餅的攤子旁,狀似等待。目光卻落在“廣源記”進出的夥計和力夫身上。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便看到兩名夥計抬著幾隻濕漉漉的大木桶出來,桶沿還掛著些水草,桶內隱約可見青黑色的背甲晃動。木桶被小心地裝上候在門外的青篷馬車,蹄聲嘚嘚,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陳默轉身,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馬車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府邸後門。門楣上無匾額,但那規製和門前的石獅,已彰顯主人的身份。陳預設得這裡——禮部右侍郎,李文昌的宅邸。李文昌出身江陵,嗜食蟹,尤其好鮮蟹,這在京官中並非秘密。

他並未停留,轉身離去。這條線,與裴家無關,與南海舊案似乎也無涉。

接著,他又探了幾處。城東漕河碼頭,一船剛從江淮來的糧船上,夾帶了幾簍用濕稻草和碎冰鎮著的肥蟹,是船主孝敬某位戶部主事的;平康坊一家極有名的酒樓“醉仙居”,後院剛卸下兩筐“特供”,據說是宮中采辦預訂,用以賞賜某些大臣的……線索七零八落,看似都與那筐送到他門前的蟹無關。

就在他將要離開西市,轉往南城方向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身影。

在“張記魚膾”鋪子旁邊的窄巷口,一個穿著灰撲撲短褐、頭戴破舊氈帽的瘦小身影,正和一個魚販低聲說著什麼。那魚販麵前擺著幾個木盆,裡麵遊著些不大的鯽魚、鯉魚,並無出奇。但那瘦小身影手裡提著的,卻是一隻眼熟的、編得細密的竹筐,筐口同樣蓋著新鮮的荷葉。

陳默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朝那個方向多看,隻是自然地拐進了旁邊一家書肆。他隨手拿起一冊書卷,目光卻透過半開的窗欞,鎖定了巷口。

氈帽下是一張年輕、黝黑、帶著江海風霜痕跡的臉,不過十六七歲模樣。說話時,眼神機警地左右逡巡,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竹筐的提手。那魚販似乎認識他,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遞過去。少年接過,迅速揣好,將竹筐遞給魚販,壓低聲音又快又急地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壓了壓帽簷,快步混入了人流。

陳默放下書冊,丟給掌櫃幾個銅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少年很謹慎,在西市複雜的人流和巷道裡繞了幾個圈子,時而駐足在某個攤前,時而假裝繫鞋帶,目光飛快地向後掃視。陳默如影隨形,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如同一個真正的、偶然同路的行人。

最終,少年出了西市,沿著城牆根下相對僻靜的道路,一路向南,走到了漕河附近一片低矮、雜亂、充斥著腳行、倉庫和簡陋客棧的區域。這裡是力夫、水手、外來客商的聚集地,氣息混雜,人聲鼎沸。

少年鑽進了一間門臉窄小、掛著“悅來”破舊木牌的客棧。陳默停在斜對麵一個賣熱湯餅的攤子旁,要了一碗湯餅,慢慢吃著。目光卻將客棧進出的每一個人都收入眼底。

約莫過了兩刻鐘,少年再次出現,換了身稍乾淨些的靛藍布衣,頭上的破氈帽不見了,露出一頭粗硬的短髮。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左右看看,便沿著漕河邊的碎石路,向更下遊、碼頭更密集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明確——一處規模不大、顯得有些冷清的私人碼頭。碼頭上繫著幾艘不大的貨船和漁船,其中一艘烏篷船的樣式,讓陳默眼神微凝。那船吃水不深,船身修長,兩側有加固和加寬的痕跡,雖然與真正的“快蟹”相去甚遠,但依稀能看出些模仿的形製,是南海沿海常見的一種改良漁船,兼具些速度和運力。

少年走到那艘烏篷船邊,跳了上去。船艙裡似乎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陳默冇有貿然靠近。他隱在遠處一堆廢棄的船材後麵,靜靜觀察。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一個穿著褐色短打、麵板黝黑、身形精悍的中年漢子從船艙裡鑽了出來,站在船頭,叉著腰,向河道上下遊張望,神色間帶著一種水手特有的機敏和打量。他臉上有一道明顯的舊疤,從左額角斜到顴骨,讓他看起來有些凶悍。

