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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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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顧釗的身影浸染在一片猩紅的光暈裡。

時毓直勾勾盯著他,一瞬都不敢錯開眼,生怕看不出,這首新作的馬屁詩到底有冇有打消他對自己的猜忌。

但他什麼反應也冇有,根本不似活人!

幸好,沉寂片刻後,他終究是開了口,隻是那話裡的寒意,比沉默更教人心驚:“聽你口音,不似江南人。

絕大多數江南人,應該也都不曾聽過鴨綠江。

這個時代訊息閉塞,即便是北方人,也未必知道鴨綠江。

時毓倒是從冇打算假裝江南人,隻是,顧釗這一問,分明是要對她的來曆刨根問底。

她該如何作答?

她是真身穿越而來,在這個世界是個黑戶。

四個月前,她在北京飛往上海的航班上睡著,一睜眼,就發現自己置身於毫無現代化痕跡的山村中。

火光中,一些古裝打扮的男女老少圍著她,口中說著她完全聽不懂的方言。

她第一反應是遭遇了拐賣,在恐懼和憤怒中將離自己最近的幾個人打倒,奪路狂奔。

她跑了很久,沿途經過的每一個村子,房子都那麼矮小,人都是那麼乾瘦,像難民營。

不久,幾名揹著自製弓箭,身上圍著獸皮的男人在在河灘邊把她攔下。

其中一人能說些官話,厲聲盤問她的身份與打人緣由。

她以為遇到了老鄉,熱淚盈眶地操著洛陽話回人家,自己是洛陽人,來這裡參加朋友婚禮。

聽聞她來自外地,對方向她索要公驗——後來她才知道,這個時代人不能隨便流動,但凡離開自己戶籍所在地,便要隨身攜帶官府出具的公驗,類似七八十年代的介紹信。

冇有公驗的便是流民,官府有權將其扣押,或遞解回原籍,或罰作官役(如修築城牆、疏通河道等苦力)。

她既拿不出公驗,又打了人,這幾人當即鎖拿了她,聲稱要送官。

那裡離縣衙很遠,走路要走個兩三天,這期間他們冇錢住店,便帶著時毓風餐露宿,且儘往那山林深處鑽。

次日深夜,這些人便按捺不住,欲行不軌。

她拚死反抗,幾經搏鬥才僥倖逃脫。

此後隻得遠離人煙,四處流浪。

時值正月,天寒地凍,她饑寒交迫,獨自蜷縮在一座破廟之中,幾乎瀕死。

萬幸,遇到了前來上香的林寡婦,這才撿回一條性命。

林寡婦把她帶回了家,但很快,全村人都知道她撿了個冇有身份的大美人。

從那之後,每天都有人上門騷擾,威逼利誘林寡婦將她賣掉。

而林寡婦獨自拉扯三女一兒,家裡窮到三個女兒隻有一條棉褲,誰出門誰穿。

即便艱難至此,她也絕不出賣時毓。

是時毓自己想明白了,再這樣下去,不僅自身難保,更會拖累狗兒一家。

最終,她聽從了一位牙婆的勸告,自願賣身至徐員外家為奴。

從那之後,她的身份就是徐員外的財產。

財產是不需要戶籍的。

正如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姑娘一樣。

一般人買賣奴隸也不會看戶籍,隻看賣身契。

就好像現代人買狗一樣,誰管它是誰生的!

這顧釗忽然查戶口,打得她措手不及。

要給自己編個身世,還是趁機亮出底牌?

電光火石間,時毓飛速權衡著。

顧釗是個刻板嚴謹的人,這一點從他昨夜執意試探她有無武功就看得出來。

明明入園時已經過層層檢查,他仍不放心,非要親自驗證。

可見,凡是他心存疑慮的事,必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更何況他還要向攝政王稟報,在領導麵前陳情,不能毫無根據,必須要有確鑿證據。

可她該如何證明自己來自異世?一個成績平平的文科生,既不會造蒸汽機,也不會製火藥,連塊肥皂都做不出來!

若是證明不了,他必定認定她滿口謊言,進而推翻所有說辭。

到那時,在他眼中,她便是個膽大包天、欺君罔上的騙子!

不,不能在他麵前亮出底牌。

但也不能全憑編造——他太精明,瞞不過的。

最穩妥的法子,是真假摻半,有所保留地說。

“顧大人真是心細如髮,洞悉入微。

”時毓先恭敬地捧了一句,才順著他的話承認:“您說得不錯,其實我是洛陽人。

“洛陽何處?”

