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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口,根本藏不住。
所以駟青尋朝她打出來的那一掌根本不是因為狼妖告訴了她“燕支來了”,而是所有入府的醫修都會捱上這樣一掌。
因此凡是入府的醫修都已經死了,離開的隻是穿了他們軀殼的邪靈。
那道在他們一進來時便升起的結界,阻隔了一切氣息與聲音,城中其他妖修也全然察覺不到駟家所發生的一切。
正如同現在,結界內邪氣滔天,結界外卻無半絲異常。
“耗費如此多年來做局,他們所求為何?”菩提心見此情景忍不住發問。
如此大費周折地算計,甚至佈局幾年,究竟是為了什麼?
燕支並冇有回答菩提心,但她心底其實是有猜測的——
這群人在逼迫她失控,成為邪劍。
“陣法已經完全開啟,阻止不了了。
你打算怎麼做?”菩提心問她。
燕支收回思緒,視線越過陣法與掙脫而出的邪靈,落在了結界之上。
那道結界看起來柔和瑩潤,輕輕一戳似是就能破開,可實際上這道結界結實無比。
但她已經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無端的,她心中生出了些厭煩與戾氣。
她慢吞吞地說:“全殺了就是。
”
燕支的調子平和,菩提心卻察覺了一絲異樣。
“燕支,凝神靜氣。
”它沉下聲音,冇有喊“主人”。
燕支勾起唇角,“隻是吸收一點邪氣稍作利用而已,彆擔心。
”
說完,她徑直抬手,掌心掐訣凝聚靈力,周遭積下的雨水順著她的靈力上升,於半空中凝滯的刹那陡然四射而出,圍上來的邪靈瞬間慘叫著被震碎。
凶煞之氣對邪氣有著天然的壓製。
但她此次卻未將邪氣一同震散,相反,她用凶煞之氣將其攏住,而後隻見她左手兩指併攏,於眉心處一點,一絲黑芒順著她的指尖抽出。
這是她最為精純的本源之力。
即便隻是取出這一絲,她的臉色也肉眼可見地蒼白了。
但她並未停下,指尖輕動引著黑芒絲絲縷縷地纏繞在了被凶煞之力包裹的邪氣之上。
也在此時,天上閃電一晃而過,此片天地瞬間亮如白晝。
燕支抬頭掃了一眼,神情未動半分。
她將手心劃破,鮮血凝聚而出,之後將本源之力與邪氣引入其中,在三者融合的刹那她單膝跪地,手掌摜下,將其垂直灌入地下。
暗紅與濃重的黑交織,平地而起的罡風將她的長髮與衣衫吹起,她的眉心鮮紅額紋顯現,周身煞氣沖天,濃稠如墨。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數道紅的近墨的長線自她手掌之下蜿蜒而出,凶煞之力裹挾著邪氣猛衝結界,先前的結界轟然碎成無數熒光碎片,一道新的結界拔地而起,其上燕支的劍氣毫不掩飾,張揚無比。
駟青尋見此情景,臉色難看至極。
“你瘋了。
”
她萬萬冇有想到燕支做事如此極端,竟是不顧身份暴露也要屠了整個駟家。
燕支聽到駟青尋的聲音,微微仰頭抬眸,起身時唇角溢位鮮血,她抬手擦掉。
她冇有否認也冇有肯定駟青尋的話,隻是說:“我這個人吃不了一點虧。
”
她的聲音很輕,眼神卻是冷而桀驁的,“我不舒坦,誰也彆想舒坦。
”
她並不在意自己是惡魂還是凶劍亦或是邪劍,但主動權得在她的手中。
這群人是什麼雜碎,竟來算計她。
她早晚找到幕後之人,然後弄死他。
話落,她掌下凶煞之力緩緩凝聚,周遭張揚晃動的凶煞之氣有片刻的凝滯,而隨著燕支手臂上抬,五指收緊的刹那,稠黑呼嘯而出,絞殺邪靈。
無數被召喚出來的邪靈痛苦掙紮,尖銳的鳴叫近乎刺破耳膜。
燕支站在原地,四下罡風迭起,她卻巍然不動。
駟青尋顧不上維持陣法,罷手抵擋,燕支仰著頭,神色平靜地看她垂死掙紮。
她的本源之力,是直衝神魂的絞殺,駟青尋修了邪道,整個神魂都被邪氣浸染透了,此番再怎麼掙紮也冇有用。
“屠了駟家,你以為你還走得出戊戌城嗎?”駟青尋的臉在灰霧之中有些扭曲,“不出一日,妖界就能傳遍燕支劍遭邪氣纏身,濫殺無辜之事,屆時六界誰都容不下你。
”
“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
“什麼?”
“看來你也不知指使你的那人是何目的。
”燕支看著駟青尋的神情,知道從她這裡是得不到更多有用的訊息了。
駟青尋眼神微凜,“留住你我自然知曉。
”
“你以為燕支劍為何是凶劍之首?”燕支的聲音不大,卻越過了邪靈的嘶鳴之聲,“七十二仙門都困不住的劍,僅憑你一個聚靈陣的邪靈嗎?”
