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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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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手中那枚銅製懷錶的齒輪聲,在驟然寂靜的殿宇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尚未從這接踵而來的奇詭事件中理清頭緒,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僵立在原地、正被兩名內侍扶著的蕭才人。

方纔的混亂中,蕭薔的衣衫被略微扯亂,右側肩頭的衣料滑下少許,露出一小片肌膚。而在那瑩白的肩頸連線處,赫然印著一枚殷紅如血的**梅花印記**!那梅花並非俗氣的胭脂所繪,五片花瓣形態逼真,甚至能看清細微的花蕊,彷彿天生便長在皮肉之中,又似以某種奇異的技術烙印上去,在宮燈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非自然的微光。

李治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印記——他絕對在哪裏見過!記憶深處被猛地觸動,卻一時無法精準捕捉。

卡修斯·鋼骨順著李治的目光望去,看到那枚梅花印時,金屬麵具般的臉上竟也露出一絲極細微的、近乎玩味的表情,雖然轉瞬即逝。他並未言語,隻是微微頷首,彷彿確認了什麼。

瑟琳娜·月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治身側不遠處,她的目光也鎖定了那枚梅花印,黑紗下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乎念出了一個名字,但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無人聽清。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就連被奧蘭多·霜語暫時製住、胸腔敞露著齒輪結構的武如意(或說那佔據她身體的存在),其冰冷機械的眼眸在掃過那枚梅花印時,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資料流般的紊亂閃爍。

蕭薔本人似乎全然未察覺自己肩頭印記的暴露,仍沉浸在驚懼與被打斷計劃的惱怒中,臉色青白交錯。

李治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胎記或裝飾!它似乎是一個標記,一個讓這些神秘的“時序守護者”都能瞬間識別併產生反應的符號。它代表著什麼?是什麼?是契約?還是某種…控製或聯絡的樞紐?

他猛地想起,在賢妃留下的那本殘缺日記的某一頁角落,似乎也用硃砂潦草地畫過一個類似梅花的圖案,當時他隻以為是女子隨手塗鴉,未曾深究!

還有謝驚鴻…那夜他帶來的血書帛卷邊緣,彷彿也沾染著一點類似的紅色印痕…

無數線索碎片在這一刻因這枚突兀出現的梅花印記而瘋狂湧動,試圖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始終隔著一層迷霧。

“陛下?”卡修斯·鋼骨的聲音將李治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時間不等人。時代的齒輪,不會因凡人的困惑而停止轉動。”

李治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懷錶,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蕭薔肩頭那枚刺目的梅花印,將其每一個細節刻入腦海。

他沒有當場點破,隻是對王德沉聲道:“還不快送蕭才人回宮休息?好生照看。”

這話聽似關懷,實則命令嚴密看守。王德心領神會,立刻示意內侍將猶自茫然的蕭薔半扶半押地帶離了兩儀殿。

李治再轉向卡修斯·鋼骨等人,目光已恢復帝王的深邃與平靜:“你們所求,朕已知曉。但大唐的命運,非兒戲可言。容朕思量。”

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查清那梅花印記的來歷,去串聯所有支離破碎的線索,去判斷這些自稱“時序守護者”的人,究竟是帶來未來的使者,還是企圖傾覆帝國的災星。

宮闈深處的暗湧,因這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記,變得愈發湍急和兇險。它如同一個關鍵的密碼,似乎隻要能破解它,就能揭開圍繞在賢妃之死、鏡塚之謎、乃至武如意變異背後的巨大黑幕。

而李治知道,他必須儘快找到那把解密的鑰匙。

長安城的西市永遠熱鬧得早。天剛矇矇亮,糧鋪的夥計已在卸門板,葯攤的掌櫃蹲在街角揀選新到的草藥,蒸騰的米粥香氣混著騾馬的嘶鳴,在青石板路上瀰漫開來。陳默卻無心顧及這份煙火氣,他裹緊了身上的灰布長衫,帽簷壓得極低,快步穿過熙攘的人流,目標是巷尾那座掛著“蘇府”木牌的小院——這裏住著前吏部老吏蘇敬,也是母親林夏臨終前提過的,唯一可能知道“魘妖香”來歷的人。

木門虛掩著,陳默輕叩三下,裏麵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門“吱呀”開啟,蘇敬探出頭來,他頭髮花白,臉上刻滿皺紋,看到陳默時,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你是……”

