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袍藏秘
長安平康坊的晨霧還沒散,王阿婆就牽著鄰居家的阿瑤往西市走。阿瑤才六歲,梳著雙丫髻,淺粉襦裙的裙擺沾了點露水,手裏還攥著給阿婆摘的野菊:“阿婆,咱們去買糖糕嗎?”
王阿婆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今日給你買好東西——前幾日你幫阿婆曬了橄欖乾,還幫著看鋪子,阿婆得給你尋件像樣的禮。”正說著,就見女兒李三娘從後麵趕上來,青布襦裙繫著布圍裙,手裏拎著個空竹籃:“娘,您咋不叫我一起?阿瑤要啥,我來挑。”
三人進了西市,胡商開的銀器鋪前圍了不少人。王阿婆拉著阿瑤擠進去,指著櫃枱裡一把鏨花銀梳:“阿瑤你看,這梳齒細,還刻著纏枝蓮,往後梳頭就不扯頭髮了。”胡商見是老主顧,笑著用漢話道:“阿婆好眼光!這梳是新到的,用的是江南銀,戴在頭上還亮堂。”
李三娘湊過來,捏了捏銀梳,又問價:“這梳要多少文?”胡商比了個手勢:“八十文,若是阿婆要,七十文便成。”李三娘臉色微變,拉著王阿婆到一邊:“娘,八十文能買半袋粟米了,阿瑤還小,用木梳就夠了,何必花這冤枉錢?”
王阿婆皺起眉:“阿瑤幫了咱多少回?上次我病了,是她跑著去叫郎中;鋪子的門簾破了,是她跟著綉娘學縫補。這點禮算啥?”阿瑤站在旁邊,攥著野菊的手緊了緊,小聲說:“阿婆,我不要銀梳,我有木梳呢。”
李三娘卻像沒聽見,轉身就往布鋪走:“我去買塊粗布給阿瑤做個香囊,比銀梳實用。”王阿婆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阿瑤失落的眼神,嘆了口氣:“這孩子,咋就這麼摳?”
到了布鋪,李三娘挑了塊最便宜的灰布,還跟掌櫃的討價還價半天,最後才買下。王阿婆忍不住說:“你就不能買塊細布?阿瑤是姑孃家,也愛俏。”李三娘卻理直氣壯:“灰布耐臟,她天天跑跳,細布幾天就破了。”
出了西市,阿瑤把野菊遞給李三娘:“三娘,給你戴。”李三娘接過,隨手插在髮髻上,卻沒提銀梳的事。王阿婆越想越氣,走到巷口時終於忍不住:“你連最簡單的人情世故都要用扣的方式解決,還能奢望你啥?阿瑤待咱真心,你倒好,連件像樣的禮都捨不得!”
李三娘被說得臉通紅,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灰布,又看了看阿瑤攥著野菊的小手,忽然轉身往銀器鋪跑。過了一會兒,她手裏拿著那把鏨花銀梳,喘著氣遞給阿瑤:“阿瑤,是三娘不對,這梳給你,往後梳頭別扯著頭髮。”
阿瑤接過銀梳,眼睛亮得像星星,伸手給李三娘梳頭:“三娘,我幫你梳,這梳好看。”王阿婆看著兩人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長安的巷子裏,晨霧散了,陽光落在銀梳上,映得滿巷都是暖光。
正說著話,巷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脆響。一群身著黑甲、腰懸陌刀的金吾衛湧入西市,為首的校尉麵容冷峻,目光掃過胡商的銀器鋪,厲聲喝道:“奉京兆尹令,緝拿走私違禁銀器的胡商阿裡木!”
銀器鋪的胡商臉色驟變,抓起櫃枱上的銀梳就要往櫃枱下塞,卻被眼疾手快的金吾衛校尉一把按住手腕:“還想藏?你從波斯走私的‘幻銀’,刻著粟特密紋,專用於傳遞密信,當我大唐律法是擺設?”
王阿婆和李三娘嚇得後退一步,阿瑤更是緊緊攥住王阿婆的衣角,眼睛瞪得圓圓的。李三娘看著被按在櫃枱上的胡商,又看了看阿瑤手裏的鏨花銀梳,突然意識到什麼——這銀梳的纏枝蓮紋裡,似乎藏著極細的密紋,與剛才校尉說的“粟特密紋”隱約相似!
“校尉且慢!”李三娘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將阿瑤護在身後,“這銀梳是我今日在鋪裡選的,若真是違禁物,還請校尉明察,我等百姓毫不知情!”
金吾衛校尉瞥了她一眼,示意手下接過銀梳查驗。一個小兵拿著銀梳對著光看了片刻,回稟道:“校尉,這梳是尋常銀器,密紋是裝飾,並非走私的‘幻銀’。”
胡商卻突然掙紮起來,對著李三娘喊道:“是她!是這婦人昨日來問價時,偷偷換了我的‘幻銀梳’!”
李三娘又驚又怒:“你血口噴人!我何時換過你的梳子?”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王阿婆突然想起什麼,從阿瑤手裏拿過銀梳,指著梳背一處極淺的刻痕:“校尉請看,這梳背的刻痕是阿瑤前日幫我曬橄欖乾時,不小心磕在石階上留下的,若真是走私的‘幻銀梳’,怎會有這平民家的磕碰痕跡?”
金吾衛校尉仔細瞧了瞧刻痕,又看了看胡商慌亂的眼神,冷哼一聲:“阿裡木,你走私‘幻銀’證據確鑿,還想攀咬良民?給我押回衛所嚴加審訊!”
胡商被金吾衛拖拽著離開時,還在不甘心地喊:“不是我!是有人嫁禍……”
西市的喧鬧漸漸平息,李三娘癱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阿瑤抱著她的胳膊,小聲問:“三娘,那胡商為什麼要撒謊?”
