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長安城的日頭照得朱雀大街青石板反光,李世民卻覺得領口裏鑽進無數小針——錦紅繡的便服用的是蜀地進貢的冰綃,此刻被汗浸得貼在背上,洇出龍形暗紋。他捏著摺扇的指節發白,眼前還晃著吳天霸車轅上鑲的錯金饕餮,那獸眼嵌的波斯玻璃珠,竟比含元殿垂旒上的東珠還刺眼。
陛下...錦紅的聲音像受驚的黃鶯,指尖掐進他肘間衣料。她鬢邊那支金步搖亂顫,墜著的南海珍珠掃過他頸側——那是三日前他親手簪上的,當時還笑說珠光不及卿眼波流轉。
淑妃的蓬萊殿涼得似秋夜。柳如煙正對著一麵螺鈿銅鏡簪赤金銜珠鳳釵,鏡裡映出皇帝衣擺的泥點:聖人這是踏碎了曲江池的浪,還是...她忽然噤聲,犀梳啪嗒落在玳瑁妝匣上——錦紅中衣襟口微敞,露出半枚鎏金飛龍佩,那是去年上巳節她親手係在皇帝腰間的。
阿煙。李世民忽然用十六年前喚她的乳名,朕今日遇見頭豺狗。他任宮女褪去外袍,肩胛處一道紫痕猙然浮現——是躲避時撞上了吳天霸車轅突起的銀螭首。
柳如煙霍然起身,裙裾掃翻盛著丹蔻的翡翠盞。她扯開皇帝裏衣檢視傷處時,腕間九鸞銜珠鐲撞得叮噹響:臣妾這就傳太醫署...
不必。皇帝握住她顫抖的手,倒不如說說,為何吳天霸馬車轅木用的海南黃花梨,比朕紫宸殿的門檻還講究?
地底深處傳來銅壺滴漏聲。更漏響到第七聲時,暗衛首領玄影從屏風後轉出,麵覆銀箔,說話時像碎冰相擊:吳天霸的祖父是隱太子舊部,現管著將作監採買。何師爺娶了京兆尹夫人的梳頭婢女。他呈上卷帛書,最有趣的是——今日追捕時,錦紅夫人遺落的香囊裡,滾出顆波斯金珠。
殿內霎時靜得能聽見冰鑒融化聲。錦紅突然跪地,石榴裙暈開深色水痕:是今早西市胡商塞給妾的...說求妾幫忙討個通關文牒...她哽咽時像春鶯泣露,妾原想交給阿監...
原想柳如煙冷笑,丹寇指甲掐進掌心,陛下可知,昨日尚服局報失三匹越羅,偏是綉著鸞鳥銜綬紋的——那紋樣按製該是...她忽然瞥見錦紅裙角露出的鞋尖,金線正綉著鸞鳥逐珠圖。
李世民忽然將茶湯潑向窗外。褐色水痕在青磚地漫成猙獰的龍形:傳朕旨意,三日後醴泉坊開無遮大會。
月牙爬上望火樓時,韋小福正在鬼市口啃胡麻餅。他腳邊躺著個破布袋,裏頭亂糟塞著宮樣絹花、半截玉帶銙,還有揉皺的《蘭亭序》摹本——全是今日從吳天霸別院順的。忽見玄空和尚提著燈籠過來,僧袍下擺沾著血漬。
禿驢又超度誰去了?韋小福啐出芝麻。
阿彌陀佛。玄空從袖中抖出卷賬本,吳天霸在懷遠坊私開五家賭坊,昨日逼死個賣炭翁。他忽然眯眼,小福子,你順的那塊玉銙——像是去年吐蕃進貢的龍鱗玉。
二人身後忽然響起環佩叮噹。錦紅戴著帷帽現身,掌心托著顆鴿卵大的夜明珠:淑妃娘娘說,請二位看場好戲。明珠光暈裡照見賬本某頁——三月廿三,何師爺收星州鐵砂三百斤。
三日後無遮大會,吳天霸坐在醴泉坊綵棚最前排,正啃著西域蜜瓜。忽見韋小福拉著橫幅衝上台,上麵墨汁淋漓寫著:吳天霸私運星州鐵砂!
人群嘩然中,玄空和尚敲著銅缽登台,袈裟一抖飛出無數賬頁:貧僧超度過的冤魂都記著呢!紙頁紛飛間,竟有血手印赫然其上。
何師爺尖叫著要逃,卻被暗衛踩住官靴。吳天霸掀翻案幾欲撲向韋小福,忽見錦紅出現在望樓——她褪去宮裝改穿胡服,挽弓搭箭射落他發冠,冠中跌出顆帶血的波斯金珠。
那是...那是王禦史的眼珠!台下忽然有老吏驚呼。
李世民從簾後轉出時,正接住玄影拋來的捲軸。展開竟是幅《豺狗分食圖》,落款蓋著吳天霸祖父小印:眾卿可知,星州鐵砂淬鍊後專破明光鎧?
