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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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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漸漸漫過皇城的飛簷,將陳默深青色的公服染上一層冰冷的金邊。他走出最後一道宮門,並未返回玄鏡司衙署,也未回自己那所陳設簡單、常年寂寥的官宅,而是沿著已開始蘇醒的街巷,向東城方向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穿行在逐漸喧鬧起來的市井中。早點的香氣,擔夫的吆喝,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鮮活的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卻絲毫暖不進他的眼底。皇帝的警告,南海的迷局,裴清鳶那雙清冽中帶著執拗的眼睛,還有那句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該忘也要忘”,在他腦中反覆盤繞,如同冰冷的鎖鏈,一圈圈收緊。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東城榆林巷口。這裏遠離繁華鬧市,多是些老舊的宅院,住著些不起眼的平民,或是些早已遠離權勢中心、在此頤養天年的老吏、舊仆。巷子深處有棵極大的老槐樹,據說已有百年,枝葉蓊鬱,遮出好大一片陰涼。此刻,樹下那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已坐著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粗布衣裙的老婆婆,正眯著眼,看著巷口方向,手裏慢悠悠地搖著一把破舊的蒲扇,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隻是習慣了每個清晨坐在這裏,看日頭一點點爬過斑駁的牆頭。

陳默的腳步頓住了。

他認得這位老婆婆。姓甚名誰,已無人深究,巷子裏的人都喚她“槐婆婆”。據說她年輕時曾在某位早已作古的老郡王府裡當過差,甚至更早一些,與宮裏也有些淵源,隻是年代久遠,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她無兒無女,獨自住在巷尾一間小小的舊屋裏,靠著微薄的積蓄和偶爾替人縫補漿洗過活。但她肚子裏,似乎裝著許多老早以前的故事,關於這座帝都的,關於那些早已煙消雲散的豪門貴戚的,關於宮闈深處或市井巷陌的零星舊聞。尋常人隻當是老人家絮叨,聽過便忘,但陳默,在幾年前一次追查一樁牽扯到前朝舊案的線索時,偶然與她有過交集,知曉她那些看似零碎散漫的故事裏,有時會藏著被時光掩埋的、意想不到的碎片。

他今日並非特意前來,但腳步引著他走到了這裏。或許,是心底那團關於“舊事”的亂麻,讓他下意識想從一個同樣浸在舊時光裡的人身上,尋找一絲渺茫的線索,或是僅僅尋求一種……無聲的印證。

陳默走過去,在槐婆婆旁邊幾步遠的一塊石墩上坐下,並未刻意靠近,隻是望著巷子另一頭被陽光照亮的一角天空,沉默著。

槐婆婆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來,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眼睛依舊眯著,聲音沙啞而緩慢,像秋風吹過乾枯的落葉:“陳校尉,今日得閑?”

“路過。”陳默的聲音有些乾澀。

槐婆婆嗬嗬笑了兩聲,也不追問,搖蒲扇的速度依舊不緊不慢。“路過好,路過好……這榆林巷啊,如今也就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和這些搬不走的老石頭、老槐樹了。年輕人都愛往西城、往熱鬧地方去。沒人愛聽我們這些老掉牙的往事了。”

陳默沒接話,隻是靜靜地坐著。空氣中浮動著老槐樹清苦的氣息,還有巷子裏某戶人家早起生火做飯的柴煙味。這份市井的寧靜,與他剛剛離開的那個充滿檀香、機鋒與無形壓力的宮殿,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槐婆婆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閑談,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說起往事啊,老婆子我倒是想起一樁。好多年前咯,那會兒,大概……是丙寅年?還是丁卯年?記不清咯,反正也是馬年,對,馬年,那馬年好像還不太平呢……”

陳默心頭微微一動。丙午,丁未……他迅速在心中推算。上一個馬年,是十二年前的甲午,再上一個,是二十四年前的壬午……丙寅、丁卯並非馬年。老人家的記憶或許有誤,但“馬年不太平”幾個字,卻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紮了他一下。今年,正是丙午馬年。

他沒糾正,隻是側耳聽著。

“那年頭啊,南海也不太平,總鬧海寇,還有人說看見過‘潛蛟’……”槐婆婆的聲音壓得低了些,蒲扇也停了搖動,渾濁的眼睛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老牆舊瓦,看到了遙遠的海麵與風浪。“……朝廷派了大員去鎮撫,船啊,兵啊,去了好多。可怪就怪在,海寇沒見剿滅多少,銀子倒花得跟流水似的。後來……後來就出了事。”