王阿婆嘆了口氣,撫摸著阿瑤的頭:“人心隔肚皮,往後咱們行事,可得更謹慎些。”
夕陽下,西市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李三娘看著手裏失而復得的銀梳,又看了看金吾衛遠去的方向,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那胡商臨死前的呼喊,像是在暗示著什麼更大的秘密,而這把銀梳,或許隻是個開始。
亥時的風裹著霜氣,刮過鎖星塔的銅鈴,“叮鈴”聲在荒山深處格外清寂。陳默仰首望了眼夜空——天樞、天璿二星在雲層間忽明忽暗,與他懷中《星象秘錄》記載的“九星歸位,塔門自開”分毫不差。他握緊腰間的青銅羅盤,羅盤指標順著星軌轉動,最終穩穩指向不遠處那座通體青灰的鎖星塔。
塔門隱在老槐樹下,門楣上刻著模糊的星圖,邊角爬滿青苔。陳默按秘錄所載,將羅盤置於門心凹槽,指尖輕點天權、天璣二星對應的刻痕——“哢”的一聲輕響,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混著黴味與銅銹的涼氣撲麵而來,驚得塔內棲息的夜鳥撲棱著翅膀飛出。
他提了盞羊角燈,緩步踏上石階。石階泛著經年累月的冷意,每走三步,壁上鑲嵌的星紋石便亮起一顆,從塔底到中層,恰好對應“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星,光暈柔和,將塔內的陰影暈開些許。行至中層平台時,羊角燈的光突然晃了晃——平台中央的石台上,竟鋪著一件半舊的錦袍。
陳默放輕腳步走近,拂去錦袍上的薄塵,指尖觸到絲質麵料的細膩,又摸到圖騰凸起的紋路。錦袍底色是深靛色,胸前綉著一幅“雙木交纏”圖騰,木枝虯結,枝葉間還綴著三顆小小的星子——這是林氏一族的族徽,他曾在林颯祖父的舊畫像上見過,絕不會錯。
他正端詳著圖騰,羊角燈的光掃過錦袍下擺,忽然瞥見幾簇淡粉的紋樣——是梅花。五片花瓣的針腳細密,花心用銀線勾勒,雖有些褪色,卻仍能看出綉工的精緻。陳默心頭一動,伸手撫過梅花紋,想起半月前在柳家祖祠見到的景象:柳家祠堂的供桌腿上,刻著一模一樣的五瓣梅花;柳家小姐柳清辭隨身攜帶的玉佩,背麵也鏨著這紋樣。
“林氏的圖騰,柳家的梅花紋……”陳默低聲自語,指尖在錦袍上摩挲。他忽然想起林颯上次遇險時,腰間繫著的那枚令牌——令牌正麵是林氏圖騰,背麵竟也是一朵梅花,當時林颯隻說是“偶然所得”,如今看來,絕非偶然。
羊角燈的光忽然閃爍了一下,他低頭,見錦袍內側的衣角處,還綉著一個極小的“颯”字,針腳藏得極深,若不是光線恰好落在上麵,根本發現不了。陳默心裏一沉:這錦袍竟是林颯的?可他為何會將帶有林氏圖騰與柳家梅花紋的錦袍留在鎖星塔?
他拿起錦袍,輕輕一抖,從袍角的暗袋裏掉出半塊殘玉。殘玉呈青白色,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痕跡,上麵刻著一個“柳”字,筆畫間的紋路與柳家玉佩如出一轍。陳默捏著殘玉,再看那錦袍上的梅花紋,忽然明白——林颯與柳家的關聯,遠比他想像的更深,而這座鎖星塔,或許就是解開這層關聯的關鍵。
夜風從塔門縫隙吹進來,捲起錦袍的衣角,林氏圖騰與梅花紋在星紋石的光暈下交疊,像是在訴說著一段被掩埋的過往。陳默握緊錦袍與殘玉,抬頭望向塔頂——那裏,剩下的兩顆星石(洞明、隱元)還未亮起,九星歸位尚未完成,而林颯與柳家的秘密,恐怕就藏在塔頂的星核之中。
九星歸塔:蘇州雨巷探舊蹤
陳默將林氏錦袍與殘玉妥帖收進包袱,次日便乘烏篷船往蘇州去。船行至太湖時,恰逢江南春雨,細雨打在船篷上“沙沙”作響,水霧漫過湖麵,將遠處的亭台樓閣暈成淡墨畫。他指尖摩挲著包袱裡的殘玉,斷口處的涼意透過布帛傳來——柳家根基在蘇州,要查清林颯與柳家的關聯,蘇州是唯一的去處。
抵達蘇州城時,雨已停了大半。陳默按客棧掌櫃的指引,往城西的柳家舊巷走去。巷口的老槐樹已抽新葉,巷內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亮,兩側多是白牆黛瓦的老宅,其中一座門楣上刻著“柳府”二字,朱漆雖已斑駁,卻仍能看出當年的氣派。隻是府門緊閉,門環上積了層薄灰,顯然許久無人居住。
“小哥是來找柳家的?”隔壁開茶館的老掌櫃端著茶壺出來,見陳默盯著柳府門楣,便主動搭話。陳默點頭,將殘玉取出:“老掌櫃可知柳家如今何在?我有塊柳家的舊物,想尋主人問些舊事。”
老掌櫃接過殘玉,眯眼端詳片刻,嘆了口氣:“柳家啊,三年前就搬走了。柳老爺當年做絲綢生意,後來遭人算計,鋪子被燒,家底賠了個空,帶著家人去了杭州,隻留下個老管家守著舊宅。那老管家姓吳,就住在巷尾的小院子裏,或許他知道些舊事。”
陳默謝過老掌櫃,往巷尾走去。巷尾的小院圍著竹籬笆,院內種著幾株梅花,雖非花期,枝幹卻蒼勁。他叩了叩柴門,片刻後,一位白髮老者開門,身穿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裏攥著塊抹布,正是吳管家。
“請問是吳管家嗎?”陳默遞上殘玉,又取出錦袍的一角,“我叫陳默,從鎖星塔尋得這些柳家舊物,想向您打聽林氏與柳家的關聯。”
吳管家接過殘玉,手指微微發顫,再看到錦袍上的梅花紋時,眼眶竟紅了:“這殘玉……是當年柳家小姐的定情信物,這錦袍上的梅花紋,是柳家的家紋啊!”他側身讓陳默進屋,端來一杯熱茶,緩緩說起舊事。
“三十年前,林氏與柳家是世交,林颯的父親林青山與柳家老爺是同窗,還定下婚約,林青山給柳家小姐送了塊雙魚玉佩做信物,後來兩家遭逢變故,玉佩斷成兩半,一家留半塊。”吳管家指了指殘玉上的“柳”字,“這半塊是柳家的,另一半該在林家手裏。至於這錦袍,是林青山當年特意為柳家老爺繡的,上麵的林氏圖騰與柳家梅花紋纏在一起,寓意兩家交好,後來林青山失蹤,這錦袍就不知去向,沒想到竟在鎖星塔。”
陳默心頭一震:“那林颯知曉此事嗎?他腰間有枚令牌,正麵是林氏圖騰,背麵是梅花紋。”
“定是知曉的!”吳管家激動地拍了拍桌,“柳家小姐當年偷偷生下個女兒,就是如今的柳清辭,林颯定是知道自己與柳家的淵源,才會帶著那枚令牌。隻是三年前柳家遭難,柳清辭去尋過林颯,回來後就說‘林公子自有難處’,再不願提此事。”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淺綠襦裙的女子站在籬笆外,手裏提著個食盒,正是柳清辭。她見院內的陳默,愣了愣,隨即走進來:“吳伯,我來送些點心,這位是?”
