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程式設計師穿越長安求生記 > 第200章

第200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篝火的餘燼在海風中明明滅滅,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紅色螢火。村民們在微醺的歡愉中互相攙扶著歸家,椰林間的石板路上回蕩著零星的、含混的祝酒調子。阿水嬸打著嗬欠,將最後半條烤魚塞進裴清鳶手裏,又揉了揉她頭上歪斜的花環,這才拉著自家睡眼惺忪的兒女,腳步蹣跚地消失在夜色裡。阿岩默默收拾著散亂的椰子殼,動作利落,將最後一桶水澆熄炭火,白色的蒸汽“嗤”地騰起,帶著焦糊的香氣,瞬間又被海風吹散。他對裴家父女點點頭,也扛起工具離開。

喧囂退去,海潮聲便清晰起來,一聲聲,沉穩地舔舐著寂靜的沙灘。

裴守真站在院門口,望著阿岩離去的背影,又回身看了看正在輕輕掩上柴扉的女兒。火光在她臉上跳躍的暖色已然褪去,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卻挺直的輪廓,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眸,此刻映著星海,深不見底。

“清鳶。”裴守真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裴清鳶合上門,轉身,扶著父親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夜露重,您當心身子。”

裴守真擺擺手,示意她也坐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院牆外黑沉沉的海麵,那裏,隻有一線微光區分著墨色的天空與更墨色的海洋。

“今夜……很好。”裴守真緩緩道,像是在斟酌詞句,“為父許久,未曾見你這般……開懷。”

裴清鳶微微低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桌邊緣,那裏還殘留著一絲篝火的暖意。“女兒慚愧,讓父親擔憂了。”

“不,”裴守真搖頭,目光轉回女兒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與疼惜,“不是擔憂。是為父……忽然覺得,或許離開長安,未必全是壞事。”

裴清鳶訝然抬頭。

裴守真苦笑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涼,卻又奇異地透出幾分釋然。“在長安,我是太常博士,你是司天監的‘卦女’。我們活在禮法、規矩、讖緯、朝局織就的網裏,一舉一動,皆有深意,一言一行,皆關生死。為父一生,自問俯仰無愧於天地君親,可到頭來……”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隻是輕輕嘆息一聲,“倒是在這化外之地,與這些目不識丁的漁人相處,反倒得了片刻喘息,見了幾分真性情。海公之言,雖直白,卻近道。阿水嬸之善,無目的,卻暖心。還有阿岩那孩子……”

他停住,看著裴清鳶:“清鳶,你可覺得,此間生活,與長安有何不同?”

裴清鳶沉思片刻,才輕聲回答:“長安是錦繡文章,是金玉其外。這裏……是粗陶土布,是活著本身。長安的樂,是琴簫和鳴,是霓裳羽衣,美則美矣,卻隔著雲端。這裏的樂,是擊木為節,是踏地而歌,是……是肚子餓了有魚,身上冷了有火,心裏……心裏似乎沒那麼空了。”

她的話語很慢,像在一點點釐清某種陌生的感受。“父親,女兒今日跳舞時,什麼也沒想。不想卦象,不想凶吉,不想武後,不想陳校尉,也不想明日是生是死。隻是跟著鼓點,跟著身邊人的笑聲,覺得……活著,能喘氣,能流汗,能這樣簡單地高興一會兒,好像就很好。”

裴守真靜靜聽著,眼中泛起些微水光。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兒的頭,像她小時候那樣,最終卻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這樣想,為父……很欣慰。陳校尉托袁先生送我們至此,或許,不僅僅是讓我們避禍。”

“父親的意思是?”

“為父也不甚明瞭。”裴守真搖頭,“袁先生行蹤飄忽,所言玄奧。那枚木符,你我參詳多日,也隻覺雲紋走勢暗合某種古陣法,似是護持之意,更多卻看不透。陳校尉安排我們隱於此地,必有深意。或許,是要我們等。等一個時機,或者……等某個人。”

“等?”裴清鳶蹙眉。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在這風暴眼的邊緣,不知敵人何時會至,不知盟友身在何方。

“對,等。”裴守真目光沉靜下來,恢復了往昔那位博學大儒的從容,“以靜製動。這是袁先生留下的箴言,也是你我如今唯一的依仗。清鳶,你的卦,今日可有示下?”

