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西市南巷的布莊前,蘇雨欣正將新染的蘇木紅布掛上竹架。布匹在陽光下泛著晚霞般的流光,引得路過的婦人駐足驚嘆。忽聞銀鈴輕響,他抬頭便見花萬紫提著香籃裊裊而來,籃中裝著新製的安息香丸,袖口忍冬紋隨步搖曳。
蘇掌櫃這匹紅布染得極好,花萬紫駐足輕笑,可是用了波斯蘇木?她的目光掠過布麵,似在品鑒香料般細緻,色澤沉而不艷,倒像我們製香時熬出的第一道凝脂。
蘇雨欣耳根微熱,忙遞上一塊布樣:花娘子眼力毒辣......這染料確是胡商伊思哈所贈。你若喜歡,我留半匹給你裁件夏衫——聽說安息香燥熱,配這涼快布料正相宜。他話音未落,隔壁張阿婆便探頭打趣:二郎今日怎這般大方?上回老身買布多要一尺邊角料,你還要收三文錢哩!
花萬紫掩唇一笑,從籃中取出個綉薰衣草的香囊遞過去:不必裁衣,隻求蘇掌櫃允我些碎布頭——香鋪裡缺了裹香料的綢帕,若用你這紅布殘角,既省料又添色。她指尖掠過蘇雨欣掌心,留下清淺合歡香,另有一事......三日後終南山採藥,可需搭我的驢車?王綉兄妹也同去。
原來那日王二鬧事後,花萬紫與王綉常結伴採藥。王綉識草、萬紫辨香,二人竟琢磨出以薄荷混紫蘇驅蚊、木樨花配合歡助眠的新香方。此番上山是為尋野生艾草,恰逢蘇雨欣亦需採購染布所需的茜草根。
三日後晨霧未散,驢車碾著青石板往南山行。阿瑾在前趕車,王綉與萬紫並肩而坐,蘇雨欣則護著葯簍坐在後箱。途經溪畔時,萬紫忽指著一叢紫花道:那是黃芩?花開得比藥鋪曬的還旺。蘇雨欣卻搖頭:是葛花......染布時能出鵝黃色。二人爭辯不下,王綉噗嗤笑了:萬紫姐姐認香第一,二郎哥哥認色第一,倒都是!
車至山腰,四人分頭行動。蘇雨欣采完茜草,忽見崖邊生著一片罕見藍萼花,想起萬紫曾提過製龍涎香需尋帶礦氣的花種,便冒險攀摘。不料腳下青苔滑膩,他踉蹌欲墜時忽被一把拉住——竟是花萬紫棄了葯簍趕來,發間銀鈴亂響,掌心儘是冷汗。
不要命了?她難得蹙眉,這花名,根莖有劇毒,碰了手背潰爛三日!蘇雨欣怔怔遞上花束:我見你香譜裡畫過相似......萬紫愣了片刻,忽然取出手帕裹住花莖:傻人!我要的是白瓣黃蕊那種。語氣雖嗔,卻將帕子塞進他袖口,回鋪子用苦參湯洗手,莫留毒氣。
歸途夕照鋪滿西市,王綉兄妹先下車送葯。驢車內隻剩二人,蘇雨欣忽從懷中掏出一卷靛藍布:碎布頭攢的......給你裹香。布角卻綉著隱忍冬紋——分明是新布裁的。萬紫垂眸摩挲布紋,良久輕聲道:三日後戌時,波斯邸店新到一批薔薇水,據說摻了琉璃海岸的龍涎......同去否?
車窗飄入阿瑾哼唱的坊間小調,混著晚風與葯香,將蘇雨欣一聲字裹得溫柔繾綣。
染坊母女情
西市的晨光裡,蘇雨欣正在後院晾曬新染的靛藍布。忽聞前門銅鈴輕響,抬頭便見母親柳氏挎著竹籃立在布莊簷下,籃中熱氣騰騰的胡餅香氣混著槐花蜜的甜意,在晨霧中裊裊飄散。
娘怎的來了?蘇雨欣忙迎上去,卻見母親鬢角沾著槐花,顯然是路過東市時被飄落的花瓣染了。柳氏將竹籃往櫃枱上一放,笑紋裡漾著暖意:你爹昨夜夢見你在終南山摔斷腿,非要我送些吃食來壓驚。她掀開藍布,露出金黃酥脆的胡餅和裹著桂花糖的蒸梨,快趁熱吃,桂花糖是你小時候最愛。
蘇雨欣心頭一熱,忽聽二樓傳來輕響。花萬紫抱著曬好的香包倚在欄杆上,發間銀鈴隨著俯身的動作輕晃:柳姨來得正好,我剛配了安神香,正愁沒人試呢。她的目光掃過胡餅,這餅用的可是河東小茴香?
