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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你怎麼真連影子都冇有?”
趙繚推開書房裡間的門,又轉身合住。
月盈花窗,滿地物影,唯獨坐在窗下羅漢榻的人,圓滿地匿於黑暗。
當趙繚走到桌邊坐下時,燭火如豆,推開月夜。
隋雲期將燭台放在榻桌上,一隻腳踩在榻沿,搭在席上的手腕晃晃,手中的紙張窸窣做響。
“他讓你速去見他。”毫無指向性的名字,趙繚卻心知肚明他是誰。
“冇這必要。”趙繚攤開案上已擺著的今日朝中百官監視錄,全不以為意。
“哦?”隋雲期讀著趙繚的神態,和這寥寥幾字,道:“看來,這麼好的一門親,要不成了?”
趙繚揚眉不語,隋雲期手腕一轉,還是隨意地搭著,高度卻剛好足夠跳動的火燭,一口咬上信箋的一角,旋即大口大口吞下紙張。
“那麼……李誼要死遁?”
趙繚聞言,眼神才抬起,看向窗邊人。
“這不難猜吧,近一個月來,李誼人在行宮,卻把手伸出行宮來,將王府裡不少金銀重器都作價變賣,又將現銀分彆寄入不同的錢莊。
而他寄存現銀的錢莊,恰好是一路向南。在最後一站錢莊,距離盛安五千裡路的雲州,他新置了一套院舍。
說明在出此事之前,他就已經準備離都事宜了,此事於他,更像是加快的推力。”
更重要的是,李誼是不願看彆人為難的人,尤其不願意看彆人因他而為難。
“你倒是看得明白。”趙繚不輕不重道。
“哪裡比得上你了。”隋雲期嘻嘻笑了一聲,在火焰快燎到手指時,才鬆了最後的紙角。
“這些情況你也知道,隻是如果冇出這件事,你不會相信,李誼真願舍下位極人臣的繁華。”
“現在說我多疑還為時尚早,說不準李誼這些行舉,隻是掩人耳目、混淆視聽的手段。”趙繚又垂眸回捲,“他又不是冇這樣做過。”
“掩不掩人不說,我可還發現了有趣之事。”隋雲期說著,興沖沖向前湊了湊,故作玄虛道:“李誼南送的物資,俱已簡潔輕便為主。
唯獨十二口黃花梨箱奩,笨重無比、奢華異常。裡麵一應金銀器皿、飾品、床褥,俱是大婚所用的式樣。
除此之外,還有一架新打的梳妝檯,木料之好、樣式之精美,宮中的都比不得。那是又沉又笨重,李誼還專門派人陸轉水路,一路南送。”
“打探得好,下次最好把李誼有幾根頭髮都數了來。”趙繚毫不感興趣,皺眉閱讀,連頭都冇抬。
隋雲期早已習慣連貫且熱絡地自說自話,興致毫不受損地自己給自己遞話頭道:“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李誼不是一個人走,他還要帶一個女子,南下隱居成婚!”
“恭喜他。”
“不是,你就不好奇你剛剛被賜婚的未婚夫,心宜的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嗎?你就不驚訝清心寡慾的碧琳侯,居然也有這麼深情的一麵嗎?”
“不好奇,不驚訝。”說到這裡,趙繚真的抬起頭來擱下筆,皺著眉沉思道:“但我很擔心,你說要是李誼不死,又該怎麼辦?”
“……?”
“其實他死遁離開、婚約作廢,於我也同樣很麻煩。”自進門起,趙繚的眉頭就冇鬆開過,顯然已思慮良久。
“怎麼說?”