中年漢子並未久留,上岸後,徑直走向碼頭附近一間掛著“茶”字幡的小茶棚。茶棚簡陋,幾張破桌條凳,多是些苦力腳伕在此歇腳喝水。漢子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飲,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碼頭和河麵。

陳默心中有了計較。他冇有繼續盯梢那少年或這中年漢子,而是悄然退走。

入夜,漕河碼頭區域燈火稀疏,隻有幾家客棧和酒肆還亮著些昏黃的光,映得河水一片墨黑,間或倒映著幾點搖動的漁火。水聲、鼾聲、隱約的談笑聲,混雜在潮濕的夜風裡。

那艘烏篷船靜靜地泊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起伏。船上冇有點燈,黑黢黢的,像一頭蟄伏的水獸。

子時前後,兩條黑影如同鬼魅般貼上了烏篷船的船舷。動作輕捷無聲,是玄鏡司擅長水下與夜行的好手。船艙內傳來幾聲極短促的悶哼和肢體碰撞聲,很快便歸於寂靜。

片刻後,其中一條黑影躍上岸,對隱在暗處的陳默快速低語:“校尉,兩人,都拿住了。艙裡有東西。”

陳默點頭,身形一閃,已上了船。

船艙狹窄,瀰漫著魚腥、汗水和劣質菸草的味道。那個臉上帶疤的中年漢子和送蟹的少年被捆得結實,堵了嘴,丟在角落,眼中滿是驚駭與不解。艙內除了簡單的生活用具,還堆著些漁網和雜物。

陳默的目光落在艙板一角。那裡,隨意丟著兩隻空竹筐,編法、大小,與他清晨收到的那一隻,幾乎一模一樣。旁邊,還有一小捆新鮮的、帶著水汽的荷葉。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竹筐。筐底和縫隙裡,還殘留著些許未乾的泥漬,以及幾片極小的、青黑色的、鋒利的甲殼碎片。他拈起一片,對著艙內昏暗的油燈看了看。

“搜。”他下令。

手下立刻動作起來。很快,在船艙一個隱秘的夾層裡,找出一個油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封書信和一份簡陋的海圖。

信是普通的商賈家書格式,用的是市麵上常見的紙張和筆墨。但陳默隻掃了幾眼,眼神便沉了下來。信文看似問候家常、談論貨價,實則用了某種簡單的偏移替換密碼。他略一推算,便讀出了夾藏的資訊:

“……蟹肥,可送。長安‘槐’下,或‘默’處。價隨行,務鮮。”

“舊港有新客,非善類,似尋‘蛟跡’。裴家女曾窺探,已被驚走。”

“‘北邊’有問,需慎答。風高浪急,暫勿動。”

海圖則標註了南海崖州灣附近的一片水域,幾個點被硃砂圈出,其中一個旁邊寫著小字“舊泊處”,與裴家廢棄舊港的位置大致吻合。另一處圈點旁,則畫了一個簡單的波浪紋,旁邊寫著一個模糊的字,似乎是“穴”,又像是“窟”。

“‘槐’下……‘默’處……”陳默低聲重複。槐下,是榆林巷的老槐樹?還是另有所指?默處……無疑是指他了。這資訊表明,送蟹是計劃中的聯絡方式,且有兩個可能的接收點。對方知道他,甚至可能知道他偶爾會去榆林巷見槐婆婆。

而“裴家女曾窺探,已被驚走”一句,印證了他對裴清鳶捲入程度的猜測。她不僅看到了快蟹船,還曾試圖接近探查,並且可能遭遇了某些“非善類”的阻撓或警告。

“‘北邊’有問……”陳默想起皇帝提及的幽州摺子。這“北邊”,是指幽州?還是泛指北方的勢力?這潭水,果然牽扯南北。

至於那模糊的“穴”或“窟”,與“蛟跡”並提,難道是指“潛蛟”可能的巢穴或藏匿點?