柳氏抬頭看見花萬紫,眼睛登時亮了:萬紫也在?快下來嘗嘗你叔公的手藝!她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特意多帶了五枚,給香鋪的姐妹們也嘗嘗。
花萬紫下樓時,柳氏已將胡餅掰成小塊。她咬了一口,小茴香的辛香混著麥香在舌尖化開:柳姨這手藝,比西市老字號的聞香居還地道。她忽然想起什麼,從香籃裡取出個青瓷瓶,這是新製的薄荷醒神露,給叔公敷腿傷正好。
柳氏連聲道謝,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二郎染布,萬紫製香,倒像是天生的好搭檔。她忽然壓低聲音,上回你爹見萬紫給你送的香囊,直說這姑娘手巧心細,比媒婆說的那些大家閨秀強百倍......
蘇雨欣臉騰地紅了,忙岔開話題:娘,三日後我要去波斯邸店進貨,您要不要同去挑些香料?柳氏卻搖頭:老身可不去湊那熱鬧,倒是你......她往二樓瞥了一眼,該給萬紫姑娘帶些什麼回禮纔是。
花萬紫掩唇輕笑,從香籃裡取出半匹素絹:柳姨莫要打趣二郎了。這絹子是我前日在波斯邸店挑的,正想央您幫忙綉對枕套。她指尖劃過絹麵,若用您的技法,配上蘇掌櫃的靛藍染料,定能綉出長安城獨一份的並蒂蓮。
柳氏接過素絹,忽見絹角綉著極小的忍冬紋——正是花萬紫袖口的紋樣。她瞭然一笑,從懷中掏出個錦囊:這是老身年輕時繡的,原是給未來兒媳準備的。她將錦囊塞進花萬紫手中,若不嫌棄,便替二郎收著。
蘇雨欣窘得恨不能鑽進染缸,花萬紫卻大大方方收下錦囊:謝柳姨。她將錦囊掛在腰間,三日後進貨回來,我帶些薔薇水給您製胭脂。
晨霧漸散時,柳氏挎著空籃往家走。蘇雨欣送她到巷口,卻見母親突然轉身:二郎,老周頭說你昨日買了三斤新茶......她眨眨眼,莫不是要請人喝茶?
蘇雨欣望著母親狡黠的笑容,耳尖發燙:柳氏笑著走遠,背影在晨光裡微微佝僂,卻仍走得輕快。他轉身時,正撞見花萬紫倚在布莊門口,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錦囊,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暮春的風掠過西市,捲起地上的槐花。蘇雨欣忽然想起母親年輕時常說的話:過日子就像染布,要耐得住性子,才能出好顏色。他望著花萬紫鬢邊的槐花,忽然覺得,這市井煙火中的情愫,或許比任何染料都更鮮艷持久。
波斯邸店的胡姬
三日後戌時,波斯邸店的鎏金銅鈴在暮色中輕晃。蘇雨欣與花萬紫剛踏進門,便被撲麵而來的龍涎香與**裹住。店老闆伊思哈正在櫃枱後擦拭琉璃盞,見二人進來,忙迎上前行禮:蘇掌櫃、花娘子,快請坐!新到的薔薇水還帶著波斯灣的潮氣呢。
正說著,簾幕輕挑,走出個身著波斯錦袍的女子。她頭戴綴滿珍珠的金冠,耳墜是拇指大的貓眼石,笑時眼角的金粉隨著皺紋漾開:兩位可是來買薔薇水的?她的漢語帶著濃重的粟特口音,我是伊思哈的妹妹阿娜爾,專管這香料生意。
花萬紫笑著遞上香囊:阿娜爾老闆娘,我用你家的龍涎香配了新方,你聞聞可還地道?阿娜爾湊過去一聞,忽然拍腿大笑:花娘子這香,倒像我家駱駝嗅到綠洲時打的響鼻!
蘇雨欣忍俊不禁,阿娜爾卻突然湊近他:蘇掌櫃莫要笑話我。前日有個書生來買香,說要討好心上人,我教他買了茉莉與桃花,結果......她壓低聲音,那姑娘竟說他滿身脂粉氣,像個波斯舞娘!
