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鬱白趕回特管局時,嶽垣正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這位向來以儒雅沉穩著稱的商界巨賈,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
他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原本合身的西裝此刻顯得有些空蕩,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抽乾了精氣的憔悴和焦慮。
一見到芩鬱白,嶽垣立刻站起身,語氣急促,甚至帶著幾分失態的激動:“芩隊長!請你們儘快找到我愛人!趙梅是她公司的員工,她一定是受到牽連被詭怪盯上了!”
他雙手用力按在桌麵上,指節細看下隱有顫抖:“蓮兒她那麼善良,平時連隻螞蟻都不忍心踩,現在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受苦......求求你們,一定要救她!”
芩鬱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嶽垣,與嶽垣低迷的氣質相比,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削瘦的臉龐,看上去是瘦了,實則處處透著詭異,就像是......整個頭縮水了一圈,尤其是頭頂那部分,看上去有些癟。
芩鬱白想到趙梅頭顱裡的兩個腦花,以及小瑉父親凹陷的臉龐,心中有了思量,單手下壓示意嶽垣冷靜:“嶽先生,請詳細說說您愛人失蹤當天的情況,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
嶽垣用力揉著太陽穴,回憶有些艱難:“那天和往常冇什麼不同。
她上午去了工作室,下午回來我們還一起吃了晚飯,她表現很正常,還跟我說起準備我們十二週年紀念日的事情,然後她說累了,想早點休息。
第二天我醒來她就不見了,屋內冇有任何打鬥痕跡,什麼都冇少,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
他反覆強調著“正常”、“冇有異樣”,將杜蓮描繪成一個完美無瑕的受害者,柔弱、無辜,因特管局調查的案件而無端遭難,言辭懇切,充滿了擔憂。
餘言抱著小花走近,將一杯熱茶遞給嶽垣,在靠近嶽垣的一瞬間,小花趴在餘言懷裡動了動葉片,嶽垣的眼神驟然清明,雖然隻有短短一瞬,但芩鬱白確確實實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掙紮和痛苦。
隨後,嶽垣又恢複了那副為愛妻憂心忡忡的丈夫模樣,扯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抿了一口就將茶杯放到一邊。
芩鬱白麪色無異,道:“此事我們會竭儘全力去調查,之後若有需要您配合的地方,我再與您聯絡。
”
嶽垣離開後,芩鬱白看向餘言。
餘言神色凝重地點頭:“隊長,嶽垣和小瑉父親的情況很像,不過嶽垣的情況似乎更複雜些,底層意識偶爾會掙紮,總體卻被壓製得很厲害,強行使其清明可能會對他的精神狀態造成損傷。
”
他回憶著剛剛嶽垣的行為舉止,眉頭緊鎖:“但嶽垣這表現,又不像是知情或者幫著杜蓮隱瞞的樣子,倒像是真的相信杜蓮被詭怪bangjia。
”
芩鬱白調取了之前安裝在打火機底部的竊.聽.器所記錄的音訊,辦公室迴盪著杜蓮與嶽垣的談話。
前麵一切正常,就是提些關於三日後的結婚紀念日怎麼慶祝之類的,直到嶽垣提起自己今天中午與合作夥伴吃飯,那位老總的女兒也過來了,挺有禮貌一個女孩,對杜蓮的事蹟很是崇拜,有機會可以安排她們見見。
杜蓮笑著應下,轉頭就說自己想歇下了。
約莫過了快兩個小時,竊.聽.器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什麼很沉重的東西摩擦過被褥,這動靜讓聽客也泛起戰栗。
杜蓮不再是平日溫婉的語調,而是沉悶的、帶著一股黏稠的佔有慾:“她哪裡都比我好,所以你纔會和她相談甚歡是嗎,可是嶽垣,你是我的啊。
”
接著,她似是拿起了什麼,沙沙翻頁聲響起,她的聲音充滿蠱惑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製意味,所唸的內容正是《暴雨時分》的片段。
最後,她合上書,低聲呢喃:“恨也好,愛也罷,留在我身邊吧,直到永遠。
”
即使是隔著錄音,那股強大的精神侵蝕力依然讓眾人心神一蕩,餘言抱著小花冇受什麼影響,戚年回神慢了點,撐住桌子穩住身形,道:“這得有a級了吧。
”
要知道,詭怪的每一個分級都存在巨大的分水嶺,a級詭怪完全具有毀滅一座城市的能力。
芩鬱白猛地掐了自己虎口一下,尖銳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收起竊.聽.器,語氣沉肅:“三天後,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杜蓮反覆提及,怕是會在這天弄出什麼動靜,你們先加派人手盯緊蓮悅已公開的客戶,以防杜蓮對他們下手。
”
話雖如此,三人都知道,真正存在隱患的是那些未公開的客戶,眼下唯有儘快在嶽垣身上找到杜蓮能力的破解方法,方可阻止這場暴風雨。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一股針對特管局的輿論風暴在瑰市悄然掀起。
關於“嶽夫人被特管局調查案件牽連而遭詭異報複失蹤”的訊息不脛而走,經過各種添油加醋的傳播,迅速演變成對特管局辦案不力和效率低下的指責。
“特管局是乾什麼吃的?這麼久了連個嫌疑人都抓不到!”
“嶽夫人那麼好的人都會出事,我們普通人的安全誰來保障?”
“再這樣下去,誰知道下一個遇難的會是誰?”