陳默收起油布包,走到那中年漢子麵前,扯掉他口中的布團。漢子喘息著,眼神凶狠地瞪著陳默,卻不敢叫喊。

“誰讓你送的蟹?”陳默聲音不高,在寂靜的船艙裡卻清晰冰冷。

漢子咬緊牙關,不吭聲。

陳默不再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冇有威脅,冇有怒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卻讓那漢子額頭漸漸冒出了冷汗。

“南海,崖州灣,靖海伯……”陳默緩緩吐出幾個詞。

漢子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儘。

“舊案未了,新鬼又生。”陳默的語氣依舊平淡,“你們是當年案子的餘孽,還是新攀上高枝的爪牙?那筐蟹,是想‘解’什麼?還是想‘鉗’住誰?”

漢子嘴唇哆嗦起來,臉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他看了看旁邊嚇得麵如土色的少年,又看了看陳默身後那兩個沉默如鐵塔般的玄鏡司侍衛,最後,目光落回陳默波瀾不驚的臉上。

“……是……是上麵的吩咐,”漢子終於嘶啞地開口,聲音乾澀,“隻……隻讓送蟹,彆的,一概不知。信……信是事先寫好,到地頭才拆看地址……長安城裡,有人接應,我們隻負責送到碼頭,交給‘張記’的人……其他的,真不知道!”

“上麵的誰?”

“不……不知道名號,大家都叫他‘疤臉老六’,是……是船把頭,常年在南邊跑海,偶爾也走漕河。這次是他安排的船,給的貨,吩咐的話。”

“‘疤臉老六’現在何處?”

“送……送我們到津口就換船走了,說……說是回南邊了。”

陳默知道,從這種底層跑腿的嘍囉嘴裡,很難再掏出更核心的東西。他示意手下將人重新堵上嘴。

“看好了,彆走漏風聲。”

“是。”

陳默拿著油布包,走下烏篷船。夜風寒涼,帶著河水的腥氣撲麵而來。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稀薄的夜色中沉默矗立,萬家燈火大多已熄,隻有皇城方向,還有幾處零星的光亮,如同不眠的眼睛。

一筐不合時令的河蟹,牽出了一條從南海到長安、從漕河碼頭到神秘“疤臉老六”的暗線。這條線,試圖連線榆林巷的老槐樹,和他陳默。

而線的另一端,纏繞著靖海伯舊案、“潛蛟”傳聞、裴家、快蟹船,以及來自“北邊”的窺探。

裴清鳶,既是這條線上的一個變數,似乎也成了某些人眼中需要“驚走”的目標。

皇帝在看著,幽州在看著,南海的迷霧深處,也有眼睛在看著。

這局棋,落子無聲,卻步步驚心。

陳默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南海所在的大致方位。夜色濃重,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些浪,正在看不見的海麵下,洶湧彙聚。

而他,必須在這浪頭拍碎一切之前,看清暗流的方向。

時間又滑過去兩日。

那艘烏篷船和船上的兩個人,被玄鏡司以極為隱秘的方式處理了,冇在漕河碼頭濺起半點水花,彷彿從未存在過。陳默手中的油布包,連同那幾封密碼信和簡陋海圖,被送進了北鎮撫司最深處的密檔室,等待進一步的破譯和比對。他麵上依舊沉靜,每日準時出現在衙署,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卷宗公文,彷彿那夜碼頭的短暫波瀾,隻是水麵上一抹稍縱即逝的漣漪。

但暗地裡的網,撒得更廣、更密了。

對南海靖海伯舊案的複覈被提到了最優先的等級,且範圍不再侷限於軍械虧空和貪墨指控,開始秘密調閱當年所有與南海防務、水師調動、甚至是民間海貿記錄相關的塵封卷宗,重點尋找與“潛蛟”傳聞、異常船蹤、以及可能存在的非官方海上勢力有關的蛛絲馬跡。另一條線,則沿著“疤臉老六”這個代號和那艘烏篷船可能的來路,反向追查,試圖勾勒出這條隱秘水運線背後的輪廓。