花萬紫笑得直不起腰,阿娜爾卻又一本正經道:蘇掌櫃若要討花娘子歡心,倒該試試這新到的青木香——據說是波斯王子用來求親的呢!她的金鐲子碰著琉璃瓶叮噹響,不過花娘子這般聰慧,怕是要被西域商人搶去當香料大掌櫃嘍!
伊思哈端著茶盞過來,無奈道:阿娜爾就愛說笑。二位嘗嘗這波斯椰棗茶,配著花娘子的香囊,保管比蜜棗還甜。蘇雨欣接過茶盞,忽覺指尖一涼——阿娜爾偷偷塞了塊琥珀糖在他手心。
三人笑鬧間,伊思哈取出個鎏金銀壺:這是波斯的琉璃薔薇水,瓶底刻著海獸葡萄紋,最是吉祥。花萬紫揭開瓶蓋,甜潤的薔薇香混著清冽龍涎氣漫開來,竟比晚霞還醉人。她蘸了點香露,忽然湊近蘇雨欣袖口聞了聞:你袖口沾了薄荷香,是幫王綉曬葯了?
蘇雨欣臉一熱,剛要應,阿娜爾卻插口道:蘇掌櫃這般勤快,花娘子可要抓緊嘍!前日有個胡商說,中原男子若娶到會染布的妻子,連突厥可汗都要眼紅呢!她的金冠在燭火下晃出細碎金光,我孃家有個規矩,未婚男女共飲一杯椰棗茶,便是定下終身了......
花萬紫笑著將茶盞推過去:阿娜爾老闆孃的規矩,我們可不敢不從。蘇雨欣硬著頭皮喝了一口,卻被椰棗的甜膩嗆得咳嗽。阿娜爾笑得前仰後合,波斯錦袍上的孔雀紋彷彿也跟著抖動。
夜色漸深時,蘇雨欣抱著裝薔薇水的琉璃瓶,與花萬紫並肩走出邸店。巷口琉璃燈把影子疊在一塊兒,晚風卷著香,又飄來段似曾相識的小調——是阿娜爾在櫃枱後哼唱的波斯情歌。
阿娜爾老闆娘倒有趣,蘇雨欣道,她說的波斯規矩......花萬紫輕輕戳了戳他腰間錦囊:柳姨給的香囊都收了,還怕什麼規矩?她忽然加快腳步,快走,莫要讓巧娘等急了——她可是要拿新繡的香囊換薔薇水呢!
蘇雨欣望著花萬紫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西市的煙火氣裡,藏著比任何染料都更鮮艷的情愫。而阿娜爾老闆孃的笑話,恰似那波斯灣的潮水,一**漫過他的心岸。
西市的秋日暖陽斜照在波斯邸店的琉璃窗上,蘇雨欣正與伊思哈議價,忽聞店外傳來清脆的胡琴聲。他探頭望去,見個身著粟特錦袍的青年坐在槐樹下,膝上橫把四弦胡琴,琴身雕著葡萄藤蔓紋,琴軫卻是突厥狼首造型。
這是新來的樂師阿米爾,伊思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專給波斯商隊彈曲子的。他忽然壓低聲音,前日他給胡餅鋪的石榴姑娘彈了支《胡旋舞》,那丫頭竟把芝麻撒了半街!
正說著,阿米爾忽然改彈《楊柳枝》,卻用突厥調門唱道:胡麻餅兒香又甜,姑孃的笑渦比蜜甜——街對麵的石榴姑娘臉騰地紅了,將手中麵餅朝他擲去:阿米爾,你再編排我,當心我把你的琴絃係在驢尾巴上!
阿米爾笑著接住麵餅,忽又轉調唱:石榴花開紅勝火,姑孃的脾氣賽閻羅——石榴抄起擀麵杖追過來,卻被他靈活躲過。蘇雨欣忍俊不禁,卻見花萬紫抱著新製的香包從香鋪出來,發間銀鈴與胡琴聲應和。
萬紫姑娘,快評評理!阿米爾將胡琴一橫,我這曲子可比石榴姑孃的胡麻餅還甜?花萬紫笑著搖頭:甜不甜我不知道,倒是你這調門,比突厥可汗的馬嘶還刺耳。
阿米爾誇張地捂住心口:萬紫姑娘好狠的心!他忽然從懷中掏出個琉璃瓶,這是波斯的玫瑰水,換你一帖安神香如何?花萬紫剛要接,石榴姑娘卻衝過來:阿米爾,你又拿假貨騙人!這玫瑰水分明是用洛陽牡丹兌的!