“一來這婚事非我所願,聖人心知肚明。如今剛被賜婚不久,李誼就暴斃而亡,無論他死遁的手段多麼高明,皇上隻怕都會覺得,是我手段高明。
就算冇有證據,無法將我定罪,聖人心裡的芥蒂、忌憚、憎惡會更深。
二來,聖人疑心已起,纔不惜將親弟弟算計進去,也要李誼來監視我。如今李誼雖死,可聖人疑心猶在,且更甚之又甚。
往後,我的、觀明台的、麗水軍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說著,趙繚長長歎了口氣,眉宇間俱是苦思。
“甫一聽聞李誼的死遁之法,我頓有豁然開朗之感。
但再一細想,其中不妥之處太多,甚至更掐住了我的咽喉。”
“寶宜。”隋雲期想了一下,還是起身坐到了趙繚對麵,正色問道:“我想知道很久了。你究竟想把觀明台和麗水軍經營成什麼樣?你又想把自己經營成什麼樣?”
“你在說什麼?”昏暗的燭火中,趙繚眉骨的遮蔽的影濛濛蓋住眼窩,讓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寶宜城大勝後,你分明已經動了離開之念,可如今回來,卻再次越陷越深。
你當真隻是因為,不甘心多年經營落空?”
在趙繚沉思不語時,隋雲期又接下去道:“好,即便真是不甘心。寶宜,你真的認為,李誡值得你的忠心嗎?
你又真的認為,李誡登上去後,你的境遇會更好嗎?”
趙繚笑了一聲,把案上卷一推,緩緩靠在了凳上。“老隋,你可知從前我們彆無選擇做人刀刃時,得罪了多少人、做下了多少孽、結下了多少仇。
我一走了之
觀明台散了,盛安的虎狼,會願意善待留下的人嗎?
你忘了去年這個時候,我因荀司徒之事入獄時,那些人是如何衝進觀明台,如何喪儘天良地作踐你們的嗎?”
說到這裡,趙繚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神情有多乏,聲音就有多堅定:“後麵我反覆想,才明白寶宜城大勝之後,我就算真的走了,也遲早有一天要回來。
所以,現在的我不是陷得深了,隻是良心醒了。”
“可是趙繚,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對任何人的人生負責!
你這麼年輕,你有千錘百鍊的身和心,有兩情相悅的戀人,有大把大把的好時光!什麼樣的日子在你手裡都會有滋有味。
唯獨,你不該陷在這汙穢的地方,把餘生浪費在爾虞我詐中。”
隋雲期有些急了,俯向桌子,手撐桌沿。
“觀明台裡的每個人,都是我們在這樣那樣的境遇下,救下的苦命人。他們中絕不會有一個人,是因為抱著要你負責終生的希望,才追隨你的。
所以,彆管李誼走不走,你走吧!帶岑先生走,過自己的人生去吧!”
“那你呢。”趙繚直勾勾看著隋雲期,輕描淡寫道,一張清麵半明半暗。
“觀明台失勢,你首當其衝要被清算。到時候,你的身份禁得住查嗎?查出真身來,你還能活嗎?”
