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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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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之上,九層鎖星塔巍然矗立,塔層暗合九天星象,每一塊磚石都似藏著跨越百年的隱秘。陳默循著線索深入塔底密室,指尖先觸到一方疊得整齊的錦袍——袍麵綉著林氏圖騰,邊角處的梅花紋針腳細膩,與林颯常戴的那支梅花簪紋路如出一轍,剎那間便將林夏與柳家的隱秘關聯,悄然牽出水麵。

錦袍之內,裹著一枚斷裂的璿璣玉。玉石入手不似尋常寒玉,反倒透著溫潤暖意,唯有裂縫處殘留著暗金色血漬,那顏色濃艷特殊,讓陳默猛然想起此前在星隕閣所見的煉丹爐液體——二者色澤分毫不差,顯然這枚玉與星隕閣的陰謀,早已纏繞糾葛。

當陳默的指尖再次觸到璿璣玉時,心口的鎮星紋突然傳來鑽心劇痛,眼前驟然天旋地轉,一段塵封的記憶幻象在他腦海中鋪展開來:那是貞觀二十三年的冬夜,暴雪如絮,將江麵覆成一片慘白。林夏抱著繈褓中的他,在追兵的箭雨裡奔逃,最終將他塞進一艘救生筏,又把繪製詳盡的糧道圖密密縫進他的衣襟。箭羽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她卻無暇顧及,隻將半塊璿璣玉塞進繈褓,聲音帶著訣別的顫抖:“默兒,若日後見著持鳳釵之人,便以這玉為信……”話音未落,她轉身躍入冰冷的江水,任由浪濤將她與救生筏徹底隔開。

幻象並未就此消散,反而揭開了林夏“假死”的真相:她墜江後並未溺亡,而是被李嵩的手下撈起。因她身負罕見的“星隕之體”——此體質能凈化魔氣,是星隕閣圖謀已久的“利器”,她隨即被轉交給柳襄。柳襄用特製的星砂鎖鏈鎖住她的四肢,將她強行煉製成“活體鏡”,更將這具被剝奪自由與意識的“鏡體”,秘密嵌在司天監觀星台的地下,隻為借她的星隕之體,監視皇室星象的每一絲異動。

幻象繼續延伸,竟飄至星隕閣的祭壇之上。陳默看見李靜姝站在七口呈北鬥之勢排列的棺槨前,手中捧著一枚嵌著星官符印的丹藥,丹藥的光暈映得她麵容忽明忽暗。更讓他心驚的是,李靜姝的心口處,浮現出與林夏一模一樣的沙魔圖騰,隻是圖騰顏色更深,似是被魔氣浸染得更重。她忽然捂著臉發出痛苦的呻吟,麵容在青年貴婦的嬌美與枯槁老嫗的滄桑間急速切換——顯然是過度吞噬長生丹,遭了丹藥反噬。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陳默的畫像上,語氣竟變得癡迷又冰冷:“紫微星格的陳默……纔是能助我破反噬、成長生的完美藥引。”

就在此時,陳默手中的璿璣玉突然掙脫指尖,朝著密室中央的青銅鼎飛去。玉與鼎身相觸的瞬間,鼎身竟開始滲出暗金色的液體,那些液體在空中凝聚,漸漸化作林夏半透明的虛影。“默兒,”虛影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慼,“柳襄當年抽走我的魂魄,將我鎮在活體鏡中,從來都不是為了監視星象——他是為了掩蓋你的身世!你是李世民與巫族聖女的後裔,你的血脈,纔是星隕閣最想要的東西!”

話音剛落,林夏的虛影便如煙霧般消散,青銅鼎內的暗金液體突然翻湧,柳襄那張冰冷的臉赫然浮現其中,眼神帶著勝券在握的殘忍:“林夏的活體鏡已成,能助我窺破皇室星軌。如今,下一個要煉成‘器’的,便是你了,陳默……”

密室的空氣驟然凝固,陳默攥緊了手中僅存的半塊璿璣玉,終於明白,鎖星塔的每一層,都藏著針對他血脈的陰謀,而他與柳襄、星隕閣的較量,才剛剛真正開始。

鎖星塔:蜥蜴衛與鏡核之秘

柳襄的虛影在青銅鼎中漸漸淡去,鼎身滲出的暗金液體卻突然沸騰起來,順著鼎足蜿蜒至地麵,在密室的石磚縫隙裡聚成一個個扭曲的液團。陳默剛攥緊璿璣玉,心口的鎮星紋便再次劇痛,這一次痛意中竟夾雜著冰冷的惡意——液團驟然炸開,數道墨綠色身影從煙霧中竄出,落地時發出鱗片摩擦磚石的“沙沙”聲,赫然是身形如人、背生雙翼的蜥蜴人!