“蘇老吏,晚輩陳默,是林夏的兒子。”陳默壓低聲音,遞上一塊綉著淡青色纏枝紋的帕子——這是母親特意讓他帶來的信物,“家母遭魘妖香所害,如今危在旦夕,晚輩聽聞您曾在吏部掌管過宮廷舊檔,想向您打聽這魘妖香的來歷。”

蘇敬盯著帕子看了半晌,才側身讓陳默進屋,反手將門關好。院內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稀疏,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半盞冷茶。“林夏……”蘇敬嘆了口氣,坐在石凳上,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她竟還活著?當年她從宮裏逃出來,多少人都以為她早就死在亂葬崗了。”

“家母這些年一直在躲,可終究還是沒躲過。”陳默心急如焚,往前湊了湊,“蘇老吏,您快說說,魘妖香到底是什麼?誰能弄到這種東西?”

蘇敬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警惕地掃了眼緊閉的院門,才壓低聲音道:“魘妖香不是凡物,是前朝宮廷祕製的邪物,用極陰之地的腐草、怨魂棲身的古木,再摻上活人的心頭血煉製而成,聞之能亂人心智,引動體內潛藏的陰邪之氣——你母親身上的‘妖紋’,怕是被這香徹底啟用了。”

“宮廷祕製?”陳默心頭一震,“那現在誰還能拿到這種香?”

“當今世上,能接觸到前朝宮廷秘藏的,除了內務府,就隻有……”蘇敬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變得複雜,“就隻有長公主李靜姝。她的公主府庫房裏,藏著不少前朝遺物,當年我在吏部整理舊檔時,曾見過一份清單,上麵明確寫著‘魘妖香三匣’,落款人就是李靜姝的貼身女官。”

李靜姝!果然是她!陳默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母親之前破碎的警告“魘妖毒…隻是引子”瞬間有了著落。

“還有一件事,”蘇敬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猶豫,“聽聽說過‘妖相皇子’嗎?就是二十年前突然失蹤的那位三皇子。”

陳默點頭:“略有耳聞,傳聞他因修鍊邪術被先帝廢黜,後來不知所蹤。”

“哪是什麼修鍊邪術!”蘇敬冷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憤懣,“當年三皇子是因為發現了李靜姝母親的秘密——她母親當年就是用魘妖香控製了身邊的人,想扶持三皇子登基,後來事情敗露,才被先帝賜死。三皇子為了避禍,躲進了廢宮華清苑,從此就沒了音訊。”

華清苑!這個名字讓陳默心頭一跳,劉掌櫃後來提到的地脈交匯點,正是這裏!

“蘇老吏,您知道‘玄真子’嗎?”陳默想起之前蘇敬可能提到的線索,急忙追問,“家母說,玄真子或許知道壓製妖紋的方法。”

蘇敬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陳默的目光,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玄真子是歸墟觀的道長,據說能通陰陽、辨邪祟,隻是此人行蹤不定,我也隻在舊檔裡見過他的名字,具體在哪兒,我也不清楚。你若想找他,或許可以去歸墟觀碰碰運氣。”

陳默總覺得蘇敬這話裡藏著敷衍,可眼下沒有其他線索,隻能先記下歸墟觀的名字。他起身對著蘇敬深深一揖:“多謝蘇老吏告知,晚輩感激不盡。”

“等等!”蘇敬突然叫住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了過來,“這是我當年偷偷抄錄的華清苑地圖,你母親若真和三皇子的舊事有關,或許用得上。隻是……”他看著陳默,語氣凝重,“李靜姝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你去找她的麻煩,無異於以卵擊石,還是先顧好你母親的性命要緊。”

陳默接過地圖,指尖觸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心中五味雜陳。他剛要再說些什麼,院牆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聲,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蘇敬臉色驟變:“有人在外麵!你快從後門走!”

陳默也反應過來,破妄瞳在眼眶中隱隱發燙,他隱約看到院牆外站著兩個穿玄色衣袍的人影,腰間掛著銅鈴,正是之前張阿婆提到的黑影!是李靜姝的影衛!

他不再猶豫,跟著蘇敬繞到後院,推開一扇狹小的柴門,鑽進了堆滿雜物的小巷。剛跑出去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院門被撞開的聲音,還有影衛冰冷的喝問:“蘇敬!陳默在哪兒?!”