裴清鳶從袖中取出那三枚溫潤的古銅錢,握在掌心,卻沒有立刻擲出。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和草木氣息的夜風,良久,才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父親,女兒此刻心不靜,卦便不準。但女兒知道,該來的總會來。武後不會放過我們,長安的網,遲早會撒到儋州。我們能做的,便是在這等待的日子裏,像海公他們一樣,學會在這裏‘活著’。看清這裏的潮汐,辨明這裏的人心,站穩自己的腳跟。如此,無論來的是風,是雨,是刀劍,還是……轉機,我們纔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裴守真看著女兒,彷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個從小聰慧卻總帶著一絲孤冷的女兒,在經歷顛沛、追殺、別離之後,骨子裏生出了一種全新的、堅韌的東西。那不是卦術帶來的預知,而是一種源於土地和生存本身的、沉穩的力量。

“好。”裴守真隻說了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夜色更深,海霧不知何時瀰漫上來,給椰林和村舍蒙上一層薄紗。遠處傳來守夜人單調的梆子聲,更添靜謐。

裴清鳶服侍父親睡下,自己卻毫無睡意。她披了件外衣,輕輕走出院落,信步來到白日裏常坐的那塊礁石上。潮水正在上漲,浪頭比傍晚時大了些,一下下拍打著岩石,濺起細碎的白色泡沫。

她攤開手掌,那枚青冥佩的拓印木符靜靜躺在掌心,雲紋在月光下顯得模糊而神秘。陳默……他現在在長安如何了?東宮有變,武氏臨朝,那短短八字急訊背後,是怎樣的腥風血雨?他冒險送出訊息,又輾轉託請袁客師前來,已是傾盡所能。這靜海村,會是風暴中暫時的避風港,還是另一張羅網的起點?

海風拂麵,帶著涼意。裴清鳶握緊木符,將它貼在心口。掌心傳來木質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讓她有些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

無論這裏是港灣還是陷阱,她已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等待救援的裴清鳶。阿水嬸送的葛布衣服貼身穿在身上,帶著陽光和海鹽的味道;海公那些關於潮汐和風暴的經驗,她已默默記下;阿岩修葺屋頂、潛水摸蚌的利落身手,或許在關鍵時刻也能成為助力;甚至村裡那幾個總纏著她學字、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她擁有的東西,似乎比在長安時,更具體,也更踏實了。

忽然,極遠處的海麵上,似乎有微光一閃。不是星光,也不是漁火,更像是……某種反光,極其短暫,瞬間又隱沒在濃重的夜色與海霧之中。

裴清鳶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凝神望去。然而,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隻有潮聲,永恆地、單調地響著。

是錯覺?還是……

她不敢確定。但一種直覺,像冰冷的細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靜海村的夜晚,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那潛伏在暗處的,除了已知的危機,是否還有未知的、屬於這片南海本身的秘密?

裴清鳶在礁石上又坐了許久,直到海霧打濕了她的鬢髮和衣衫,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在這儋州的海邊,在這風暴的間隙。

那點微光,像是幻覺,卻又頑固地烙在裴清鳶眼底。她保持著望向海麵的姿勢,任由潮濕冰冷的海霧一點點浸潤肌膚。心跳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警覺。那不是錯覺。這片看似寧靜的海灣,或許從未真正平靜過。

她沒有立刻驚動任何人。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容易掩蓋動作。她攏了攏被霧氣打濕的衣衫,悄無聲息地離開礁石,沒有返回院落,而是藉著椰林和屋舍的陰影,向著村子地勢最高的北側走去。那裏靠近岩石山,有幾棵格外高大的椰子樹,白日裏常有孩童攀爬玩耍。

攀爬對她而言並非難事。幼時在長安,她便不像尋常閨閣女子,性子裏有幾分野,也曾偷偷溜出府邸,爬上過高大的槐樹眺望街景。此刻,粗糙的樹皮磨礪著手掌,她卻覺得有種奇異的踏實感。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她很快攀上樹冠,隱在寬大葉片的陰影裡,向海麵極目遠眺。

天光尚未大亮,海麵是沉鬱的深藍,與灰白的天際在極遠處模糊成一片。靜海村環抱的這片半月形海灣,風平浪靜,幾艘小漁船在近海處隨波輕搖,是漁民慣常夜泊的地方,並無異樣。裴清鳶的目光越過這些熟悉的黑點,投向更遠處,那片白天也少有人去的、礁石嶙峋的海岬方向。

起初,什麼也沒有。隻有海浪在礁石上撞碎的白色線條。但當她凝神細看,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多心時,那點微光又出現了——不是來自海麵,而是來自海岬後方,那片被巨大礁石和茂密紅樹林遮蔽的、人跡罕至的小灣!光芒很弱,一閃即逝,像是金屬在極微弱的光線下偶然的反光,又像是……某種訊號?