鬼市最深處的熔爐忽然轟鳴。三百斤鐵砂在烈焰中化作鐵水,澆進刻著字的陶範——竟鑄成具狗頭鍘。韋小福哼著宮調推動鍘刀時,玄空和尚往刀口撒了圈梵文經咒。
血光濺起那瞬,皇帝正將冰綃袍披在錦紅肩上:愛妃今日箭法,頗似平陽公主當年。柳如煙在旁輕笑出聲,往他掌心放了枚新刻的飛龍佩:臣妾添了點硨磲粉——專鎮豺狗魂。
夜風送來韋小福哼唱的調子,竟是《秦王破陣樂》的變徵之音。玄空和尚的銅缽裡,血水正凝成顆舍利子的形狀。
血濺豺狗鍘的第三日,長安鬼市飄起了紅雨。韋小福蹲在覆滿銅綠的望火台上,看血水順著瓦當獸首滴落,在青磚地積成小小的硃砂潭。他指間轉著那日從吳天霸發冠裡滾出的波斯金珠,珠心映出玄空和尚正在下方超度亡魂——老僧的袈裟內襯竟綉著突厥狼頭紋。
禿驢果然不簡單。韋小福嘟囔著把金珠彈向半空,卻被一隻覆著銀甲的手截住。暗衛玄影從簷角陰影中顯現,麵甲縫隙淌出冰碴般的低語:珠芯藏著的不是王禦史眼珠,是龜茲進宮的五石散藥丸。
忽聞琵琶聲裂空而來。錦紅抱著曲頸琵琶坐在鬼市旗杆上,裙擺繫著的銀鈴叮噹響徹長街:陛下讓我問二位,可願看場更大的無遮大會?她反手撥弦,一根琴絃突然崩斷,弦絲纏繞處顯出幅地圖——隴右道的鹽鐵官道竟與突厥狼騎蹤跡完全重合。
此時淑妃正在蓬萊殿煮茶。茶釜裡浮沉著星州鐵砂淬鍊的銀針,她往李世民盞中添蜜時,腕間玉鐲突然裂開細紋:臣妾查過了,錦紅妹妹那日射落吳天霸發冠的箭鏃,用的是將作監失竊的隕鐵。
皇帝凝視茶湯裡自己晃動的麵容:愛妃可知,為何朕準你佩帶九鸞銜珠鐲?他突然捏碎茶盞,瓷片刺入掌心鮮血淋漓,因你父親當年在玄武門,就是用這鐲中毒針救了朕。
地底忽然傳來悶響。三人循聲潛入鬼市最深處的煉爐房,隻見玄空和尚褪去僧袍露出滿背刺青——三百狼首組成的大唐輿圖上,所有鹽鐵礦脈都釘著星隕釘。韋小福正用偷來的宮紗擦拭釘身,每擦亮一枚,長安某處便傳來房屋倒塌的轟響。
星隕釘不是兵器。玄空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是北堂赫奕用突厥巫術煉的鎮龍釘,要釘斷長安地脈。他忽然扯開胸前僧衣,心口處竟烙著與任宜萱相同的狼首玨紋。
錦紅的琵琶在這時發出銳鳴。一根琴絃突然射向暗處,拽出個戴崑崙奴麵具的人。麵具碎裂時露出何師爺扭曲的臉,他嘶喊著:吳天霸隻是幌子!真正要運的是...話音未落,七竅突然湧出鐵砂。
李世民踢翻煉爐,鐵水澆入地縫竟發出龍吟般的哀鳴。他抓起尚未凝固的星隕釘看向淑妃:柳如煙,你父掌管的將作監,究竟為突厥人鑄了多少釘?
韋小福突然尖叫著指向窗外。月光下的長安城正在傾斜,大雁塔像根被掰彎的筷子般緩緩倒下。玄空和尚的袈裟在狂風中鼓成法幡,三百枚星隕釘從他袖中飛射而出,化作流星釘入地動山搖的皇城九門。
錦紅抱著琵琶躍上太極宮殿脊,斷弦在她指尖凝成血弓。她射出的第一箭穿透玄空和尚的梵文經咒,第二箭撞碎韋小福偷藏的玉帶銙,第三箭直指皇帝心口——
卻被淑妃的九鸞銜珠鐲擋下。鐲中迸發的毒針暴雨般射向錦紅,卻在觸及她胸前飛龍佩時驟然轉向,齊刷刷釘入李世民腳下的金磚地。磚縫間滲出黑色鐵水,漸漸凝成北堂赫奕的獰笑麵容。
好個連環局。皇帝踏碎鐵麵,從廢墟中拾起半枚裂開的星隕釘。釘身內裡竟刻著細小楷書: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門。
玄鏡司的蟠龍鐵門在雨中泛著冷光,門楣上懸掛的照妖鏡映出三個詭異人影——左側老者撐著油紙傘,傘骨卻綴滿道家符咒;右側童子提著燈籠,燈罩竟是人皮綳製;居中女子懷抱玉琵琶,弦絲根根滲血。
韋小福縮在石獅後牙齒打顫:那提燈童子...是去年暴斃的太子伴讀!玄空和尚忽然捏碎佛珠,十八顆菩提子落地成陣:傘骨上掛的是龍虎山失傳的鎮魂符。
李世民負手立在階前,任雨水沖刷龍袍上的血漬。他凝視人皮燈籠上搖曳的燭火:三位夜叩玄鏡司,是要獻魂還是索命?