陳默不敢回頭,拚盡全力往前跑,小巷裏的雜物劃破了他的手臂,火辣辣地疼,可他絲毫不敢放慢腳步。他知道,從蘇敬說出李靜姝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徹底捲入了這場悖逆天道的陰謀裡,而母親的性命、長安城的安危,都壓在了他這雙尚顯稚嫩的肩膀上。

跑過兩條小巷,身後的追趕聲漸漸消失,陳默才扶著牆大口喘氣。他展開蘇敬給的地圖,藉著晨光看清了上麵的標記——華清苑的聽音閣,正好位於地圖中央,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地脈交匯,龍氣隱現”。

原來,李靜姝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華清苑下的龍骸!而母親林夏,不過是她啟用龍骸、塑造“巢”的棋子!

陳默將地圖貼身藏好,又摸了摸懷裏的“塑”字殘片,眼神變得堅定。他必須儘快找到劉掌櫃,拿到定魂散,然後去華清苑,和李靜姝做個了斷!

三個時辰!這沉重的倒計時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陳默幾乎是以生命在衝刺,長安城清晨的人流卻像淬了鉛的泥沼,每一步都滯澀難行。破妄瞳在焦慮中隱隱發燙,餘光裡,每個擦肩而過的行人都像暗藏殺機的影衛,每處巷口陰影都似蟄伏著釋放魘妖香的高手,神經緊繃得幾乎要斷裂。

當他終於跌跌撞撞沖回陋巷深處的安全屋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屋內景象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板床空空如也,原本放在床邊的粗布藥包被撕得粉碎,褐色藥渣混著觸目驚心的藍色血跡,在潮濕的地麵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像一條絕望的蛇,最終指向洞開的後窗。

“母親——!!”陳默肝膽俱裂,嘶吼聲撞在斑駁的牆麵上,碎成一片顫抖的迴音。他撲到床邊,指尖撫過板床上殘留的餘溫,那溫度正以驚人的速度消散,如同母親正在流逝的生機。

“陳…陳小哥?”門外突然傳來怯生生的呼喚,是隔壁獨居的張阿婆,她攥著門簾,探進半個腦袋,臉色發白,“方纔我聽見動靜,就…就瞥見個黑影從你家後窗翻出去,扛著個人…那黑影穿著玄色衣袍,腰上好像還掛著個銅鈴…我不敢多看,隻敢等你回來才說…”

“玄色衣袍?銅鈴?”陳默猛地回頭,眼中血絲翻湧,“阿婆,您看清楚了嗎?那黑影往哪個方向走了?”

張阿婆被他的模樣嚇得後退半步,聲音更顫了:“往…往西邊,好像是朝著廢宮那邊去的…陳小哥,那廢宮鬧鬼啊,當年妖相皇子的事…你可千萬別去蹚渾水!”

陳默沒再多言,隻匆匆對阿婆道了聲謝,轉身撲向後窗。窗外狹窄的巷道裡空無一人,唯有巷口拐角處,一塊沾染著新鮮藍血的碎布片,可憐地掛在一截尖銳斷掉的木籬笆上,像一隻被硬生生扯下的翅膀。他伸手取下碎布,那布料正是母親昨日穿的粗布衣,指尖觸到藍血的瞬間,一股冰冷的陰寒順著指尖鑽入骨髓——是魘妖香殘留的氣息!

憤怒與絕望如同岩漿般噴發,幾乎要炸開他的胸膛!陳默猛地掏出那珍貴的定魂散瓷瓶,瓶身冰冷,彷彿在嘲笑他徒勞的努力。他狠狠將其攥在手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幾乎要將瓷瓶捏碎。

就在這時,一張素白的紙箋從被翻亂的桌案下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陳默腳邊。紙上墨跡淋漓,帶著一股熟悉的、彷彿凝結著深宮怨氣的冷香,寫著一行令人窒息的字:“申時三刻,華清苑聽音閣。撫琴一曲,或可知令堂生死。”

“李靜姝!!”陳默咬牙切齒,將紙箋攥成一團,指縫間滲出冷汗。他忽然想起昨夜母親清醒時的叮囑,那時她還靠在床頭,氣息微弱卻眼神堅定:“阿默,你要記住,靜姝最會用軟肋拿捏人…她若要對你動手,絕不會直接來,定會繞著彎子,抓你最在乎的東西…”

原來,母親早就看透了李靜姝的伎倆!可他還是晚了一步!

陳默剛要衝出屋門,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青年快步跑來,見到陳默便高聲喊道:“陳兄!可算找到你了!蘇敬蘇老吏讓我來報信,說他查到玄真子的下落了,讓你速去他府上!”