陳默的背脊幾不可查地挺直了一分。他依舊維持著傾聽的姿態,目光落在巷子地麵上跳躍的光斑上。

“出事的不是旁人,是當時督辦南海防務的一位皇親,論起來,還是當今聖人的一位堂叔,封的好像是……靖海伯?”槐婆婆皺起眉,努力回憶著,“對,是靖海伯。多威風的名號啊,靖海,安定海疆。可偏偏就是他,被人蔘了一本,說是貪墨軍餉,勾結海商,倒賣朝廷的戰船軍械……哎喲,那可了不得,是天大的罪過。”

陳默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緩。戰船軍械……快蟹船……

“那案子當時鬧得滿城風雨,聽說玄鏡司……哦,那時好像還不叫玄鏡司,是叫……拱衛司?還是別的什麼名頭,反正就是專辦這種案子的衙門,查了又查。證據嘛,好像有,又好像不全。那位靖海伯在獄中關了小半年,一直喊冤。後來……你猜怎麼著?”槐婆婆轉過頭,看向陳默,眼裏閃著一種老年人講述陳年秘辛時常有的、混合著神秘與唏噓的光。

陳默配合地微微搖頭,表示不知。

槐婆婆嘆了口氣,蒲扇又輕輕搖起來:“後來,就在要定罪的前幾天,靖海伯在獄中……暴斃了。說是突發急症,沒救過來。可哪兒那麼巧呢?有人說,是滅口;也有人說,是他自己知道罪孽深重,畏罪自裁了。反正,人一死,好多事就說不清了。案子最後也沒個明明白白的了結,抄了家,奪了爵,家裏男丁流放,女眷沒入官坊,偌大一個靖海伯府,就這麼散了。他那些所謂的同黨、勾結的海商,抓了幾個不大不小的頂罪,剩下的,大多也不了了之。南海那邊,漸漸也就‘太平’了。”

巷子裏有早起挑水的漢子走過,木桶吱呀呀地響,留下一路水漬。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亮了槐婆婆腳邊一片乾燥的塵土。

“這案子啊,當時轟動,可過去也就過去了。京城裏頭,新鮮事兒一樁接一樁,誰還老記著?隻有我們這些活得夠久的老傢夥,偶爾想起來,唸叨兩句。”槐婆婆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我總覺得,那案子沒完。靖海伯是不是真那麼貪,真敢倒賣戰船?他上頭、下頭,都乾淨嗎?他這一死,是斷了誰的念想,又捂住了誰的秘密?還有啊,我後來聽一個從南邊回來的老姐妹閑扯,說靖海伯出事前,好像還查過別的事,跟海上的什麼……古傳聞有關,具體的,她也說不清,隻說好像牽扯挺大,不隻是銀子的事……”

古傳聞?陳默心中一動,是“潛蛟”,還是別的什麼海上秘辛?

槐婆婆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像是從漫長的回憶裡醒過來,看著陳默,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笑:“瞧我,人老了,就愛碎嘴這些沒影的陳年舊賬。陳校尉您聽聽就罷,當個解悶的故事。這都多少年前的老皇曆了,跟現在,不搭界嘍。”

她站起身,捶了捶腰,慢吞吞地道:“日頭高了,該回去拾掇拾掇了。陳校尉,您忙您的正事去。”

陳默也隨之起身,對著槐婆婆微微頷首:“多謝婆婆的故事,很……引人深思。”

槐婆婆擺擺手,佝僂著背,一步步朝巷尾挪去,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單薄模糊。

陳默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老槐樹的枝葉在微風裏簌簌作響,陽光透過葉隙,在他深青色的官服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

丙午馬年。南海。快蟹船。靖海伯舊案。暴斃獄中。不了了之。古傳聞。

還有,皇帝那句“北邊,近來也不甚安分”,以及“幽州那邊,遞來了幾份摺子,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

這些散落的碎片,在他腦海中漂浮、碰撞,漸漸勾勒出一些模糊而危險的輪廓。如果靖海伯案並非單純的貪墨,如果快蟹船的出現與當年的舊案有所牽連,如果“潛蛟”不止是海寇的別稱,而是指向某種更深、更隱秘的存在……那麼,裴家那座廢棄的舊港,偶然撞見的裴清鳶,皇帝看似穩妥實則充滿試探的旨意,以及幽州方向飄來的、涉及“陳年舊事”的摺子……

