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毓從昏睡中醒來,得到一個天大的好訊息,霽王將她收編了!於是臉還冇消腫,差點又笑爛。
這兩日她雖住在霽王寢殿後的院落裡,卻從未想過往前頭湊。
一是不敢,二是實在顧不上。
眼下她最關心的隻有一件事:這次從“私企”跳槽到“政府機關”,到底有冇有編製?是正式工,還是臨時工?
這院子裡住著五六十個宮婢,都隻為伺候殿下一人。
眾人各司其職,有的專司茶水,有的掌管筆墨,有的打理服飾……統歸掌事女官管理。
琳琅以下還有個副掌,是她的表妹,叫玲瓏。
兩人雖為表姊妹,性情卻截然不同。
琳琅溫潤隨和,玲瓏傲慢寡言,難以接近,時毓幾次示好皆被無視,隻得繼續圍著琳琅打轉。
琳琅很忙,與殿下有關的所有事務都要親自過問,時毓好不容易纔能堵著她一回。
“段掌事!”
她身份轉換得極為絲滑,雖未確定是否正式入職,卻已自覺將琳琅當作上司對待,從稱呼到禮節,麵麵俱到。
琳琅才抱了殿下的幾件衣裳回來,遣人去請尚衣司的宮人來問責,此刻正壓著火氣等候。
抬眼瞧見時毓那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到底不忍遷怒,隻淡聲問道:“聽說你這兩日尋了我幾回,可是有事?”
時毓利落地為她倒水捶背,誠懇道:“那日掌事為奴婢說情,救奴婢性命,奴婢不知該如何報答。
思來想去,唯有忠心侍奉掌事,為您分憂。
往後但有所用,但憑掌事差遣。
奴婢必當竭誠效力,絕無二話。
”
琳琅豈會聽不出她話中深意——既想抱緊她這棵大樹,更是討要一份明確的差事。
隻有分了工,纔算在殿下身邊真正紮下根來。
她未點破,隻肅然糾正:“我替你說情,是為保你性命,並非留你伺候殿下。
雖說殿下將你交於我,但若你心不在此,我亦可還你自由身。
伺候殿下看似是無上榮光,實則福禍難測。
唯有安守本分、勤勉儘責之人,方能擔得起這份殊榮。
若是心存妄念,或是行事不端,結局隻怕還不如在徐夫人手下過活。
”
時毓連連點頭:“掌事心善,我明白的。
伺候殿下並非享福,需得謹慎勤快、有眼力見,最要緊的是本分。
您放心,我雖曾愛慕殿下,但那四個耳光已讓我長了教訓,絕不敢再混賬魯莽行事。
我在殿下麵前也保證過,絕不再出現於他眼前——除非殿下宣召,或為差事所需。
總之,我一定將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深埋心底,本分做人,絕不給您惹事。
”
這番話裡,除了愛慕殿下是假,其餘皆出自真心。
從獻藝到審訊徐員外,這幾日與殿下的每一次接觸,或直接,或間接,不是提心吊膽,便是危機四伏,早已在她心中烙下噩夢般的印記。
三十記耳光的灼痛未消,徐氏夫婦頃刻間從雲端跌入泥潭的慘狀,更讓她深切體會到權力的無常與可畏。
她最初所求,不過是逃離徐家。
現在能混上這時代最頂級的鐵飯碗,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至於攀高枝做主人……攝政王那般人物,她自認伺候不起,也無福消受更大的榮寵。
如今能留在行宮,哪怕做個最末等的丫鬟,於她這異世來客而言,也是極好的機遇了。
丫鬟身份低微,存在感弱。
隻要伺候好頂頭上司琳琅,循規蹈矩,便能安穩度日,吃飽穿暖。
若運氣好,一輩子不嫁人,老老實實做到老,說不定還能得個苦勞獎,晚年有靠。
在殘酷現實麵前,她的心態早已悄然轉變,轉向為更為實際的“躺平”求生。
琳琅見她態度誠懇,神色稍霽,拉她坐在身旁,語重心長道:“殿下既將你交給我調教,你若再犯錯,我必受牽連。
你若真心感恩,不必為我做什麼,隻需不越矩。
我對底下人要求不高,無傷大雅的小錯,我自會周全。
以你的機靈,隻要心思用在正處,定不會讓我煩心。
”
她略頓,又道:“不過,殿下並未明言留你,將來或有變數。
”
時毓心一沉。
所以,她現在是臨時工,得好好表現才能轉正。
攝政王這等人物,既將她丟開,多半不會再記起。
日後是去是留,應該全在琳琅一念之間。
這位頂頭上司,定要維護妥當。
“我明白。
”她乖巧應聲,“我會先做好分內事。
無論最終能否留下,都對殿下與掌事感激不儘。
至少,我已擺脫徐家。
”
琳琅看她知分寸,正巧手頭有件煩心事,便拍了拍托盤裡的那疊衣服,吩咐道:“近來殿下貼身的幾件寢衣與常服,才穿兩三回便出現扒絲、脫線之狀。
我已派人去請尚衣局的管事來問話,待會兒人來了,你務必問個清楚,設法杜絕此類事再發生。
”
這件事對琳琅而言,不過是敲打下人、整肅規矩的尋常小事;可對初來乍到、連人臉都尚未認全的時毓來說,卻不啻於一場艱難的考驗。
癥結在於,解決問題前必先厘清責任。
無論將過錯定在誰身上,都難免開罪一方。
但若不明確定責,後續的整改便難以推行。
說到底,做成這事兒不難,但要辦得漂亮卻不容易。
時毓深知職場艱險,想要既討好上司又不得罪同僚,幾乎是不可能的。
幾經權衡,她還是決定以琳琅為重——畢竟這位掌事不僅救過她的性命,更是攝政王身邊的心腹。
為她得罪些人,值得。
即便日後要受些委屈,隻要能將琳琅維護妥當,那些底下的人也不敢太過放肆。
她先是仔細查驗了那幾件衣物,起初竟未找到所謂的扒絲開線之處,反覆翻看許久,纔在極不顯眼的衣襟內側和袖口接縫處,發現了幾處細微至幾乎難以察覺的瑕疵。
琳琅的細緻令她心驚。
是霽王的要求本就嚴苛到變態,還是每一位上位者都如此明察秋毫?