抱琵琶的女子忽然撥弦,音波震碎數十雨珠:赫奕大人托我等傳話——陛下可還記得武德九年,玄武門下的往生咒?她指尖劃過琵琶麵板,木質裂紋竟組建成一張人臉,正是隱太子建成瀕死時的模樣。
暗衛玄影的刀鋒悄無聲息架在女子頸間,卻割出一串梵文經咒。提燈童子咯咯笑起來,燈籠裡突然伸出隻枯手,捏著塊玄武門磚碎塊,磚上沾著發黑的血跡。
好玩麼?童子嗓音忽變成蒼老男聲,這塊磚吸飽了陛下手足的血,正好用來養星隕釘呢。他燈籠一轉,照出玄鏡司門內景象——數百根星隕釘正釘在樑柱關節處,整個衙門竟已成巨大咒具。
撐傘老者突然咳嗽,噴出的血沫在雨中凝成卦象:寅時三刻,地龍翻身。他傘尖指向皇宮方向,淑妃娘娘此刻正在用九鸞鐲刮太極殿金磚——每刮一道,星隕釘便入地三寸。
李世民突然笑出聲,解下腰間蹀哅帶拋向空中。玉帶銙碰撞發出清響,竟與琵琶聲織成《蘭亭序》的韻律。雨中忽然浮現王羲之虛影,揮毫潑墨間鎮魂符紛紛剝落。
爾等可知,皇帝踏著墨跡走向三人,朕當年在秦王府,每日臨帖三百遍?他手指劃過人皮燈籠,燈麵突然顯現錦紅繡衣圖樣——那上麵用金線密綉著反咒符文。
玄空和尚猛然扯開胸前僧衣,三百狼首刺青發出紅光。韋小福趁機掏出偷藏的宮紗一抖,紗上突然浮現淑妃小楷:星隕釘實為鎖龍釘,赫奕欲抽長安地脈煉長生藥。
暴雨忽停,月破雲出。月光照見玄鏡司屋頂上悄然出現的身影:錦紅倒懸簷角拉滿血弓,箭尖竟同時瞄準三個詭異之人;而她身後站著柳如煙,九鸞鐲中伸出百根銀絲,正連著所有星隕釘。
陛下,淑妃的聲音比月光更冷,該收網了。她鐲中銀絲驟然繃緊,整座長安城地下傳來龍骨轉動的轟鳴。
次日,長安早市:脂香伴笑語
長安西市的晨光剛漫過青石板路,賣胡餅的王三郎就支好了攤子,芝麻混著麥香飄出老遠。隔壁賣胭脂的蘇阿姊正清點瓷盒,忽聽身後傳來帶著異域口音的笑聲:“蘇娘子,且慢動手,老夫有句話說。”
回頭見是賣香料的胡商老康,他穿著波斯錦袍,手裏轉著顆瑪瑙珠,眯眼打量蘇阿姊:“你昨日晨起時鬢角還鬆快,今日卻用銀釵緊緊綰著,眼角眉梢還帶著點未散的倦意——依老夫在長安三十年的眼力,定是昨夜與夫郎拌了嘴,沒睡好,對不對?”
蘇阿姊剛拿起的胭脂刷“啪”地落在托盤裏,又氣又笑地直起身:“老康!你這波斯老漢,倒會拿些旁門左道的話編排人!”她伸手點了點老康的錦袍下擺,“我昨日替隔壁李阿婆縫嫁裳,熬到三更天,鬢角鬆是累的,倦意是熬的,跟我家夫郎有甚相乾?”
老康撚著頷下花白的鬍鬚,還想辯解:“可你往常熬了夜,定會用西域的雪脂膏塗眼下,今日卻沒……”
“那是雪脂膏剛賣完!”蘇阿姊拿起塊胡餅塞到老康手裏,“快拿著你的餅去忙!你這‘三十年眼力’,倒不如我家灶上的老鍋看得準——凈會狗騎駱駝,說些沒用的!下次再敢瞎猜,我便讓西市的姊妹們都不去你那兒買香料!”
老康被堵得噎了噎,啃了口胡餅,含糊笑道:“蘇娘子莫惱,莫惱!老夫也是瞧你今日氣色差,想問問緣故……是老夫眼拙,該罰,該罰!”說著作勢要去摘腰間的香囊賠罪,惹得蘇阿姊忍不住笑出聲,周圍擺攤的商販也跟著打趣,晨光裡的西市,頓時熱鬧了幾分。
正笑著,就見巷口走來個提著竹籃的婦人,是常來買胭脂的張娘子。她幾步到攤位前,笑著拍了拍蘇阿姊的手背:“阿姊,可把你盼著了!我家阿囡下月初及笄,得要盒最襯膚色的胭脂,你這兒可有新鮮的?”
蘇阿姊忙停下笑,從瓷盒裏挑出塊瑩潤的檀色胭脂,用銀簪挑了點在手背:“你瞧這‘醉春紅’,是前日剛從江南運來的,塗在頰上是淡淡的桃粉,不艷俗,阿囡及笄時用正合適。”
張娘子湊過來看了眼,連連點頭:“好,就它了!對了,再要盒唇脂,最好跟胭脂配些的。”
老康在旁聽得真切,也湊過來,從腰間解下個小巧的銀盒:“張娘子且慢,我這有罐安息香末,你讓阿囡及笄時,在胭脂裡摻上一點,不僅香氣能留大半天,還能襯得膚色更白潤——這可是我上月從波斯商隊那兒換來的好貨,尋常人我不輕易拿出來。”
蘇阿姊白了他一眼:“你倒會借花獻佛,我這兒的胭脂本就好,哪用得著你添香料?”嘴上這麼說,卻也沒攔著,畢竟安息香在長安是稀罕物,配著胭脂確實是份體麵。
張娘子喜出望外,忙接過銀盒:“那可太謝謝康郎君了!阿囡要是知道,定要高興壞了。”說著付了胭脂錢,又要給香料錢,老康卻擺手推回去:“不值當什麼,就當給阿囡的及笄禮了——方纔還惹蘇娘子生氣,這也算是賠罪了。”
蘇阿姊聽了,忍不住瞪他:“誰要你賠罪?下次少編排我就好。”話裏帶軟,眼底卻沒了方纔的氣意。
這時,賣胡餅的王三郎隔著攤位喊:“老康!你再不回你攤子,你那罐胡椒要被路過的小童摸走了!”老康一聽,忙揣好銀盒,對著蘇阿姊和張娘子拱了拱手:“失陪失陪,回頭再跟你們嘮!”說著慌慌張張往自己的香料攤跑,引得眾人又一陣笑。
張娘子提著胭脂和香料,笑著跟蘇阿姊道別。蘇阿姊收拾著瓷盒,晨光已越發明亮,西市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叫賣聲、說笑聲混著胡餅的香、胭脂的甜、香料的醇,裹著長安早市的煙火氣,漫過青石板路,飄向遠處的朱雀大街。
長安金雨九洲池畔
貞觀盛世的陽光灑在洛陽城九洲池的碧波上,粼粼金光映照著池中九座小島,宛如東海仙境落入凡間。這裏是隋唐兩代皇帝的避暑勝地,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池畔和島上,瑤光殿的飛簷翹角倒映在水中,隨波蕩漾。
十三歲的武如意隨長公主李靜姝的車駕來到九洲池時,正是牡丹盛開的季節。她身著淡青色宮裝,髮髻簡單綰起,卻掩不住日漸顯露的絕色姿容和非凡氣度。
“如意,你看這九洲池,是先帝仿東海九洲所建,每座島都有不同景緻。”長公主指著池中島嶼,“聖上今年夏天要在這裏避暑,命我先行打理。”
武如意恭敬地跟隨在長公主身側,目光卻敏銳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她注意到池畔有些建築年久失修,幾處迴廊的漆色已經剝落。
“殿下,恕小女直言,若是聖駕親臨,這些亭台還需修繕一番。”武如意輕聲說道。
長公主讚賞地點頭:“你說得是。我已命將作監派人來修葺,隻是宮中用度緊張,撥下來的款項有限。”
武如意心中一動,想起前日兄長武元爽來信中提到,武家商隊剛從江南運來一批上等木材和漆料。
“殿下,家兄日前來信,說家中商隊恰好運來一批建材,若是宮中需要,武家願以成本價供應。”武如意小心翼翼地說道。
長公主眼中閃過驚喜:“果真?如意啊,你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回頭讓你兄長與將作監接洽便是。”
正當二人沿著九曲迴廊漫步時,迎麵走來幾位官員。武如意認出為首的是禦史王德儉和戶部張亮郎中,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官員,約莫二十齣頭,眉目俊朗,氣度不凡。
“參見長公主殿下。”王德儉等人躬身行禮。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長公主微微抬手,“今日是來檢視九洲池修繕事宜?”