這一切,或許並非孤立。

陳默緩緩握緊了拳,指尖陷入掌心。鈍痛依舊在,冰冷而清晰。但另一種更凜冽的寒意,正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槐婆婆的故事,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無意間觸動了塵封的門扉,露出其後幽深莫測的一角。而那裏麵藏著的,可能不僅僅是貪腐與陰謀,更可能是一張橫跨多年、牽連南北的巨大蛛網。

慶娘……他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那個名字代表的,不僅僅是失去的愛與痛,似乎也隱約指向這張網的某個結點。

他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那裏殿宇巍峨,在陽光下閃爍著不容直視的光芒。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著與榆林巷相反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腳步依舊沉穩,背影依舊挺直。

隻是那深潭般的眼底,寒意更重,也更深了。

故事聽完了,但真正的棋局,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手中可用的棋子,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少,也都要……燙手。

距離榆林巷聽槐婆婆講古,已過去三日。

這三日裏,陳默麵上一切如常。他照常去玄鏡司北鎮撫司點卯,處理積壓的文書,聽取各地眼線遞迴的零星訊息,彷彿那夜南海崖邊的偶遇、皇帝澄心殿內的機鋒、老婆婆口中語焉不詳的舊案,都隻是掠過心湖的微風,未留下任何痕跡。隻有他自己知道,暗地裏的線,早已悄無聲息地撒了出去。幾道命令以最隱秘的渠道傳向南海,要求重新徹查與當年靖海伯案有牽涉的舊人舊事,尤其是與戰船督造、軍械調撥相關的記錄,無論明暗。另一條線,則輕輕搭在了裴家船行外圍,不直接接觸,隻觀察往來人事,留意異常動向。至於幽州方麵……他暫時按兵不動,隻是將那份沉甸甸的警惕,埋得更深。

丙午年的春日,雨水似乎格外豐沛。傍晚時分,鉛灰色的雲層便沉沉地壓了下來,將整座長安城籠在一片濕漉漉的昏黃裡。到了戌時,雨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疏疏落落的雨點,敲打著瓦當,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了幕,嘩嘩的雨聲充斥了天地,將白日的喧囂隔絕在外,隻餘下一片混沌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潮濕。

陳默沒有留在衙署,也沒有回那所冷清的官宅,而是去了玄鏡司設在城西的一處安全屋。那是一所不起眼的小院,前後兩進,藏在錯綜複雜的巷陌深處,平日由一個寡言的老軍照看。這裏是他偶爾需要徹夜處理機密事務或暫時避開耳目時的落腳點。院牆高聳,院內除了幾叢耐寒的翠竹,別無花木,顯得冷硬而警惕,一如它的主人。

他坐在前院書房裏,窗扉緊閉,卻未放下厚厚的棉簾。桌上一燈如豆,暈黃的光隻能照亮麵前攤開的一卷南海海防輿圖,以及旁邊幾張字跡潦草的密報。雨水順著瓦溝匯聚成流,從簷角傾瀉而下,在石階上濺開一片白濛濛的水花。雨聲如瀑,單調而持續,反而襯得室內有種詭異的寂靜。

他正凝神於圖上崖州灣附近那些複雜的暗流標註與廢棄港址標記,試圖將它們與記憶中那夜所見的地理細節一一對應,心中反覆推敲著快蟹船可能的目的地與背後勢力的意圖。靖海伯案的陰影,槐婆婆的隻言片語,皇帝諱莫如深的態度,像幾股暗流,在這雨夜的書房裏無聲交匯。

就在他指尖劃過輿圖上裴家舊港那個小小的墨點時——

一道影子,極淡,極快,掠過緊閉的窗紙。

陳默的動作瞬間凝固,呼吸在剎那間屏住。不是雨打竹葉的搖曳,也不是風吹殘雲的變幻。那影子……是人影。一個修長、略顯單薄、在滂沱大雨中輪廓模糊,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熟悉感的身影。

無聲無息,沒有叩門,沒有呼喚,甚至沒有刻意掩飾的足音——或許是被狂暴的雨聲徹底吞沒了。那影子就那樣靜靜地、突兀地出現在窗外,隔著被雨水打濕、顯得朦朧扭曲的窗紙,若隱若現。

