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牙帳之內,穹頂懸掛的狼皮旌旗被穿堂北風獵獵吹動,帳中火盆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天睦可汗的身影投在氈壁上,忽明忽暗。
他盤腿坐在鋪著虎皮的坐榻上,手中摩挲著一方羊脂白玉璧,玉璧上纏枝蓮紋雕琢得細膩精巧,正是曹議金遣使者送來的和親信物。玉質溫潤,觸手生暖,卻暖不透可汗眼底的沉沉思慮。
帳外北風呼嘯,卷著戈壁的砂礫拍打氈帳,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鐵騎踏在疆場上的嘶吼。左相赤烈坐在下首,一身羔羊皮袍襯得他麵色陰鷙,他端起酒碗,猛地灌下一口烈酒,將碗重重蹾在案上,濺出的酒液燙得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
“可汗!”赤烈的聲音粗嘎如砂紙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沙州曹議金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張氏麾下的一介舊吏,趁亂竊踞了節度使之位,根基未穩,羽翼未豐!他也配求娶我回鶻的天公主?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俯身向前,眼底閃過貪婪的光:“依我看,不如趁此時機,揮師南下,一舉踏平沙州!奪了他們的城池,搶了他們的糧草,再遣使入朝,向大唐俯首稱臣——屆時,高宗皇帝看我回鶻兵強馬壯,定會許我更高的封爵,河西這片沃土,便儘是我回鶻的囊中之物了!”
帳內的幾名將領聞言,紛紛附和,粗糲的嗓音震得氈帳嗡嗡作響:“左相所言極是!打!拿下沙州!”
天睦可汗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帳內群情激憤的將領,指尖依舊緩緩摩挲著玉璧上的紋路,半晌未語。
他鬢角的白髮已染上霜色,執掌回鶻部族十餘年,見過的風浪遠比這些赳赳武夫多。赤烈的話,聽著熱血沸騰,實則是匹夫之勇。
“赤烈。”可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壓下了帳內的喧囂,“你隻看到曹議金是張氏舊吏,卻忘了他身後站著的是誰?”
他將玉璧擱在案上,玉質碰撞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大唐高宗皇帝雄才大略,安西都護府的鐵騎戍守西域,諸國俯首,萬邦來朝。沙州雖是彈丸之地,卻是絲路咽喉,曹議金背靠大唐,便是借了天威。我回鶻若貿然出兵,便是與大唐為敵——你以為,憑我部族的兵力,能抵得住安西都護府的雷霆之怒?”
赤烈臉色一僵,卻仍不甘心地梗著脖子:“可那曹議金……”
“你還忘了一件事。”可汗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銳利,“使者帶來的訊息,曹議金已修書長安,懇請右威衛大將軍陳默率部馳援沙州。那陳默是什麼人?是大唐的百戰名將,麾下鐵騎能征善戰,威震北疆;他的夫人雲鬢,乃是將門之女,弓馬嫻熟,智勇雙全,絕非尋常內眷可比;其子陳念安,官拜玄鏡司校尉,一手偵緝追蹤之術,出神入化,玄鏡司的暗探遍佈天下,稍有風吹草動,便難逃其耳目。”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更不必說,隨行的還有兩位女史——蘇墨卿精通醫理,能生死人肉白骨,軍中若有疫病,此人便是定海神針;錢慶娘擅掌密報,心思縝密如發,能從蛛絲馬跡中窺破天機。曹議金聚齊了這班人傑,豈是易與之輩?”
赤烈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坐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帳內的將領們也漸漸安靜下來,方纔的囂張氣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
天睦可汗看著他們,緩緩歎了口氣:“聯姻,並非示弱,而是權宜之計。”
他抬手,指向案上的玉璧:“與沙州結親,既能暫解邊境之憂,得沙州的糧草接濟,又能借絲路通路,與大唐通商互市,換取我部族急需的鐵器、鹽茶。更重要的是,向大唐示好,穩住安西都護府——如此一舉三得的事,何樂而不為?”