這些蜥蜴人通體覆蓋著暗綠色鱗片,鱗片縫隙間滲出與暗金液體同源的黏漿,每一片鱗片上都刻著微型的沙魔圖騰,隻是圖騰紋路更偏向獸形,顯然是被柳襄用魔氣與星砂改造過的“活兵器”。為首的蜥蜴人額間嵌著一小塊破碎的璿璣玉,那雙豎瞳掃過陳默時,竟發出類似人聲的嘶吼:“柳大人有令,擒紫微星格者,獻活體鏡核!”

陳默心頭一凜——“活體鏡核”必是指林夏被煉成活體鏡後,藏在鏡體深處的星隕之體本源。他側身避開蜥蜴人揮來的利爪,指尖的璿璣玉突然發燙,與蜥蜴人額間的碎玉產生排斥性共鳴,為首者的鱗片瞬間泛起焦黑,顯然這玉是剋製它們的關鍵。

戰鬥間,陳默發現蜥蜴人的動作雖迅猛,卻始終圍著青銅鼎打轉,似在守護鼎下的某物。他藉著璿璣玉的光暈,一腳踹向為首蜥蜴人的腹部,竟從其鱗片下扯出一截斷裂的星砂鎖鏈——鎖鏈的材質與柳襄鎖住林夏的那副分毫不差,末端還纏著半片錦袍碎片,上麵的梅花紋與林夏的錦袍、林颯的簪子完全一致。

“你們是守鏡衛?”陳默厲聲質問,鎮星紋突然發出微光,將周圍的暗金液體逼退。為首的蜥蜴人受光刺激,竟短暫恢復了一絲神智,嘶啞道:“鏡核在……塔底地宮……柳襄要借……陳默血脈……融鏡核……控星軌……”話音未落,它額間的碎玉突然爆發出強光,蜥蜴人瞬間被魔氣吞噬,化作一灘墨綠色膿水,隻留下那截星砂鎖鏈。

陳默撿起鎖鏈,青銅鼎下的石磚突然塌陷,露出一條通往地宮的暗梯。梯壁上刻滿了巫族圖騰,與他血脈中潛藏的印記產生共鳴,每向下走一步,璿璣玉便亮一分,裂縫處的暗金血漬竟開始緩緩流動,似在繪製某種路線圖。

地宮深處,隱約傳來“滴答”聲,走近才發現,那裏懸浮著一枚半透明的鏡核——鏡核中隱約可見林夏的魂魄虛影,被無數星砂鎖鏈纏繞,而鏡核周圍,竟圍著數十隻更龐大的蜥蜴人,它們的鱗片泛著金屬光澤,心口處嵌著完整的璿璣玉碎片,顯然是柳襄佈下的最後防線。

“柳襄要融我的巫族聖女血脈與李世民的皇室血脈,再結合鏡核的星隕之力,徹底掌控紫微帝星的星軌。”陳默瞬間理清脈絡,將璿璣玉按在梯壁的巫族圖騰上。圖騰驟然亮起紅光,地宮頂部的星象紋路開始轉動,與陳默心口的鎮星紋形成呼應——那些圍著鏡核的蜥蜴人,鱗片上的沙魔圖騰竟開始褪色,顯然是被巫族血脈的力量壓製。

最靠近鏡核的蜥蜴人突然發狂,撲向陳默,卻在觸到他周身的紅光時,鱗片寸寸碎裂,露出裏麵藏著的一張人皮——竟是司天監的一名星官,臉上還殘留著被魔氣侵蝕的黑紋。陳默心頭一沉:柳襄竟將司天監官員改造成蜥蜴守鏡衛,可見他對皇室星象的掌控,早已深入骨髓。

藉著紅光的庇護,陳默一步步靠近鏡核,璿璣玉與鏡核中的林夏魂魄產生強烈共鳴。鏡核突然發出耀眼的白光,將周圍的蜥蜴人盡數震退,林夏的聲音透過白光傳來:“默兒,蜥蜴人守護的不僅是鏡核,還有鎖星塔的‘歸墟通道’——柳襄要借通道,引突厥殘部與星隕閣勢力,在重陽夜突襲長安!”