陳默的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烏鞘長刀的刀柄。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刺激著他高度緊繃的神經。安全屋的位置是絕密,知曉此處的人寥寥無幾。是誰?玄鏡司內部的人?還是追蹤他至此的敵人?抑或是……

他猛地想起一個人。一個本不該、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隨即被更沉重的戒備壓下。他維持著坐姿,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那扇窗,周身肌肉微微綳起,進入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燈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芒。

窗外的影子似乎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雨更大了,潑天潑地,彷彿要將整個院落淹沒。那影子被雨水沖刷得更加模糊,邊緣融化在水光裡,彷彿隨時會消散。但下一刻,它動了,似乎微微側了側身,麵向窗戶的方向。

隔著朦朧的窗紙,陳默彷彿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穿透雨幕和薄薄的阻礙,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乎並不帶殺氣,反而有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意味,混雜著探究、決絕,以及一絲……孤注一擲?

時間在嘩嘩的雨聲中彷彿被拉長、扭曲。書房內燈火搖曳,將陳默挺直如鬆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與窗外那個飄搖不定、彷彿來自另一個雨夜鬼魅的影子,形成了靜默而詭異的對峙。

不是慶娘。慶娘早已化作長安雪夜的一縷冷香,一片血色,永固在記憶的冰層之下。

那會是誰?

裴清鳶。

這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那個站在南海崖邊,髮絲沾著海霧,眼底映著驚疑與聰慧的女子。那個能認出快蟹船製式,說出“家財萬貫也守不住秘密”的裴家大小姐。那個被他冰冷警告,卻又似乎並未因此退縮的變數。

她怎麼可能找到這裏?她來做什麼?她知道多少?是裴老海察覺了玄鏡司的暗中查探,派她前來試探?還是她自己,做出了某個危險的決定?

無數疑問與風險評估在電光石火間閃過。陳默按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又緩緩鬆開。他依舊沒有動,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隔著窗戶,與那個雨夜中不請自來的影子對峙著。

彷彿過了一瞬,又彷彿過了許久。

窗外的影子,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這當然隻是陳默的錯覺,隔著這麼大的雨聲,他什麼也聽不見。然後,他看到那影子抬起了一隻手,指尖,輕輕觸上了濕漉漉的窗紙。

沒有敲擊,隻是那樣貼著,停留了片刻。冰涼的雨水順著窗欞流下,浸濕了那指尖觸碰的地方,窗紙的顏色微微深了一小塊。

隨即,那影子向後退去,一步,兩步,逐漸融入身後狂暴的雨幕和深沉的黑暗之中,最終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窗紙上那一點被指尖體溫短暫暖過、又被冷雨迅速浸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濕痕,以及書房內,燈火下,陳默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眼底翻湧起的、比窗外夜色更濃的驚濤駭浪。

她來了。又走了。

沒有言語,沒有交鋒,隻有一個無聲的、濕漉漉的印記,和一個被暴雨吞噬的背影。

這意味著什麼?是一個示警?一個標記?一次莽撞的窺探?還是一種……更為曲折的、他此刻尚無法完全解讀的聯絡?

陳默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沒有立刻推開窗戶,隻是站在那裏,凝視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雨幕。冰涼的濕氣透過窗縫滲入,帶著泥土和遠處隱約的夜來香氣。方纔那影子站立的地方,隻剩下一地淩亂的水花,和被打得簌簌作響的竹叢。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窗紙上那一點微不可察的濕痕。觸感冰涼。

裴清鳶。

這個名字,連同她今夜這鬼魅般突兀的出現與消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心湖中,激起了更大、更難以預測的漣漪。她不再是崖邊一個偶然的目擊者,一個需要監控的潛在關聯者。她主動踏入了這片迷霧,以這樣一種沉默而詭譎的方式。

皇帝要他“看著點”裴家,尤其是裴清鳶。如今,她似乎自己送到了眼前,卻又隔著厚重的雨幕和窗紙,留下一個謎。

陳默收回手,背在身後,緊緊握成拳。指節再次泛白。

雨,還在下。嘩嘩的聲響掩蓋了世間一切雜音,也彷彿沖刷著某些剛剛顯露的痕跡。

但有些痕跡,一旦留下,便再難抹去。

他轉身,走回桌前,吹熄了那盞孤燈。書房瞬間被黑暗吞沒,隻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短暫地照亮他立在桌前的、雕塑般冷硬的側影。

看來,南海的棋局,比他預想的,更早地,將這顆意外的棋子,推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而這顆棋子下一步會怎麼走,又會將整個棋局引向何方?