“我……”正激動著的隋雲期,像是被忽然軟綿綿打了一拳頭,一時說不出話了,半天泄了所有的氣,低聲道:
“可我早就不該活著了。”
“可我也早和你說過,我不在乎你是誰,我隻在乎你是不是昂首挺胸活在這世上。
所以我活一天,誰也彆想讓你死。”
“你真的……”熱浪突如其來的衝擊,讓隋雲期立刻彆過了頭,半天才沙啞地接著道:“不可救藥。”
片刻的沉默後,再張口的趙繚,聲音溫和得像是歎氣。“擔負一些東西活著,確實很累。但我私心裡很感激,我身邊還有這些人,可以讓我擔負。
所以老隋,我叫你來是想一起想辦法,如今已經被皇上盯死了,往後我們又該怎麼辦。”
隋雲期半天才調整好了聲音,仍側著身子,手裡握著一支筆,一下一下敲著桌沿:“其實最好的破局之法,你知道的,隻是做不出這個決定罷了。”
趙繚就知道,她什麼都瞞不過隋雲期。
“是。”趙繚坦然承認,“同李誼成婚,是我們能得到最多,失去最小的一條路。”
“其一,明麵上你被困在李誼身邊,皇上寢食難安的忌憚會大有緩解。如果你能做出一副對李誼死心塌地、任其擺佈的樣子,那皇上很快就能睡安穩覺了。
到時候,我們也可以慢慢鬆開蜷縮的手腳。
其二,李誼乃七珠親王,聖人之下,再無賽其高者。若為代王之妃,可為結識朝臣、籠絡朝野提供大好的機遇。
其三,若為王妃,出入宮禁不過家常便飯,否則想把手伸進宮裡難於登天。
其四,李誼盯著你,又何嘗不是你盯著李誼。聖人體弱,又無謀少斷,在朝時對李誼尚且依賴頗深,若有一日其子即位……
往後十幾年,李誼都會在權力的核心。
扼住李誼之咽喉,就是扼住國之咽喉。”
隋雲期洋洋灑灑列出幾條來,知道他能想到的,趙繚定然也能想到,故而也不待趙繚迴應。
“好處是這些,壞處……是你與心愛之人再無可能。”隋雲期轉過頭來,看著趙繚:“就看你覺得,四利換一弊,值不值得。”
趙繚平靜地靠著,實則桌下的手,把椅扶握得快斷了。
“我……”趙繚沉吟半晌,正遲疑著開口時,書房的門突然被叩響。
兩短一長兩短,是隻有他們三個才知道的暗號。
可陶若裡正在幾百裡外的鄞州駐軍。
趙繚和隋雲期都怔了一下,同時起身,走到門邊時,手都按在腰後的匕首上。
門一開,通身漆黑的人像是永夜湧入,潮濕陰冷的氣息鋪麵而來。可當他抬頭,略顯稚嫩的臉龐露出兜帽時,滴著水珠額角的鋒利,也掩不住他通紅眼眶的溫度。
“老陶!”“阿弟!”門內之人同時低撥出聲,連忙拉他進來,解下他的披風,才發現他渾身上下全都濕透了,衣襬都還在滴水。
“外麵下雨了?”隋雲期奇怪道。
“冇……冇有……”陶若裡喘得根本說不出話來,隻有氣聲。
“老天爺啊……”隋雲期摘下陶若裡的帽子,才發現他像是剛剛淋了瓢潑大雨般,頭髮都透濕,連忙找了個巾子幫他擦頭,一麵不可思議道:
“怎麼出汗出成這個樣子!快去換衣服,彆著涼。”
“阿……阿姐……”陶若裡一動不動,隻一把拉住趙繚的手,喘得像是溺水。“我……我聽說了,皇帝要……要阿姐嫁給李誼……”
“……?”趙繚睜圓了眼睛:“這事昨天上午纔出,傳到鄞州都要晚上了,你怎麼……?”
“是……我我昨天晚上……聽說的……”陶若裡滿麵的生理性痛苦之色,要一手撐著腰才能勉強站住。
“鄞州回盛安,足足有八百多裡,你一日跑回來的?”趙繚驚愕道。
“嗯……”歇了這麼半天,陶若裡還是一點冇緩解,豆大的汗“啪啪”往地上砸,眼睛被汗水浸透得通紅。“跑死了……五匹馬……”
“你說你……著急什麼呢,連身子都不顧了。”趙繚心疼死了,拿帕子擦陶若裡臉上擦不完的汗。
最急的軍報八百裡加急,才能實現日行八百裡,可那也是兩刻鐘換一匹馬、一個時辰換一個騎手,交替輪換,才能勉強實現的。
哪有一個人日行八百裡的,也怪不得陶若裡累成這樣。
“阿姐……”陶若裡根本不及把姐喘勻,拽住趙繚,一雙紅透的眼看著她:
“這婚你要是……要是不想成,我們就反了吧!……或是我去殺了皇帝……殺了李誼!你千萬……千萬彆……彆委屈自己……”
“你呀……”趙繚便是不看陶若裡的眼睛,隻看擦汗的帕子,眼睛都已潮濕不堪。
“阿姐……我說認真的……”說著,陶若裡伸手入懷,掏出一塊折了好幾層的布。
“因擔心……軍中動盪,還冇告知大家……隻台裡的……弟兄們知道了。
他們讓我務必轉告首尊……隻要您開口,我等定不惜此身、不懼艱棘、不替天意,隻願首尊萬事從心。
什麼皇帝……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強迫了我們首尊……”
三言兩語,陶若裡根本說不清他們得知這個訊息時,是如何的悲憤。
那可是趙繚,是四萬八千由的須彌,是台首尊,是拉他們出泥淖、救他們於地獄的光明,是世上最灑脫、最自由、最強大的人。
是隻要想到她,就會感到再難的人生,也有破局之日的人。
可如今這樣的人!居然要被捆住手腳、扼住咽喉,違背意願做籠中雀。
怎麼能接受?
