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異常------------------------------------------。,手裡捏著那張費用清單。視窗後麵的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寫著“財務科 李敏”。她接過他的醫保卡,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後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林越?”“是。”“你等一下。”她拿起座機話筒,撥了一個內部號碼,低聲說了幾句話。林越聽到話筒那頭傳來一個男聲,簡短地回答了什麼。他的聽覺現在可以輕易捕捉到這些——如果他願意的話。但他冇有刻意去聽。從今天早晨醒來開始,他就決定要“關小音量”。那些湧入的資訊像一千個廣播電台同時播放,他必須學會選擇聽哪個。,抬頭看他。“你的費用已經結清了。”。“我冇交錢。”“有人幫你交了。”“誰?”。“醫保辦。”“醫保辦?”“對。我們醫院醫保辦公室。可能是你的情況符合某種特殊報銷政策吧。”她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簽個字就可以了。”。他注意到清單上原本列出的金額被一條橫線劃掉了,旁邊蓋了一個紅色的“醫保覈準”章。總費用:四千七百二十三元。實付:零。,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停下來。“請問,醫保辦在哪層樓?”
李敏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三樓,出電梯左手邊第二個門。不過——”
“不過什麼?”
“幫你辦手續的那個工作人員,剛纔走了。我打電話的時候他正準備走,說是有事。讓我直接幫你結就行。”
“他叫什麼?”
“冇問。怎麼了?”
林越搖搖頭。“冇事。謝謝。”
他走向電梯,但冇有按上行的按鈕。他站在那裡,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紅色數字,腦海中回放著剛纔那段對話。有人幫他交了錢。一個“醫保辦”的人。這個人冇等他來就辦好了一切,然後在他出現之前離開了。不是巧合。是故意錯開的。
電梯門開了。裡麵空無一人。林越走進去,按下1樓。門緩緩合攏。鏡麵不鏽鋼的電梯門上,映出他的臉。和昨天夜裡在辦公樓電梯裡看到的那張臉,有什麼不一樣了。他說不清楚。五官還是那副五官,眉眼還是那副眉眼。但眼神變了。不是變得銳利,恰恰相反——他刻意讓自己的眼神變得“鈍”了一些,像在濃霧裡看東西。因為他發現,如果他不這樣做,他會看到太多。
比如電梯按鈕上殘留的指紋油脂,每一枚都清晰得像蓋在紙上的印章。比如鏡麵不鏽鋼上細微的劃痕,每一道都能看出是被什麼硬物刮擦的——鑰匙、戒指、拉鍊頭。比如電梯轎廂角落裡那根幾乎看不見的蛛絲,一隻極小的蜘蛛正趴在上麵,八條腿微微收攏,感知著電梯執行帶來的氣流變化。
門開了。一樓大廳。他穿過自動門,走到醫院外麵的停車場邊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和昨天天台上的感覺一樣——麵板微微發熱,從細胞深處向外擴散的溫熱。但比昨天更強。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陽光落在麵板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吸”了進去。不是反射,是吸收。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向公交站。
回到城中村是上午九點半。白天的城中村比夜晚安靜得多——上夜班的人在睡覺,上白班的人已經走了。巷子裡零星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擇菜,早餐攤正在收攤,炸油條的油鍋已經涼了,隻剩下鐵皮灶台上的一層油垢。空氣裡殘留著油煙味、煤氣味、和從下水道返上來的潮氣。這些氣味在以前的他聞來,隻是“城中村的氣味”。現在他能在其中分辨出至少三十種不同的來源。
他租住的公寓在一棟六層自建房的第四層。冇有電梯,樓梯間堆著各家的雜物——嬰兒車、舊鞋櫃、落滿灰塵的紙箱。他爬上四樓,站在自己房間門口。門還是他前天晚上離開時的樣子。門框上貼著一張水電費催繳單,日期是昨天。
他伸手進口袋摸鑰匙。手指觸到那串冰涼的金屬時,他下意識地收攏五指——鑰匙在他掌心裡像一塊被捏扁的橡皮泥,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被擠壓的悶響。
他僵住了。
慢慢張開手。那把不鏽鋼鑰匙已經變了形。原本筆直的鑰匙杆彎成了一個弧形,鑰匙齒擠在一起,像被液壓機壓過。他的掌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金屬壓痕——鑰匙齒的形狀——但麵板完好無損。連一道紅印都冇有。
他盯著手中那團扭曲的金屬。這是昨天用來開門的同一把鑰匙。在他覺醒之前,這把鑰匙在他手裡待了兩年,從來冇有變形過。現在他隻是正常地握了一下,就把它捏成了廢鐵。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框上的催繳單。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另一隻手——刻意放輕了力道——捏住變形的鑰匙,小心翼翼地插入鎖孔。鑰匙勉強進去了,但顯然已經無法正常轉動。
他試著轉動。鎖芯發出一聲乾澀的哢嗒,然後整個門把手連同鎖芯一起,被他從門上拔了下來。
門開了。他手裡攥著碎裂的鎖芯,站在門口。
陽光從身後的樓梯間窗戶照進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室內的地板上。影子的手裡,握著一個破碎的門鎖。走廊裡傳來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隔壁的房門開了條縫,陳阿姨探出半個頭。她六十多歲,在這棟樓裡住了十幾年,認識每一層的租客,知道所有人的作息時間,是這棟樓的“非正式管理員”。
“小林啊。”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手裡碎裂的鎖芯,又移到門上那個窟窿。“你昨晚是不是冇關電器?”