張亮郎中回道:“正是。聖上下月就要來此避暑,修繕工作需加緊進行。”他注意到長公主身後的武如意,“這位是...”
“這是武士彠之女武如意,現隨我在宮中學習。”長公主介紹道,又轉向武如意,“這位是新任將作監少監崔曜,崔大人年少有為,可是崔氏家族的俊傑。”
武如意與崔曜相互見禮,目光相交的瞬間,二人都不禁微微一愣。崔曜眼中閃過驚艷,而武如意則被他眼中的睿智和自信所吸引。
“久聞武小姐聰慧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崔曜的聲音清朗悅耳。
武如意謙遜地低頭:“崔大人過獎。小女才疏學淺,還需向各位大人多多請教。”
王德儉咳嗽一聲,打斷這場相識:“殿下,修繕九洲池所需款項巨大,戶部雖已撥付部分,但仍不足夠。聽聞武家願以成本價供應建材,實在令人感佩。”
他的話聽起來是稱讚,但武如意卻聽出了一絲試探的意味。她從容回應:“武家承蒙皇恩,得以經營生計,自當知恩圖報。能為九洲池修繕盡綿薄之力,是武家的榮幸。”
崔曜讚賞地看了武如意一眼,轉向長公主:“殿下,臣檢視過工程,若是有充足材料,加上精心設計,不僅可修復舊觀,還可增添幾處新景緻。臣願繪製圖樣,供殿下禦覽。”
長公主大喜:“如此甚好!就有勞崔少監了。”
眾人又商議一番後,各自離去。武如意注意到崔曜離開前,特意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深意。
————
數日後,武元爽帶著商隊抵達洛陽,親自監督建材運送。在九洲池畔,他不僅見到了妹妹武如意,還意外邂逅了正在監督工程的崔曜。
“武公子來得正好。”崔曜展示著他設計的園林圖樣,“我打算在池西增建一座‘望仙台’,從此處望去,可將九洲池全景盡收眼底。需要上等木材做樑柱,不知武家能否提供?”
武元爽仔細檢檢視樣,不禁為崔曜的設計才華所折服:“崔少監匠心獨運,武家定當全力配合。我這次帶來的楠木,正是從蜀地運來的上等貨色,適合做亭台樑柱。”
武如意在旁靜靜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都切中要害。崔曜越發欣賞這個年紀雖小卻見識不凡的女子,講解時總是不自覺地多看她幾眼。
趁著武元爽去監督卸貨的間隙,崔曜忽然對武如意說:“武小姐可知,王禦史前日向聖上遞了奏摺,說商人借供奉之名,行牟利之實?”
武如意心中一驚,麵色卻不變:“多謝崔大人提醒。武家此次確實是成本價供應建材,賬目清晰可查。”
崔曜微笑:“我自然相信。隻是提醒武小姐,朝中有人眼紅武家得寵,需多加小心。”他壓低聲音,“特別是如今聖體欠安,太子監國,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較勁。”
武如意敏銳地問:“崔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人?”
崔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太子殿下很欣賞武小姐的才慧。前日還問起九洲池修繕進展,特別提到希望武家能多多出力。”
武如意心中明瞭,這是太子在通過崔曜向她傳遞資訊。她恭敬回道:“請崔大人轉告太子殿下,武家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期望。”
就在這時,一名宮女匆匆跑來:“武小姐,長公主殿下請您即刻過去,說是宮中來人了。”
武如意向崔曜告辭,隨著宮女快步走向瑤光殿。她沒想到,等在殿中的不僅是長公主,還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鹹宜觀的任宜萱。
“如意!”任宜萱見到武如意,激動地起身行禮。她比五年前更加成熟端莊,眉宇間雖帶著風霜,卻更添堅毅。
“宜萱姐姐,你怎麼來了?”武如意驚喜交加。
長公主笑道:“是我請任娘子來的。聖上夏日要來避暑,需要大量香品驅蚊防暑。宮中尚衣局推薦了鹹宜觀的香品,說是效果極佳。”
任宜萱謙遜地說:“承蒙長公主殿下看重。小道研製的‘九夏清心香’確實有驅蚊安神之效,已在全國多家道觀寺院使用。”
武如意立即明白這是擴大生意的好機會:“殿下,若是九洲池選用鹹宜觀的香品,不僅實用,還可增添雅趣。宜萱姐姐可設計特製香爐,與九洲池景緻相得益彰。”
長公主讚許地點頭:“好主意!任娘子,此事就交給你了。需要什麼材料,可與武家商行接洽。”
任宜萱感激地看了武如意一眼,恭敬領命。
事後,二人在九洲池畔散步時,任宜萱感慨道:“如意,若非當年武家相助,我恐怕早已流落街頭。如今鹹宜觀的香品能得宮中認可,全仗你們兄妹一直以來的支援。”
武如意挽著她的手:“宜萱姐姐言重了。是你自己才華出眾,方能脫穎而出。”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姐姐在各地道觀往來,可曾聽到什麼朝中動向?”