裴清鳶的心沉了下去。那裏絕不是尋常漁民會去的地方,暗礁密佈,水流詭譎,連阿岩提起都搖頭。是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在那裏做什麼?

她不敢久留,迅速滑下椰樹,悄無聲息地回到院落。父親房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老僕在廂房沉睡。她回到自己簡陋的屋子,閂上門,背靠著冰涼的石牆,緩緩坐下。

不是武後的人。若是那些殺手,行事不會如此詭秘晦澀,更不會選擇那樣一處難以接近的地方。是海寇?還是……與陳默、袁客師所說的“儋州安排”有關?

紛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懷中取出那三枚銅錢,卻沒有擲卦。在未能辨明那微光背後的虛實之前,倉促的卜算可能隻會誤導自己。她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不動聲色地觀察。

天色終於矇矇亮,村子在雞鳴犬吠中蘇醒。海潮退去,露出一片濕潤的沙灘,留下貝殼和海草的痕跡。裴清鳶像往常一樣,幫著阿水嬸在灶間生火,用木薯和昨夜剩下的魚湯熬煮簡單的朝食。阿水嬸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裡短,抱怨昨夜貪杯的丈夫,誇讚自家織的新網,一切都與平日無異。

裴清鳶狀似隨意地問:“阿水嬸,村子北邊那處海岬,礁石好多,看著怪險的,平日裏沒人去那邊打漁吧?”

阿水嬸正在攪動鍋裡的糊糊,聞言頭也沒抬:“哎呀,可不敢去!那邊叫‘鬼哭嘴’,水底下全是咬船的暗礁,漩渦也多,邪性得很!老輩人說,早年間有不信邪的後生硬要去,連人帶船都沒回來,夜裏路過都能聽見鬼哭咧!清鳶你可千萬莫好奇往那邊去!”

“鬼哭?”裴清鳶心頭微動,麵上卻隻是乖巧點頭,“我就是遠遠看著覺得險,才問問。那村裡除了打漁,就沒別的營生了?比如……採珠?我聽說南海珍珠很是名貴。”

“採珠?”阿水嬸停下動作,用圍裙擦擦手,壓低了聲音,“那可是拿命換錢的苦活計!得水性頂好頂好的人才行,還得碰運氣,不是哪片海都有珠貝。咱們村也就阿岩他爹當年是頂尖的好手,可惜……”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轉而道,“再說了,就算採到好珠子,也得有門路賣出去。咱們這窮鄉僻壤,收珠子的行腳商人一年也來不了兩回,價錢還壓得低,不如多打兩網魚實在。”

裴清鳶默默記下。看來,靜海村並非珍珠的主要產地或交易點,至少明麵上不是。

早飯後,她照例去村中空地,教幾個孩子認字。海公也拄著根木棍,慢悠悠地晃過來,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曬太陽,聽她教“人、口、手”,昏花的老眼半眯著,似乎要打盹。可當孩子們唸到“海”字時,他忽然用那生硬的官話開口:“清鳶姑娘,‘海’字,怎麼寫?”

裴清鳶用樹枝在沙地上工整地寫下“海”字。

海公湊近了,眯眼看了半晌,用粗糙的手指在筆畫上虛描了幾下,嘟囔道:“嗯,三滴水,一個‘每’。每滴水都不同,聚在一起就成了海,是這個意思不?”