對於裴家,尤其是裴清鳶的監控,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度。不僅限於她本人的行蹤,連裴家船行近期的貨物往來、銀錢流動、以及與南海、漕河相關的一切人事接觸,都被納入了玄鏡司的視線。陳默甚至動用了安插在裴家外圍生意中的幾個深層暗樁,要求他們留意任何異常,尤其是裴老海和裴清鳶父女之間微妙的互動,以及他們是否在私下追查什麼。

然而,裴清鳶那邊,卻反常地沉寂了下去。據報,她這幾日除了偶爾去城中的幾家綢緞莊、書肆,便多半留在裴府後院的“攬翠閣”,似乎專心於女紅或讀書,連船行的事務都過問得少了。那份沉寂,不似收斂,倒更像一種壓抑著的、等待時機的蟄伏。這讓陳默心中的警惕不減反增。

這日下午,處理完一疊關於北疆馬市糾紛的例行報告,陳默揉了揉眉心,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他正要起身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

進來的是北鎮撫司的一名總旗,姓趙,負責部分京城內的耳目訊息。趙總旗麵色有些凝重,快步上前,低聲稟報:“校尉,下麵的人剛報上來一件事,屬下覺得……有些蹊蹺。”

“說。”

“半個時辰前,南城‘濟慈堂’藥鋪的掌櫃,悄悄遞了訊息出來。”趙總旗頓了頓,“他說,約莫巳時三刻,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停在藥鋪後門,下來一個戴著帷帽、身形纖細的女子,身邊隻跟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那女子進店後,並未抓尋常的方劑,隻要了幾味藥。”

“哪幾味?”

“川芎、丹蔘、三七、紅花,還有……冰片和麝香,分量都不輕。”趙總旗的聲音壓得更低,“掌櫃的認得,這配比,不像是尋常的活血化瘀或安神醒腦,倒像是……治療極重的外傷,尤其是內腑震盪或陳年瘀血久滯不化的方子。而且,其中冰片和麝香用量頗大,非緊急重傷或特殊病症不會如此用。那女子付的是足色金錠,要求將藥研成極細的粉末,分開包裝,並且……”他抬眼看了看陳默,“要求藥鋪三日內,再依樣準備兩份,送到城西永寧坊的‘陳宅’,交給一位姓‘餘’的管家。”

陳默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城西永寧坊,陳宅,餘管家——這指向太過明確,幾乎就是衝著他來的!而他府上,除了他和餘伯,彆無他人。餘伯年邁,但身體硬朗,並無重傷舊疾。

“那女子樣貌?”

“帷帽遮得嚴實,看不清臉。但聽聲音,年紀不大,約莫雙十年華,語調沉靜,卻隱隱有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小丫鬟喚她‘小姐’。根據身形、氣度和那雙扶著丫鬟的手(掌櫃的瞥見了一眼,說十指纖長,指甲修剪整齊,但指腹和虎口似有薄繭),下麵的人推測……”趙總旗遲疑了一下,“可能與裴家那位大小姐,有六七分吻合。”

裴清鳶。

她需要治療重傷的藥材。分量不輕,且是急用。冰片麝香,價值不菲,她付的是金錠。她還要了三份,其中一份,指明送到他的“陳宅”!

她要給誰治傷?她自己?不像。她身邊人?裴老海?據報裴老海身體康健,並無異常。還是……她在彆處發現了需要救治的重傷之人?

而將藥送到他的府上……這絕非尋常的“送禮”或“試探”。這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傳遞資訊,甚至……是一種托付,或者,是一種將他強行拉入某個局中的手段。

為什麼是他的府上?因為那裡相對隱秘?因為餘伯可靠?還是因為她認定,他陳默,會是那個“看懂”並且“接下”這份古怪饋贈的人?

“濟慈堂掌櫃如何回覆?”陳默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掌櫃的機警,隻推說冰片和麝香存貨不多,需時間調貨,三日內未必能備齊兩份,且永寧坊陳宅……他未曾聽聞,不敢貿然送貨。那女子似乎並不意外,隻說了句‘三日後我派人來取’,便留下定金,帶著研好的第一份藥粉離開了。”趙總旗答道,“掌櫃的已按照規矩,將定金和那女子的要求原封不動記下,並立即上報。”

“她離開後去了何處?”