“這位陳公子從鎖星塔尋得柳家舊物,正問當年的事。”吳管家話音剛落,柳清辭便看向陳默手中的殘玉,臉色微變:“這半塊玉佩……你是從林颯那裏得來的?”
陳默搖頭,將鎖星塔發現錦袍與殘玉的經過告知。柳清辭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半塊玉佩,與陳默手中的殘玉拚在一起,恰好是完整的雙魚玉佩:“這是我娘臨終前給我的,說等尋到林家的半塊,就能解開當年的恩怨。林颯去鎖星塔,是為了找星核——星核能證明當年林柳兩家的清白,隻是他怕連累我,才獨自前往。”
陳默看著完整的玉佩,忽然明白:鎖星塔的九星歸位,不僅關乎星核,更關乎林柳兩家被掩埋的真相。他抬頭看向柳清辭:“柳姑娘,林颯或許還在尋找星核線索,我們是否該尋他匯合?”
柳清辭點頭,眼中閃過堅定:“蘇州寒山寺的碑刻裡藏著星核的線索,我本就打算去尋,如今有陳公子相助,正好一起去。”
細雨又淅淅瀝瀝落下,陳默與柳清辭走出小院,吳管家站在門口,揮了揮手中的錦袍一角:“若見到林公子,告訴他柳家從未怪過林家!”
青石板路上,雨絲織成簾,陳默攥著完整的雙魚玉佩,柳清辭提著食盒,兩人朝著寒山寺的方向走去——蘇州的雨巷裏,不僅藏著林柳兩家的舊事,更藏著解開九星歸塔之謎的關鍵。
九星歸塔:橄欖園下藏星紋
陳默與柳清辭從蘇州寒山寺出來時,雨已歇透。碑刻上“沈氏藏星,橄欖映樞”八個模糊的篆字,成了新的線索——寒山寺老和尚說,三十年前曾有位沈姓居士捐贈香火,居士隨身攜帶的橄欖木牌上,刻著與碑刻同源的星紋,而那沈姓居士,正是沈家村人。
烏篷船行至沈家村渡口時,恰逢暮春橄欖掛果季。岸邊的橄欖園鬱鬱蔥蔥,青綠色的果子綴在枝頭,沈玉柱正拉著板車往作坊運橄欖,板車軲轆壓過青石板,遠遠就看見陳默與柳清辭,笑著迎上去:“兩位是來買橄欖油的?今年的新油剛榨好,香得很!”
“沈大哥,我們是來尋一樣東西的。”陳默遞過一張畫著星紋的紙,“您村裡可有刻著這種紋路的老物件,或是老石碑?”
沈玉柱接過紙,皺著眉看了半晌:“這紋路……俺家橄欖園裏那棵老橄欖樹下,有塊石碑上好像有!那樹是俺爺爺的爺爺種的,石碑就埋在樹根旁,平時都被草蓋住了。”
跟著沈玉柱往橄欖園走,趙霜禾聞訊也趕了來,手裏還提著剛曬好的橄欖乾:“陳公子、柳姑娘,先吃點橄欖乾墊墊,那老石碑俺小時候見過,上麵的紋路怪得很,像天上的星星。”
老橄欖樹需兩人合抱,枝繁葉茂的樹冠遮天蔽日。沈玉柱找來鋤頭,輕輕刨開樹根旁的泥土,一塊青灰色石碑漸漸顯露——石碑約莫半人高,表麵爬滿青苔,擦拭乾凈後,碑上的紋路清晰起來:九顆星點呈弧形排列,與鎖星塔的星紋石分毫不差,最中間那顆星點旁,還刻著半朵梅花,與柳家玉佩、林氏錦袍上的梅花紋嚴絲合縫。
“這梅花紋……”柳清辭蹲下身,指尖撫過碑上的紋路,眼眶微熱,“是柳家的家紋,當年我娘說,林家與沈家也有舊交,原來竟是真的。”
陳默盯著碑上的星紋,忽然想起《星象秘錄》裏的記載:“九星歸位需尋三引——塔引(鎖星塔)、玉引(雙魚玉佩)、地引(地脈星紋)。這石碑,就是地引!”
正說著,趙霜禾忽然想起什麼,拉著柳清辭往家裏跑:“俺家有箇舊木盒,是俺婆婆傳下來的,裏麵有塊布,上麵的花紋跟這石碑上的像!”眾人跟著去了沈家,趙霜禾從箱底翻出個雕花木盒,開啟後,裏麵是塊半舊的靛藍布片——布片上綉著“雙木交纏”圖騰(林氏)與橄欖枝,邊緣還綴著三顆星子,與鎖星塔的錦袍圖騰同源,布角綉著個極小的“沈”字。
“俺婆婆說,這布是當年一位林姓女子送的,說沈家若遇危難,可憑這布找林家相助。”趙霜禾摸著布片,“後來俺們村遭過一次蝗災,就是一位姓林的先生帶糧來救的急,現在想來,那位先生定是林颯的長輩!”
柳清辭攥著布片,忽然落淚:“我爹說,當年林柳兩家遭難,是沈家暗中相助,才讓我娘能帶著半塊玉佩逃走。原來我們三家,早就被這星紋連在一起了。”
“不好了!”沈家村的護院突然跑進來,臉色發白,“村外來了一群黑衣人,說是要找什麼‘星紋石碑’,還說不肯交出來,就燒了橄欖園!”