裴清鳶一怔,這看似不通文墨的老漁夫,竟隨口說出了“海”字的會意。“海公說得是,正是此意。”

海公嘿嘿笑了兩聲,露出黑黃的牙齒,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北邊的海岬方向,又收了回來,繼續靠在石頭上打盹,彷彿剛才隻是隨口一問。

接下來的兩天,裴清鳶表現得一如往常,幫著做些瑣事,偶爾陪父親在村中散步,更多時候是靜靜觀察。她發現,阿岩除了出海打漁,有時會在午後消失一陣,歸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不同於海腥味的泥土和草木氣息。村裏的青壯,似乎隱隱以阿岩和海公的孫子海娃為首,兩人常在退潮時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見她走近便自然地岔開話題。她還注意到,村子通往岩石山後麵的小路,平日少有人行,但有幾處不起眼的岔路口,地上的雜草有被反覆踩踏的新鮮痕跡。

這些細微的異常,與那夜海岬後的微光,在她心中漸漸勾連成模糊的輪廓。這個看似閉塞貧窮、與世無爭的小漁村,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秘密,很可能與大海有關,與生存有關,或許……也隱隱與他們父女的到來有關。

第三天黃昏,夕陽將海麵染成一片金紅。裴清鳶藉口撿拾漂亮的貝殼做手工,沿著海灘慢慢走向遠離村落的南端。這裏礁石更多,海浪也更急些。她彎腰拾起一枚螺旋紋的白色海螺,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四周。在一處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的礁石縫隙裡,她發現了一小塊被卡住的、深藍色的織物碎片,質地細密,絕非村民常用的粗麻或葛布。她小心地將碎片撿起,藏入袖中。

就在她準備返回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一片茂密的紅樹林後傳來。聲音蒼老,帶著痰音,是海公。

裴清鳶腳步一頓,屏息凝神。

“……咳咳……那後生,信得過?”是海公的聲音,斷斷續續,伴隨著用什麼東西敲擊石頭的悶響。

另一個年輕些、帶著濃重土音的聲音低聲回應,是海娃:“爺爺,袁先生帶來的人,又有那信物……阿岩哥試過了,水性、膽識都沒得說,嘴也嚴。隻是……他們真要那東西?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沾上了,咱們靜海村……”

“咳咳……沾上?”海公的聲音陡然嚴厲了些,隨即又被咳嗽打斷,咳了好一陣才喘著氣低聲道,“你以為咱們村現在,還能幹乾淨凈?從那年……咳咳……從那個人來了又走,這村子,這海,就再沒‘乾淨’過!那後生要的,是能保命、也能要命的東西!給他!但規矩不能壞,隻能晚上,從‘鬼哭嘴’後麵走,絕不能讓外人瞧見!尤其是……咳咳……尤其是新來的那對父女,看著是讀書人,心思深,別讓他們瞧出端倪!”

“可袁先生不是說……”

“袁先生是袁先生!”海公打斷孫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安排他們來避風頭,是恩情。但咱們村的活路,是另一回事!聽我的,按老規矩辦!今晚子時,潮水正好。”

“……是,爺爺。”

紅樹林後傳來窸窸窣窣離開的聲音。

裴清鳶背靠著冰冷的礁石,隻覺得掌心一片濕冷。那深藍色的織物碎片,此刻在袖中彷彿有了溫度,灼燙著她的麵板。

袁客師帶來的“後生”?信物?能保命、也能要命的東西?子時,“鬼哭嘴”後?新來的父女,指的就是他們!

她緩緩吸了口氣,將海螺也放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表情,彷彿真的隻是撿拾貝殼歸來,慢慢向村中走去。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色的沙灘上,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

靜海村的漁火,在漸濃的暮色中,一盞盞亮起,溫暖而尋常。但裴清鳶知道,在這溫暖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湧動。阿岩身上特別的泥土氣息,海娃與青壯們的低語,被反覆踩踏的小徑,海公與孫子的密談,還有那夜“鬼哭嘴”後神秘的微光……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海麵之下,隱藏著的另一條生計,或者說,另一種生存的方式。

走私?私鹽?抑或是……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勾當?