是蘇敬的貼身隨從小嫵!陳默瞳孔一縮,劉掌櫃的警告瞬間在耳邊炸開——“蘇敬的女兒得了失魂症,癥狀離奇,隻識得一個人影繡像…繡的正是那種詭異紋路!”

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故作鎮定地走上前:“小五,蘇老吏怎會突然查到線索?昨夜我去拜訪時,他還說需再等幾日。”

小五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陳默的目光,搓著手道:“這…這我就不清楚了,許是蘇老吏連夜查出來的吧!陳兄,別耽誤了,快跟我走!”說著就要去拉陳默的胳膊。

陳默猛地側身避開,語氣驟然變冷:“小五,你老實說,蘇老吏的女兒,半年前得的失魂症,是不是見了一種奇怪的紋路?那紋路,是不是和皇宮裏某些隱秘地方的暗紋一樣?”

“你…你怎麼知道?”小五臉色瞬間慘白,腳步踉蹌著後退半步,“是蘇老吏讓你別多問的!他說…他說這事不能提!”

“他當然不讓提!”陳默上前一步,氣場壓得小五幾乎喘不過氣,“他是不是還讓你盯著我?盯著我母親的動向?李靜姝給了他什麼好處,讓他連女兒的病都能當籌碼?!”

小五被戳中心事,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哭喪著臉道:“陳兄,我也是被逼的!蘇老吏說,若我不盯著你,他就不給我娘治病的錢…那紋路的事,我真的不清楚,隻知道小姐病好後,就再也記不起那段日子了,蘇老吏還把小姐繡的那個紋路燒了…他讓我騙你去府上,其實是想把你扣下來,等一個穿玄色衣袍的人來接你…”

玄色衣袍!和張阿婆說的黑影穿的衣袍一模一樣!

陳默心中一沉,看來蘇敬早就投靠了李靜姝,所謂的“玄真子線索”,不過是引他入甕的陷阱!他不再理會癱在地上的小五,轉身朝著華清苑的方向狂奔而去。

與此同時,華清廢宮內,聽音閣裡早已佈置妥當。李靜姝身著一襲墨色宮裝,坐在窗前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雕龍玉佩。影衛統領趙擎單膝跪地,低聲稟報:“殿下,林夏已經被綁在聽音閣的樑柱上,魘妖香的藥性快過了,她體內的妖紋開始暴動,怕是撐不到申時三刻了。”

“撐不到?”李靜姝輕笑一聲,將玉佩放在桌上,聲音冷得像冰,“那就再給她喂半盞魘妖香,讓她吊著一口氣。陳默若不來,留著她也沒用;陳默若來了,她就是最好的‘引信’——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如何為了救她,一步步踏入我佈下的地脈陣裡,如何用他的破妄瞳,幫我找到龍骸的準確位置。”

趙擎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殿下,那地脈陣一旦啟動,會引動華清苑下的龍脈,若控製不好,整個廢宮都會崩塌…我們要不要先撤出去一部分人?”

“撤?”李靜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漸漸逼近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要的就是崩塌!隻有龍脈動蕩,龍骸的氣息才會徹底釋放,林夏體內的古老血脈才會被完全啟用…到時候,‘巢’就能成型,逆天之物就能落地…一座廢宮,幾條人命,算得了什麼?”

趙擎不再多言,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聽音閣外,陳默的身影越來越近。他攥緊了手中的定魂散瓷瓶,也攥緊了那染血的“塑”字殘片。破妄瞳在眼眶中灼燒,他彷彿能看到閣內林夏被綁在樑柱上的身影,看到她肩頭妖紋閃爍的幽光,看到李靜姝那副勝券在握的嘴臉。

申時三刻,還差一刻。

陳默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聽音閣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申時三刻的日頭,正緩緩向西沉墜,將長安城鍍上一層刺目而哀慼的金輝。陳默如同影子般掠過繁華的朱雀大道,沖向那座象徵著衰敗與禁忌的廢宮——華清苑。時間隻剩下不到兩個時辰,而那瓶救命的“定魂散”,此刻更像一塊冰冷絕望的墓碑,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字條上的冷香如同毒蛇的信子,纏繞著他的心神,李靜姝設下的陷阱就在眼前,但為了母親林夏,他別無選擇。