陳默眼神一沉,握緊腰間的青銅羅盤:“他們是衝著地引來的,定是當年算計柳家的人!沈大哥,你帶村民去作坊躲著,我和柳姑娘來應付。”
黑衣人很快闖進橄欖園,為首的人臉上帶著刀疤,手裏拿著柄彎刀:“把石碑交出來,饒你們不死!”陳默不退反進,羅盤指標轉動,對準碑上的星紋——“哢”的一聲,石碑中間的星點突然亮起,一道淡光閃過,黑衣人手中的彎刀竟被震落在地。
柳清辭趁機取出雙魚玉佩,玉佩與石碑的星紋相呼應,光芒更盛:“你們害了林柳兩家還不夠,竟還想奪星核!今日有我們在,絕不會讓你們得逞!”
這時,沈玉柱帶著村裏的壯丁趕來,手裏拿著鋤頭、鐮刀:“俺們沈家村的東西,豈容你們說拿就拿!”黑衣人見勢不妙,罵了句髒話,轉身就逃。
夕陽西下時,眾人重新掩埋好石碑,在周圍種上橄欖苗。陳默看著碑上的星紋,對柳清辭說:“塔引、玉引、地引已齊,下一步該去尋星核了。老和尚說,星核藏在‘九星交匯之地’,而沈家村的地脈,正好連著鎖星塔的星軌。”
沈玉柱拍了拍陳默的肩:“陳公子,要是需要俺們幫忙,儘管開口!橄欖園的路俺們熟,就算是挖地三尺,也幫你們找星核!”趙霜禾也點頭:“俺們還能給你們做乾糧、榨新油,路上好帶著。”
暮色中的橄欖園,星紋石碑藏在老樹下,橄欖果的清香飄在空氣中。陳默攥著青銅羅盤,柳清辭握著雙魚玉佩,兩人知道,沈家村的相遇不是偶然——這顆藏在橄欖園下的“地引”,不僅串聯起林、柳、沈三家的過往,更讓九星歸塔的真相,離他們又近了一步。
暮春的風還帶著點涼,沈家村的橄欖園裏,新抽的嫩芽綴在枝頭,沈母攥著個藍布包,指腹反覆摩挲著包裡的銀錠子,眼眶卻紅了——這是兒子沈玉柱熬了三個多月,把精心培育的橄欖苗挑去縣城、鄉集,走壞兩雙布鞋才換來的錢,每一文都沾著汗。
“玉柱,這錢咱一分沒動,”沈母把布包遞過去,又從箱底翻出個紅布裹著的小盒子,開啟是枚溫潤的白玉佩,“這是你外婆傳我的,當年你外公求娶外婆時帶的聘禮,如今給你拿去求娶雪娥,也算沾沾老輩的福氣。”
沈玉柱接過布包,沉甸甸的,指尖觸到玉佩的溫涼,心裏暖得發緊。他跟表妹趙雪娥自小要好,去年就跟趙家提過親,隻是家裏窮,直到今年橄欖苗賣了好價錢,纔算湊齊了聘禮。前幾日沈母去周莊趙家,趙母見聘禮實在,又知沈玉柱老實肯乾,便定了今日讓他帶聘禮上門,明日就迎親。
第二日天剛亮,沈玉柱就起身了。聘禮裝了滿滿一板車:兩匹月白綢緞(雪娥早就說過喜歡素凈顏色)、一筐剛出爐的芝麻糕(趙父愛吃)、一對銀鐲子(給趙母的),還有那枚玉佩,用紅繩繫著,貼身放著。他穿著沈母新縫的青布短褂,拉著板車,腳步輕快地往周莊去——從沈家村到周莊要過一個渡口,再走十裡路,他盤算著晌午就能到,還能趕上趙家的午飯。
走到渡口時,日頭剛上三竿。渡口人多,沈玉柱正排隊等船,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是隨從的吆喝:“讓讓!蘇老爺的船來了!”他回頭一看,隻見個穿錦緞長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麵白無須,手裏把玩著個玉扳指,身後跟著四五個隨從,個個衣著光鮮。這人正是蘇州富豪蘇半城,據說在蘇州、周莊都有產業,專做絲綢生意。
蘇半城眼尖,瞥見沈玉柱板車上的聘禮,笑著走過來:“這位小哥,看著麵生,也是去周莊?”
沈玉柱老實,趕緊點頭:“是的,去周莊趙家娶親。”
“巧了!”蘇半城眼睛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日也是去周莊,給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娶親,咱們順路!你這板車沉,渡口人雜,我讓隨從幫你看著,咱們先上我的船,快些。”
沈玉柱心裏感激——他本怕人多丟了聘禮,如今有富豪幫忙,自然願意。他跟著蘇半城上了艘寬大的烏篷船,隨從們也幫著把板車抬上了船。船上,蘇半城遞給他一杯熱茶,又問起聘禮的事,沈玉柱沒設防,把賣橄欖苗、準備聘禮的事都跟他說了,連貼身戴玉佩的事也提了一嘴。
船到對岸,蘇半城突然說:“小哥,前麵十裡路有段林子,近來聽說有亂匪,我讓兩個隨從跟你一起走,幫你護著聘禮,我去前麵茶館等你,咱們匯合了再一起去周莊,如何?”
沈玉柱更感激了,連聲道謝。兩個隨從跟著他拉著板車往林子走,剛進林子沒多遠,一個隨從突然說:“小哥,我家老爺讓我給你帶包喜糖,忘了拿,你在這等會兒,我回去取。”另一個隨從也說:“我跟他一起去,快些回來。”
沈玉柱沒多想,就站在原地等。可等了快一個時辰,也沒見人回來。他心裏發慌,低頭一看——板車上的聘禮竟少了一半!綢緞、銀鐲子、芝麻糕都沒了,隻剩下幾個空盒子;再摸貼身的玉佩,也沒了蹤影!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往渡口跑,可烏篷船早就沒影了,茶館裏也沒有蘇半城的身影。
旁邊賣茶的老漢見他慌慌張張,問清緣由,嘆了口氣:“小哥,你是被蘇半城騙了!他哪是去周莊娶親?他上週莊是收租,最喜歡算計老實人,你這聘禮,怕是被他運去蘇州當鋪了!”