話音剛落,鏡核突然吐出一枚鳳釵——釵頭的鳳凰紋與陳默繈褓中“持鳳釵者為信”的囑託完全吻合。陳默接住鳳釵,釵身立刻與璿璣玉貼合,暗金血漬順著釵身流轉,在地麵畫出一幅簡易的長安佈防圖,圖上用突厥文標註的突襲點,恰與當年糧道圖上的薄弱處重合。

此時,地宮入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柳襄的聲音帶著冷笑傳來:“陳默,你以為破了蜥蜴衛就能救林夏?這鏡核早已與歸墟通道繫結,你若敢帶走它,整個鎖星塔都會塌陷,將你我一同埋入歸墟!”

陳默握著鳳釵與璿璣玉,看向鏡核中林夏的虛影,心口的鎮星紋突然不再疼痛,反而透出溫暖的光——他終於明白,柳襄的陰謀從不是單一的“煉鏡”與“擒藥引”,而是要借他的血脈、林夏的星隕之體、歸墟通道與突厥勢力,徹底顛覆大唐的星軌與皇權。而這些蜥蜴人,不過是他龐大陰謀中,最外層的“守門犬”。

“柳襄,你忘了,我身上流著巫族聖女與皇室的血脈。”陳默的聲音堅定,“歸墟通道能引突厥,亦能被我用血脈封印——今日,我不僅要救林夏,更要斷了你所有的後路!”

鏡核的白光與陳默周身的紅光交織,地宮開始劇烈震顫,那些殘存的蜥蜴人在光芒中化作飛灰,而歸墟通道的入口處,正緩緩浮現出巫族的封印符文——鎖星塔的秘密,終於在血脈與陰謀的碰撞中,揭開了最危險的一層。

地底祭壇的空氣驟然凝滯,陳默的指尖還殘留著巫族血脈的溫度。當最後一滴暗紅的血珠落入祭壇凹槽,古老的青銅鼎彷彿自沉睡中蘇醒,發出一聲低沉嗡鳴。那聲音不似金屬撞擊,倒像是從幽冥地府傳來的嘆息,震得陳默心口發悶。

嗡——

音波在密閉空間內層層盪開,石壁上的燭火齊齊搖曳,在牆上投下扭曲跳躍的影子。陳默踉蹌後退一步,隻覺那聲音直往骨髓裡鑽,震得魂魄都在發顫。他捂住心口,那裏的鎮星紋前所未有的灼熱,如同被烙鐵燙過。

低頭時,他看見黑袍下的麵板正滲出濃稠的黑血,不是流淌,而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淩空浮起,化作細密血線,直射向嗡鳴不止的鼎身。

嗤——

黑血觸及青銅的剎那,竟如酸液般腐蝕出深深痕跡,青煙冒起,一股混合著鐵鏽與腐朽的怪異氣味瀰漫開來。煙霧散後,鼎身上赫然浮現出一行扭曲古老的文字——突厥占星文。陳默雖不識其字,但那文字本身似乎就帶有不祥的力量,他隻看一眼,便覺神魂悸動。

“紫微帝星歸位時,九棺往生蠱將噬盡皇室血脈……”

他艱澀地低聲念出,聲音乾啞。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砸在死寂的祭壇裡。

話音甫落,鼎內那原本平靜無波的暗金色液體猛地翻滾起來!

如同地底岩漿噴發,粘稠的液體劇烈沸騰,咕嘟作響,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液麪越升越高,中心處形成一個漩渦,漩渦深處,有點點光芒掙紮欲出。

緊接著,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畫麵在沸騰的金液中凝聚、浮現——

月黑風高,東宮重簷的輪廓在夜色中森然肅穆。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藉著園林山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寢殿內,年輕的太子李治正伏案夜讀。燭火搖曳,映著他略顯蒼白的側臉。

那黑影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絕非尋常刺客。他手中短刃淬著幽藍的光,精準而狠戾地刺向太子後心!

畫麵在此刻驟然定格,將那刺客的身影清晰無比地烙印在陳默眼前。那是一張他絕不算陌生的臉——柳襄!太子身邊最得信任的近衛之一!