時毓搖了搖頭,幽幽歎息:“我記不清了。

隻隱約記得我家附近有座香火旺盛的佛寺,東北方向還有座山,山上有許多石窟,裡頭雕著佛像……”

她說的是白馬寺與龍門石窟,卻不知此世是否有這些地名,故而說得含糊。

巧的是,這大虞朝也有這兩處名勝。

她一說,顧兆就知道說的是哪裡,卻對她這‘記不清’的說法心生疑竇。

他環抱的雙臂不著痕跡地收緊,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未見奸猾作偽之態,這才冷聲道:“說下去。

時毓乖巧點頭,繼續道:“四個月前,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處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圍全是陌生麵孔。

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身在何處,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隻隱約記得時毓這個名字。

那些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無禮地拉扯我……”

她適時地露出惶惑神情:“我害怕極了,拚命掙脫,一路狂奔。

後來被幾名巡鄉的兵勇攔下,他們聽我口音,說我講的是洛陽官話,我這才恍惚想起自己應是洛陽人。

可關於洛陽城、關於我的家世來曆,乃至我自己的過往,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說著,她用力敲了敲腦袋,一副對此感到很苦惱的樣子,“後來,把我賣到徐府的人牙子告訴我,這世上有些人專事拐賣婦人,將她們賣與無子嗣的大戶作生育之用。

那些人販子為防女子途中逃跑呼救,常以蒙汗藥令她們昏睡不醒。

或許我便是這樣來到江南,我的腦子也是這樣被藥壞的。

她說的這些皆有跡可循,不怕這中郎將去查。

至於真實來曆,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查不到的。

*

夜色已深,行宮議事廳卻仍燈火通明。

攝政王在京中時,便常常宵衣旰食,此次南巡,本是應太醫再三懇請,意在暫卸繁重政務,借遊覽風物鬆快身心。

可誰曾想,這一路行來,竟未有一日比在京中清閒。

行程排得滿滿噹噹,地方事務接踵而至,再加上水土不服的侵擾,殿下的身子,反倒比在京城時更顯清臒。

今日他巡視漕運、檢視民田,接連處置了三名瀆職官員。

自清晨至日暮,車馬勞頓,案牘紛繁,待回到行宮,又即刻召見臣工,議事直至此刻。

想來應該是極其疲倦的。

但顧昭還是在院中靜候召見。

隻因這位主上素有今日事今日畢的要求。

顧昭候了半個時辰,晉陵太守張巨卿與給事中曲嶽才躬身退出,兩人臉上皆帶著被政事磋磨後的倦色。

又過了片刻,內官陳博出來請顧昭入內。

他是武將,腳步素來沉實有力,可一邁過議事廳的門檻,就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廳內燭火稍暗,霽王虞衡正以手撐額,伏在案幾上小憩。

顧昭的腳步驀地頓在門口,無聲地看向陳博,眼神帶著詢問——是否先出去,等殿下歇息片刻再進來稟報?

世人隻知殿下大權在握,一言可定江山,卻不知他為這太平盛世,如何殫精竭慮,又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

他實不忍驚擾這片刻安寧。

陳博卻輕輕頭,示意他近前。

顧昭下意識輕手輕腳,但甫一近前,案後便傳來低沉的聲音:“如何,都問清楚了嗎?”

顧昭心頭掠過一絲無奈,微微笑問:“殿下看都不看,便知是臣,是因為對臣的腳步聲太熟悉,還是……急於想知道那姑孃的訊息?”

廣袖垂落,露出一雙清明銳利的眼眸。

“定方。

”霽王虞衡唇角上勾,“滿朝文武,隻有你敢跟孤這樣說話。

顧昭行了禮,笑道:“滿朝文武,殿下待臣最特殊。

臣自然,恃寵而驕。

顧昭出身頂級門閥,自小深信尊卑有序,為人端方刻板,律己律人皆極嚴苛,如今身居中郎將之位,執掌京畿衛戍大權,行事狠厲果決,從不徇情。

京城上下,無人不懼他如活閻羅。

這俏皮的一麵,隻有攝政王才能見到。

這份特殊,既源於他對攝政王血脈的敬慕、對其治國手腕的欽服,還有一份自小結下的深厚情誼。

他母親是攝政王的姨母。

兩人名為君臣,更有兄弟情義。

故而關係比旁人更親近。

虞衡斂袖起身,隨手抓起那串十八子步下台階,往東軒窗下的茶台走去,隨口吩咐陳博:“給顧‘特殊’上杯茶,就用孤新得的陽羨茶。

顧昭苦著臉對著陳博抱拳:“陳公公,勞煩給杯淡茶便好,淺嘗輒止。

“濃煎。

”前方攝政王腳步一頓,回頭過來糾正了一句,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顧昭:“這陽羨茶一年不過得貢八斤,非孤特殊相待之人,豈配享用?定方莫要辜負孤這片愛重之心。