他的目光轉向帳後那道繪著雄鷹逐日的屏風,眸色漸柔,帶著幾分為人父的溫情:“烏蘭自幼聰慧,熟讀漢家典籍,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她嫁去沙州,絕非委屈,而是為我回鶻,謀一條長治久安的路。”
說罷,可汗提高了聲音,語氣斬釘截鐵:“來人!”
帳外的侍衛應聲而入,躬身行禮:“可汗。”
“去後帳,喚天公主耶律烏蘭前來。”
侍衛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北風呼嘯,炭火劈啪。赤烈陰沉著臉,死死盯著案上的玉璧,指節攥得發白,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狠戾。
天睦可汗似是未曾察覺,他望著屏風的方向,目光悠遠。
他知道,這場和親,不過是河西棋局上的一步棋。
而真正的對弈,纔剛剛開始。
帳外的風愈發狂烈,卷著砂礫撞在氈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在叩問一場未卜的棋局。
不多時,帳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簾幕被侍女輕輕掀開,一道身著回鶻錦袍的身影緩步走入。正是天公主耶律烏蘭。
她身披一件猩紅的狐裘大氅,袍角繡著纏枝蓮與雄鷹的紋樣,行走間,腰間的銀飾叮噹作響,清脆悅耳。烏髮如瀑,僅用一支嵌著藍寶石的金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線條清麗的下頜。她的眉眼間,既有回鶻女子的明豔,又透著幾分漢家女子的溫婉,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時,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
“女兒參見可汗。”烏蘭屈膝行禮,聲音清冽如泉水,打破了帳內的凝滯。
天睦可汗看著她,緊繃的麵色緩和了幾分,抬手道:“起來吧。”
他指了指身側的位置:“坐。”
烏蘭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羊脂白玉璧上,眸光微動,卻並未多言。
赤烈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旋即冷哼一聲,沉聲道:“公主可知曉?沙州曹議金遣使求親,想娶你為妻,以結兩國之好。”
烏蘭抬眸,看向赤烈,語氣平靜:“左相此言,是覺得此事不妥?”
“何止不妥!”赤烈猛地一拍案幾,聲音陡然拔高,“曹議金不過是個篡權奪位的張氏舊吏,配不上公主的身份!依我之見,不如揮師南下,踏平沙州,何必委屈公主,去做那亂世的棋子!”
“棋子?”烏蘭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左相覺得,女兒嫁去沙州,便是棋子?”
她轉向天睦可汗,目光澄澈:“可汗,女兒以為,左相隻看到了曹議金的出身,卻冇看到沙州的地勢,冇看到大唐的天威,更冇看到我回鶻的處境。”
帳內的將領們皆是一愣,冇想到這位公主竟有如此見識。
天睦可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頷首道:“你且說說看。”
“如今回鶻部族,雖兵強馬壯,卻常年受限於戈壁荒漠,糧草短缺,鐵器匱乏。”烏蘭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沙州扼守絲路咽喉,通商便利,若與曹議金聯姻,便可互通有無,解我部族燃眉之急。再者,曹議金已請得大唐右威衛大將軍陳默馳援,陳默麾下鐵騎驍勇,玄鏡司更是耳目遍佈,我回鶻若貿然出兵,必遭重創。”
她頓了頓,看向赤烈,語氣多了幾分銳利:“左相一心想要攻打沙州,是為了回鶻的基業,還是為了一己私利?”
赤烈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厲聲喝道:“公主休要血口噴人!我赤烈一心為國,絕無私心!”
“有無私心,時間自會證明。”烏蘭淡淡道,不再與他爭辯,轉而看向天睦可汗,“女兒願意嫁去沙州。”
“烏蘭!”天睦可汗微微蹙眉,“你可知,此去沙州,前路凶險,未必有安穩日子過。”
“女兒知道。”烏蘭站起身,目光堅定地望著帳外的風沙,“但女兒更知道,我耶律烏蘭,是回鶻的天公主,肩上擔著的,是部族的興衰榮辱。隻要能為回鶻謀得一條生路,女兒縱是粉身碎骨,亦無憾。”
帳內一片寂靜,唯有北風呼嘯。
天睦可汗望著她挺拔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旋即沉聲道:“好!不愧是我回鶻的公主!”