“我們的人跟了,但那女子很警覺,青篷小車在城南巷陌裡轉了幾圈,進了一處常有車馬租賃的院子,再出來時,已換了一輛更普通的騾車,且帷帽女子和小丫鬟似乎也換了裝扮,混入人流,跟丟了。”趙總旗臉上露出幾分愧色。

陳默擺擺手,示意無妨。裴清鳶若有心隱匿行蹤,尋常的盯梢確實難以奏效。她今日這番舉動,看似冒險,實則每一步都透著精心算計。買藥是真,傳遞資訊也是真。

治療重傷的藥材……送往他的私宅……

陳默腦海中飛速閃過幾個可能:南海舊港那夜,除了快蟹船和裴清鳶,是否還有第三方受傷?與“潛蛟”或“疤臉老六”勢力衝突所致?還是說,與靖海伯舊案的某個倖存者或知情人有關?甚至……可能與“北邊”幽州來的某些人有關?

而裴清鳶,是救治者?還是僅僅是個傳遞藥材的中間人?她將藥引向他這裡,是想借玄鏡司之力保護傷者?還是想將傷者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亦或是,傷者本身,就是一條重要的線索,甚至是一個人證?

無數念頭翻湧。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裴清鳶正主動地、以一種近乎挑釁的方式,打破沉默,將一條帶著血腥氣和藥味的線頭,塞進了他的手裡。

“永寧坊陳宅那邊,”陳默沉吟片刻,“加派人手,外鬆內緊。留意任何試圖接近或窺探的人,尤其是三日後。但若真有人送藥上門……接進來,扣下,問明來路。”

“是。”

“另外,”陳默指尖敲了敲桌麵,“查一查,近日京城內外,特彆是南城、碼頭、以及各坊間醫館藥鋪,有無接收或傳聞有重傷、怪傷之人。重點關注身份不明、受傷原因蹊蹺者。”

“屬下明白。”

趙總旗領命退下。書房內重新恢複寂靜,隻剩下窗外歸巢鳥雀的啁啾聲。

夕陽的餘暉將窗紙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但陳默心中卻無半點暖意。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晚風帶著暮春的花香湧入,卻驅不散那縈繞在鼻尖似的、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息。

裴清鳶。

這個名字,連同她帶來的謎團,正變得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危險。她不再隻是南海迷霧中的一個側影,也不再是雨夜窗外的幽魂。她成了這場棋局中,一顆主動行走、甚至開始試圖撥動其他棋子的、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治傷的藥材……

陳默的目光投向南方,彷彿要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沉靜的裴府,看到“攬翠閣”中那個看似安坐、實則心緒翻騰的女子。

你究竟,在救誰?

而這份“救”,又將把多少人,拖入怎樣的漩渦?

夜色,再次悄無聲息地降臨。長安城的萬千燈火次第亮起,彷彿星河倒瀉。但這片璀璨之下,又有多少暗流,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交彙、碰撞?

陳默關上了窗,將漸濃的夜色與喧囂一併隔絕在外。

他需要等。等那筐河蟹背後更深的線索,等南海卷宗裡的隻言片語,等“疤臉老六”的蹤跡,也等……裴清鳶下一步,會把這治傷的線頭,牽向何方。

棋局漸深,落子無聲,卻已聞金戈之氣。

第三日,午後。

永寧坊陳宅一如既往的寂靜。高牆深院,隻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餘伯如同往日一樣,慢悠悠地掃著前院的青石板,動作一絲不苟,眼皮耷拉著,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但若有心人細看,便能發現他清掃的路線,總是有意無意地覆蓋了大門到正堂的每一寸地麵,那雙渾濁的老眼,偶爾抬起時,銳利如鷹隼,瞬間掃過牆頭、簷角、乃至街對麵那株老槐樹的枝葉縫隙。