沈玉柱僵在原地,手裏攥著空盒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那是他熬了三個多月的心血,是他跟雪娥的婚事指望,如今全沒了。他看著空蕩蕩的板車,想起沈母紅著眼眶遞給他布包的模樣,想起雪娥期待的眼神,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風吹過林子,樹葉“沙沙”響,像是在嘲笑他的傻,又像是在替他惋惜——這趟滿懷期待的娶親路,竟成了一場空歡喜。
沈玉柱攥著空盒子在茶館外愣了半晌,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在他褲腳上,像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想起趙雪娥昨日託人帶話,說已把綉好的鴛鴦枕套收進紅箱,想起趙母笑著說“等你來了,咱就蒸喜糕”,鼻尖一酸,卻沒敢掉眼淚——他不能就這麼回去,更不能讓趙家覺得他是故意騙婚。
咬了咬牙,沈玉柱拉起空板車,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往周莊走。路上遇到趕驢車的王老伯,見他臉色慘白,板車空著,便問:“玉柱,你這聘禮咋沒了?不是去娶親嗎?”
沈玉柱把被騙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王老伯氣得拍大腿:“那蘇半城就是個黑心肝!去年還騙了鄰村李小子的棉花錢!你別慌,趙家人都是實在人,咱跟他們說清楚,總有辦法!”
王老伯把他捎到趙家門口,沈玉柱站在籬笆外,手在青布短褂上蹭了又蹭,纔敢喊:“趙叔、趙嬸,我來了。”
開門的是趙雪娥,她穿著新做的淺粉襦裙,頭髮梳得整齊,見沈玉柱空著手,板車也空著,眼神愣了愣,卻沒問,隻拉著他的手往裏走:“爹、娘,玉柱來了。”
趙母端著喜糕從灶房出來,見此情景,手裏的盤子差點掉在地上:“聘禮呢?你說的綢緞、鐲子呢?”
沈玉柱“撲通”一聲跪下,把被騙的經過說了,從渡口遇蘇半城,到林子丟聘禮,連貼身的玉佩沒了也沒瞞。他低著頭,聲音發顫:“趙叔、趙嬸,是我傻,被人騙了,對不起雪娥。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會再賣橄欖苗,攢夠聘禮,就算熬到冬天,我也會來娶雪娥。”
趙父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沒說話。趙母氣得抹眼淚:“你這孩子,咋就這麼實誠?那是你熬了三個多月的錢啊!”
“娘!”趙雪娥突然開口,她蹲下來扶起沈玉柱,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淚,“玉柱沒做錯,他沒騙咱們。聘禮沒了可以再攢,可要是他因為怕咱們生氣跑了,那才真讓人心寒。”她轉頭看向趙父趙母,“爹、娘,我相信玉柱,他賣橄欖苗能掙第一份錢,就能掙第二份。咱們先把婚事緩一緩,等他攢夠聘禮,我再嫁。”
趙父掐了煙,點了點頭:“雪娥說得對。玉柱,你是個老實人,這點咱信你。但蘇半城不能就這麼算了,明日我跟你去縣衙報案,就算要不回聘禮,也得讓他不能再騙別人。”
第二日,趙父陪著沈玉柱去了縣衙。縣官聽了案情,拍了驚堂木:“這蘇半城在蘇州、周莊一帶騙了不少人,早就有人告他了!正好上個月府裡下了文書,要查這類欺民的富豪,我這就派人去蘇州拿他!”
沒等縣衙的人出發,三日後,竟傳來蘇半城被抓的訊息——他騙了鄰縣張大戶的綢緞,被張大戶帶著家丁堵在當鋪,扭送到了官府,從他的貨棧裡,不僅搜出了沈玉柱的玉佩、綢緞,還有其他被他騙走的財物。
縣官把聘禮還給沈玉柱時,還額外罰了蘇半城五十兩銀子,說:“這銀子給你,算補償你跑斷的布鞋,也讓你再買些橄欖苗,好好過日子。”
沈玉柱拿著失而復得的聘禮,又得了補償,心裏又喜又愧。他去趙家時,特意多帶了兩筐新摘的橄欖,還有用罰銀買的布料:“趙叔、趙嬸,雪娥,聘禮找回來了,我還能再多種些橄欖苗,以後日子肯定能好起來。”
趙母笑著接過布料:“傻孩子,隻要你跟雪娥好好的,比啥都強。”趙雪娥站在一旁,看著沈玉柱黝黑的臉上滿是笑意,也忍不住笑了——那趟被算計的娶親路,雖走得波折,卻讓她更確定,沈玉柱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秋末時,沈玉柱的橄欖苗又賣了好價錢,他風風光光地用紅轎娶了趙雪娥。拜堂時,沈母摸著那枚失而復得的玉佩,眼淚掉了下來,卻笑得格外開心:“這下好了,咱玉柱和雪娥,總算能好好過日子了。”
婚後,沈玉柱和趙雪娥一起打理橄欖園,還教村裡人種橄欖,沈家村的橄欖苗漸漸出了名,連蘇州的商戶都來訂購。有人問沈玉柱,當初被騙時怕不怕,他總是笑著說:“怕,但我知道,隻要老實做人、肯乾,就算遇到坎兒,也總能過去。”
秋收的太陽暖烘烘的,沈家村外的紅薯地泛著油綠,紅薯藤爬得滿地都是,葉尖還沾著晨露。沈玉柱扛著鋤頭走在前麵,趙雪娥提著竹籃跟在後麵,竹籃裡還放著個粗瓷水壺——自打進了秋,橄欖園的活計告一段落,家裏種的兩畝紅薯也該收了,沈母說“新媳婦得嘗嘗自家種的紅薯,甜得能當糖吃”,一早就讓兩人下地。
“玉柱,這紅薯藤咋看著比去年旺?”趙雪娥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肥厚的藤葉,淺藍襦裙的裙擺沾了點泥土也不在意。她自小在周莊長大,家裏種的多是水稻,刨紅薯還是頭一回,眼裏滿是新鮮。
沈玉柱放下鋤頭,笑著蹲下來教她:“去年咱給地裡施了橄欖榨油剩下的渣,肥力足,你看這藤莖粗的,底下紅薯肯定不小。刨的時候得離藤根遠些,一鋤頭下去別太用力,不然容易把紅薯劈成兩半。”說著,他舉起鋤頭,對準一株紅薯藤旁的土,“咚”地一聲挖下去,再輕輕一撬,紅皮的紅薯就露了出來,還帶著泥土的潮氣,足有小臂粗。
趙雪娥看得眼亮,也拿起小一點的鋤頭,學著沈玉柱的樣子找了株藤。第一次下鋤沒掌握好力道,鋤頭偏了,隻勾出小半塊紅薯皮。她吐了吐舌頭,沈玉柱趕緊過來幫她調整姿勢:“手腕再穩些,看著藤根的方向,對,就這樣……”