不,不對。

陳默瞳孔猛縮,幾乎屏住呼吸。他看得分明,那刺客的眉眼與柳襄一般無二,但眼神卻截然不同,那是徹骨的冰寒與瘋狂的恨意交織的眼神,右眼下方,有一粒柳襄所沒有的細小黑痣。

一個被刻意埋葬的秘辛浮上心頭:柳襄曾有一個孿生兄弟,出生時便被視為不祥,秘密送離家族,從此不知所蹤……

真相竟以如此殘酷的方式,於這巫族聖物與突厥邪術結合的詭異青銅鼎內,悍然揭曉。沸騰的鼎液漸漸平息,那驚心動魄的畫麵也隨之消散,隻留下鼎身上那行詛咒般的占星文,以及縈繞不散的血腥與金屬氣息。

陳默站在原地,遍體生寒。帝星歸位,九棺噬血……柳襄之兄行刺……這一切背後,究竟纏繞著怎樣一張巨大的陰謀之網?

靜思齋琵琶語

卯時·太府寺署:賬冊堆裡的晨光

天剛蒙亮,長安西市的晨鼓還沒敲到第三通,太府寺署的門已被推開。裴少卿一身玄色公服,腰束蹀躞帶,佩著塊雙魚紋銀帶銙,手裏攥著半塊冷掉的胡麻餅——是老僕張忠今早從坊門小攤買的,他邊走邊咬,腳步沒停,徑直往左藏署的賬房去。

賬房裏早點了兩盞燭火,屬官李主事正捧著麻紙賬冊皺眉:“少卿,昨日江南道解送的五十匹吳綾,驗了三匹都是‘緯密不足’,按規矩該駁回,可轉運使的文書裡說‘江南澇災,織戶趕工不易’,您看……”

裴少卿放下咬剩的餅,接過賬冊指尖劃過“吳綾”二字,又摸出案頭的“量帛尺”——這尺是去年比部司校準過的,刻度磨得發亮。“澇災是實情,可‘不足’就是不足。”他聲音不高,指尖叩了叩賬冊,“讓文書房擬函:吳綾暫存外庫,限江南道一月內補送合格的十匹,餘下四十匹按‘次等’折價入左藏,算不得全額賦稅。”

說著他翻開另一本《常平署糧儲賬》,燭火映著他眼底的細紋:“洛陽含嘉倉的糧耗上個月是‘三厘’,這個月怎麼到了‘五厘’?讓倉丞明日來署裡回話,我要聽他說清‘損耗’到底耗在哪了。”李主事剛應下,外麵傳來小吏的通報:“少卿,平準署報來今早西市米價,又漲了五個錢!”

裴少卿抬頭看了眼窗外的晨光,把賬冊往案上一合:“走,去平準署。”

未時·含嘉倉:糧囤邊的汗濕衣

午後的日頭正烈,裴少卿換了身淺青襴衫,卸了公服的沉重,隻在腰間繫了塊素麵銅帶鉤,跟著倉吏王三兒往含嘉倉深處走。倉裡陰涼,卻悶得很,空氣中飄著陳糧的黴味,他走幾步就停,伸手摸了摸糧囤外層的席苫——是新換的,卻沒按規矩“三層疊壓”,邊角還翹著縫。

“王倉吏,”他指著那道縫,指尖戳了戳裏麵的粟米,“這囤糧存了多久?席苫怎麼沒壓實?”王三兒趕緊躬身:“回少卿,是上月入的新粟,前幾天下雨,小的怕潮,倉促換了席苫,還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就該讓人盯著。”裴少卿彎腰掀開席苫一角,露出底下的糧袋,伸手捏了把粟米,指尖沾了點潮氣,“你看,已經有點發潮了,再等幾日就得黴。讓人現在就搬開重新鋪席,每三層席苫都要用麻繩勒緊,晚上我再來查。”

說著他又走到“賬房棧”,讓倉吏搬來本月的“出入庫賬”,和自己帶的“太府寺底賬”逐行對:“十五日出庫的二十石糙米,是給西市常平倉補的?怎麼沒附司農寺的調撥木契存根?”王三兒臉一紅,忙去翻抽屜:“是小的忘了歸整,這就找……”

裴少卿沒多責難,隻把賬冊頁角折了道痕:“下次記著,不管出入多少,木契存根都要跟賬冊釘在一處——左藏署去年丟了兩錠銀鋌,就是因為‘賬契不符’,別在你這出同樣的錯。”說話間,他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打濕了襴衫的領口,卻沒顧上擦。