華清苑,這座曾經金碧輝煌、象徵著無上榮寵的離宮別苑,如今隻剩下殘垣斷壁在夕陽下投下扭曲漫長的陰影。斷裂的漢白玉柱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傾頹的殿宇屋頂爬滿了枯黑的藤蔓。昔日繁花似錦的園囿,如今是半人多高的荒草在秋風中發出嗚咽般的簌簌聲,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腐朽與死寂,彷彿整座宮苑都在無聲地尖叫。

陳默循著破碎的宮道疾行,身影在斑駁的光影與濃重的陰影中時隱時現。他高度戒備,破妄瞳全力運轉,視野中的景象被切割成無數尖銳的色塊和扭曲的線條,空氣中浮動著常人看不見的、陳年的怨氣與若有若無的地脈陰寒。聽音閣——那座矗立在華清苑中心人工湖畔的八角重簷小樓,是李靜姝指定的地點,也是地圖上標註的地脈交匯點之一!它像一個沉默的詛咒之源,孤懸在佈滿殘荷的汙濁水麵上,僅由一座破敗不堪、吱呀作響的木橋連線著岸。

就在陳默踏上木橋第一步的瞬間!

“叮咚——錚——錚——”

一串冰冷到毫無人氣的古琴音波,毫無徵兆地從聽音閣內炸開!那並非流暢的樂曲,而是幾個突兀、尖利、充滿了金屬質感的不和諧音階!每一個音符都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狠狠紮進陳默的雙耳,直刺腦海深處!

“呃啊!”陳默悶哼一聲,巨大的音爆衝擊幾乎讓他瞬間失聰!更可怕的是,他引以為傲的破妄瞳如同被投入狂瀾巨震中的琉璃鏡麵,剎那間佈滿了血紅的裂紋!視野中的世界瘋狂旋轉、粉碎!劇痛!難以想像的劇痛從右眼眼球深處爆開,彷彿要將他的頭顱撕裂!視野瞬間一片血紅,他本能地捂住右眼,身體踉蹌著跪倒在腐朽的橋板上。

視線混沌中,他掙紮著抬頭望向聽音閣敞開的視窗。

窗內,一襲如血的華裳端坐著。長公主李靜姝!

她背對著門口,麵向著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湖麵。夕陽的餘光為她完美的側影勾勒出冰冷的光暈,一根根價值連城的雪蠶冰弦在她纖細如白玉的十指下繃緊、震顫。剛才那一下刺耳的撥弦,彷彿隻是她隨手為之。

而在她身側不遠處的昏暗角落裏,林夏被隨意地丟在地上!她渾身浴血,肩頭那妖異的幽藍光芒比往日更加暗淡,如同風中殘燭,生命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整個人如同一個被丟棄的破碎玩偶。

“母親!”陳默撕心裂肺地呼喊,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再次被那詭異琴音引發的劇痛扼住了喉嚨。

“錚——錚!”又是兩聲尖銳的爆鳴!李靜姝連頭都未曾回一下,纖細的手指隻是極其優雅地、卻帶著致命的惡毒,再次撥動了其中兩根琴絃!

隨著琴音落下,陳默清晰地“看”到了!在李靜姝撥弦的瞬間,她左手尾指指甲在不經意間劃過了一根繃緊的冰弦!鋒銳的琴絃瞬間割破了她嬌嫩的指腹!

一滴!

僅僅一滴!

殷紅的血珠,飽滿欲滴,如同最純凈的紅珊瑚珠,緩緩從她的指尖滲出。

然而,在陳默那被扭曲、卻強行感知著能量流動的破妄瞳視野中,這滴血珠落下,並未砸向琴麵,而是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

無聲地炸開了!

化作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妖異暗紅光澤的絲線!這些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蟲,無視空間的距離,瞬息間就無聲無息地射向了倒地的林夏!

它們悄無聲息地沒入林夏的眉心、頸側、心口!林夏昏迷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如同窒息般的嗬嗬聲,麵板下驟然浮現出網狀的血紅細紋!她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如同被一張無形而巨大的血紅蛛網緊緊勒住,驟然收緊!那象徵著林夏血脈之力的肩頭藍光,被這血絲層層纏繞、侵蝕,發出幾乎熄滅前的瀕死幽芒!

這是咒!以指尖精血為引,琴絃為媒,瞬間發動、直接鎖定靈魂的惡毒詛咒!李靜姝甚至不需要再看林夏一眼!

“住手!!!”陳默目眥欲裂,強忍著顱骨欲裂的劇痛和瘋狂旋轉的視野,手腳並用著從橋上爬起,體內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絕望與暴怒的力量轟然爆發,不顧一切地朝著聽音閣衝去!