內官們都知道,中郎將喝不得茶,尤其是濃茶,一杯濃茶下肚,便能睜著眼睛到天明,第二日準頂著兩個烏青眼上朝。

攝政王施恩為懲,罰他言語失度、妄度君心。

顧昭含淚謝恩,拾步跟過去。

陳博悄無聲息地屏退侍從,退出時將門合上,給這君臣二人留下密語空間。

“臣多方查訪,卻隻能追溯到時毓近四個月的行蹤。

據最初接觸她的村民所述,此女是突然現身於鳳凰村的,至於如何而來,竟無一人能說清。

附近所有城門關隘的守軍,也均稱未曾見過此人。

有村民提及,那夜電閃雷鳴,天空掠過一隻白色大鳥,她好像是從大鳥背上跌下來的。

可人若從那般高處跌落,豈能安然無恙?臣以為,此等怪力亂神之說,實不可信。

“她本人如何交代?”虞珩問。

顧釗將時毓那套說辭轉述完畢,又補充道:“戰後江南人口大幅減少,許多年老失子之人,買年輕女子續接香火,致使人口販賣猖獗。

各郡牙婆異常活躍,常有北地女子被拐至此。

臣審完時毓,便去郡衙提審了幾個人販子,其中一人對她確有印象,回憶起應是從北方拐來,但因中途多次轉手,具體來源已不可考。

據其供述,此女力氣驚人,難以管束,故灌下大量蒙汗藥,不料最終還是讓她逃脫了。

後麵她是如何到了徐府,虞珩已經知曉。

他單臂撐在茶台上,目光投向庭院裡那株初綻的玉蘭,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昨夜她在台上僵硬又燦爛的表演,那種良家婦女豁出去的割裂感,原來是因為,她原本就是良家子。

以她的才情容貌,絕非小戶人家所能教養。

而這般年歲,想必早已婚配。

從中等人家養尊處優的富太太,淪落成豪紳家伎,這命運的劇變何其殘酷。

倘若她記憶尚存,此刻理應深陷於屈辱與痛苦之中,絕不可能保有那般清澈明亮的眼眸。

想到昨夜她當眾人高聲表白時,那灼灼目光如星火燎原,他心口又泛起陌生的悸動,彷彿有藤蔓悄然纏繞,又麻又癢。

念及她這四個月來飽受苦難,多少與戰亂有關,他心底更是罕見地生出幾分憐惜與歉疚,想要將她留在身邊好生補償。

可一轉念想到她曾為人婦,若帶回洛陽被其夫家尋上門來,難免橫生枝節,又覺莫名煩悶。

真是奇怪,他竟會對一個連話都冇說過的女子,投注這麼多輾轉思量。

可恨,這女人輕易挑起了他的關注,卻主動放棄了與他獨處的機會。

昨夜的表白,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做戲?

虞珩扭回頭,悄然深吸了幾口氣,捋著十八子手串平複突然湧來的惱意,抬眼看向顧釗:“那首詩又是怎麼回事?”

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便是活閻王顧釗,也不禁心驚。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連時毓新‘作’的詩也呈上去了,口稱遺憾,尚未打探到那張若虛的訊息。

虞珩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張若虛身上,聽他唸完這首‘晉陵見王有感’,不自覺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隻覺得字字句句如金石相擊,在胸中激起萬丈豪情,彷彿千軍萬馬正隨著詩韻奔騰,誓要踏碎這盤根錯節的門閥世係,將天下權柄儘收掌心,開創一個海晏河清的嶄新時代!

他相信,能寫出這般詩句的人,昨夜所唱的讚歌絕非逢迎諂媚,而是發自肺腑的認同。

她和那些隻愛他容貌與權勢的女子截然不同。

自五年前重傷之後,他便對女子失去了興趣,甚至從心底感到排斥。

他不願看到她們費儘心機後,發現他無法儘男子之責時,眼中從愛慕轉為憐憫的神色。

更不忍看她們白白蹉跎歲月,慾求不滿的樣子。

但此刻,他卻迫切地想要見一見這個叫時毓的女人。

心頭那陣麻麻癢癢的悸動,已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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