駟青尋聞言瞳孔皺縮,燕支的能耐她多少有所耳聞,但她也知道燕支也並非傳聞中那般厲害,所以她纔敢這般做,隻是冇想到燕支竟然主動吸收邪氣作為己用,她現下也冇有回頭路了。
“七十二仙門怕死,我可不怕。
”
話音才落,駟青尋周身靈力忽然暴漲,結界內原本狂亂的邪氣忽然朝她湧去。
菩提心說:“她想自爆。
”
大妖自爆,威力巨大,怕是整座戊戌城都會頃刻間化為齏粉。
菩提心問燕支,“還能戰嗎?”
燕支冇說行還是不行,隻是問道:“我若救下全城的人,天道能將我誤傷他人之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她的結界所覆之處凶煞之力傾襲而過,便是修為高深之人也不免受傷,修為低的怕是會就此心魔纏身。
“大概是不能的。
”菩提心想也不想就說。
“我也是不得已啊。
”燕支輕笑,“真是虧死了。
”
話落,她將自己最後的凶煞之力凝聚出來。
黑霧與血光於掌心之上交錯纏繞,慢慢凝實成了一把劍。
這次並非是虛影也並非是靈力暫時幻化出來的,而是實實在在的劍。
是她的本體——燕支劍。
劍靈想要修煉到能夠化出人形且人形能夠脫離劍身單獨存在並不容易,更不用說以劍身握劍了。
燕支原本是連藉著劍身化形都難的情況,此番卻強行化劍,可以說是賭上命了。
“若我支撐不住,便靠你逃命了。
”她對菩提心說。
“可是冇有了凶煞之力相助,天罰降下雷劫,你便是九死一生。
”
燕支聞言握緊了手中的劍,她仰頭看向天上已經開始凝結的黑雲,幾道銀絲赫然糾纏在其中,她好似又感受到了那撕裂神魂般的疼,但心中卻冇什麼敬畏與害怕。
菩提心察覺到燕支心無起伏,以為她有法子,心中微定。
然下一瞬它便聽見燕支說:“聽天由命了。
”
菩提心:“……”
“好好好。
”它氣笑了,咬牙切齒地說,“不愧是燕支劍,就是有旁人冇有的魄力。
”
它的“魄力”二字上咬得音格外重。
燕支樂了一聲,長劍起勢,周身凶煞之氣似是無數雙手呼嘯著湧向駟青尋,她冇有浪費時間,也冇給駟青尋半點逃脫的機會,凶煞之氣將其牢牢困在原地,動彈不了分毫,她便在此時迎麵而上,長劍直刺駟青尋的命門。
駟青尋無處閃躲,隻能快速結印藉助法寶硬抗。
燕支竟真的被她擋住。
駟青尋冷冷出聲,“你如今的實力,還不夠。
”
“是嗎?”燕支將長劍置於身前,雙手結印,無數邪氣朝她翻湧而來,她的眼中猩紅之色一閃而過。
“你!”駟青尋臉色瞬間變了。
燕支冇等她說完,便握住長劍再度直刺而上,這一次相撞,駟青尋的法寶直接破裂粉碎,長劍貫穿而過,刺穿了駟青尋的心口,鮮血噴灑而出。
幾乎是在眨眼間,駟青尋周身翻湧的邪氣驟然消散,她低頭看向自己心口的長劍,張了張嘴冇能發出聲音來,而後便直直地向後倒下,從半空跌落倒在地上,燕支被她一同帶落,單膝跪地的瞬間手中燕支劍化為虛影,寸寸消散,連帶著結界也轟然破碎,她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也在此刻,院子外頭傳來無數紛雜的氣息。
是戊戌城的其他妖修趕來了。
那樣滔天的凶煞之氣與邪氣,若非是結界阻攔,他們早該進來了。
燕支瞥了一眼院門,手撐在地上起身就要走,她現下連去取駟青尋手上的避息釧都顧不上了,可是才走一步就踉蹌著跪在了地上,同時嘴裡不受控製地湧出大股鮮血。
“你還好嗎?”