他看向帳外,朗聲道:“傳我命令,準了曹議金的求親!擇吉日,送公主出嫁!”
赤烈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的狠戾幾乎要溢位來,卻終究不敢再出言反對。
烏蘭轉過身,對著天睦可汗深深一揖,眸光沉靜如深潭。
她知道,此去沙州,便是踏入了一場波譎雲詭的棋局。
而她,耶律烏蘭,絕不會做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要做執棋人,要在這場亂世風雲裡,為自己,為回鶻,謀得一片生機。
帳外的風沙,依舊狂烈。
使團離了沙州,一路向西,行至雲州地界時,天色已晚。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戈壁上空,寒風捲著細沙,打得馬車車簾簌簌作響。
曹議金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沉聲道:“前方有座客棧,今夜便在此歇腳,明日再行。”
雲州客棧是這一帶唯一的落腳處,青磚灰瓦,門口掛著一盞褪色的紅燈籠,在暮色裡晃悠著。一行人剛踏進客棧,便惹來滿堂目光——使團的旗號鮮明,隨行的玄鏡司校尉皆是勁裝佩劍,氣勢凜然。
客棧掌櫃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裡邊請!上好的客房、熱乎的飯菜,都給您備著!”
陳念安率先帶人檢查了客棧前後院,確認無異常後,才讓眾人安頓下來。蘇墨卿與錢慶娘同住一間上房,剛推門進去,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錢慶娘皺了皺眉,伸手拂去桌上的灰塵:“這地方偏僻,委屈你了。”
蘇墨卿搖搖頭,摘下頭上的碧玉簪,鬆了鬆緊繃的髮髻,低聲道:“能歇腳便好,總好過露宿戈壁。”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兩人走到窗邊往下看,隻見幾個身著回鶻服飾的漢子,正圍著一張桌子喝酒,為首的那人滿臉虯髯,腰間挎著一柄彎刀,說話時聲音粗豪,帶著濃濃的酒氣。
“聽說了嗎?可汗要把天公主嫁給沙州那個曹議金!”
“哼!曹議金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娶咱們回鶻的公主!依我看,定是左相大人……”
那人話未說完,便被同桌的人狠狠踩了一腳。同桌的人朝他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休得胡言!小心禍從口出!”
虯髯漢子悻悻地閉了嘴,端起酒碗猛灌一口,眼底卻滿是不甘。
蘇墨卿與錢慶娘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些回鶻人,怕是與左相赤烈有關。
錢慶娘轉身道:“我去稟報大人。”
蘇墨卿頷首,目光依舊落在樓下那群回鶻人身上。他注意到,為首的虯髯漢子腰間,掛著一枚刻著狼頭的銅牌——那是回鶻左相親兵的標識。
不多時,曹議金與陳念安便走了過來。陳念安順著蘇墨卿的目光看去,眸色一沉:“是赤烈的人。看來,他們是衝著使團來的。”
曹議金冷笑一聲:“赤烈賊心不死,定是想在半路截殺,攪黃和親。”
他沉吟片刻,沉聲道:“念安,你帶玄鏡司的人守好客棧前後門,嚴加戒備;錢女史,你去整理好使團的文書,謹防失竊;蘇女史……”
曹議金看向蘇墨卿,眼底閃過一絲深意:“你醫術高明,可藉機去樓下打探訊息,切記,不可暴露身份。”
蘇墨卿拱手應下:“墨卿省得。”
他轉身換上一身素淨的襦裙,又用易容膏將眉眼修飾得更柔和些,這才提著藥箱,緩步走下樓去。
樓下的回鶻人正喝得興起,虯髯漢子忽然捂著肚子,痛得齜牙咧嘴,額上冷汗直流。“疼……疼死我了!”他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
同桌的人慌了神:“這是怎麼了?快去找大夫!”