陳默在黑暗中,無聲地撥出一口冰冷的氣息。

答案,或許就在這綿延不絕的丙午馬年春雨之中,也或許,就在那個敢於孤身闖入玄鏡司秘密據點窗外的、看似柔弱卻內藏鋒棱的女子身上。

夜,還很長。雨,也未歇。

雨夜窗影的第三日,清晨。

昨夜雨歇,天色是水洗過的青灰,空氣裡滿是濕漉漉的草木清氣,混雜著長安城特有的、經夜沉澱下來的市井煙火氣。陳默並未在安全屋久留,天未亮便已悄然離開,如同滴落荷葉的水珠,未留下任何可供追尋的痕跡。玄鏡校尉的行蹤,本就是一片隨時可能消散的薄霧。

他回到自己那所位於城東昇平坊的官宅。宅子不大,兩進院落,陳設極簡,近乎冷肅。院中無花,隻牆角有幾叢瘦竹,經了夜雨,倒顯出幾分難得的蒼翠。這裏沒有家僕,隻有一個跟隨他多年的老軍餘伯,兼著門房、廚子與灑掃的職事,沉默得像院子裏的一塊舊石。

陳默剛在書房坐定,麵前攤開的依舊是南海的輿圖和這幾日彙集來的、語焉不詳的零碎線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那夜雨窗上的濕痕,裴清鳶模糊卻執拗的身影,總在不經意間撞入思緒,乾擾著他試圖理清的線索。靖海伯舊案像一團浸了水的亂麻,快蟹船是其中一根突兀的線頭,而裴家……尤其是裴清鳶,正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觸碰這根線頭,甚至可能已經無意中扯動了麻團的某個死結。

“篤、篤篤。”

極有分寸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陳默的沉思。是餘伯。

“進。”

餘伯推門進來,依舊是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褲,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神深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手裏沒端早膳,也沒拿清掃用具,而是側身讓開一步,示意陳默看向門外廊下。

廊下,放著一隻濕漉漉的竹筐。

那筐子不大,編得卻很結實細密,是尋常市井人家常用的樣式。筐沿還沾著新鮮的、未乾的泥點和水漬,像是剛從水裏撈起,或是經過了長途的跋涉。最引人注目的是,筐口蓋著一層新鮮的、帶著水珠的寬大荷葉,碧綠的顏色在灰濛濛的晨光裡顯得格外紮眼。

“剛送來的。”餘伯的聲音乾澀平板,如同他臉上皺紋的走向,“卯時三刻,一個麵生的半大小子放在門口,說是‘給陳爺的鮮貨’,撂下就走了,追之不及。”

陳默起身,走到廊下。隔著幾步距離,他已能聞到那筐裡散發出的、濃烈的、屬於江河湖澤的腥膻水汽,混雜著荷葉的清香,形成一種頗為特異的氣息。他蹲下身,並未立刻伸手去揭那層荷葉,目光如電,先掃過竹筐本身——無標記,無字跡,是最普通的貨色,扔在東西兩市任何一個魚市碼頭都不會惹眼。再細看那荷葉,新鮮得近乎淩厲,邊緣還帶著被粗暴扯斷的葉梗,露水未曦。

他伸出兩指,輕輕拈起荷葉的一角,緩緩掀開。

筐內景象映入眼簾。

並非預想中的什麼機關、密信、或是血淋淋的警告。

是蟹。

滿滿一筐河蟹,個個青背白肚,金爪螯毛,雖被束縛在狹小的筐內,猶自張牙舞爪,吐著細密的白沫,發出窸窸窣窣的甲殼摩擦聲,充滿了野性的生命力。這些蟹個頭不小,看起來頗為肥壯,正是秋後河蟹最膏滿黃肥的時節……不,不對。

陳默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時令不對。如今是丙午年暮春,絕非食蟹的時令。這等肥碩的河蟹,要麼是去年秋日捕撈後精心貯養至今,要麼……就是來自氣候迥異、蟹季不同的遠方。

他伸出手,從筐中拈起一隻。那蟹立刻兇悍地揮舞起雙螯,試圖鉗住他的手指,力道頗足。蟹殼堅硬冰涼,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陳默的目光落在蟹的背甲上,仔細逡巡。