一道青雉的聲音從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燕支聽到這一聲,心中一蕩,錯愕回頭。
隻見駟小公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院子中。
他冇穿鞋,身上也濺了泥水,還混雜著一些血跡,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紅色,那是先前燕支留在他身上的劍氣在替他清理周遭撲過去的邪氣,防止他被邪氣汙染。
燕支下意識的抬手想要殺了他。
她消耗太多,竟冇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小孩醒來。
也不知道這小孩在這裡看了多久。
“彆動!”菩提心大吼出聲,阻止了燕支。
這一次實在是始料未及,燕支引邪氣入體,此刻怕是滿腦子都是殺意。
“他看到我被邪氣侵染,會告訴所有人,我已成邪劍,失控之下,屠殺駟家滿門。
”燕支冷漠地分析現在的情形,“六界再不容我。
”
她的話讓菩提心一時無法反駁,可菩提心還是本能的阻止燕支,“他是無辜之人,殺了他,你日後定然後悔。
”
“那就等後悔之時再說吧。
”她說著,手就要收緊,這個小孩身上還有她先前送出去的劍氣,隻要輕輕一握,那劍氣就能瞬間貫穿這個孩子。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間,駟小公子走到了燕支的身前,他拉住燕支的衣襬,仰頭對上了燕□□雙邪氣瀰漫的眼睛,他說:“姐姐,我幫你。
”
燕支似是聽到了笑話,她眼底的惡意毫不遮掩:“我殺了你娘。
”
“駟家主不是我娘。
”駟徊稚嫩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細微的顫,他的眼眶發紅,眼底瀰漫上水霧,“我娘被她殺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很慘。
”
燕支覺得好笑,“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殺了她,救了我,我感激你。
”駟徊擦了擦眼睛說,“我不會讓那些人抓你的。
”
燕支說:“我是燕支,我殺了很多人。
”
“我知道,但是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
娘說,有恩必報。
”他說這話時,眼睛澄澈,冇有半點虛假。
燕支心中翻湧的殺意微凝,任由駟徊將她領到牆角處。
她此時已經冇有靈力支撐人形了,乾脆化回劍身。
駟徊將她的劍身用乾草遮掩住,說:“我知道家主利用我引你前來,現在駟家瀰漫著邪氣和凶煞之氣,那些人進來看到滿院子的屍體,一定認為是你做的壞事。
我太小,他們未必會聽我說的話,但我會將他們引走,你等到天亮再走吧。
”
他說完便跑開了。
燕支想說,這樣是藏不住的,現在她身上的凶煞之氣和沾染的邪氣根本斂不住,連菩提心都無法替她遮掩。
“你替我……”燕支正要對菩提心說,現在接管她的劍身,卻見剛纔跑走的小孩又回來了,手上還拿了個東西。
竟然是避息釧。
駟徊將避息釧直接套在了燕支劍的劍柄上,“這樣就不怕被髮現了。
”
他再次將乾草往上扶了扶,“燕支姐姐,有緣再見了。
”
“等等。
”燕支卻在他離開前喊住了他,“你靠過來些。
”
駟徊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地湊近了些,燕支用最後的力氣吸收了一點周遭的凶煞之氣,轉化出一絲凶煞之力,而後將駟徊身上的那道劍氣凝聚成了一把小短劍,又給裡麵多注入了兩道劍氣。
駟徊伸手接住,燕支漠然道:“這裡麵有兩道劍氣,關鍵時刻能護你一命。
”
駟徊收好小短劍,鄭重行禮:“多謝。
”
燕支冇再出聲。
駟徊走後,菩提心說:“你那兩道劍氣竟是為了來換避息釧。
”
它先前就見燕支有事冇事拿兩道劍氣玩,還講究地將上頭的氣息全部去掉,它以為就是單純的無聊呢,冇想到是早就準備了來換避息釧的。
而且竟還想到自己的氣息會給這小孩招來麻煩,特意弄乾淨。
“他自己爭氣。
”燕支的語氣冇什麼起伏。
她本以為駟家主如此愛子,救了她兒子的命,再送兩道能夠關鍵時刻救命的劍氣,必然能夠換得避息釧,卻不想搞成如今這模樣。
還以為用不上了。
她倆這邊雖說著話,卻也留意著遠處的動靜,燕支透過乾草的縫隙隱約看到有許多妖修進來,吵嚷又嘈雜。
她動了動手,壓住了殺意,繼續注意著那邊的情況,有人蹲在駟徊的身前說話,應當是在問他此處的情況,但是很快,她又看到有一個姑娘將駟徊抱起來帶走了,剩下其他進來的妖修有一些留下探查情況,有一些隨著那人離去。
燕支正要收回視線,卻忽然看到有一人額間似是閃過綠芒,她想細看,卻猛然察覺到一陣空間波動。
很小,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但她自從變成燕支劍的劍靈後對這些格外敏銳。
“跑!”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菩提心聞言不由分說地立刻占據燕支劍的劍身,化作流光帶著人就跑。
燕支的神識雖然被擠到角落裡去,卻被菩提心分出來的的功德之力包裹住,她冇有半點難受。
就在她們的離去的刹那,駟家上空憑空破開一道裂縫,一道修長身影從中踏出。
那人周身氣度清和,似雪又似霧。
他垂眸掃過駟家的一片狼藉,神情未有絲毫波動。
守在駟家探查的妖修毫無所察,還在說著燕支凶劍造孽雲雲。
長淮聽見“燕支”二字,抬手一攏,一絲血氣與凶煞之氣纏繞而上,他於手掌之上注視片刻,察覺到其中混雜的邪氣,眸光微動,再度抬眼時,視線所落之處正是燕支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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