蘇墨卿見狀,走上前,柔聲開口:“各位客官,小女子略通醫理,可否讓我看看?”
眾人見她生得溫婉,又帶著藥箱,便讓開了一條路。蘇墨卿蹲下身,指尖搭在虯髯漢子的腕脈上,故作沉吟道:“這位客官是飲酒過量,引發了腸癰,需立刻施針止痛。”
她說著,從藥箱裡取出銀針,手法嫻熟地刺入虯髯漢子的穴位。不消片刻,虯髯漢子的臉色便緩和了許多。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虯髯漢子感激涕零,連忙起身道謝。
蘇墨卿微微一笑,順勢坐在桌邊,柔聲問道:“看客官的打扮,像是甘州來的?不知甘州近來可有什麼新鮮事?”
虯髯漢子此刻對蘇墨卿感激不儘,加上酒意未消,便口無遮攔地說道:“新鮮事?當然有!可汗要把天公主嫁給沙州曹議金,左相大人氣得三天冇上朝!我們這次出來,就是要……”
他話到嘴邊,忽然被同桌的人打斷:“喝酒喝酒!少說廢話!”
那人狠狠瞪了虯髯漢子一眼,又對著蘇墨卿賠笑道:“姑娘莫怪,我這兄弟喝多了,胡言亂語。”
蘇墨卿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隻笑道:“無妨。出門在外,諸位客官還是少飲些酒,保重身體。”
她說著,起身告辭,提著藥箱緩步上樓。
剛走到樓梯口,便與曹議金撞了個正著。曹議金壓低聲音問道:“打探到什麼了?”
蘇墨卿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是赤烈的親兵,此行目的,怕是要截殺使團。”
曹議金眸色一寒,沉聲道:“來得正好。今夜,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夜色漸深,客棧外的風愈發狂烈。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彎殘月,清冷的月光灑在戈壁上,映出客棧周圍潛藏的黑影。
一場無聲的廝殺,正悄然醞釀。
夜色如墨,浸透了雲州客棧的每一寸角落。
蘇墨卿剛退到二樓迴廊,曹議金便朝陳念安遞了個眼色。陳念安頷首,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裡,玄鏡司的校尉們如鬼魅般散開,將客棧前後門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都彆想飛出去。
樓下的回鶻漢子還在推杯換盞,虯髯漢子捂著肚子,嘴裡還在唸叨著感激蘇墨卿的話,絲毫冇察覺到死神的腳步正在逼近。
“兄弟們,喝!”他舉起酒碗,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等咱們辦成了左相交代的事,回去定有重賞!”
這話剛落,客棧的木門“哐當”一聲被踹開,寒風裹著砂礫灌了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陳念安一身玄色勁裝,手持長槍,帶著校尉們闖了進來,槍尖的寒光映得回鶻人臉色煞白。
“都給我站住!”陳念安的聲音冷冽如冰,“奉沙州曹大人之命,捉拿回鶻奸細!”
虯髯漢子臉色劇變,猛地拔出腰間彎刀,嘶吼道:“不好!中計了!兄弟們,跟他們拚了!”
其餘回鶻人也紛紛抽刀,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揮著刀便朝玄鏡司校尉撲去。奈何他們本就是酒囊飯袋,又被蘇墨卿的銀針暗算了幾分,哪裡是玄鏡司精銳的對手?
隻聽得幾聲悶響,校尉們出手乾脆利落,長槍格擋,短刃出鞘,不過片刻功夫,便將幾個回鶻漢子打翻在地,繩索捆得結結實實。
虯髯漢子被陳念安一腳踩在背上,動彈不得,他掙紮著怒吼:“曹議金!你敢動我們,左相大人絕不會放過你!”
曹議金緩步走下樓,玄色袍角掃過地上的狼藉,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虯髯漢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左相赤烈?他自身難保,還顧得上你們這群棄子?”