入夜·裴府書房:燈下的家書與茶

掌燈時分,裴少卿纔回府。卸了公服換了身素布圓領衫,他坐在書房的小案前,張忠端來一碗溫著的粗瓷茶——是他老家絳州的茯茶,味道濃,解乏。案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太府寺轉來的“絳州災情報”,說家鄉遭了蝗災,糧價漲了;另一封是妻舅寫的,問他能不能“通融”批點常平糧,給家鄉的親友救急。

他捏著信紙看了半晌,指尖在“通融”二字上摩挲,又端起茶碗喝了口,眉頭沒鬆。隨後他叫張忠取來紙筆,先給絳州刺史寫了封函:“煩請足下速查蝗災波及範圍,太府寺這邊已協調司農寺,預備從陝州常平倉調糧五萬石,三日後可運抵,切記‘按戶分賑’,莫讓豪強截留。”

寫完又給妻舅回信,字跡比之前重了些:“非是我不肯幫,太府寺的糧是‘國糧’,不是‘私產’——若親友真缺糧,讓他們去州縣報戶籍,憑‘賑濟冊’領糧,走正途最穩妥,我若開了‘通融’的頭,底下人效仿,不知要亂多少規矩。”

信寫完,茶也涼了。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的老槐樹——樹是他三年前剛任少卿時種的,如今已能遮半院蔭。張忠在門外輕聲問:“少卿,要不要熱碗粥?”他回頭笑了笑:“不用,把那本《唐六典·太府寺篇》拿來,我再看兩頁就歇。”

燭火映著書頁上的墨字,也映著他指尖劃過“掌邦國財貨之政令”時,眼底的一點亮——那亮,是守著“國庫”的嚴謹,也是藏著“民生”的溫軟。

裴少卿的書房“靜思齋”,簷角銅鈴被夜風拂得輕晃,叮咚聲卻壓不住室內流淌的琵琶聲——初時像山澗清泉繞石,淙淙漫過耳際;忽而轉急,如驟雨打青瓦,絃音裹著股說不出的緊;待得緩下來,又似殘荷垂露,一滴一滴墜在心上,涼得人發顫。彈奏者,正是府中歌姬霓裳。

她並非尋常伶人。一年前裴少卿微服查訪人口拐賣案,在京郊那處飄著黴味的勾欄瓦舍裡,第一眼就看見縮在角落的她。那時她還叫“阿蓮”,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裙,懷裏抱著把琴身開裂的舊琵琶,一開口唱江南小調,聲音清得像晨露,竟壓過了周遭的酒令與嬉笑。尤其那雙眼睛,浸在昏黃油燈下卻亮得驚人,藏著股不肯低頭的倔強,像淤泥裡鑽出來的蓮,臟不了根。裴少卿破了案,救了滿院女子,唯獨把她帶回府,賜名“霓裳”——取“彩雲霓裳”之意,既合她唱得極好的《霓裳羽衣曲》,也暗裏給了她旁人沒有的體麵。

此刻霓裳坐在書房角落的綉墩上,身姿纖弱如蘭草,卻挺得筆直。月白襦裙的領口綉著圈極淡的銀線蘭草,低頭時,頸間垂著的細銀鏈輕輕晃,鏈尾墜著的小碎玉是侍女青禾去年給她編的,早被磨得光滑;烏髮鬆鬆挽成隨雲髻,隻簪了支素銀簪子,簪尾米粒大的珍珠隨著撥弦動作輕晃,沒半分聲響。懷中紫檀木琵琶是裴少卿特意尋來的,琴身泛著溫潤光,弦上纏著她親手織的淺青絲線——怕磨傷指尖,也怕這貴重的琴,少了點自己的溫度。她指尖削蔥似的,在絲弦上靈巧跳躍:揉撚時絃音軟如棉絮,輪拂時又密如珠玉落盤,微垂的眼簾下,長睫在燭光裡投出小片陰影,神情卻疏離得很,彷彿人在書房,魂已跟著旋律飄回了江南的木窗前。

最後一個泛音落盡,餘韻繞著樑柱散不去。霓裳剛要抬眼望裴少卿,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青禾捧著青瓷茶盤走了進來——淺綠襦裙的裙擺掃過門檻時輕提了一下,雙丫髻上別著的素銀小花簪隨腳步晃,連捧茶盤的手腕都綳得細細的,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大人,姑娘,剛溫好的薑茶,您二位喝點暖暖身子。”