沒有夾帶任何紙條,蟹殼上也沒有刻字。

他又仔細看了看筐底,除了墊著的、同樣濕潤的葦草,別無他物。

一筐不合時令的、新鮮的、活蹦亂跳的河蟹。

“送蟹的人,除了那句話,還說了什麼?樣貌如何?”陳默放下蟹,任由它跌回筐中同類之間,濺起幾點水沫。

餘伯搖頭:“那小子戴個破鬥笠,遮了半張臉,衣服普通,口音……刻意壓著,聽不出具體。隻說‘給陳爺的鮮貨’,再無二話。老奴追出去時,巷口已沒了人影。”他頓了頓,補充道,“門房處並無拜帖,附近街坊也未察覺異常。”

陳默沉默地看著那筐兀自騷動不已的河蟹。晨光漸亮,落在青黑色的蟹殼上,反射出濕冷的光。腥氣在廊下瀰漫開來,與這清寂的院落格格不入。

是尋常的“孝敬”?不像。知曉他這處私宅的人極少,且若要求人辦事,絕不會用這樣無頭無尾、甚至有些詭異的方式。

是警告?用一筐張牙舞爪的活物,暗示某種鉗製、束縛,或是“橫行”之意?似乎又太過隱晦,且缺乏明確的指向。

還是……某種聯絡的暗號?河蟹,“蟹”者,“解”也?或是其他什麼隻有特定雙方纔懂的隱喻?

他忽然想起南海。想起崖州灣。想起快蟹船。

快蟹船,其形狹長,航速極快,多用於沿海緝私或突襲,因其兩側有狀如蟹螯的輔助浮木或特殊設計,在水中行進時有如巨蟹橫行,故得此名。

河蟹。快蟹。

都是“蟹”。

一個不合時令,出現在長安他私宅門前;一個不合規製,出現在南海裴家廢棄舊港。

兩者之間,可有聯絡?若有,這聯絡是通過誰?裴家?還是那背後操縱快蟹船的勢力?

這筐河蟹,是來自南海的某種暗示?還是來自其他關注此事、試圖與他建立某種隱秘溝通的方麵?

陳默的眼神深了下去。他想起雨夜窗外的影子。裴清鳶。她若真有膽量、有能力找到玄鏡司的安全屋,那麼設法查到他的私宅,似乎也並非絕無可能。裴家船行,生意遍及南北漕運、河海貿易,弄到一筐不合時令的、或來自特殊產地的河蟹,易如反掌。

是她嗎?用這種方式,回應他那夜的警告?或是傳遞某種她無法明言、也不敢親自前來的資訊?

“爺,這蟹……”餘伯在一旁低聲詢問,意思是該如何處置。

陳默直起身,目光從那筐鮮活的、帶著泥水氣息的“禮物”上移開,望向院牆外漸漸喧囂起來的市井天空。晨光已徹底驅散了夜的殘餘,但人心的迷霧,卻似乎更濃了。

“收起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找隻大水缸,用活水養著。”

餘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多問,隻躬身應道:“是。”

“另外,”陳默轉身往書房走,腳步沉穩,卻在門口略作停頓,“去查查,近日東西兩市、各碼頭貨棧,有無大批量或異常的河蟹流入。尤其是……來自南邊的。”

餘伯目光一閃,明白了什麼,低聲道:“老奴明白。”

陳默回到書案後,重新坐下。那捲南海輿圖靜靜攤開著,崖州灣那個墨點,彷彿正在微微發燙。

一筐河蟹。一個雨夜窗影。

裴清鳶,或者她所代表的勢力,正在用一種極其隱晦、近乎古怪的方式,試圖與他建立聯絡,或者說,是在試探他的反應。

皇帝要他“看著點”裴清鳶。如今,裴清鳶似乎正主動地、步步為營地,闖入他的視線,甚至試圖留下印記。

這不再是單方麵的監視。這是一場沉默的、在迷霧中展開的互動。對方落子了,用一筐張牙舞爪的河蟹。

而他,該如何應對?

陳默的指尖,輕輕拂過輿圖上海岸線的曲折。窗外,竹葉上的最後一滴夜雨,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嗒”一聲輕響,墜落於地,沒入濕潤的泥土中,了無痕跡。

但有些東西,一旦送來,便再難裝作視而不見。

他需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這筐不合時令的河蟹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又牽扯著怎樣錯綜複雜的網。

丙午馬年的春日,似乎註定了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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