他俯身,指尖挑起虯髯漢子腰間的狼頭銅牌,眸光沉沉:“赤烈派你們來,是想截殺使團,攪黃和親吧?隻可惜,你們選錯了地方,也選錯了對手。”
虯髯漢子雙目赤紅,卻也知道大勢已去,死死咬著牙不肯再開口。
錢慶娘提著油燈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搜查幾人的行囊,很快便翻出了一封密信,她展開看了看,臉色凝重地遞給曹議金:“大人,是赤烈寫給他們的手令,命他們在半路伏擊使團,偽造成山匪所為。”
曹議金接過密信,掃了一眼,隨手擲在虯髯漢子臉上:“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可說?”
虯髯漢子閉上眼,不再言語。
“把他們押下去,嚴加看管。”曹議金沉聲下令,“明日一早,隨使團一同上路,我要讓天睦可汗看看,他的左相,究竟藏著怎樣的狼子野心。”
校尉們應聲,拖著幾個垂頭喪氣的回鶻漢子,押往客棧後院的柴房。
客棧內終於恢複了平靜,燭火重新被點燃,映得眾人的臉色明暗交錯。
蘇墨卿站在樓梯口,看著滿地狼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短刃。方纔樓下的廝殺聲近在咫尺,他卻始終站在暗處,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曹議金抬眸,恰好對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今夜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探出訊息,我們怕是要著了赤烈的道。”
蘇墨卿躬身道:“此乃墨卿分內之事。”
陳念安走上前,沉聲道:“大人,今夜怕是不能安穩歇宿了,屬下擔心還有漏網之魚。”
“無妨。”曹議金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正好,我也想看看,赤烈還能派出多少人手。”
風捲著砂礫,依舊在客棧外呼嘯。
柴房裡,傳來回鶻漢子不甘的咒罵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雲州客棧的這個夜晚,註定無眠。
而這場圍繞著和親的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
夜色深沉如墨,柴房的門被鐵鏈鎖得死死的,門縫裡漏出的月光,照亮地上蜷縮的幾個身影。
虯髯漢子被捆在最中間,粗麻繩勒進皮肉裡,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隔壁的馬廄裡,玄鏡司的校尉拄著長槍,腳步聲來回踱著,像一道催命符,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大哥,咱們……咱們真的要被押去甘州?”一個瘦小的回鶻兵卒顫著聲,聲音裡滿是恐懼,“可汗要是知道咱們是左相的人,怕是要直接砍了咱們的腦袋!”
虯髯漢子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閉嘴!事到如今,多說無益!”
他何嘗不知道後果?赤烈派他們來的時候,隻說事成之後有重賞,卻絕口不提失敗的下場。他們這群人,不過是左相手裡的一把刀,用完了,便可以隨意丟棄。
客棧二樓的客房裡,燭火依舊亮著。
曹議金鋪開一張河西地圖,指尖落在甘州與沙州之間的官道上,沉聲道:“赤烈絕不會隻派這幾個人來。雲州之後,便是戈壁,那地方荒無人煙,最適合設伏。”
陳念安站在一旁,目光銳利:“末將已命斥候先行探路,一旦發現可疑動向,立刻回報。另外,那幾個回鶻人的口供,還需再審一審,說不定能挖出更多關於赤烈的謀劃。”
錢慶娘捧著一疊文書,輕聲道:“密信上隻寫了截殺使團,卻冇提具體的伏兵位置。我猜,赤烈定是留了後手,這幾個人,不過是用來試探虛實的。”
曹議金頷首,轉頭看向立在窗邊的蘇墨卿:“蘇女史以為呢?”
蘇墨卿轉過身,月光落在他的襦裙上,映出竹影的紋路。他沉吟片刻,道:“方纔在樓下,我給那虯髯漢子施針時,察覺到他肩背處有舊傷,像是被箭矢所傷。甘州近來並無戰事,這傷,怕是來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處山穀:“黑風嶺。”
曹議金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黑風嶺。張謙的地盤。”
陳念安立刻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赤烈與張謙勾結了?”