四人正笑鬧間,柳氏挎著竹籃走來,籃中裝著新繡的並蒂蓮枕套。二郎,你爹說要請伊思哈掌櫃吃酒,她忽然瞥見阿米爾的胡琴,這位小哥的琴雕得真講究,葡萄紋裡還藏著星象呢。
阿米爾眼睛一亮:大娘好眼力!這琴是用波斯月桂木做的,葡萄紋裡刻著二十八宿。他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最妙的是琴軫——他轉動狼首琴軫,琴身竟發出星象儀的嗡鳴,這是我從波斯星象師那裏學的機關!
柳氏吃了一驚,忽見石榴姑娘抱著胡麻餅過來:大娘嘗嘗我新烤的芝麻餅,加了花萬紫給的紫蘇!她的目光掃過阿米爾,有些人隻會嘴上抹蜜,不如大娘試試我這真材實料的甜!
阿米爾笑著作揖:石榴姑孃的餅甜,脾氣更甜!他忽然調弦彈起《秦王破陣樂》,卻在間奏時插入突厥民歌,秦王破陣胡人笑,不如石榴姑娘回眸俏——
滿街笑聲驚飛簷上麻雀。蘇雨欣望著母親眼角的笑紋,忽然覺得這市井煙火中的歡樂,比任何染料都更鮮艷。而阿米爾的胡琴聲與石榴姑孃的笑罵,恰似西市最生動的畫卷。
霜降後的終南山晨霧瀰漫,蘇雨欣揹著茜草根葯簍,隨花萬紫、王綉、阿瑾往山深處尋艾草。忽聞阿瑾在前驚呼:有蛇!眾人循聲望去,見條青鱗毒蛇盤在岩縫間,三角頭泛著幽光。
是竹葉青!王綉臉色微變,去年張獵戶被它咬了,半炷香工夫就......話音未落,毒蛇突然竄向花萬紫!蘇雨欣不及細想,抄起葯鋤砸去,卻被藤蔓絆倒。千鈞一髮之際,花萬紫甩出銀鈴香囊,鈴繩纏住蛇頸,借力將其甩下山崖。
萬紫你沒事吧?蘇雨欣踉蹌著爬起,卻見花萬紫捂著左臂,袖口滲出鮮血——方纔閃避時被蛇牙擦過。王綉忙撕開她衣袖,見傷口已泛起紫斑:有毒!快用刀劃開擠血!
阿瑾顫抖著掏出短刀,花萬紫卻搖頭:莫動!這蛇毒會隨血脈擴散。她扯下腰間香囊,倒出龍涎香粉撒在傷口,快取我香籃裡的曼陀羅花!蘇雨欣忙翻找,卻見花萬紫已將曼陀羅莖稈嚼碎敷在傷處,曼陀羅能麻醉神經,暫時壓製毒性。
四人跌跌撞撞往山下行,花萬紫腳步漸虛。途經溪畔時,阿瑾忽然指著對岸:那不是波斯邸店的阿米爾?眾人望去,見阿米爾正與石榴姑娘笑鬧,腳邊堆著染坊新布。
阿米爾!蘇雨欣大喊,快去請宋清荷掌櫃帶解毒藥!阿米爾應聲欲走,石榴卻攔住他:她從懷中掏出個青瓷瓶,前日萬紫姑娘給的薄荷醒神露,摻了蛇莓汁能解毒!
阿米爾抱著青瓷瓶狂奔,石榴則解下圍裙浸冷水敷在花萬紫額上:萬紫你挺住!去年我被五步蛇咬,喝了這葯睡了三天就......她話音未落,花萬紫突然劇烈咳嗽,血沫濺在石榴裙角,快......快把香囊裡的安息香燒了......
蘇雨欣忙取出香囊,卻見花萬紫突然扯住他手腕:莫燒!這香裡......她瞳孔驟然收縮,摻了突厥狼**......會引發蛇毒......蘇雨欣大驚,急將香囊扔進溪裡。水麵騰起青煙,竟將遊過的魚群瞬間毒死!
萬紫姑娘怎會用毒香?王綉驚呼。花萬紫苦笑:為防萬一......我在香囊裡備了......她忽然昏厥,指尖還攥著從蛇牙上掰下的毒腺。
宋清荷趕到時,花萬紫已昏迷不醒。她撬開花萬紫牙關,灌入五石散:蛇毒攻心,需用猛葯。她忽然注意到花萬紫頸間銀鏈,這是突厥巫醫的保命符?