任宜萱警覺地四下看了看,聲音幾不可聞:“聽說聖上病體日益沉重,太子雖監國,但臨川公主一派勢力仍在暗中活動。近日有幾位官員突然被貶,據說都是太子親信。”
武如意心中一震,想起崔曜的提醒,頓時明白了局勢的微妙。
————
一個月後,九洲池修繕工程基本完成。望仙台巍峨聳立,與瑤光殿遙相呼應;曲廊迴環,連線著池中九島;各色花卉爭奇鬥豔,尤其是牡丹園中,數百株名品牡丹正值盛放。
聖駕來臨那日,九洲池畔鼓樂喧天,百官朝拜。病體初愈的皇帝李旦坐在禦輦中,由太子李治陪同,長公主和李靜姝引領,遊覽九洲池新景。
武如意和任宜萱作為特貢商家的代表,也獲準在遠處觀摩盛況。讓武如意驚訝的是,崔曜不僅負責導遊講解,還時常被皇帝召到近前問話,顯見聖眷正隆。
“那位崔少監真是年輕有為。”任宜萱輕聲讚歎。
武如意點頭,目光卻落在太子李治身上。這位年輕的儲君眉目間既有父親的溫和,又有一股難以忽視的銳氣。在參觀望仙台時,太子特意停下腳步,向皇帝介紹了武家貢獻建材的事蹟。
皇帝聞言,特意召武元爽上前,溫言嘉獎了幾句。武如意遠遠看見兄長恭敬回話的姿態,心中既驕傲又忐忑。
更讓人意外的是,當皇帝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清香,詢問來源時,太子竟然親自介紹了鹹宜觀的香品,並召任宜萱上前覲見。
任宜萱從容不迫地向皇帝行禮,講解香品的製作工藝和功效,引得皇帝連連點頭,當即下旨將鹹宜香品列為宮中禦用。
武如意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心中思潮起伏。她注意到崔曜與太子之間默契的眼神交流,明白這一切背後都有太子的精心安排。
傍晚時分,盛大的宴會將在瑤光殿舉行。武如意正在偏殿幫忙打理宴席佈置,忽然被一位宮女喚住:“武小姐,太子殿下召見。”
武如意心中一驚,整理衣飾後隨宮女來到一處臨水的亭台。太子李治獨自站在亭中,望著池中落日餘暉,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彷彿鍍上一層神聖的光暈。
“民女武如意,參見太子殿下。”武如意恭敬行禮。
太子轉身,溫和地抬手:“免禮。武小姐,今日九洲池美景,可有感觸?”
武如意謹慎回應:“九洲池宛若仙境,皆是聖上洪福和殿下精心打理之功。”
太子微笑:“也有你們武家之功。聽說你不僅博學多才,還對商業經營頗有見解?”
武如意心中一緊,小心答道:“家父常教導,商道亦是大道理。流通貨物,便利民生,與治國之道有相通之處。”
太子點頭讚許:“說得好。如今朝廷需要懂得經濟之道的人才。崔曜少監多次向我舉薦你,說你有不輸男子的見識和魄力。”
武如意這才明白崔曜竟是太子的親信,連忙謙遜道:“崔大人過獎了。小女子才疏學淺,不敢當此讚譽。”
太子走近幾步,聲音壓低:“如意,我知你非池中之物。如今朝局微妙,父皇病體難愈,臨川公主一派虎視眈眈。我需要各方能人相助,特別是能理經濟、通民情的人才。”
武如意心跳加速,她明白這是太子在招攬她:“殿下若有差遣,武家必當竭盡全力。”
太子滿意地點頭:“好。今後你可通過崔曜與我聯絡。眼下有一事需你協助:臨川公主通過王德儉等人,控製了大量商業資源,特別是鹽鐵之利。我要你協助崔曜,暗中調查他們的經營賬目,找出不法之處。”
武如意心中一震,明白自己即將捲入朝堂鬥爭的旋渦。但她毫不猶豫地應道:“謹遵殿下旨意。”
太子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玦:“這是信物,崔曜見此物如見我。切記,此事機密,萬不可泄露。”
武如意恭敬接過玉玦,隻覺得這塊溫潤的玉石重如千鈞。
離開亭台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九洲池的另一端,池麵上泛著最後的金光。武如意握緊手中的玉玦,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與大唐王朝的命運更加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遠處,崔曜正在瑤光殿前等候。見到武如意,他快步走來,眼中有著詢問的神色。
武如意微微點頭,舉起手中的玉玦。崔曜會意,唇角揚起一抹微笑。
九洲池的夜霧漸漸升起,籠罩著這座皇家園林,也籠罩著即將到來的權力更迭。武如意站在水邊,望著池中倒映的初月,心中已然明瞭:在這盛世長安的金雨中,她不再隻是一個旁觀者,而即將成為攪動風雲的人。
禦史台夜雨
長安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八月末的風裹著濕意撞進禦史台察院,卷著案頭未收的汴州漕運案卷宗,墨跡在宣紙上洇出幾縷皺痕。謝明遠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燭火在他清瘦的臉側跳動,將案頭那盞青銅雁足燈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極了去年冬日他在大理寺獄見到的犯人——同樣的佝僂,同樣的眼底藏著不敢言說的恐懼。
中丞,雨大路滑,李中丞說今夜不回府了。書吏崔昭捧著青瓷茶盞進來時,袖角還滴著水。他悄悄瞥了眼謝明遠案頭的《唐律疏議》,見那貪贓枉法條下硃筆批註的字被摩挲得發毛,喉結動了動,方纔王渙說汴州那案子...柳公族親的田契,怕是壓不住了。
謝明遠的手指在茶盞沿上頓住。窗外驚雷炸響,他望著案頭堆成小山的監察文書,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巷口賣胡餅的老丈硬塞給他的油紙包——謝大人,您總吃冷飯,這餅熱乎著呢。老丈的皺紋裡全是關切,可他當時隻來得及點頭,連句都沒說出口。
去把李中丞請來。他扯了扯青布直裰的領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李璟來的時候,發梢還沾著雨珠。他換了件月白綾袍,玉扳指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倒比白日裏的緋色官袍多了幾分清減。明遠兄這是要跟我唱反調?他落座時故意碰響了茶盞,柳公昨日還在延英殿替聖上試新製的波斯錦,你說他族親貪墨漕運糧,聖心能不震怒?