兩人配合著,沒一會兒就刨出小半籃紅薯。趙雪娥額角沁出細汗,沈玉柱放下鋤頭,從竹籃裡拿出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歇會兒再刨,別累著。”又從懷裏掏出塊芝麻糕——還是娶親時剩下的,他一直記得雪娥愛吃,“墊墊肚子,這糕還軟著。”
正歇著,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沈母提著食盒來了,身後還跟著趙父趙母。“娘,您咋來了?”沈玉柱趕緊起身迎上去。沈母開啟食盒,裏麵是剛蒸好的玉米餅和鹹菜:“怕你們餓,給你們送點吃的,你嶽父嶽母也想過來看看咱家的紅薯地。”
趙母看著滿地的紅薯,笑著說:“還是你家玉柱會種地,這紅薯長得真好,比咱周莊種的還大。”趙父蹲下來拿起一個紅薯,掂量了掂量:“今年收成好,除了留著自己吃,還能曬些紅薯乾,冬天給孩子們當零嘴。”
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吃玉米餅,沈母給趙雪娥夾了塊鹹菜:“雪娥啊,這紅薯刨回去,咱蒸著吃、煮著吃,還能熬紅薯粥,你要是愛吃甜的,咱就蒸紅薯丸子,撒上芝麻,香得很。”
趙雪娥點點頭,咬了口玉米餅:“娘做的肯定好吃,回頭我也學著做,給爹和娘送些去。”
吃完東西,幾人一起動手,效率快了不少。趙父力氣大,一鋤頭下去就能撬出兩三顆紅薯;趙母和沈母負責把紅薯上的泥土拍掉,放進竹籃;沈玉柱和趙雪娥則收拾紅薯藤,留著曬乾了當柴燒。日頭偏西時,兩畝紅薯竟刨完了,裝了滿滿三竹籃,還有幾個特別大的,沈玉柱特意用草繩捆著,說要給雪娥當“稀罕物”。
往家走時,沈玉柱拉著板車,上麵放著竹籃,趙雪娥和沈母、趙母坐在車邊,趙父跟在旁邊,幾人有說有笑。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田埂上,紅薯的甜香混著泥土的氣息,飄得老遠。
晚飯時,沈母蒸了一大鍋紅薯,還熬了紅薯粥。紅皮的紅薯剝了皮,露出金黃的瓤,咬一口,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趙雪娥吃得眉眼彎彎,沈玉柱看著她的樣子,心裏滿是踏實——從賣橄欖苗攢聘禮,到被騙又找回,再到如今一家人圍著吃紅薯,日子雖不富裕,卻滿是煙火氣,這就是他想要的好日子。
沈母看著眼前的景象,笑著說:“明年咱再多種兩畝紅薯,再種些白菜蘿蔔,冬天就不愁吃的了。”趙父點點頭:“往後咱兩家多走動,等橄欖熟了,咱一起去摘,榨了油給孩子們吃。”
燈光下,一家人的笑聲飄出窗外,落在沈家村的夜色裡,溫柔又安穩。
趙家五姐妹:霜降暖灶話家常
霜降前後,周莊的風就帶了些涼,趙家老宅的棗樹上,最後幾片葉子打著旋兒往下落。趙霜禾挎著竹籃站在院門口,籃裡裝著沈玉柱剛曬好的紅薯乾,還有一小罐橄欖油——自打進了秋,橄欖園收了果,沈母就催著她回孃家看看,說“你大姐肯定又在唸叨你了”。
剛進院,就聽見灶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是大姐趙麥秋在洗白菜。大姐比霜禾大十歲,常年穿件靛藍布衫,袖口總挽到小臂,手上沾著麵鹼的白印子,見霜禾進來,手裏的菜都沒放下,笑著迎上來:“可算來了!你二姐一早就說‘霜禾今日準到’,還特意給你侄女綉了塊新肚兜。”
說話間,西屋傳來“嗡嗡”的紡車聲,二姐趙錦書端著個木托盤走出來。她穿件淺青布裙,發間別著支銀簪,托盤上放著剛綉好的肚兜,粉布麵上綉著隻胖娃娃抱鯉魚,針腳細得像髮絲:“霜禾快坐,剛煮的棗茶還熱著。你上次說橄欖園缺個裝果的竹筐,我讓你姐夫編了兩個,一會兒你帶回去。”
霜禾剛接過棗茶,院門外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三姐趙蕎穗扛著鋤頭跑進來,粗布短褂沾了層泥,卻笑得一臉亮堂:“小妹回來啦!我剛在村西頭刨了些蘿蔔,想著給娘熬蘿蔔湯,正好你來了一起喝!”三姐是家裏最潑辣的,常年跟著姐夫下地,力氣比尋常漢子還大,卻最疼幾個妹妹,當年霜禾聘禮被騙,她第一個要去蘇州找蘇半城算賬。
“三姐慢點,別摔著!”四姐趙書晚從裏屋走出來,手裏捧著卷舊書,穿件月白長衫,是姐妹裡唯一識文斷字的。她早年被鎮上的先生看中,教過幾年書,後來為了照顧年邁的爹孃,回了周莊,如今常給村裏的孩子啟蒙:“霜禾,你上次托我找的《農桑輯要》找到了,裏麵有橄欖嫁接的法子,你帶回去給玉柱看看,說不定能讓橄欖長得更好。”
娘從裏屋出來,手裏攥著個暖手爐,拉著霜禾的手往炕邊坐:“玉柱近來還好?橄欖苗賣得咋樣?上次你說他熬了好幾夜選苗,可別累壞了身子。”
“娘放心,玉柱好著呢,”霜禾笑著把紅薯乾遞過去,“這是他曬的,說娘愛吃甜的,特意多放了些糖。橄欖苗今年賣得好,蘇州的商戶還來訂了明年的貨,玉柱說等忙完這陣,就陪我來給娘和姐姐們磕頭。”
大姐在灶房忙活,二姐幫著把紅薯乾裝進瓷罐,三姐去井邊洗蘿蔔,四姐則教霜禾的侄女認“禾”“蕎”“書”這些字——都是姐妹幾個名字裏的字,侄女學得認真,小手指著“霜”字問:“四姨,這個字是不是姑姑的名字呀?”惹得滿屋子人都笑了。
晌午吃飯時,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熬得軟糯的蘿蔔湯、蒸得噴香的紅薯、還有大姐拿手的白菜豬肉餡餃子,二姐還特意給霜禾盛了碗棗泥粥:“你身子弱,多喝點補補。你上次說在學做紅薯丸子,要是做不好,就回來問大姐,她最會做這些。”
三姐啃著紅薯,突然說:“對了小妹,村東頭的王嬸說,她家兒子也想種橄欖,你讓玉柱有空去教教他,都是鄉裡鄉親的,互相幫襯著好。”
四姐點點頭:“我也跟村裏的先生說了,要是玉柱想讓孩子讀書,明年就讓孩子來學堂,學費我來出。”
霜禾看著姐姐們關切的眼神,心裏暖得發緊。她想起當年聘禮被騙時,大姐偷偷塞給她私房錢,二姐連夜綉了塊平安符讓她帶在身上,三姐要去討說法,四姐幫著寫狀紙——如今日子好了,姐姐們還是像從前一樣疼她。
夕陽西下時,霜禾要回沈家村了。大姐給她裝了滿滿一籃餃子,二姐把竹筐和肚兜遞過來,三姐幫她把《農桑輯要》放進籃裡,四姐則把暖手爐塞給她:“路上風涼,拿著暖手。”娘站在院門口,一直看著她走遠,還在喊:“有空常回來,娘給你做紅薯丸子!”