而這隱秘,顯然與袁客師、甚至可能與陳默的安排有關。他們被安置在此,絕不僅僅是“避風頭”那麼簡單。這漁村,或許本身就是這盤棋中,一個至關重要、卻又充滿未知風險的棋子。

回到院落時,父親正在燈下翻看那捲《禮記》,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難解之處。裴清鳶將拾來的海螺和幾枚普通貝殼放在桌上,狀似隨意地說起白日在海邊見到的奇異海鳥,絕口不提其他。

但她知道,子時的潮水,不會等待。她需要做出選擇,是繼續做一個被蒙在鼓裏、被動等待安排的“避禍者”,還是去觸碰這漁村深藏的秘密,哪怕那秘密可能危險而黑暗。

夜深了,海風帶來遠處海潮的嗚咽,這一次,在裴清鳶聽來,那聲音裡似乎真的夾雜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鬼哭”般的低嘯。

子時將近。

海潮的聲音,透過牆壁,變得格外清晰。不再是白日裏溫和的拍岸,而是某種沉悶的、有節奏的轟鳴,彷彿巨獸在深海之下緩緩呼吸。裴清鳶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窗外被烏雲半掩的殘月。那枚青冥佩的拓印木符,就貼在她心口,冰涼,卻又似乎與她的心跳隱隱共振。

父親房中早已沒有聲息。白日裏,她藉著陪父親散步的機會,看似不經意地聊起村中軼事,提到“鬼哭嘴”的傳說,也提到阿岩偶爾帶回來的、不同於海腥的特殊氣息。裴守真隻是沉默地聽著,在聽到“鬼哭嘴”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最終也隻是望著遠處墨藍色的海麵,說了一句:“鳶兒,此地民風淳樸,卻也自有一套生存的法度。有時,不知,便是福。”

父親知道了。或者說,他早有察覺,卻選擇了和村民們一樣的沉默。這沉默,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等待。

但裴清鳶無法等待。那夜海岬後的微光,袖中那枚不屬於漁村的織物碎片,海公與海娃壓抑的對話,還有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山雨欲來前的、粘稠的寂靜,都像細密的藤蔓纏繞著她。她可以繼續裝作不知,在這暫時的寧靜中苟且偷安,可然後呢?長安的網隨時可能落下,武後的殺意不會因距離而消減。這漁村暗藏的秘密,是危機,也可能是轉機。她必須弄清楚。

她輕輕起身,沒有點燈,赤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悄無聲息地來到門邊。門外,是沉沉的夜,和更沉的海聲。她將頭髮利落地挽起,換上阿水嬸縫製的那套葛布短衫筒裙,外麵罩上一件深色的舊衣——這是前兩日她藉口想學補網,從阿水嬸那裏要來的一件破舊外衫,顏色暗沉,易於隱蔽。

推開門的瞬間,冰冷濕潤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鹹腥和一種說不清的、鐵鏽般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閃身融入濃重的夜色。村中小路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灰白色,她避開主路,沿著屋舍的陰影,藉著椰子樹和礁石的掩護,向著北邊的岩石山潛行。

日間觀察的路徑此刻派上了用場。她記得那條被反覆踩踏的小岔路,就在岩石山腳下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靠近那裏時,她放慢了腳步,隱在一叢巨大的、葉片肥厚的植物後麵,凝神細聽。

除了風聲、潮聲,還有一種極輕微的、有規律的、類似重物摩擦沙地的“沙沙”聲,從岔路深處傳來。不是人聲,更像是……拖曳某種東西?

她耐心等待了片刻,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人,纔像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鑽入灌木叢,踏上那條被踩得發硬的小徑。小徑蜿蜒向上,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越來越陡峭,也越來越隱蔽。腳下的泥土帶著濕滑的苔蘚,她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不發出聲響。

不知走了多久,小徑開始向下,潮聲和海風的鹹腥味驟然變得清晰而猛烈。撥開最後一叢糾結的藤蔓和肥厚的闊葉,眼前豁然開朗——

她正站在一處陡峭的懸崖邊緣,腳下十幾丈處,便是那片被巨大礁石和紅樹林環抱的隱秘小灣,“鬼哭嘴”的側麵。月光掙紮著從雲隙中透出些許,勉強照亮了下方混亂的景象。

小灣裡,沒有漁船。隻有兩艘形製奇特、船身低矮狹長的“快船”,船頭尖削,船尾微微上翹,船身塗著近乎黑色的深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正是她在沙灘上發現的那種深藍色布料!此刻,船上人影幢幢,正在忙碌。有人從船上卸下一隻隻沉重、似乎裹著油布的長條箱子,由岸上接應的人迅速抬走,消失在紅樹林更深處。另一些人則從紅樹林裏搬出一些同樣用油布包裹的、相對較小的箱子,傳遞到快船上。整個過程迅捷、沉默,隻有粗重的喘息、腳踩在濕滑礁石上的聲音,以及箱子與船板、地麵摩擦的悶響。