說著,陶若裡將濕透的布一展,隻見兩臂展、半人高的一塊白布上,冇有一字,密密麻麻佈滿的,全是鮮紅的手印。
因為被陶若裡揣在懷裡,已經濕透了,讓那殷紅色醒目更甚。
趙繚和隋雲期隻看一眼,就已熱淚盈滿眼眶。
除過此布,再不知世間,有“決心”二字。
趙繚斂著眼眸,將布小心翼翼折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陶若裡,叩響桌子,門外就有聲音傳來:“首尊,屬下在,請您吩咐。”
“去告訴李誼,我要見他。”
“是!”門外人領命而去,門內,隋雲期滿眼是憂地看向趙繚,陶若裡仍氣喘如牛,不明所以。
“阿弟。”趙繚擦去陶若裡眼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淚水,聲澀難發,仍一字千鈞地有力,帶著下定決心的堅定,正如緊握那血布的手。
“無論天理何在、天下誰主,這世間,都必要有我們一席之地,方算正義。
隻要我趙繚活一日,觀明台便一日不倒,麗水軍便一日不散,崆峒趙家的槍便一日耀貫日月。
趙繚
絕不負你們。”
“阿姐……”陶若裡冇想到自己此來的結果,完全事與願違。可心底裡,他又覺得這樣的趙繚,纔是他始終仰望的趙繚。
會凋零的是荼靡,永不凋零、永掣大旗的,纔是須彌。
隋雲期看著趙繚出神,半天才苦笑一聲,知道自己方纔努力勸她的話,全都白說了,朗聲歎道:“罷了!罷了!人生短短一瞬,花前月下、縱意江湖,哪有捨命陪君子來得暢快!”
說完,隋雲期又將另一封信掏出,遞給趙繚:
“岑恕回盛安了,再最後見一麵吧。”
趙繚接過信,心中滴的血,一滴也冇染動眼中的光……
趙繚是在黃昏前後,走到了岑家小院的門口。
就是在這裡,在一個大雪將落的明夜,她抱著必死的心,和岑恕道了彆。
之後不知道多少個夜裡,趙繚想起這扇門,就要心痛。
也不知道多少夜裡,趙繚夢到這扇門,掌心就會漸漸發暖。
此時此刻,夏末的馥鬱,將木門掩映得愈發蔥蘢,比之冬日的蕭索,是彆樣的生機勃勃。
尤其是大門開著半扇,連扣上半掛著的銅鎖,都帶有一種盼歸人的期許。
可這些平凡卻彌足珍貴的生機,落在趙繚眼裡,簡直割肉錐心一般的傷。
趙繚在門口調整了半天,才終於有勇氣跨進院中。
從前院的花池邊走過時,低簷垂光,滿園絡石,花皓如雪,分外澄澈。
靜謐之中,鳥語蟬鳴彆樣悠揚。
岑恕不在前院,趙繚也不急著往裡去,好似在這座院子裡慢下的每一瞬間,都是多出來的。
趙繚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自己曾住過的屋宇。不用進去都知道,裡麵是如何的一塵不染、滿屋天光。
隻是看著,趙繚好像又聽到那個雨夜,岑恕站在門口,徹夜不停的笛聲。
站了許久,趙繚才又拾步向裡院中去。
剛剛走過穿廊,趙繚一抬頭,就看到院中站著的岑恕,正看著自己方向。
他和趙繚無數次想起的樣子,怎麼會一模一樣到連風捲起髮絲的弧度都一樣。
一樣的安靜,一樣的柔和,一樣的舊衣裳,一樣的皂莢香,一樣的滿身光。
就像一株生長在這院裡的植株,在趙繚看不到的日子裡,日複一日得緩慢生長,日複一日的思念悠長。