陳默冇有在衙署,也未在宅中。他去了榆林巷。

老槐樹下,青石依舊光滑。槐婆婆卻冇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陳默在石墩上坐下,望著巷子深處那扇緊閉的、低矮的木門。槐婆婆今日未曾出門,是身體不適,還是……感知到了什麼?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幾個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聲遠遠傳來。陽光透過槐樹巨大的樹冠,灑下斑駁的光點,在他深青色的常服上跳躍。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隻是需要這片舊日時光沉澱出的寧靜,來厘清腦海中紛亂的線索。

河蟹。密碼信。治傷的重藥。裴清鳶帷帽下模糊的側影,和她那雙隔著雨夜窗紙,彷彿能穿透而來的眼睛。

她像一個技藝高超的弈者,不疾不徐地布子。每一步都看似閒散,甚至有些突兀,卻偏偏能攪動他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死水。她在試探,在引動,甚至……在求助?用這種近乎危險的方式。

陳默閉上眼,鼻尖是槐花將開未開的清苦氣息。恍惚間,卻彷彿又聞到了那濃重的、混雜著冰片辛涼與麝香馥鬱的藥味。那味道縈繞不去,如同她無聲的宣告。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不是槐婆婆蹣跚的步子,也不是尋常巷中居民的隨意。

陳默睜開眼。

來人已走到近前。是個三十許的男子,穿著半舊不新的靛藍長衫,麵容普通,氣質沉穩,像個不得誌的賬房先生或落魄書生。他手中提著一個用粗布仔細包好的長方形包袱,包袱不大,卻顯得頗為沉手。

男子在陳默麵前三步遠處停下,拱手,語氣平直無波:“可是陳爺當麵?”

陳默坐著未動,隻抬眼看他:“何事?”

“受人之托,送點東西到府上。府上管事說,陳爺或許在此處清靜。”男子聲音不高,吐字清晰,目光低垂,並不與陳默對視,姿態恭敬卻疏離。

陳默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袱上。粗布包袱皮,打著一個簡單的結。看不出裡麵是什麼,但形狀規整。“何人所托?”

“一位故人。”男子答得滴水不漏。

“故人?”陳默唇角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是瞭然,“我與閣下,似乎並非故舊。”

男子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陳默的審視:“在下隻是跑腿送物之人。托付者言,陳爺見到此物,自然明白。”說著,他將手中的包袱輕輕放在陳默身前的青石上,動作穩當,毫無猶疑。

放下包袱,男子再次拱手:“物已送到,在下告辭。”說罷,竟真的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步伐依舊平穩,很快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彷彿真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信使。

陳默冇有阻攔,也冇有立刻去動那包袱。他看著男子離去的方向,又看看青石上那方粗布包袱,眼神幽深。

故人?他陳默的“故人”,實在不多。而會以這種方式,送到這榆林巷老槐樹下的“故人之物”……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粗布。布料厚實,帶著經年漿洗後的硬挺感。他解開布結,一層層掀開。

裡麵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藥材包裹。

而是一摞書。一摞用細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紙張泛黃、邊角磨損的舊書。最上麵一本,封麵已然殘破,墨字洇染,但依稀可辨是《嶺南海錯疏》幾個字。下麵幾本,有《舟師繩墨》、《瀛涯勝覽》殘卷,甚至還有一本薄薄的、用極簡陋方式裝訂的手抄冊子,封皮上寫著《南海異聞錄》。

全是與南海相關的風物、航海、乃至誌怪雜記。並非什麼珍本秘籍,更像是私人蒐集、時常翻閱的尋常讀物。

陳默的目光落在最下麵,那本手抄冊子露出的一角。那裡夾著一片薄薄的、深褐色的、似乎是菩提葉做的書簽。他輕輕抽出那本《南海異聞錄》,翻開。

書頁陳舊,字跡不一,顯然是不同人在不同時期抄錄、彙集而成。內容駁雜,有沿海漁民的怪談,有海商口述的奇遇,也有對某些海島、礁石、水文的零碎記載。其中一頁,被人用硃砂筆,輕輕劃了一道細線。

陳默的視線定格在那行被標記的文字上:

“……又聞崖州以南,有暗礁如林,水道詭譎,漁人弗敢近。其地多雲瘴,常有異光出冇,舟船誤入,多迷航不返。間有生還者,言霧中聞蛟吟,見巨影如山,倏忽而逝。土人謂之‘潛蛟窟’,以為海神居所,歲時祭祀,莫敢犯焉……”

潛蛟窟。

硃砂筆跡的顏色已有些暗淡,但筆畫清晰,力道均勻,不像是隨手標註。旁邊空白處,還有一行極小的、娟秀的楷體批註,墨色較新:

“疑與故港廢址有關。癸醜年秋,有閩商言見異色快舟出入,其速如飛,非尋常海舶。查無果。”

癸醜年,是十三年前。正是靖海伯案發前一年。

陳默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小字。字跡清秀工整,卻隱隱透著一股韌勁。這字跡……他似乎在不久前剛見過的另一份東西上,隱約有相似的筆意。

裴清鳶在南海崖邊,認出快蟹船時,那份強作鎮定下的熟稔與驚疑。她在雨夜,無聲出現在他安全屋的窗外,指尖觸碰冰涼的窗紙。她購買治療重傷的藥材,分量精準,不惜重金。她將藥材的線索,指向他的私宅。

而現在,她又將這份明顯是私人蒐集、可能藏著重要線索的南海雜記,通過一個滴水不漏的“信使”,送到了他常來的老槐樹下。

她像是在下一盤盲棋。不與他直接對弈,卻將一顆顆棋子,通過曲折的路徑,送到他的棋盤邊緣。河蟹是試探,重傷之藥是警示,而這份舊書……是線索,也是某種程度的“交底”?

她在告訴他:看,我知道“潛蛟窟”,知道它可能與廢棄的舊港有關,知道十三年前就有神秘的快船出冇。我在查,而且查到了一些東西。現在,我把我查到的、可能對你有用的東西,給你。

但她又不明說。不現身,不留名,甚至不承認與這些事有關。她用“故人”二字,輕飄飄地,將這一切舉動,掩蓋在一層似是而非的薄紗之後。

是忌憚?是自我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博弈與拉扯?

陳默合上書冊,那枚深褐色的菩提葉書簽悄然滑落,飄在他膝上。葉片早已乾枯,紋理卻依舊清晰,彷彿凝固了某個夏日樹蔭下的時光。他將書簽撿起,夾回原處,然後將幾本書重新用粗布包好。

夕陽的餘暉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地鋪在巷子的青石路上,也籠罩著靜坐不動的陳默。

他提著那個並不沉重的包袱,站起身。粗布包袱皮摩擦著他的指尖,帶來粗糲的觸感。裡麵是泛黃的紙頁,陳年的墨香,還有一個女子沉默而執拗的、隔著重重迷霧遞來的手。

她冇有求救,冇有合作,甚至冇有明確的訊號。她隻是將東西放在他麵前,然後退入更深的陰影裡,等待著他的反應。

是接過這燙手的線索,順藤摸瓜,踏入她可能已深陷的迷局?還是置之不理,繼續以玄鏡司的立場,冷眼旁觀,甚至在她觸犯禁忌時,給予致命一擊?

皇帝要他“看著點”裴清鳶。如今,她不僅在他“看”得著的地方起舞,甚至開始將舞台的幕布,向他緩緩拉開一角。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彷彿一聲悠長的歎息。

陳默提著包袱,轉身,朝著巷外走去。步伐依舊沉穩,背影在夕陽下拉出孤直的線條。

他冇有回永寧坊的宅子,而是轉向了玄鏡司衙署的方向。

有些棋,一旦開始,便無法再裝作未見。有些線,一旦扯出,就必須順著捋下去,直到看清末端的真相,或……陷阱。

裴清鳶在暗處落子。

而他,也該在明處,做出迴應了。

隻是這迴應,是接招,還是破局?是順勢而為,還是反客為主?

包袱裡的舊書,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手上,也壓在他的心頭。那裡麵不止是陳年的文字,還有一個女子無聲的、帶著藥香與海風的、複雜難言的凝視。

他走進漸漸籠罩下來的暮色裡,彷彿走進了一張更大、更柔軟的網。而執網之人,似乎並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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