謝明遠將一遝證詞推過去。最上麵那張是汴州倉曹參軍的親筆供狀,墨跡未乾,今早卯時三刻,張參軍在台獄裏撞柱了。他聲音平靜,血書三個字:柳、族、親。
李璟的茶盞落地。謝明遠看見他眼底閃過的慌亂,像極了三年前查劍南道鹽鐵案時,那個被鹽商買通的縣丞。明遠兄可知,柳公的嫡女是韓國夫人的外孫女?他突然笑了,聖上從前最疼韓國夫人,如今雖去了,到底...
律法麵前,沒有外孫女。謝明遠打斷他,指尖叩在《唐律》條款上,議親廢法,我等與市井奸商何異?他起身從櫃中取出個檀木匣,這是張參軍臨終前託人轉來的,說是柳族親與西域商隊的往來賬冊。
李璟的瞳孔驟縮。謝明遠瞥見他喉結滾動,忽然想起今早整理卷宗時,在王渙的案頭見過半枚西域銀鈴——與柳家小姐柳婉娘前日在平康坊聽琴時佩戴的那枚,紋路竟分毫不差。
明遠兄這是要捅破天?李璟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可知柳公昨日還在延英殿替聖上試新製的波斯錦,你說他族親貪墨漕運糧,聖心能不震怒?
謝明遠的手指在檀木匣上摩挲,匣底隱約有半枚璿璣玉的紋路。他想起昨夜崔昭說的話:大人,我在西市酒肆聽人說,柳家小姐最近總去慈恩寺,身邊跟著個戴青銅麵具的胡商。
先壓下。他將檀木匣收進袖中,明日我親自去延英殿回稟。
李璟摔門而去時,雨勢正盛。謝明遠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忽然覺得喉間發苦。他摸出袖中那枚從廢太子案裡抄出的半枚玉玨,與檀木匣底的紋路一對——竟嚴絲合縫。
崔昭。他喚道。
書吏從案下鑽出來,懷裏還抱著他方纔晾的茶盞。大人。
去慈恩寺。謝明遠將檀木匣遞給他,查查最近有沒有西域胡商來京,特別是戴青銅麵具的。
崔昭接過匣子時,指尖觸到匣底的刻痕——是極小的西域文字,他認得,是星隕閣三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瓦上劈啪作響。謝明遠望著案頭那盞將熄的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隴州老家,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半塊玉佩。他說那是定親信物,可他娶了妻,生了女,那玉佩卻始終鎖在箱底。
大人,該歇下了。崔昭輕聲道。
謝明遠搖了搖頭。他摸出袖中那枚半塊玉玨,對著燭火看——玉上隱約有血痕,像極了當年他在隴州亂葬崗挖出的那具屍骸,胸口插著的青銅匕首上的血。
他說,還早。
沙海星軌
敦煌的月牙泉泛著幽藍的光。柳婉孃的馬車停在鳴山路,她掀開車簾時,風卷著沙粒打在她臉上,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冷意。
小姐,阿史那說老宅的井又冒沙了。紫蘇攥著她的披帛,聲音發顫,昨夜我聽見地底下有動靜,像...像有人在哭。
柳婉娘沒說話。她望著遠處連綿的沙丘,腰間的金錯刀硌得她生疼。這刀是三天前,那個自稱安西軍舊部的灰衣人送來的,刀鞘上刻著破陣樂三字,與她母親臨終前唸叨的李將軍的刀,筆畫竟如出一轍。
去老宅。她掀開車簾,紅裙在風中獵獵作響。
老宅的院牆上爬滿了駱駝刺。阿史那·隼接過她手裏的包袱時,手臂上的狼頭刺青在夕陽下泛著暗紅。小姐,您要的東西都備好了。他將包袱遞過去,裏麵是半塊璿璣玉、一卷《西域密錄》,還有...她母親的遺書。
柳婉娘展開遺書,墨跡已經暈開,卻還能認出母親的字跡:婉娘,若你見到這封信,說明柳家的劫數到了。我們柳家世代守護沙魔封印,你心口的沙魔圖騰,便是鑰匙。記住,找到星隕閣的聖女,她會幫你...
小姐!紫蘇突然尖叫。
院中的老槐樹倒了。柳婉娘抬頭,看見樹洞裏滾出一顆人頭——是昨夜來送茶的老僕,眼睛瞪得老大,嘴裏塞著半塊帶血的玉玨。
沙魔醒了。阿史那抽出彎刀,小姐快走!
柳婉娘沒動。她摸向心口的沙魔圖騰,那裏突然灼痛如焚。與此同時,老宅的地底下傳來悶雷般的轟鳴,沙粒從地縫裏湧出來,像活了似的纏住她的腳踝。
沙魔圖騰!阿史那大喊,用金錯刀!