“極有可能。”蘇墨卿點頭,“張謙要奪權,赤烈要攪黃和親,二人的目的一致,狼狽為奸,再正常不過。”
幾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頭一凜。若真是如此,那前路的凶險,便又多了幾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像是瓦片被踩碎的聲音。
陳念安反應最快,猛地拔劍出鞘,身形如箭般竄出窗外。隻聽得幾聲短促的交手聲,緊接著,便是一聲悶哼。
曹議金與錢慶娘、蘇墨卿也快步走到窗邊,隻見月光下,陳念安正揪著一個黑衣人的衣領,那人手中還握著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已然被製服。
“說!誰派你來的?”陳念安的聲音冷冽如刀。
黑衣人咬緊牙關,猛地一咬舌尖,嘴角溢位黑血,竟是當場自儘了。
陳念安皺眉,搜遍黑衣人的全身,隻找到一枚刻著“張”字的令牌。
“是張謙的人。”陳念安沉聲道。
曹議金看著那枚令牌,眸色沉得像寒潭:“看來,我們的猜測冇錯。黑風嶺,便是他們設下的殺局。”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傳令下去,今夜三更,拔營啟程!避開官道,走小路,繞開黑風嶺!”
“那這幾個回鶻人?”錢慶娘問道。
“帶上。”曹議金道,“他們是赤烈勾結張謙的鐵證,我要親手把他們,送到天睦可汗的麵前。”
三更的梆子聲,在夜色裡響起。
雲州客棧的燈火次第熄滅,使團的車馬悄然駛離,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
柴房裡的虯髯漢子,隱約聽到車馬聲遠去,猛地睜開眼,眼底滿是絕望。
而此刻的黑風嶺,密林深處,張謙正與赤烈的使者舉杯對飲,火光映著他們猙獰的笑容。
他們以為,使團定會乖乖踏入這張早已織好的網。
卻不知,獵物早已調轉方向,朝著另一條佈滿荊棘的路,緩緩而去。
使團繞開黑風嶺,改走山間小徑,一路顛簸,竟誤入了一片蓊鬱密林。嚮導說這是峨眉山餘脈,林深樹密,常有猿猴出冇,需得小心。
眾人正行得疲憊,忽聞頭頂枝葉簌簌作響。蘇墨卿剛抬手拭去額角薄汗,便見一道黃毛身影“嗖”地竄下,直撲他懷中的藥箱。
“哎呀!”蘇墨卿驚呼一聲,忙側身躲閃,藥箱卻還是被那猴子抓了個正著。那猴子抱著藥箱,蹲在枝頭,齜牙咧嘴地打量著眾人,一雙火眼金睛滴溜溜轉,像是在炫耀戰利品。
錢慶娘看得又好氣又好笑:“這潑猴,倒是眼尖,專挑貴重的東西搶!”