藉著微弱的月光,裴清鳶看到了阿岩。他**著上身,肌肉在月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正扛起一個長條箱子,腳步沉穩地走向紅樹林深處。海娃也在,他正壓低聲音,指揮著幾個人將小船上的貨物碼放整齊。還有幾個精壯的村民,都是白日裏見過的熟麵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一艘快船船頭的那個人。他背對著懸崖的方向,身形高大,比周圍的漁民都要高出半個頭,穿著與船身同色的深藍勁裝,背脊挺直,即便在這樣混亂忙碌的場景中,也透著一股淵渟嶽峙般的沉穩。他似乎在低聲對身邊一個矮壯漢子吩咐著什麼,然後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小灣。

月光恰好在此刻稍微明亮了些,照亮了他的側臉。

裴清鳶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張深刻而堅毅的麵孔。風霜在他的眉骨、顴骨和下頜留下了清晰的痕跡,麵板是久經日曬和海風吹拂的古銅色,眼角有深刻的紋路,那是長期眯眼凝視遠方留下的印記。他的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巴上有著未經仔細修剪的短硬胡茬。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即便隔著這樣的距離,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眼也像淬了火的寒星,冷靜、銳利、彷彿能穿透夜色,洞察一切隱秘。

這張臉,比她記憶中那張屬於“陳校尉”的麵容,要滄桑得多,也堅硬得多。歲月和顯然不同於京城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但裴清鳶絕不會認錯。那眉宇間的輪廓,那挺直的脊樑,那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覺到的、內斂卻磅礴的力量感……

是陳默。

不,不再是長安玄鏡司那個年輕果決、偶爾還會在她麵前流露出些許無措的陳校尉。

是四十二歲的陳默。

歲月沒有磨去他的鋒芒,反而將其錘鍊得更加沉鬱、更加內斂,彷彿一柄收入古樸刀鞘的利刃,鞘身佈滿風霜磨損的痕跡,但鞘中之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致命。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倏地抬起,精準地投向裴清鳶藏身的懸崖方向!

裴清鳶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實質,像冰冷的針,刺破夜色,釘在她身上。她猛地向後一縮,緊緊貼在濕冷的岩石後麵,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冰冷的海風瞬間吹透了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戰慄。

他怎麼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長安,在漩渦的中心,在武後的眼皮底下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南海之濱的荒僻漁村?而且是以這樣一副……全然陌生的、彷彿與這片危險海域融為一體的模樣?袁客師所說的“儋州安排”,受人之託……原來就是他本人!

懸崖下方,搬運的聲響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然後,陳默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傳來,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潮聲和海風,清晰地送入裴清鳶耳中:

“繼續。加快速度,潮水不等人。”

搬運立刻恢復了之前的節奏,甚至更加迅捷。

裴清鳶緊緊捂著嘴,不敢發出絲毫聲音。她聽到陳默似乎對身旁的矮壯漢子又低語了幾句,然後,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正朝著懸崖下方,她這個方向而來!

他要上來?發現了?

逃,已經來不及。這懸崖隻有一條隱蔽的小路。躲,也無處可藏。

裴清鳶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她不能慌。如果真的是陳默,他……至少不會立刻傷害她。可眼前這個陌生的、彷彿掌控著一切秘密交易的陳默,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會冒險救她、會贈她玉佩、會千裡託人送信的陳校尉嗎?

腳步聲停了。就在懸崖下方,那片藤蔓的陰影裡。

一個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山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麵前幾步之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海風捲起他深藍色勁裝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裏,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沉沉,帶著審視,帶著研判,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四十二歲的陳默,麵容更顯冷硬,眼神更深邃,站在那裏,便有一種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彷彿連周圍喧囂的風聲潮聲,都自動退避了幾分。

良久,他開口,聲音比記憶裡更加低沉沙啞,像是被海風和歲月磨礪過:

“裴姑娘,”他頓了頓,似乎對這個久遠的稱呼也有些陌生,然後才繼續道,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不該來這裏。”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