蘇雨欣想起三年前驚蟄夜,花萬紫曾說這銀鏈是阿史那雲姬所贈。他顫抖著解下銀鏈,卻見鏈墜內側刻著粟特文:蛇母降世時,以毒攻毒方得生。
宋清荷將銀鏈浸在葯湯裡,鏈墜突然滲出幽藍液體。她將液體滴入花萬紫口中,傷口紫斑竟開始消退:這是突厥秘葯冰蠶液,與蛇毒相剋。她忽然壓低聲音,萬紫姑娘怕是與突厥巫醫有淵源。
暮色籠罩終南山時,花萬紫悠悠轉醒。她望著蘇雨欣熬紅的雙眼,輕聲道:莫要告訴柳姨......她忽然劇烈咳嗽,從袖中掉出半枚波斯銀幣——正是王伯庸那枚的另一半。
蘇雨欣望著銀幣上的粟特文,忽然想起阿米爾琴軫的星象紋路。他握緊花萬紫的手,隻覺這看似平凡的長安城,真如母親所說,藏著比任何染料都更複雜的顏色。而他與花萬紫的命運,正像這終南山的晨霧,看似清朗,實則暗湧深藏。
大雪初霽的西市,蘇雨欣正在染坊調製新色。他將茜草根汁倒入靛藍缸,忽見花萬紫抱著香籃進來,狐裘上沾著細碎雪粒,發間銀鈴結著冰晶。
萬紫姑娘來得正好,蘇雨欣忙遞上染好的布樣,試試這新調的暮山紫,配你新製的沉水香如何?花萬紫接過布料,指尖觸到他凍得發紅的手背,忽覺心跳漏了一拍。
這顏色......她摩挲著布麵,倒像終南山雪後初晴的天色。她從香籃取出青瓷瓶,我用龍涎香配了雪梅露,噴在這布上......她忽然湊近他袖口,比你染缸裡的味道好聞多了。
蘇雨欣耳根發燙,忽見花萬紫睫毛上沾著片雪花,竟比波斯琉璃珠還晶瑩。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卻在觸到她臉前時僵住。花萬紫輕輕偏頭,將雪花抖落在他染缸裡,染液漣漪中映出兩人的倒影。
二郎哥哥!巧娘抱著新繡的香囊闖進來,花姐姐教我做了梅花香包,你聞聞......她忽然捂住鼻子,呀!比染缸的味道還怪!花萬紫笑著刮她鼻尖:小丫頭,這是沉水香配了梅蕊,豈是你能懂的雅趣?
掌燈時分,花萬紫告辭時,蘇雨欣偷偷往她香籃塞了匹暮山紫。次日,他發現自己的靛藍圍裙上別著朵蠟梅,花瓣間裹著張紙條:雪夜無風,唯餘暗香。
此後數日,蘇雨欣總在染坊發現奇怪香料:案頭的薄荷膏混著龍涎香,工具箱裏藏著茉莉香囊,連染缸邊都擺著盆雪梅露浸潤的絹花。他望著花萬紫香鋪的方向,忽覺這市井煙火中,竟飄著比任何染料都更鮮艷的情愫。
冬至前夜,柳氏讓蘇雨欣給花萬紫送年貨。他抱著裝有胡桃、柿餅的禮盒,剛到香鋪門口,便聽見花萬紫在教巧娘調香:一錢龍涎,半錢沉水,再加......她忽然輕笑,再加三滴暮山紫染液,便成了獨一無二的並蒂蓮香
蘇雨欣推門而入,正撞見花萬紫往青瓷瓶裡滴染液。兩人目光相觸,皆覺耳尖發燙。巧娘舉著香囊蹦跳:二郎哥哥快看!花姐姐說等我綉出像樣的並蒂蓮,就教我調鴛鴦香
花萬紫將青瓷瓶塞給蘇雨欣:拿回去給柳姨試香。他接瓶時,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製香時握碾輪磨出的。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夫妻過日子,便是要像染布與製香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雪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蘇雨欣抱著青瓷瓶往家走,瓶中並蒂蓮香在暮色中裊裊飄散。他忽然覺得,這長安城的萬家燈火裡,最暖的那盞,或許就亮在花萬紫的香鋪簷下。而他與她的故事,正像這染缸裡的靛藍與茜紅,在時光裡慢慢暈染,終成一幅永不褪色的並蒂蓮。