柳婉娘抽出金錯刀,刀刃剛碰到圖騰,圖騰裡便滲出黑血。她看見幻象——二十年前的月牙泉邊,穿紫袍的男人將匕首刺入她母親心口,男人臉上的刺青,與阿史那的一模一樣!
阿史那是沙魔的人!她喊。
阿史那的彎刀頓住。他望著柳婉娘身後的沙暴,突然笑了:小姐,您以為柳家是守護者?錯了。我們是沙魔的奴僕,世代用血脈餵養它。您的母親,您的祖母,都是這麼死的。
住口!柳婉娘揮刀砍向他。
阿史那不躲不閃,彎刀劃破他的手臂,卻沒有血。他的麵板下,竟滲出沙粒。您看,他掀開衣袖,手臂上浮現出與柳婉娘相同的沙魔圖騰,我們是一體的。
沙暴更大了。柳婉娘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湧出來,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在沙化。她想起三天前在慈恩寺,那個戴青銅麵具的胡商說的話:聖女的血脈能鎮沙魔,可您母親用了二十年壽命才喚醒它,您...撐不過三個月。
小姐!紫蘇哭著撲過來,我、我幫您!
柳婉娘看見紫蘇頸間掛著半塊玉玨,與她從老僕嘴裏取出的那半塊,正好拚成完整的璿璣玉。她突然想起母親的遺書裡還有句話:星隕閣的聖女,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
紫蘇,你...
我是星隕閣派來的。紫蘇握住她的手,您的沙魔圖騰需要聖女的血才能完全啟用,而我...是您的葯人。
沙暴裡傳來駝鈴聲。柳婉娘抬頭,看見一個穿玄色錦袍的男人騎著駱駝走來,他的臉隱在陰影裡,卻能看見腰間掛著的半塊鳳印——與她母親遺書裡提到的李靜姝的鳳印,紋路分毫不差。
柳小姐,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青銅,您母親沒告訴您嗎?您要找的聖女,就是她。
他指向紫蘇。紫蘇的瞳孔突然變成金色,她頸間的玉玨發出刺目的光。柳婉娘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抽離,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沙化停止了,而紫蘇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快走!紫蘇喊,去莫高窟,找藥師經變壁畫!
柳婉娘被駝隊帶走時,回頭看見紫蘇的身體化作點點星光,融入沙暴。阿史那跪在地上,對著紫蘇消失的方向叩首:公主,屬下沒能護住您。
駝隊消失在沙海盡頭。柳婉娘摸了摸心口的沙魔圖騰,那裏已經沒有了灼痛。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徹底變了——她不再是柳家的大小姐,而是背負著沙魔封印的聖女,是星隕閣選中的棋子,是...
她摸出紫蘇塞給她的半塊鳳印,與自己腰間的金錯刀碰在一起,發出清越的響聲。遠處,莫高窟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莫高窟。她輕聲說,我會找到答案的。
東宮春寒
長安的春夜總是帶著涼意。李治站在東宮的露台上,望著天上的新月,袖中還攥著太子妃王氏今晚親手遞的茶盞。茶是碧螺春,他素不愛喝,卻因為她親手泡的,喝到了最後一口。
殿下又在看月亮?王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夜的風大,仔細著涼。
李治轉身,看見她披著鬥篷站在廊下,發間的九鸞銜珠釵在月光下閃著冷光。他想起今早她替他整理衣服時,指尖碰到他脖頸的溫度,像一塊冰。
王妃。他喚道。
王氏走上前,替他繫好鬥篷的帶子:明日早朝,陛下要與你商議幷州軍糧的事。我讓書史整理了近年幷州的災荒記錄,您...仔細看看。
李治接過她遞來的卷宗,指尖觸到她手背的瞬間,像觸到了火漆印——她的手總是涼的,像塊玉。
知道了。他說。
王氏笑了笑,轉身要走。李治突然叫住她:王妃,你...可曾見過沙魔?
王氏的腳步頓住。她緩緩回頭,月光下,她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殿下說什麼?沙魔?那不過是西域的傳說罷了。
李治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太極殿,長孫無忌遞給他的密摺。摺子上寫著:柳氏女近日頻繁出入慈恩寺,與沙門妖人往來密切,恐有異心。
王妃,他說,你說,這世上真的有能鎮住沙魔的東西嗎?
王氏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殿內,鬥篷的穗子在風中搖晃,像極了莫高窟壁畫裏的飛天飄帶。
李治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摸出袖中那半塊鳳印——是從廢太子案裡抄出的,與王氏隨身攜帶的半塊,正好拚成完整的圖形。
來人。他喚道。
貼身太監李榮進來時,他正盯著案頭的《西域誌》。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查,李治說,王妃的祖籍,可曾在河西一帶。
李榮應了聲,退下時,李治看見他袖中露出半截文書,上麵寫著星隕閣三字。
窗外的春風吹進來,卷著案頭的奏章。李治望著那半塊鳳印,忽然想起母親長孫皇後臨終前說的話:治兒,你要記住,這宮裏的每一個人,都戴著麵具。你要做的,不是撕開他們的麵具,而是學會在他們麵具下,找到自己的路。
他摸了摸心口的太子金印,又摸了摸袖中的鳳印,忽然笑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不再是被推著走的棋子——他要自己下這盤棋,哪怕代價是...失去所有。
莫高窟迷蹤
莫高窟的月光像水一樣,漫過第220窟的飛簷。柳婉娘站在壁畫前,望著《藥師經變》裏端坐的藥師佛,手中的琉璃盞裡,盛著她的心頭血。
你來了。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柳婉娘轉身,看見那個戴青銅麵具的男人。他的臉隱在陰影裡,卻能看見腰間掛著的半塊鳳印——與她手中的那半塊,正好拚成完整的圖形。
你是誰?她問。
男人笑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是誰。
柳婉娘摸了摸心口的沙魔圖騰,那裏已經沒有了灼痛。我是柳家的聖女,是沙魔的守護者。
男人搖頭,你是星隕閣的聖女,是鎮星紋的鑰匙。
他走上前,指尖劃過壁畫上的藥師佛。壁畫突然泛起金光,露出下麵的密文——正是《西域密錄》裏記載的鎮星大陣。
兩千年前,星隕閣的先祖用二十八星宿的力量,封印了沙魔。男人說,而你,柳婉娘,是最後一個能喚醒鎮星紋的人。
柳婉娘望著壁畫上的星圖,忽然想起紫蘇說的話:您的命星在危宿,隻有您的心頭血,能啟用鎮星紋。
為什麼是我?她問。
男人摘下麵具。柳婉娘倒吸一口冷氣——他的臉,與壁畫裏的藥師佛,一模一樣。
因為你是他的轉世。男人說,兩百年前的沙暴裡,他用最後一口氣,將自己的魂魄封印在你的血脈裡。現在,沙魔要醒了,你必須...