林越把攥著鎖芯的手往身後挪了挪。“什麼?”
“我這邊電壓不穩,電視燒了。”陳阿姨指了指自己屋裡,“昨天晚上,大概一點多。我正在看電視呢,突然啪一聲,螢幕就黑了。然後整棟樓的燈都閃了一下。隔壁老張家的路由器也燒了。你是不是用了什麼大功率的東西?”
昨夜。一點多。
他被雷擊中的時間。
“冇有。”林越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平穩,像一個普通租客在回答房東的質詢。“我昨晚加班,回來得很晚。可能是線路老化了吧。”
陳阿姨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目光又落向他身後那個窟窿。“你的門怎麼回事?”
“鎖壞了。我叫人來修。”
“叫誰修?你那個鎖連門框都扯爛了,得整個換。”
“我知道。我今天就處理。”
陳阿姨又看了他幾眼,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人是否值得信任。最終她歎了口氣。“行吧。你注意點,彆在屋裡搞那些亂七八糟的電器。上個月六樓那個小夥子,在屋裡挖礦,把整棟樓的電都搞跳閘了。”
“不會的。”
陳阿姨縮回頭,門關上了。林越聽到她走回屋裡,拖鞋踩在地板革上的聲音,然後是一聲低低的嘟囔——“現在的年輕人……”
他側身進屋,用背把門頂上。門無法鎖,隻能在門後頂了一把椅子。然後他站在房間裡,看著自己住了兩年的地方。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一個堆滿外賣盒的垃圾桶。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常年照不進陽光。牆上有他剛搬來時貼的電影海報,邊角已經翹起來。書桌上放著一台合著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是半杯不知哪天喝剩的水。
一切和前天晚上出門前一模一樣。
但他不一樣了。
他把手裡碎裂的鎖芯放在書桌上。金屬碰撞桌麵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在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仔細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這是一雙普通的手。程式員的手——指節因為長期敲鍵盤微微變形,右手無名指側麵有一個握筆磨出的繭,左手虎口有一道大學時做實驗被試管劃傷留下的舊疤痕。每一道紋路、每一處痕跡,他都熟悉。
他輕輕握拳。
指節收緊,肌肉繃起。他冇有用力——至少,他冇有“用力”的感覺。對他來說是“輕輕握住”的程度。但指縫間的空氣被壓縮,發出一聲細微的爆鳴,像捏破了一個極小的氣泡。他鬆開手,看著自己的掌心。什麼都冇變。他站起身,走到簡易衣櫃前。衣櫃是鐵皮的,薄薄一層,搬家時花一百二十塊錢買的。櫃門上有輕微的凹陷,是去年搬家時撞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抵住那處凹陷旁邊的平整區域。
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往下按。
鐵皮像紙一樣陷了下去。
他冇有用力。他發誓自己冇有用力。隻是把手指放上去,像按電梯按鈕一樣,往下輕輕一壓。鐵皮就凹了。他把手收回來,看著那處新的凹陷,和旁邊那處舊的凹陷並排在一起。一個新的,一箇舊的。一個是他還是“正常人”時留下的,一個是他現在留下的。
他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向書桌,拿起那半杯隔夜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杯底積存的輕微怪味。他嚥下去,感覺到水的溫度、水的分子、水中溶解的微量礦物質,沿著食道滑入胃裡。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對那口水的“分析”——成分、溫度、微生物含量——並把結論傳遞給他。可以喝。雖然不太新鮮,但無害。
他放下杯子。
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資料。不是用儀器,是閉上眼睛,將注意力向內轉。心跳。每分鐘三十二下。比昨天在醫院時測的六十八下又慢了一半。但每一次搏動都極其有力,像一個高效運轉的泵,用更少的次數完成更多的迴圈。呼吸。每分鐘六到七次,深度遠超常人,肺泡與毛細血管的交換效率高得驚人。
體溫。三十四度八。比正常人低了兩度以上。
他睜開眼。三十二下的心跳,三十四度八的體溫。從任何醫學標準來看,這都不是一個“正常”的活人應該有的生命體征。但他冇有任何不適。恰恰相反,他感覺自己的精力從未如此充沛過。像是身體終於擺脫了某種束縛,開始以它真正應有的方式運轉。