各種質疑和恐慌的聲音開始在網路上和市民間發酵,無形中給特管局施加了巨大的壓力。
“靠!這肯定是杜蓮的手筆!”戚年看著手機上鋪天蓋地的營銷號,氣到想把手機砸了,剛舉起手又想起這是自前不久剛買的,悻悻然放下了。
他氣不過道:“我說這人特精,知道直接找媒體會被我們壓下去,乾脆去市井小巷找些愛聊八卦的大媽,嘴碎還會傳謠,一傳十十傳百,搞到現在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捂嘴都冇法!”
麵對內外困局,芩鬱白表情也不大好看,道:“她在挑釁。
她冇有帶著嶽垣一起消失,說明她有十足的把握我們無法在嶽垣身上找到突破口,如今水已經被她攪渾,我們絕不能自亂陣腳,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杜蓮第一次對嶽垣施加能力時設定的錨點。
”
——那個最初的精神支點,可能是一句話、一個場景,或者一個強烈的意念。
但以嶽垣目前的狀態,直接詢問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特管局內部也冇有擅長處理與記憶有關的專業人士。
芩鬱白看著窗外翻湧而來的陰雲,出門進了電梯,他製止戚年和餘言跟上來的舉動,淡聲道:“你們繼續做自己該做的,我去做我該做的。
”
他冇有選擇走地下車庫,而是拒絕其他工作人員的陪同,獨自走出特管局大門。
外麵聚集著許多情緒激動的人,將特管局圍得水泄不通,雖然嶽垣幫忙壓下了一些蠢蠢欲動的媒體,但攔不住看熱鬨的普通人。
各類閃光燈絡繹不絕,話筒幾乎要抵上芩鬱白的唇,被安保攔了回去。
麵對七嘴八舌的質疑,芩鬱白麪上不見半分怯意,似是麵對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采訪:“特管局知曉各位的心情急切,此次讓杜女士受到牽連是特管局的失職,對此我代表特管局致以深深的歉意,我們在此保證,一定會儘快找出幕後凶手,救下杜女士。
”
有人不依不饒地問:“誰知道這是不是敷衍我們的,總得說個準確的時間吧!”
芩鬱白道:“三天。
”
圍觀人群靜了片刻,冇想到芩鬱白會說的如此乾脆具體,不是半個月一星期之類的,而是三天。
“三天是特管局的進一步勘察時間嗎?”
“不。
”芩鬱白唇邊終於有了一絲弧度,他直視所有鏡頭,直視鏡頭後的窺視者,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三天,是我給你的全部時間。
”
大抵是芩鬱白的事蹟擺在那裡,前來看熱鬨的人麵麵相覷後,還是散去了,畢竟三天後再來也不遲。
芩鬱白轉身走向地下車庫,一前一後的腳步聲迴盪在空闊的車庫,落後一點的腳步聲輕快隨性,正好與芩鬱白的步伐交錯,像是故意讓芩鬱白聽見。
芩鬱白冇回頭,走到自己車前,開啟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副駕駛跟著坐上一份重量。
來者捏著灰不溜秋的安全帶端詳,最後鬆手讓安全帶啪一下彈回去,從自己的右肩上變出一條粉色藤蔓,藤蔓嘿咻嘿咻爬到他左腰,還在胸前紮了個蝴蝶結。
“聽夠了嗎?”芩鬱白靠在椅背上,問道。
洛普嘴角噙著一抹譏誚的笑意,道:“真是有趣的景象,明明如此弱小,說出來的話卻頗有氣勢呢,這樣的行徑,在暗世界早就連晶核渣都不剩了。
”
他歎息道:“祝他們今夜擁有一場噩夢吧。
”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劃過芩鬱白的腦海,他想起之前戚年做了噩夢次日就成真的事,倘若洛普的能力和夢境有關,那說不定能通過夢境觸及嶽垣的記憶!
難怪洛普一直一副好整以暇的態度,原來是有這張底牌,清楚自己一定會找上他。
這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已經很久冇體會過了,真是讓人火大。
芩鬱白壓下情緒,開門見山道:“我需要你的能力,進入嶽垣的夢境,找到杜蓮留下的精神錨點。
”
洛普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抵著的列缺,眸子裡滿是戲謔:“芩先生,您這可不像是求人幫忙的樣子。
”
芩鬱白不是個自視甚高的人,該求人幫忙時他也能放下身段,就連麵對詭怪,他也能與其假意迂迴。
唯獨對洛普,他連裝的意思都冇有。
列缺鋒刃陷入喉管,芩鬱白聲音冇有一絲溫度:“這樣,像了嗎?”
洛普笑意更深:“嗯,比剛纔有誠意多了。
不過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幫忙可以,事後您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放心,不會讓你違背原則,隻是一個......我好奇已久的問題。
”
芩鬱白緊緊盯著他,權衡著其中的風險,最終道:“可以。
”
“合作愉快。
”洛普爽快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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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靜謐彆墅中。
嶽垣因為擔憂過度,多日難以入眠,今日被家人勸著服用了助眠藥物,但即使在睡夢裡,他的眉頭也緊緊皺著,絲毫冇察覺床邊站著的兩個身影。
粉霧自洛普腳下蔓延,周圍的空氣隨之微微扭曲起來。
粉色光芒在嶽垣眉心微微閃爍,以嶽垣為中心,一個空間漩渦頃刻出現在房間裡。
這是芩鬱白第一次近距離見洛普動用能力,他之前見過的詭怪在發動能力時多少會出現異化狀態,而洛普仍維持著人形站在原地。
“記憶是隨時間遠去的飛鳥,而夢境是記憶的囚籠。
”洛普的聲音低沉,對芩鬱白做出邀請的手勢。
“如果杜蓮的禁錮是‘果’,我們要找到的則是形成這個‘果’最初的‘因’。
”
“我將其稱之為——倒因為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