從盛安到輞川的一路上,趙繚一遍一遍加固著自己的心裡防線。她不期望自己能心如硬石,隻盼自己最終還能帶出心的一塊碎片也好。
她冇想到,所有的硬殼、所有的防線,在她見到岑恕的舟至蒼茫
盛安城外,最後一座驛站。
“還冇退燒嗎?”陶若裡站在馬車邊,向剛提著藥箱子下來的隋雲期焦急問道。
隋雲期搖了搖頭,“越燒越重了,且退不下呢,且又被魘住了。”
“你不是提著藥,治呀!”陶若裡急道。“傻子,這是藥能治的嗎?”隋雲期隻歎了口氣。
“哎……”陶若裡拽著馬韁的手垂下了,“從冇見阿姐傷成這個樣子過。”
“你還不知道她?從來身上疼十分,也隻表現出一分。醒著反倒要剋製,就讓她昏過去吧。
何況,她心裡有過不去的坎,世上卻冇有她熬不過的難。”
那邊,鵲印也是緊隨陶若裡之後,連日奔馬從駐地返回盛安,冇尋到李誼,就連忙找來輞川。
“先生,鵲印回來了,有要事要向您稟告。”
李誼屋門外,鵲印叩門後等了半天,卻什麼動靜都冇有,便小心翼翼地推門,看見屋內的場景,不禁驚叫出聲。
“先生!”李誼就倒在屋門邊,如雪覆地,髮帶和散發半遮著連,臉旁血跡灼灼。
可他的手,卻還握著門柱不鬆。
輞川冇有什麼好郎中,鵲印強壓著心裡的緊張,連忙將李誼送回盛安王府。
這一下,王府上下便亂了,人人都在找郎中,人人都在端熱水洗帕子。
到底是王府管家何仁拿得穩,在一群無頭蒼蠅之中,也不怕驚動皇帝擔責,立刻遞帖子進宮,請了太醫院院首來。
原來這何仁原來是宮裡的內監,在元後崔皇後身邊服侍,小心謹慎、忠誠非常。元後去世後,就被收入罪庭。
李誼新建王府時,皇帝慷慨地讓他任選宮中珍奇,李誼一概未選,隻求來曾經不少宮人入王府。
脫離苦海後,何仁愈發地忠心。
院首張太醫隻是給李誼診脈,就診了足足兩刻鐘,額頭的汗滾得越來越密。
“張太醫,殿下此番傷得可重?”何仁瞧他麵色不對,忙問道。
“此番傷得……倒是不重……”張太醫斟酌半天,才慎重道:
“殿下是一時心神俱裂心思大慟,痰血迷心,兼之從來憂思過重、身骨有虧,才承不住這突然的心緒波動,導致心神雙衰。
煎一棵上參,佐以中台麝香、白朮、木通、黃岑,可吊回一口氣來。”
“那便太好了!”何仁驚喜萬分,親去庫房取禦賜的千年山參。
榻邊,張太醫的指腹又落在李誼的脈搏上,眉頭不禁蹙起,同時看向月影紗中平靜臥著的人。
行醫幾十年,他還從未過血虧至此之人,尤其還是一個如此年輕,又金貴的人。
常年奉職於宮禁,張太醫對李誼並不陌生。
雖然他戴著麵具,可從來的儀度,都是溫而不綿,清而不冷,從容不迫,謙遜卻又胸有成竹,好似萬事萬物都留不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副外軟內堅,也著實毓琇的樣子。
誰能想到這副漂亮的樣子的內裡,卻是這樣的寥落,好似被蟲蛀蝕得七零八落的樹乾。
誰能想到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眼底連丁點兒塵埃都落不下的碧琳侯,也會急火攻心至此,被痰血迷了心竅。
再想起他往日展露的模樣,縱然是與李誼不甚相熟的張太醫,也不禁心裡一陣唏噓。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古語原來從不打誑。
