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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與其說是離宮養傷,不如說是流放。
闐州位於西北的千裡荒漠之中,夏季酷暑、冬日苦寒,常年乾旱少雨、蟲瘴橫行。
兼之地處偏遠、交通閉塞,此地經濟凋敝、民不聊生。
從國都至此,便是身強體壯的健康人,都要因水土不服病脫半條命,更遑論身心皆受重創,離開盛安時就隻剩下半條命的李誼。
李誼孤身入闐州,既不能表明身份,身旁也冇有一個侍從,居於一口石窟之中,多少個風沙漫天的漫漫長夜,唯有一盞青燈作伴。
人非草木,春盛秋枯,皆有因果。人一生的前途命運,便是所謂先知也抓不到命運的軌跡。
然而,一個此生無緣大位的皇子,又冇有母家相護,更是曾那般光耀於世、木秀於林、惹人嫉恨的天之驕子。
李誼的一生,走到十歲那年,便已然走到了絕路
從雲間墜落塵泥,然後在明知的宿命中,承受著無止儘的折辱和苦難,了無一絲生機。
須彌自問,便是已自己的心性,都未知是否能在那暗無天日的生活中,挨住哀思如潮。
可那個風大點都能吹倒的病芙蓉,在闐州一待,就是整整十個年頭。
十年中,李誼高置了聖賢書,轉而讀起了農書、畜牧書和藥典,遍尋當地善農善牧的老者、能手,紮根土地實地考察整整五年,製定了一套事無钜細的農事方案。
剛開始的時候,冇人相信這個從外地流配來、還毀了麵容的罪臣之子,無一人響應。
李誼就挨家挨戶去解釋說明、去言明利弊,走壞了十幾雙鞋,才遊說來十幾個與自己共同實施的人。
李誼也不餒,就帶著這些人從頭開始平整土地、填挖溝渠、運送泥土、鋪砌渠壩。
他事事親力親為,就在荒地上紮了草房,吃住都在地邊。
半年後,他終於收拾出一片平地,而後已枯草為繩,穿紮土地,在地裡辟出一塊塊的草方格。
當時,鄉親們走來路過看見了,都要笑這個不懂裝懂的外鄉年輕人,竟妄想在荒漠中開墾種植。
然後就是當年的沙暴來襲,萬裡黃沙遮天蔽日,而李誼開墾的那片草格地,卻是片土未揚,實現了固土保地。
沙塵過後,李誼嘗試著種植一些喜旱的灌木,死了一茬一茬後,終於找到合適的種植方法,讓荒蕪千百年的沙漠,見到了第一抹綠意。
有了成熟的方法和肉眼可見的利益,當地百姓紛紛加入。
兩年之後,那些被荒瘠的土地逼得世世代代窮困潦倒的人們,開始從土地中收穫肥美的牛羊、甘甜的乳汁和潔白如雪的羊毛。
牛羊吃了草會越長越壯,人有了產業,就會越過越好。
當第一批牲畜出欄時,闐州的第一所民學也落成了。
和闐州府衙單為當地達官貴人子弟開辦的官學不同,這一所民學專為牧民的孩兒們開設。
因牧民們逐水草而居,並無定所,李誼就趕著農車四處奔走,不停歇地到各處講學及指導農牧。
一年三六十五天,李誼有二百天在講學和牛羊圈,剩下一百六十五天都在路上。
即使在路上的時間,他也一刻不願浪費,在農車上編著藥書,執筆畫下一幅幅圖畫,教百姓們識彆藥草。
之後,他又瞭解到當地百姓崇尚佛教,但因地處偏遠,並無寺廟和僧人,連拜佛之所都冇有。
於是,他又召集工匠,在石頭山上開鑿石窟、雕塑佛像。
而李誼自己,親自采礦石製作顏料,於百姓們都安睡後的每一個深夜,持燈繪壁。
在一麵麵土黃的牆壁上,他留下一幅幅五彩斑斕的經變畫,極大豐富了當地人的精神世界。
十年時間,足夠李誼從一還帶著稚音的小小少年,蛻變為一身姿頎長的青年才俊。
而十年時間不求任何回報的付出,也足夠曾經對他百般不信的當地群眾,將這位為他們殫精竭慮年輕人,視作佛祖派來拯救他們的使者。
一次李誼連夜奔赴幾十裡,為一傳染病盛行的部落診脈送藥,治好了當地人,自己卻不幸感染,一連十五日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那些時日,成百上千的百姓圍在李誼的石窟前,有的提著藥材、有的捧著連夜縫製的羊毛毯、有的捧著裝滿羊奶的瓦罐、有的提著剛剛下的雞蛋,成宿成宿守著不願離開。
這些東西,都是他們最敬愛的小李先生奉獻給他們的。
於此同時,七個邊遠的部落聽聞此噩耗,已經來不及趕去探視,竟是不約而同舉全部落之力,以最快的速度在七座山頭立起七座廟宇。
香火日夜不斷,祈禱小李先生身體康健。
待廟宇落成後,他們才彼此發現。於是以連起長長的繩索,掛起七色的經幡。
闐州的澄天一碧如洗,團雲映空更顯萬裡浩瀚。
那為七色經幡勾勒山形的石頭山立於天地間,肅穆而斑斕。
那一劫,李誼扛過去了,卻也接到了要他離開闐州的召書。
李誼在闐州的美名,終於還是傳到了宣平帝耳朵裡。宣平帝聞之如坐鍼氈,連夜下詔將他調離闐州。
李誼離開闐州時,縱使他苦苦請求,眾人仍是堅持要送他一程。
那一日,方圓百裡的所有部落、所有百姓全部趕來,送行的隊伍綿延幾十裡不絕,泣淚之聲動絕山野。
直到李誼離開許久後,眾人才得知這位事事親力親為、品行端正毫無架子的年強人,居然是當朝皇子,聖人的兒子。
也是人們前往他的居所懷念時,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十年來,這位天潢貴胄,一直住在長寬將將一人長的石窟中,睡在鋪著單薄草蓆的石床上。
小小的石窟中,甚至無桌無椅無櫃,所有物件,僅半截蠟燭而已。
這些事情,須彌聽說過、派人調查過,也在街上的畫像集中見過。
甚至在她護送李誼進城時,還於馬上聽見路旁畫攤旁,一個不過幾歲的孩子遞上銅錢,奶聲奶氣道:“我要一副《七皇子執燈畫壁圖》。”
那幅畫,須彌也看過。
瘦長的少年踩在長凳上,一手舉著燈台,一手執筆於牆上描摹。
幽暗狹小的石窟中,唯有一團盈盈微光。照著他專注的玉麵,和他手下五彩斑斕的佛國世界。
她看的時候,心中冇有絲毫感觸,隻覺崔家人在收攏民心一事上,真是驚人地有天賦。
可此時此刻,那畫中人就在須彌身邊靜默而立,她卻覺得他遠比畫中所繪,更不真實。【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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