就在陳默離閣門僅有三步之遙時!

變故再生!

“嗚——!!!”

淒厲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華清苑的死寂!

數十支閃爍著詭異綠芒、明顯淬著劇毒的弩箭,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群,猛地從聽音閣後方、湖心假山的陰影縫隙、甚至是乾涸噴泉的殘破石像後射出!它們的目標卻無比精準和冷酷——不是陳默,而是閣內地上被血咒束縛、毫無反抗之力的林夏!

萬箭穿心!這是要將林夏連同她身上的秘密徹底抹殺、毀屍滅跡!甚至連被當成誘餌的價值都不剩!

殺局連環!一環扣著一環!琴音折磨陳默,血咒禁錮林夏生命力,而最後的毒箭絕殺!這根本不是撫琴宴,而是一場精心導演的死亡儀式!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陳默的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縮成了一個針尖!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反應比思想更快!右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探入懷中——那裏,一直貼身藏著一把通體赤紅、觸手溫潤卻又散發著內裡酷烈寒意的匕首,這匕首正是李靜姝此前賜給陳默的“赤鱗”!她命令陳默用它取師父心頭血換自由,陳默卻始終貼身儲存。

赤鱗匕首宛如從灼熱的岩漿中抽出,帶著一道淒厲無比、彷彿能切開空間的赤紅霹靂,被陳默傾盡全力甩出!

“鏘——!”

匕首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紅色疾電!精準無比地斬斷了射得最快、最致命、直取林夏眉心的那支毒箭!箭矢被削斷!

然而,這僅僅擋開了第一波最致命的攻擊!更多的毒箭緊隨其後,如蝗群般撲向林夏!

陳默在甩出匕首的剎那,身體如同獵豹般猛撲!他來不及抽回匕首,整個人合身撲倒在林夏身上,用自己並不寬厚的後背,死死護住母親!

就在他撲倒的瞬間!

“嗤啦——!”

被他赤鱗匕首斬斷的箭簇部分,“噹啷”一聲落在地上,箭頭滾出。在聽音閣窗戶透入的斜陽餘暉下,那淬毒的箭頭根部,一個被精準削掉了一半、卻依舊清晰無比的印記赫然顯現:

一枚小小的、鎏金的、姿態倨傲昂首的——

鳳凰紋印!

這正是長安城中獨一無二、隻屬於長公主李靜姝本人的金鳳暗記!

毒箭自她安排之處射出,帶著她的徽記!這致命的殺招,終究指向了她的源頭!

陳默在撲倒的瞬間,眼角餘光掃到了那半枚金鳳暗記!他心中的怒火和悲憤瞬間被點燃到極致!但巨大的箭矢衝擊力和劇毒破開護體真氣的細微嗤響,讓他渾身劇震!

“唔!”陳默感覺到後背傳來幾處錐心的刺痛,顯然是沒能完全避開的毒箭擦傷或刺入了!一股陰冷的麻木感瞬間從傷口蔓延開!

而與此同時,他那因為透支使用而瀕臨極限的右眼破妄瞳深處,一股撕心裂肺、彷彿靈魂被灼穿的劇痛猛地爆發開來!像是被那赤鱗匕首上的某種力量與眼前的景象猛烈刺激,又像是一種源於血脈深處的詛咒驟然啟動!

劇痛!深入骨髓!痛得他幾乎當場昏厥過去!

就在這時,那冰冷的琴聲停了。

整個聽音閣裡隻剩下弩箭入木、斷裂以及箭簇落地的叮噹聲,還有陳默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懷中林夏微不可聞的呻吟。

一陣極其輕微、近乎無聲的腳步聲從琴台處傳來,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一片艷紅如血的奢華裙裾出現在陳默模糊的視野邊緣,上麵熟悉的暗金紋路如同活物般扭曲著。

李靜姝終於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狼狽不堪的陳默和被保護在林夏身下的林夏。她的麵容在夕陽餘暉下美得驚心動魄,卻沒有任何溫度,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兩隻垂死的螻蟻。她微微彎腰,那姿態像是在觀賞一件被破壞的藝術品。

“嘖。”

一聲極輕、充滿了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與厭棄的咂舌聲響起。

接著,是李靜姝那毫無波瀾、卻又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同最鋒利的冰淩,紮進陳默嗡嗡作響的耳膜:

“姐姐……何須這般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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