她先把一盞茶遞到裴少卿手邊,杯沿冒著細白熱氣,又轉身給霓裳遞茶,聲音放得更柔:“姑娘剛彈完琴,手該涼了,這盞薑茶溫著,您喝兩口暖暖。”

霓裳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瓷壁,卻沒覺得暖,隻輕輕點頭:“多謝青禾,放著吧。”

青禾剛把茶盤擱在角落小幾上,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沈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大人,屬下沈硯,有要事彙報。”

裴少卿抬了抬眼:“進來。”

門被推開時,玄色公服沾著風塵的沈硯走了進來,腰佩的環首刀鞘蹭過門框發輕響,麵容清瘦,下頜線綳得緊,額前碎發沾著點汗,眼神銳利卻不張揚,一進門就拱手:“大人,去年京郊拐賣案的餘黨在通州露麵了,據線人報,他們還綁了三個女子藏在城郊破廟,屬下已讓人圍了,特來請示是否即刻抓捕。”

裴少卿手指在扶手上頓了頓,目光沉了沉:“盯緊了,別打草驚蛇——那夥人有刀,別傷了被綁的女子。明日卯時帶二十個弟兄過去,務必人贓並獲。”

“是!”沈硯應得乾脆,轉身時瞥見霓裳,又停下頷首:“見過霓裳姑娘。”

霓裳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輕聲回應:“沈捕頭客氣了。”

沈硯帶上門離開,書房又恢復安靜,隻剩燭火“劈啪”聲。裴少卿靠在紫檀椅上,手裏把玩著羊脂玉扳指——那是去年西域貢品,扳指上的回紋被他摩挲得發亮,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拐賣案結案文書上,邊角已被翻得發毛。

霓裳把沒動的薑茶放在小幾上,重新抱起琵琶,清亮眸子裏裹著緊張,像揣著滾燙石子,望向裴少卿:“大人,方纔那曲《漢宮秋月》,您還聽得慣嗎?”

裴少卿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叩著扶手,節奏與方纔琵琶隱隱相合:“何止是慣?你把深宮的寂寥、秋夜的孤寒全彈活了——連我這不懂音律的人,都聽得心頭髮緊。尤其是最後收弦那幾下,輕得像嘆氣,卻把‘盼而不得’的苦裹得嚴實。”

他的讚譽是真心的,可霓裳要的不是“好”,是一句“放你走”。她深吸口氣,壓下喉嚨發緊的感覺,把琵琶放在錦墊上,起身盈盈一拜:“大人謬讚,霓裳不過是仗著您寬和,纔敢獻醜。”

她頓了頓,指尖在袖中攥得發白:“此曲已畢……霓裳鬥膽,再次懇求大人——能否放霓裳離開?”

裴少卿臉上的笑意凝滯了一瞬,眸中欣賞像潮水般退去,剩些複雜情緒,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端起薑茶,用杯蓋撇浮沫:“離開?霓裳啊,你又說這話。裴府待你不好嗎?錦衣玉食,僕婦伺候,不必再睡漏風柴房、看鴇母臉色。外頭世道多險?你一個弱女子,抱著琵琶能去哪?”

“長安城裏靠琵琶謀生的伶人多如牛毛,裏頭的算計比你想的狠。你心思純,如何應付搶生意、耍手段的人?萬一再遇去年那樣的歹人……”他嘆口氣,語重心長,“留在這裏不好嗎?安心彈你的琴,本官護著你,沒人敢欺負你。‘自由’哪有安穩金貴?”

霓裳的心一點點沉進冰窖,指甲掐進掌心,才沒讓絕望露出來:“大人教訓的是,霓裳……明白了。”

裴少卿笑意深了些:“明白就好。夜深了,讓青禾陪你回去,明日讓廚房燉銀耳羹給你補精神。”

霓裳深深一拜,抱起琵琶轉身,每走一步都像綁了石頭。青禾早候在門外,見她出來,忙上前扶住:“姑娘,您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冷著了?”

霓裳靠在廊柱上,望著庭院上方被屋簷切得狹小的夜空,疏星被雲遮得半明半暗,聲音低啞:“青禾,你說……外頭的月亮,是不是比府裡的圓些?”

青禾愣了愣,伸手攏了攏她的襦裙,輕聲道:“姑娘要是想瞧,明日我陪您去廊下等月亮出來——咱們府裡的月亮,也亮著呢。”

霓裳沒說話,隻抱緊琵琶,指腹蹭過琴身木紋,那點溫熱,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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