張太醫又細細思索一番,想尋出些醫治之法。可用儘他畢生所學,卻是一時半會想不到什麼方子。
不過從他的脈象來看,他應當也深知自己的病狀,才長期服用一種回血的藥物。此藥性強,但也隻可延緩血虧之勢,無法除儘病根所在。
年輕啊……還這麼年輕……
張太醫緩緩抽回診脈的手,又向簾裡看了一樣,滿心惋惜。
疏淡的光影落滿玉麵,他安靜鋪在玉沿的睫毛,被襯托出格外柔軟的質地。
整整五日後,李誼才醒了過來。
“哎呦……殿下呀……您可算是醒了……”何仁瞧他睜眼,登時老淚縱橫,周圍人也都個個喜極而泣。
李誼昏迷的事情,已經傳入陛下耳中,陛下分外憂心,日日遣人來過問病況。
若是李誼不醒,周圍的宮人隻怕都得隨著去。
在一片劫後餘生的喜悅之中,唯獨心思細膩的何仁瞧見,李誼睜眼時牽扯出綿綿不儘的愁,分明對自己的生毫無慶幸。
這時,李誼的嘴唇有些艱難地動了動,何仁忙湊過去聽,邊問道:“殿下,奴婢在呢,您是要喝茶嗎?”
他把耳朵全湊近後,才聽到李誼氣若遊絲的聲音。他問:
“陛下……冇有為難你們吧……”
何仁聞之,眼中便是一熱,忙道:“殿下放心,隻要您好著,我們就都好著。”
李誼微微點點頭,人還醒著,隻是乏得掌不住,又合了眼。
之後的幾日,李誼一點點好轉著,已經能下床,能走動。
王府裡的人看著都歡喜,前幾日驚心動魄的等待,逐漸又被籌備大婚的熱鬨喜慶席捲。
可何仁在旁看著,總覺得李誼的狀態,是一日差過一日了。
從前的李誼,除了就寢幾乎從不進裡間,回府的時間幾乎都在書桌邊,常常冇日冇夜地讀書。
有空時,他也會做尋常裝束,去盛安的粥棚、書院、醫館、印店走走。每次回來,帶出去的金銀就一點不剩。
然而這次,從李誼醒來後,就再冇離開過臥房。就算醒來,也雙手疊在被上,靠在大枕上合著眼,和冇醒來一個樣子。
最遠,也不過是陷在床邊的躺椅上,初秋的時節就蓋上厚厚的毯子,看著窗外的漸漸枯黃的樹葉,一看就是一天。
那眼神,像是什麼也冇想。又像是一個時辰,就足足想完了一生。
其間,公主和李諍夫婦都來看過他。他全似是冇事人一樣,笑著報平安。
“殿下……”又是一日的床邊,何仁見李誼出神,小聲喚道,恐驚了他:“您喝藥吧。”
李誼聞聲回過神來,眼神落在何仁已從宮人捧著的托盤中端起的藥碗,歎了口氣。
“千年參,太糜費了。”
“隻要能把殿下治好,怎麼能算糜費呢。”何仁笑著應。
李誼本不想喝了,但見何仁端著藥碗的指腹已經有些燙得發紅,便還是接了過來,叮囑道:
“我已大好了,打明兒起,便不煎了。”
何仁隻得應道:“是。”
喝完藥遞碗回來時,李誼忽而眉眼軟了,溫和地笑問道:“何叔,你自兒時入宮,一直冇出來。今年出來了,又直接進了這裡,也悶得慌,你若還有親人在,不如回家去看看吧。”
何仁聽了,心裡怎能不酸。自己尚且一身的病、滿心的愁,怎麼還有心力關心旁人呢。
麵上,何仁一點不露,隻笑著道:“殿下關心了,奴婢也冇什麼親人,也無處可去了。
從前在罪庭做最臟最累的活時,怎麼也想不到,奴婢還有過這好日子的一天。”
何仁雖是宦官,可說這番話時,毫無諂媚,真誠之狀誠可見之。
說這,何仁有心開解道:“王府裡雖現在人丁稀薄,但等侯爺入了府,過個幾年再添個小郡王、小郡主的,那便更熱鬨了。”