陳念安眉頭微皺,正要拔劍驅趕,卻被曹議金抬手攔下。“無妨。”曹議金望著那猴子,眼底竟泛起一絲笑意,“峨眉山的猴群,素來頑劣,卻也通些人性。”
話音未落,又有十幾隻猴子從林中竄出,有的攀在樹梢,有的蹲在石上,齊齊盯著使團的行囊,饞涎欲滴。其中一隻老猴,毛髮灰白,蹲在最高的枝頭,儼然是這群猴子的首領。
蘇墨卿看著懷中被抓破的藥箱,心疼得直皺眉。他那些草藥,皆是費儘心思采來的,尤其是那株止血的金瘡藥,更是軍中急需。
“這可如何是好?”蘇墨卿急道,“我的草藥……”
雲鬢聞言,從行囊中取出幾塊乾糧,笑道:“蘇女史莫急,我有法子。”
她將乾糧掰成小塊,朝那隻抱藥箱的猴子揚了揚。那猴子果然被吸引,警惕地盯著乾糧,卻不肯放下藥箱。
雲鬢見狀,又將一塊乾糧扔到地上。那猴子猶豫片刻,終於抵不住誘惑,放下藥箱,竄到地上搶食乾糧。
蘇墨卿趁機上前,將藥箱奪回,檢查一番,幸好草藥隻是散落了些,並未損壞。
那老猴見雲鬢手中有乾糧,竟領著一群猴子,齊齊蹲在地上,衝著雲鬢作揖,模樣憨態可掬。
眾人看得忍俊不禁,連日來的緊張與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雲鬢將乾糧儘數拋給猴群,笑道:“這些小傢夥,倒也有趣。”
猴群搶食完乾糧,竟不肯離去。那老猴像是感念雲鬢的饋贈,領著幾隻猴子,竄進林中,不多時,竟捧著幾顆野果出來,放在雲鬢腳邊,又作了個揖,這才領著猴群,消失在密林深處。
雲鬢撿起野果,擦了擦,遞給蘇墨卿:“嚐嚐,這野果酸甜可口,正好解渴。”
蘇墨卿接過野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溢滿口腔,心中的鬱氣頓時消散。
曹議金望著猴群消失的方向,笑道:“冇想到這峨眉山的猴子,竟成了咱們的解語花。”
陳念安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看來,前路雖險,卻也不乏趣事。”
眾人休整片刻,再次啟程。密林深處,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林間鳥語花香,竟讓人忘了身處在亂世之中。
蘇墨卿握著手中的野果,望著身旁談笑風生的眾人,心頭忽然泛起一絲暖意。
或許,這場西行之路,並非全是刀光劍影。
也有這般,意想不到的溫柔與生機。
第三章戈壁烽煙
暮色四合時,使團終於駛出峨眉餘脈的密林,踏入茫茫戈壁。
風捲著沙礫,打在車篷上劈啪作響,遠處的地平線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幾株枯瘦的胡楊歪歪斜斜地立著,像是戈壁灘上孤獨的哨兵。嚮導是個常年走絲路的老商旅,滿臉風霜,他勒住馬韁,指著前方一處隱約可見的斷壁殘垣,沙啞著嗓子道:“大人,前麵是前朝的烽燧遺址,方圓百裡內唯一能遮風避沙的地方。眼下日頭落得快,夜裡戈壁溫差大,咱們不如就在那兒歇腳,避開後半夜的寒氣。”
曹議金掀開車簾,極目遠眺。那烽燧殘高不過數丈,夯土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頂端的瞭望臺早已坍塌,隻剩下半截斷壁,在暮色裡透著一股蒼涼。他頷首道:“就依嚮導所言,今夜在此歇宿。”
玄鏡司的校尉們率先策馬奔去,片刻後,陳念安策馬折返,沉聲道:“大人,遺址內未見異常,隻是牆角積沙甚厚,恐有蛇蟲藏匿。”
“讓兄弟們仔細清理,再燃起篝火,既能驅寒,也能防獸。”曹議金吩咐道。
眾人牽著車馬陸續抵達烽燧。卸下負重的馬匹噴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校尉們揮起長刀,將牆角的積沙鏟開,露出斑駁的夯土地麵。錢慶娘領著幾個隨從,搬出乾糧和水囊,雲鬢則從行囊裡取出針線,替陳念安縫補被樹枝刮破的衣袍。
蘇墨卿提著藥箱,四處檢視。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夯土牆上的一道裂縫,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裂縫深處,似乎藏著些什麼。他正要細究,卻聽得錢慶娘一聲輕呼。
“你們快來看!”
眾人聞聲圍攏過去。隻見錢慶娘所指的那麵石壁上,密密麻麻刻著彎彎曲曲的紋路,既非漢字,也非回鶻文,像是某種失傳的西域古篆。紋路盤旋纏繞,最終彙聚在石壁中央,勾勒出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峰周身嵌滿了星星點點的圓圈,像是綴滿了寶石,山腳下則刻著一條蜿蜒的河流,河麵上漂浮著一葉扁舟。
“這……這看著像一幅藏寶圖啊!”嚮導湊上前來,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驚歎,“老人們常說,前朝時,西域都護曾將無數金銀珠寶、古籍珍玩藏於崑崙墟下,難不成,這圖指的就是崑崙墟的寶藏?”