時毓如今對霽王印象極差,下意識便認定了是前者,不由暗歎:看來即便想安穩度日也不容易,往後的差事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纔是。
她俯身細看,見這幾處瑕疵不似縫紉疏失,也非漿洗磨損,倒像是織物本身經緯不夠強韌所致的區域性斷裂,心下稍安。
隻要問題不出在同事身上,便好辦得多。
不多時,尚衣局張司製到了。
初來時還帶著幾分惶惶不安,待見琳琅不在,隻有時毓這個麵生的新人,神色頓時倨傲起來。
她甚至懶得細看時毓指出的那幾處瑕疵,便冷聲斥道:“你懂針腳嗎?懂繡法嗎?不懂便不要信口開河。
這些衣裳從尚衣局出去已非一日兩日,平日裡是誰保管、誰漿洗,你可都查問清楚了?憑什麼一出了差池,便先來尋我們的不是?”
時毓不急不惱,不卑不亢:“張司製誤會段掌事了。
掌事並不是獨獨請您過來,而是先請了您。
先請您來,不代表要尋您的不是,而是給您先開口的機會,這是尊重。
”
這個台階給的恰到好處,張司製神色稍緩。
時毓請她落座,倒了杯水,推至她麵前,緩聲說道:“隨行在外,諸事不便。
尚衣局既要打理日常穿戴,又要趕製各類場合的服製,其中辛苦,奴婢都明白。
可咱們伺候殿下,目標是一致的,那便是為了殿下的舒適。
今日若不能查明緣由,他日殿下穿著不適,甚至在大場合因衣裳失了威儀,追究起來,誰又能獨善其身?”
張司製聞言心思百轉,想得卻不是那殺伐決斷的霽王,而是行事嚴謹、處罰嚴峻的段掌事。
時毓取過一件寢衣,指尖輕點那幾處瑕疵:“今日請您來,就是想請教,這些扒絲開線,究竟與針線工藝有無關聯?若有,我們立即撤換整改;若冇有,以您之見,問題可能出在何處?”
她抬眼看向張司製,目光懇切:“您的每一句指點,奴婢都會原原本本轉達掌事。
掌事賞罰分明,斷不會不記您的好。
”
張司製垂眸抿了口茶,心道好一張厲害的嘴啊,好話說的人渾身舒暢,壞話也叫人聽不出刺來,舉止也進退有度,到底和新進宮的小丫頭不一樣,甚至比那副掌事玲瓏更會做人做事,不知段掌事從哪兒得了這麼一個玲瓏妙人。
看來,玲瓏姑娘夜裡要睡不著了。
“彆拿殿下和掌事壓我,我們尚衣局的活計經得起任何檢驗。
無論如何責任都落不到我們頭上。
”她口氣還是倨傲的,神色卻緩和得多了,主動拿起一件衣服,快速檢查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瑕疵處,指給時毓看:“你也不必問浣衣司了,我看一眼就知道,這衣裳冇下過水。
這扒絲開線,既不是我們針腳不牢,也不是漿洗傷了料,問題出在織法上……”
說道這裡,她眉眼一轉,以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看向時毓:“往年給殿下製衣,多用餘杭的越羅、廣陵的獨窠綾。
那廣陵郡所出的綾緞,織紋獨此一家,原是天下最上乘的料子。
可近兩年送來的料子,莫說比不上從前的光潤,連經緯密度都大不如前。
或許你可以去問問少府監采辦之人,是什麼原因。
”
這話分明是在暗示少府監采辦中飽私囊、以次充好。
而她那個眼神更是在挑釁: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個硬骨頭,你敢啃嗎?
傻子才啃呢。
時毓隨張司製去了尚衣局的值房,將往年庫存的料子與今歲新進的並排鋪開。
乍看之下,兩者紋樣色澤彆無二致,指尖輕撫的觸感也相差無幾,但隻要用力一扯,便高下立判了——舊料細密如脂,無論怎麼扯都不變形,新料卻經不起考驗。
她心下已然明瞭,便回去將此事如實上報給琳琅了,並避重就輕地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多準備幾件備用。
當然,她並冇有打算就此交差,隻是想看看琳琅解決這件事的決心。
倘若琳琅採納了這個建議,就說明這件事冇那麼要緊,並且琳琅不想得罪少府監。
倘若冇有,那她一定要想方設法,為掌事拔了這根刺。
萬萬冇料到,琳琅並未對衣料之事明確表態,反而溫言嘉許了她幾句,順勢,便將侍奉殿下日常更衣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中。
時毓第一反應並不是終於有分工了,好開心,更不是每天都可以見到殿下了,機會來了!
而是——完蛋,隻要殿下發現衣服有問題,她就是第一責任人。
也就是說,這根刺,彆人可以不拔,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