霜禾走在田埂上,手裏提著姐姐們給的東西,心裏滿是踏實。她想起沈玉柱常說的“日子就是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如今有他,有娘,有四個姐姐,這樣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趙家五姐妹:橄欖遇貴人
臘月初的縣城,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沈玉柱拉著板車,車上裝著十筐剛採摘的青橄欖——是蘇州來的老客訂的貨,說好今日送到縣城驛站,再由驛站轉水運去蘇州。板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發出“吱呀”響,他裹緊了青布短褂,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很快散了。
剛到驛站門口,就見幾個夥計正圍著個穿藏青錦袍的男子說話,那男子約莫三十齣頭,麵容清俊,手裏拿著個瓷瓶,正低頭聞著什麼,身旁跟著個穿灰布衫的隨從。沈玉柱沒敢多看,剛想把板車拉到卸貨區,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板車猛地一歪,最邊上一筐橄欖翻倒在地,青綠色的橄欖滾了一地。
“對不住!對不住!”沈玉柱趕緊蹲下身撿,手忙腳亂的,怕橄欖磕壞了,老客要扣錢。正撿著,一雙黑布靴停在他麵前,接著是溫和的聲音:“兄台別急,我來幫你。”
他抬頭一看,正是剛才那穿錦袍的男子。男子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撿起橄欖,放進筐裡,指尖碰到橄欖時,還特意看了看:“這橄欖皮厚肉實,果形也周正,是自家種的?”
“是、是俺家種的,在沈家村,種了三畝橄欖園。”沈玉柱有些侷促,擦了擦手上的灰。
男子笑了笑,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我叫林墨卿,是做南北貨生意的,常來縣城收些好食材。你這橄欖品質不錯,比我之前在蘇州收的還好些,不知除了鮮橄欖,還做不做其他的?比如橄欖乾、橄欖油?”
沈玉柱愣了愣——他隻知道賣鮮橄欖和橄欖苗,橄欖油聽沈母說過,卻不知道怎麼榨;橄欖乾也隻曬過一點自家吃的。“俺、俺沒做過,隻賣鮮的,要是做得不好,怕砸了招牌。”
林墨卿點點頭,沒笑話他,反而從隨從手裏拿過一張紙,寫了個地址:“我在蘇州有個作坊,專門做乾貨和油脂,你要是願意學,過了年可以去我那裏,我教你榨油、曬橄欖乾的法子,學費不用你出,隻要你將來把做好的貨優先賣給我,如何?”
沈玉柱眼睛亮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要是能做橄欖油和橄欖乾,橄欖園的收成就能翻好幾倍,村裡人種橄欖也能多賺些錢。他趕緊接過紙,小心摺好放進懷裏:“林先生,您說的是真的?俺要是學會了,肯定優先給您供貨,絕不摻假!”
“我信你。”林墨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撿橄欖時的細緻,就知道你是個實在人,做生意最講實在。這是我的令牌,你去蘇州時,拿著它找作坊的王管事就行。”說著,遞過來一塊木質令牌,上麵刻著“林記”二字。
送走林墨卿,沈玉柱心裏還像揣著個暖爐。他把橄欖按時交給老客,老客見橄欖完好,還多給了他五十文錢。回家的路上,他腳步輕快,板車軲轆的“吱呀”聲都像在唱歌。
剛進沈家村,就見趙霜禾和沈母在村口等他。“玉柱,咋這麼晚纔回?”趙霜禾接過他手裏的板車,見他滿臉笑意,又問,“出啥好事了?”
沈玉柱把遇到林墨卿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還拿出令牌和地址:“霜禾,俺過了年去蘇州學榨油,回來咱就開個小作坊,咱的橄欖不光能賣鮮的,還能賣油、賣乾,日子肯定能更好!”