陳念安眉頭緊鎖,伸手撫摸著石壁上的刻痕,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刻痕尚新,至多不過數年,絕非前朝遺物。”
雲鬢也走上前,細細端詳著那座山峰的輪廓,眸光微動:“這山形的確酷似崑崙墟。傳聞崑崙墟不僅藏著寶藏,還有不少失傳的醫典和兵書,當年先帝曾派人尋訪,卻連山門都未曾找到。”
蘇墨卿的心猛地一跳。醫典二字,像是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父親蘇敬之生前最大的心願,便是集齊天下醫典,修訂一部完整的《濟世方》。若這寶藏中真有失傳的醫典,說不定能從中找到洗冤的線索。
他蹲下身,藉著夕陽的餘暉,仔細打量著刻痕的縫隙。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一點暗紅的粉末,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硃砂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硃砂混著血的痕跡。”蘇墨卿的聲音低沉,“刻圖的人,定是在受傷後強撐著刻下這些紋路,看痕跡,離現在不會太久。”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劇烈的掙紮聲。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被押在角落的虯髯漢子正拚命扭動著身子,脖頸上的鐵鏈嘩嘩作響。他死死盯著石壁上的藏寶圖,眼中迸發出近乎瘋狂的貪婪,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那是左相大人的!那是左相大人要找的寶藏!你們休想染指!”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曹議金緩步走到虯髯漢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赤烈也在找這寶藏?”
虯髯漢子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左相大人說了,隻要找到崑崙墟的寶藏,便能招兵買馬,一統河西!到時候,你們這些人,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癡心妄想。”曹議金冷冷吐出四個字,轉身看向眾人,“看來這所謂的寶藏,不過是赤烈的又一張底牌。他既要攪黃和親,又要奪寶擴軍,野心倒是不小。”
陳念安沉聲道:“末將以為,這藏寶圖十有**是假的。赤烈故意讓人刻在這裡,就是想引我們上鉤。戈壁千裡,崑崙墟遠在天邊,就算真有寶藏,沿途也定然佈滿了殺機。”
“陳校尉所言極是。”錢慶娘附和道,“赤烈此人陰險狡詐,絕不會做虧本的買賣。這圖,多半是他設下的餌,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眾人紛紛點頭,唯有蘇墨卿沉默不語。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石壁的刻痕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那些古篆的輪廓。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些紋路透著一股熟悉感,像是在哪本古籍上見過。
曹議金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裡,緩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蘇女史不必掛懷。真也好,假也罷,我們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促成和親,穩住河西。這寶藏,不過是沿途的一段插曲,當不得真。”
他頓了頓,揚聲下令:“來人!將石壁上的刻痕儘數抹去,免得再引旁人覬覦,徒增事端。”
校尉們應聲上前,揮起長刀,對著石壁上的紋路狠狠颳去。刀鋒劃過夯土,發出刺耳的聲響,那些盤旋的紋路,一點點被抹去,最終隻剩下一麵光禿禿的牆壁。
柴房裡的虯髯漢子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徒勞地咒罵,聲音漸漸被風沙吞噬。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籠罩了戈壁。
烽燧內燃起熊熊篝火,火光跳躍,映得眾人的臉龐忽明忽暗。烤肉的香氣瀰漫開來,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
蘇墨卿坐在篝火旁,手裡拿著一枚野果,卻冇有絲毫胃口。他望著被刮平的石壁,心頭疑雲密佈。
那寶藏是真是假?赤烈為何對它誌在必得?還有那些眼熟的古篆紋路,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夜風捲著沙礫,嗚嚥著掠過烽燧的斷壁,像是在訴說著西域大地深處,那些塵封已久的傳說與陰謀。
而他們的西行之路,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