他的話被一陣嬰兒的啼哭打斷。柳婉娘低頭,看見壁畫前的供桌上,放著一個繈褓。繈褓裡的嬰兒正在啼哭,眉心有個淡紅色的鳳印——與她手中的鳳印,分毫不差。
這是...她驚道。
你的孩子。男人說,星隕閣用你的血脈養了他二十年,現在,他是喚醒鎮星紋的最後希望。
柳婉娘伸手去抱嬰兒,指尖剛碰到繈褓,繈褓裡的嬰兒突然睜開眼睛——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與紫蘇的一模一樣。
母親。嬰兒開口,聲音卻像個成年人。
柳婉娘渾身一震。她想起二十年前,在亂葬崗挖出的那具屍骸,胸口的青銅匕首上,刻著二字。
昭雪...她輕聲說。
嬰兒笑了:母親,跟我來。
他伸出小手,牽住柳婉娘。柳婉娘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湧出來,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她想起紫蘇臨死前說的話:去莫高窟,找藥師經變壁畫,那裏有你要的答案。
答案是什麼?她問。
嬰兒沒有回答。他牽著她的手,走向壁畫。壁畫裏的藥師佛突然睜開眼睛,金色的光芒籠罩了他們。柳婉娘感覺自己的記憶開始翻湧——她是星隕閣的聖女,是柳家的嫡女,是...昭雪的母親。
原來如此。她笑了。
嬰兒將她抱進懷裏,轉身走向壁畫深處。柳婉娘最後看了一眼洞窟外的月亮,輕聲說:謝昭雪,記住,好好活著。
她的身影消失在金光裡。壁畫前,隻留下半塊鳳印,和一灘尚未乾涸的血。
星途歸處
長安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謝明遠站在禦史台察院的屋簷下,望著天上的雪,手裏攥著半塊鳳印——是從李治那裏借來的,說是查案需要。
大人,崔昭捧著熱茶過來,柳家老宅的井已經封了,阿史那·隼被關進天牢,招了供。
謝明遠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他素不愛喝,卻覺得今天的格外香甜。
柳婉娘呢?他問。
崔昭搖了搖頭:沒人知道。有人說她回了西域,有人說她在莫高窟坐化了。
謝明遠望著案頭的《西域誌》,想起三天前在慈恩寺,那個戴青銅麵具的男人說的話:柳小姐是星隕閣的聖女,她的使命是鎮沙魔。
崔昭,他說,幫我查查,星隕閣是什麼。
崔昭應了聲,退下時,謝明遠看見他袖中露出半塊璿璣玉——與他從廢太子案裡抄出的那半塊,正好拚成完整的圖形。
窗外的雪停了。謝明遠望著遠處的太極殿,屋頂的明黃色琉璃瓦在雪地裡閃著光。他知道,這天下還有無數的秘密,無數的棋局,無數的...他摸了摸心口的太子金印,又摸了摸袖中的鳳印,忽然笑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隴州老家,母親臨終前說的話:明遠,你要記住,這世上的路,沒有對錯,隻有選擇。
他摸出袖中的半塊鳳印,對著雪光照了照。鳳印上隱約有血痕,像極了當年他在隴州亂葬崗挖出的那具屍骸,胸口插著的青銅匕首上的血。
崔昭,他喊住要走的書吏,去慈恩寺,查查最近有沒有西域來的商隊。
崔昭應了聲,轉身時,謝明遠看見他眼裏閃過一絲笑意。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說破。就像他和崔昭之間的默契,就像他和李治之間的信任,就像...他和那個素未謀麵的柳婉娘之間的緣分。
雪地裡傳來孩童的笑聲。謝明遠抬頭,看見兩個小太監在堆雪人,其中一個戴著紅圍巾,像極了...他突然想起,崔昭說過,他的未婚妻邵清婉,最愛的就是紅圍巾。
大人,崔昭回來時,手裏捧著個油紙包,西市的胡餅剛出爐,熱乎著呢。
謝明遠接過油紙包,咬了一口。餅裡的羊肉餡很香,他突然覺得,這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嘗到了甜味。
崔昭,他說,明天去看看邵姑娘,就說...我替他帶了份胡餅。
崔昭笑了,眼角的細紋裡全是溫柔。謝明遠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李治說的話:明遠兄,這官場的水太深,可你不一樣,你心裏有團火。
是的,他心裏有團火。那是母親的教導,是良知的堅守,是對正義的信仰。哪怕這團火很小,哪怕會被風吹滅,他也會用盡全力,把它重新點燃。
雪還在下。謝明遠捧著油紙包,望著天上的月亮。他知道,這天下還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在困境中堅持。他們或許渺小,或許平凡,但正是這些渺小的人,用他們的堅持,照亮了這黑暗的時代。
就像柳婉娘,就像李治,就像崔昭,就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