沈母接過令牌,摸了又摸,笑著說:“這是遇上貴人了!俺就說,你老實肯乾,總有好運氣。”趙霜禾也笑了,眼裏滿是歡喜:“那我跟你一起學,回來咱教村裡人種橄欖、做乾貨,讓大家都能多賺些錢。”
過了年,沈玉柱和趙霜禾一起去了蘇州。林墨卿果然沒食言,讓王管事手把手教他們榨油、曬橄欖乾,還教他們怎麼選果、怎麼儲存。三個月後,兩人學成回家,在村裡開了個小作坊,沈母和趙霜禾的姐姐們也來幫忙——大姐趙麥秋負責選果,二姐趙錦書幫忙包裝,三姐趙蕎穗力氣大,負責搬運,四姐趙書晚則幫著記賬。
第一批橄欖油和橄欖乾做出來時,林墨卿特意派人來收,還給了個好價錢。沈玉柱拿著賺來的銀錠子,分給村裡幫忙的人,又買了些樹苗,分給想種橄欖的村民。
秋收時,沈家村的橄欖園擴大到了二十多畝,作坊裡的橄欖油還賣到了杭州、揚州。有人問沈玉柱,為啥能遇到貴人,他總是笑著說:“不是俺運氣好,是林先生說,實在人做實在事,總能被人看見。”
夕陽下,沈玉柱和趙霜禾站在橄欖園裏,看著滿樹的橄欖,林墨卿派人送來的新訂單就放在竹籃裡。風拂過橄欖葉,沙沙作響,像在說著這踏實日子裏的好光景。
趙家五姐妹:橄欖園裏藏玉環
暮春的沈家村,橄欖園的新葉剛抽芽,沈玉柱趕著驢車去縣城送橄欖油,剛出村外的破廟,就聽見裏麵傳來微弱的咳嗽聲。他停下車,往裏探頭——隻見個穿素色布裙的女子縮在角落,髮髻鬆了,鬢邊別著支普通的銀簪,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裏緊緊攥著塊半舊的錦帕,帕角綉著朵褪色的牡丹。
“姑娘,你沒事吧?”沈玉柱推開門,遞過去水壺。女子抬頭,眼尾帶著點淺淡的弧度,哪怕狼狽,也難掩骨子裏的溫婉,聲音輕得像風:“多謝小哥,我……我趕路時染了風寒,想歇會兒。”
沈玉柱見她孤身一人,又病得重,實在放心不下:“俺家就在前麵沈家村,有郎中,你要是不嫌棄,俺帶你去看看?”女子猶豫了片刻,終究點了點頭,上車時,沈玉柱才發現她的裙擺沾了泥,卻走得極穩,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慌亂。
回村後,沈玉柱把女子交給趙霜禾,隻說“路上撿的姑娘,病了”。趙霜禾趕緊燒了熱水,又去請郎中,大姐趙麥秋端來剛熬的小米粥,見女子喝粥時細嚼慢嚥,指尖修長,不像做過粗活的,卻也沒多問,隻說:“姑娘要是沒地方去,就先在俺家歇著,等病好了再說。”
女子自稱“楊阿環”,說家鄉遭了災,一路逃難來的。趙霜禾信了,幫她縫補破了的布裙,二姐趙錦書見她帕子上的牡丹繡得精緻,忍不住說:“阿環姐,你這綉活真好,俺這有塊新布,你要是不忙,能不能教俺綉朵橄欖花?”楊阿環愣了愣,隨即笑了,指尖捏起針線,果然繡得極好,橄欖葉的紋路細得像真的。
日子一久,楊阿環漸漸融入了沈家村。她不做粗活,卻會幫著趙霜禾整理橄欖——挑出最飽滿的果子做橄欖乾,還說“用溫水泡半個時辰再曬,能更甜些”;見作坊的包裝太簡陋,她就教村裏的姑娘們綉簡單的橄欖紋,縫在布包上,沒想到橄欖油和橄欖乾竟賣得更好了,蘇州的林墨卿還特意來信問“包裝是誰設計的,很雅緻”。
隻有趙書晚覺得楊阿環不一般——她見楊阿環偶爾會對著月亮發獃,嘴裏哼著段聽不懂的曲子,調子婉轉,不像鄉野間的歌謠;有次村裡孩子唱“長安的月亮圓又亮”,楊阿環的眼淚竟掉在了橄欖葉上。趙書晚沒點破,隻多陪她說話,偶爾念些詩文,發現她懂的比自己還多,卻從不說從前的事。
變故發生在七月。那天沈玉柱從縣城回來,慌慌張張地說:“城裏來了官差,說是找個‘從長安逃出來的女子’,還拿著畫像,雖沒看清,可聽描述……”話沒說完,趙霜禾就想起了楊阿環——她眼尾的弧度、說話的調子,還有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貴氣,哪像逃難的女子?
趙蕎穗當即就急了:“怕啥!阿環姐是好人,官差要是敢來,俺就跟他們拚了!”趙麥秋卻沉住氣:“別慌,先把阿環藏起來。橄欖園有個地窖,平時放乾貨,正好能躲。”
果然,當天下午,官差就進了村,挨家挨戶問有沒有“外來的女子”。趙霜禾帶著官差看作坊,趙蕎穗故意在旁邊嚷嚷:“俺們村都是種橄欖的,哪來的外來女子?官爺要是不信,就去橄欖園看看,全是果樹!”官差去了橄欖園,地窖被趙書晚用乾草蓋得嚴嚴實實,沒查出半點痕跡,隻能走了。
官差走後,楊阿環從地窖裡出來,臉色還是白的,卻對著趙家姐妹和沈玉柱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各位救命之恩,我……我瞞了大家,我就是楊玉環。”
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不知道馬嵬坡的事?聽說貴妃早就死了,怎麼會逃到這裏?楊玉環紅著眼眶,說出了真相:當年馬嵬坡,禁軍嘩變,高力士偷偷找了個宮女替她死,又送她逃出長安,一路輾轉,隻想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沒想到會染病落在沈家村。
趙麥秋最先反應過來,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是誰,你都是俺們救回來的阿環,往後就在村裡住,沒人敢說啥。”趙霜禾也點頭:“是啊,長安的事都過去了,你在這跟俺們一起種橄欖、曬乾貨,日子踏實。”
從那以後,楊阿環再也沒提過長安的事。她跟著趙錦書學做農家菜,跟著趙書晚看《農桑輯要》,還把長安的點心做法教給趙麥秋——用橄欖仁做的酥餅,甜而不膩,成了作坊的新貨,連林墨卿都贊“從沒吃過這麼特別的點心”。
秋天橄欖豐收時,楊阿環和大家一起在園裏曬橄欖乾,陽光落在她臉上,沒有了當年貴妃的華貴,卻多了幾分平和的笑意。趙霜禾遞過塊剛曬好的橄欖乾:“阿環姐,你看今年的橄欖,比去年還好呢。”楊玉環咬了一口,甜汁在嘴裏化開,輕聲說:“這日子,比長安的宮牆裏,暖多了。”
後來,再也沒有官差來找過楊玉環。她在沈家村住了一輩子,教村裏的姑娘們綉活,幫著作坊打理生意,人們漸漸忘了她是貴妃,隻記得那個會綉橄欖花、會做酥餅的楊阿環。多年後,沈家村的橄欖製品賣到了更遠的地方,包裝上的橄欖紋,還是當年楊玉環教大家繡的樣子,帶著點長安的雅緻,更藏著沈家村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