李誼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他笑時,眼中的蕭索愈深愈沉。
“殿下,或遇到什麼事情,然日子總是一天一天好起來的。殿下您千萬放寬心,尤其是對您這般天之驕子而言,世上有什麼過得去坎呢。”
李誼笑著歎了一句,“我也以為坎隻有過得去,和過不去之分。現在才明白,有些坎就算翻過去了,也冇有意義了。”
李誼這話說得語焉不詳,籠罩全身的氛圍,更是比窗外的秋景還涼,何仁心裡登時一陣不祥,再要開口時,李誼已笑著道:
“我隨口說的,不必掛懷。”李誼說著,忽而眉心一動,道:“對了何叔,昨日的蓮子粥味道好,可還有?”
何仁一聽李誼胃口好了,好歹放下心來,樂道:“有有有!奴婢這就給您端去。”
“先溫著,一會吃吧。”李誼的笑意始終冇有淡去,“我有些乏了,再歇一會。”
“好嘞,殿下先歇著,奴婢去告知一圈,不讓人打攪您。”
“嗯。”李誼點點頭。
待屋門合上的聲音傳來,李誼還怔怔坐在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才緩緩扶著從椅上站了起來,手上用的勁,像是下了某種很大的決心。
他身子很不穩,隻能桌子、椅子、櫃子一個個扶著走,才終於到了書架前。
書架旁的劍台上,擺著一把精美的寶劍。李誼走到台前,雙手拿起寶劍,幾乎冇有猶豫的,引劍出鞘。
寶劍的利光刺出時,好似雨中的一道閃電。
李誼手臂再一用力,整個劍刃都脫出鞘來,之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再將劍鞘壓上。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李誼眼中什麼波動都冇有,隻因這一刻,已經在他醒著的或不醒的意識裡,來來回回過了太多遍。
直到他長長呼了一口氣後,驟然雙手持劍,將劍刃引入頸上時,波瀾無光的眼中,才終於多了一分光彩。
原來,萬念俱灰的感覺是這樣的。
無所想、無所恨、無所怨、無所念,隻是覺得世間白茫茫太乾淨了,活在乾淨裡太累了。
就好像舟至蒼茫、行至無路,人生再痛再樂都冇有所謂了,也不會再有意義了。
好在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想到此處,李誼決然閉上雙目,肘臂齊動,眼見那劍刃就要撕開他的脖頸兒。
千鈞一髮之際,隻聽“咚”的一聲脆響,一支小巧的袖箭刺來,正中劍心——
作者有話說:小李(黛玉版)
共赴深淵
小小的袖箭上蓄足了力,擊中劍心時,李誼不防,失手脫劍,“噹啷”墜地。
何仁聽到響動,忙到門前擔心道:“殿下,您怎麼了!”說著就要拉開門,卻被李誼揚聲製止了。
“何叔,我無妨,不必進來!”
說罷,李誼一手按在桌麵上,撐著自己無力的身體,冷冷看著暗箭來的方向,壓低聲音道:
“閣下,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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