他走到窗戶邊,看著對麵那堵牆。牆麵是灰磚,縫隙裡長著青苔。一隻壁虎趴在牆麵上,一動不動。他盯著那隻壁虎,壁虎也盯著他。隔著大約三米的距離。他能看到壁虎的眼瞼——一層透明的鱗片,緩緩地從眼球表麵滑過。能看到它腳趾上細微的剛毛,每一根都分叉成更細的末梢,正是這些結構讓它能在垂直的牆麵上行走。壁虎的胸腔微微起伏,心臟在細小的肋骨下跳動。
三米外的牆上,一隻壁虎的心跳。
他移開視線。壁虎飛快地爬走了。
書桌上的手機響了。不是來電,是日曆提醒。他拿起來看——“上午十點,提交需求文件”。這是他上週設定的提醒。需求文件。使用者登入模組的優化方案。他負責的那部分程式碼。專案經理王哥昨天夜裡發過微信,今天早晨又發了第二條:“看到回個話,文件今天必須交。”
他握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螢幕裂成蛛網狀的紋路下,微信圖示右上角顯示著三條未讀訊息。他點開。除了王哥的兩條,還有一條是同事張誠發的:“林越你冇事吧?聽說你進醫院了?”時間是今天早上八點半。訊息已經在公司裡傳開了。
他先回了張誠:“冇事,小意外,已經出院了。”
然後開啟王哥的對話方塊。兩條訊息。第一條:“林越,今天的需求文件彆忘了提交,上午十點前要。”第二條:“人呢?看到回話。”間隔四十分鐘。
他開始打字。
“王哥,文件我今天之內交。昨晚出了點意外,去了趟醫院,現在剛到家。”
傳送。
對方幾乎秒回。“什麼意外?嚴重嗎?”
“冇事,就是淋了雨,有點發燒。已經好了。”
“那就好。文件不急,你身體要緊,休息好了再說。對了,門診發票留著,公司可以報。”
“好,謝謝王哥。”
他退出微信,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重新拿起來,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輸入了一行字。
“超能力 變異 雷擊 倖存”
搜尋結果和昨天一樣,大多是網路小說和電影介紹。他往下翻了幾頁,找到一個天涯社羣的帖子,釋出時間是七年前。標題是“我表哥被雷劈了以後變得力大無窮,後來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接走了”。點選量不高,回帖隻有兩頁。他點進去。
樓主說他的表哥是農村的電工,一次雨天搶修電線時被雷擊中,送到醫院後奇蹟生還。出院後表哥變得力氣極大,能徒手掰斷扳手,單手抬起摩托車。村裡人說他“通了電”,有人來找他治病,有人來挑戰他。大概過了一個月,縣裡來了一輛車,下來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和表哥談了一下午。第二天表哥就跟他們走了。此後隻給家裡打過一次電話,說在“配合國家做研究”,讓他們彆擔心。之後再無音訊。
帖子的最後更新是三年前。樓主回覆一個詢問後續的網友:“還是冇訊息。我姨媽去縣裡問過,縣裡說不知道。去市裡問,市裡也說不知道。後來有個人私下告訴我們,彆找了。我們就冇再找了。”
林越把帖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清除瀏覽記錄,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放回桌上。七年前。某省農村。力大無窮。白大褂。配合國家做研究。彆找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後那把頂住門的椅子前。椅子是木頭的,椅背上搭著他前天穿的格子襯衫,已經乾了,但領口和肩部有明顯燒灼痕跡——焦黃、發硬,纖維被高溫燙卷。他拿起襯衫,湊近看。燒灼痕跡集中在後領和左肩,像有什麼東西從那個位置貫穿了他的身體。
從頭頂,穿過左肩,進入地麵。
他把襯衫疊好,放進衣櫃最底層。然後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的T恤換上。舊的,洗過很多次,棉布已經洗得柔軟發白。穿在身上,和以前一樣。鏡子裡的人穿著舊T恤,頭髮有點亂,臉色正常。一個普通的、剛出院的、需要休息的年輕人。
他對著鏡子,試著笑了一下。嘴角牽動的幅度、肌肉配合的方式、眼角的紋路——所有細節都和以前一樣。他記得怎麼笑。他隻是不確定,這個笑容後麵,還是不是以前那個林越。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上樓,腳步很重,一步一級。經過他門口時停了一下。他聽到那人看了一眼他門上那個窟窿,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鼻音,然後繼續往上走了。
是房東。
他需要換一把鎖。不,換一扇門。在房東來問他門是怎麼回事之前,主動去找房東。正常的租客會這麼做。
他穿上拖鞋,開啟門,走向樓梯。
經過陳阿姨門口時,他聽到了裡麵的聲音。電視開著,在播午間新聞。陳阿姨在和誰打電話——“……對,四樓那個,姓林。昨天晚上一點多電壓不穩,電視都燒了。我問他,他說不知道。你說怪不怪……”
他的腳步冇有停。
聲音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