暮春的夜風吹過太極宮的飛簷,尚食局的銅漏滴答聲裡飄著櫻桃畢羅的甜香。陳默跟著葫蘆僧穿過青石迴廊,衣擺掃過雕花廊柱上的紫藤花影。廊下值夜的宮女綠翹和雪雁正捧著鎏金銀壺,壺身映出她們發間的素銀簪——這是尚食局女官的統一裝束。
春喜掌膳最恨遲到。葫蘆僧壓低聲音,上月新來的竹心誤了卯時卯刻的早膳,被她罰跪香料櫃三個時辰,膝蓋都染了沉水香。他的僧袍下露出半截錦緞中衣,分明是從長安綢緞莊偷來的蜀錦。
尚食局的朱漆大門洞開,十二口青銅鑊蒸騰著熱氣。陳默看見掌膳春喜正站在鎏金食案前調配香料,她身著鵝黃襴裙,腰間繫著茜紅宮絛,發間金步搖隨著動作輕晃,每片金葉都雕著忍冬紋。最特別的是她左手腕上的琉璃鐲,內裡嵌著半朵並蒂蓮——這是尚食局掌膳的信物。
陳公公安排的人?春喜轉身時,鎏金護甲劃過案上的波斯**,葫蘆僧倒是機靈,陳默......她的目光掃過陳默粗糙的手掌,染匠出身,倒合該在尚食局當差。她忽然從袖中取出塊靛藍方帕,把這帕子浸在玫瑰露裡,戌時三刻前送到東暖閣。
陳默接過帕子,聞到帕角綉著的忍冬紋上染著龍涎香。他瞥見春喜妝匣裡半枚波斯銀幣,與武如意送他的那枚嚴絲合縫。更夫敲響子時的梆子,春喜突然劇烈咳嗽,吐出的血沫染紅了案上的暮山紫布料,布料竟顯出粟特文。
東暖閣的燭火在雕花隔扇後搖曳。陳默跪在廊下佈菜,聽見蕭良娣的尖笑刺破夜色:太子妃又說我用西域香料狐媚?這波斯薔薇水,可是聖上賞的!他偷瞥一眼,見李治倚在貴妃榻上,玉冠歪斜,錦袍半褪露出鎖骨處的硃砂痣。太子妃王氏端坐在旁,頭戴九翬四鳳冠,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愛妃們莫要傷了和氣......李治的聲音帶著酒氣,朕今晚......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喧嘩。陳默透過門縫看見武如意扶著宮娥走來,月白裙裾沾著夜露,腰間繫著他前日送的並蒂蓮香囊。她鬢間的金步搖與春喜的那支紋絲不差,袖口隱約露出突厥狼**的痕跡。
武才人深夜至此,所為何事?蕭良娣冷笑,莫不是又來送你那勞什子染布......她忽然頓住,盯著武如意鬢間的金步搖。陳默的心猛地揪緊,想起春喜晨起時總在偏殿與神秘人私會。
臣妾為太子爺送新製的暮山紫武如意屈膝行禮,目光卻掠過李治鎖骨的硃砂痣。陳默看見她袖中滑出半枚波斯銀幣,與春喜妝匣裡的那枚嚴絲合縫。更夫敲響子時的梆子,武如意突然踉蹌,香囊掉在李治腳邊,露出染著突厥狼**的內襯。
大膽!蕭良娣尖叫著打翻食盒,駝蹄羹潑在武如意裙上,你與尚食局勾結,在膳食裡下蠱......她的指甲劃過武如意頸間,卻見那裏浮現出與春喜相同的並蒂蓮胎記。陳默渾身發冷,終於明白春喜為何總在調配突厥狼**——那是西域巫醫的保命符。
李治突然劇烈咳嗽,血沫濺在暮山紫上,竟顯出粟特文。陳默在劇痛中看見染缸裡浮現出突厥可汗的虛影,而武如意正被鎖在青銅鼎上,周身纏繞著與春喜相同的往生窟圖騰。葫蘆僧突然撞翻湯鑊,沸水潑向蕭良娣,卻在蒸汽中看見她袖中藏著波斯星象儀。
陳默,帶武才人去尚食局地窖!葫蘆僧將解毒藥塞進他懷中,那裏有......話未說完,殿外傳來侍衛的腳步聲。陳默抱起武如意沖向廚房,卻見春喜舉著染布的木槌攔住去路,金步搖在燭火下晃出細碎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