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分袂,風雨赴長安
珞珈山晨霧未散,圓通庵前的石階沾著露水,青苔在幽暗中泛著微光。溫鴆薇將半卷枯蓮案卷宗貼身藏入月白舞衣內層,絲絹下硬物硌得心口發疼——那是半塊刻著鳳紋的玄鐵令牌,觸手生寒,如她此刻眸底翻湧的決絕。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銀簪,簪頭雕著的並蒂蓮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似在提醒她三日前在葯廬密室裡,蘇太醫咽氣前攥著她手腕說枯蓮案關乎艾草一脈存亡的囑託。
蘇墨卿揹著另半卷卷宗,靛青長衫下腰間奇門匕首的寒芒隨步伐微閃,如蟄伏的毒蛇。他忽然停步,對著蘇念慈深深一揖,廣袖垂落時露出腕間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為護蘇家藥鋪,被秘金會殺手所傷。夫人放心,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此去玄鏡司洛陽分署,必讓陳默統領親啟卷宗。艾草血脈的在城西慈濟堂,若遇不測,可持我給的引魂符尋老葯工阿七。
沈懷明握緊手中菩提手串,十八顆檀木珠泛著溫潤青光,似有流光在紋路間遊走。他抬眼時眉峰緊蹙:蘇公子,玄鏡司內亦非凈土,陳默雖為統領,卻與王家素有往來。這手串乃我師父親手開光,若遇圍困,捏碎第三顆珠子,青光可示警於三百裡外我佈下的天羅陣話音未落,蘇念慈已將合璧的蓮花佩按在他掌心——左半塊玉佩雕著含苞紅蓮,右半塊則刻著舒展蓮葉,正是蘇太醫臨終前從懷中掏出的信物。見佩如見人,她指尖微顫,玄鏡司舊部多識得此物,或可為你開方便之門。
陳安護著蘇念慈退至山門古鬆下,短刀出鞘半寸,冷光映亮他眼底的憂慮。他粗糲的手指點了點山下蜿蜒的官道:溫姑娘,蘇公子,此去長安與洛陽,秘金會已佈下三道卡子——第一道在三十裡外的黑風嶺,第二道是洛水渡口的,第三道...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張泛黃的地圖,是長安朱雀門內的聽雨樓,王黨安插的眼線最密。溫鴆薇水袖輕揚,銀簪在掌心轉了個圈,簪尖挑開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陳統領多慮了,我那支流雲衛已在城外候著,專克影衛的移形術
蘇珩搖著湘妃竹摺扇緩步走來,身後兩名江南義士各提一口描金木箱,箱角濟世堂的徽記在霧中若隱若現。我已備妥與兩匹快馬,他摺扇輕點馬廄方向,馬兒不安的嘶鳴聲隨風飄來,踏雪腳力穩,適合走官道;善越山嶺,若遇伏擊可抄近道。這兩箱是給玄鏡司的投名狀——三車南海珍珠換他們調兵之權,想來陳默不會駁了麵子。
蘇珩的摺扇在馬廄前頓了頓,目光掃過“踏雪”油亮的皮毛——這馬是聽雨樓棄卒用三車南海珍珠換的,腳力能追風,卻性子烈,非熟稔者不能馭。他忽然壓低聲音,對溫鴆薇道:“溫姑娘,此去長安,若見蘇墨卿,替我帶句話——‘聽雨樓的賬,我記在柳奭頭上,不還清,艾草血脈的債,他別想賴’。”
溫鴆薇頷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銀簪——那簪頭並蒂蓮的蓮心,藏著蘇太醫用艾草汁寫的“聽雨樓密道圖”,正是蘇珩要的“賬本”。她翻身上馬時,餘光瞥見蘇珩腰間柳奭的私印玉佩,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如同一把懸在王黨頭頂的刀。
晨光終於刺破濃霧,在珞珈山巔灑下金斑。溫鴆薇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長嘶一聲衝下山道,月白裙裾在風中獵獵作響,如振翅的白鶴。蘇墨卿則接過蘇珩遞來的油紙傘,與江南義士登上一艘烏篷船,船櫓攪碎水麵倒影,很快消失在煙波浩渺處。
蘇念慈望著兩人遠去的方向,懷中艾草佩突然發燙——那是用艾草汁浸染的玉佩,遇血則顯二字,此刻正透過衣料灼燒她的肌膚。她知道,溫鴆薇帶著枯蓮案的罪證直搗王黨老巢,蘇墨卿攜信物求援玄鏡司,而自己則要守好城西慈濟堂的,等待他們帶回破局的關鍵。這場牽動朝堂、江湖與醫道的棋局,已隨著山門外的馬蹄聲與船槳聲,正式落下第一枚染血的棋子。
山風捲起她素色披風,吹得案上枯蓮案的殘頁嘩嘩作響,其中一頁畫著秘金會的圖騰——一朵滴血的枯蓮,與她懷中發燙的艾草佩,恰好構成生死相剋的陰陽。
雨夜的浪漫
溫鴆薇策馬疾行三十裡,終在黑風嶺山腳的“歸雁客棧”尋得暫歇處。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客棧青瓦上,如戰鼓擂動,震得簷角銅鈴叮噹作響。她推門而入,濕透的月白舞衣緊貼肌膚,發間銀簪的並蒂蓮沾了雨水,在昏黃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店小二縮在櫃枱後,見她腰間懸著奇門匕首,又瞥見她懷中鼓囊囊的卷宗,忙不迭引她至二樓臨街雅間,低聲道:“姑娘快些歇下,這雨夜裏常有秘金會的‘影衛’借宿查探,小的給您備了熱薑茶驅寒。”
溫鴆薇頷首致謝,解下外袍時,忽聞隔壁雅間傳來熟悉的湘妃竹摺扇叩擊桌麵的聲響——是蘇墨卿!她指尖瞬間扣住袖中銀簪,屏息凝神,卻聽那摺扇聲一頓,緊接著是蘇墨卿低沉的嗓音:“店家,添壺熱酒,再切二斤醬牛肉。”
原來他竟也在此避雨!溫鴆薇心口微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將卷宗塞進床底暗格,換上乾爽的素色中衣。正欲吹熄蠟燭,忽聽“吱呀”一聲,隔壁雅間的門被推開,蘇墨卿裹著一身水汽走進來,靛青長衫下擺滴著水,腰間匕首的寒芒在廊燈下晃了晃。他顯然也沒料到她會在此,四目相對,皆是一怔。
“溫姑娘?”蘇墨卿先回過神,摺扇輕搖,“真巧,你我竟在黑風嶺相逢。”
“蘇公子說笑了,”溫鴆薇水袖一甩,掩住唇邊微不可察的笑意,“這客棧是秘金會常設的據點,你我同來,怕不是‘巧’,是‘命’。”
話音未落,窗外驚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蘇墨卿下意識側身擋在她與窗戶之間,寬大袖擺掃過她肩頭,帶來一陣清冽的鬆木香。“這雨勢邪性,定是秘金會的人在山外設了‘引雷陣’,”他皺眉看向漆黑的雨幕,“我們需連夜離開,免得被影衛圍堵。”
溫鴆薇卻反手拉住他手腕,指尖觸到他腕間舊疤,力道不自覺放輕:“急什麼?這客棧的掌櫃是我‘流雲衛’的舊識,他說後廚有密道可通後山,比走官道安全。”她從發間拔下銀簪,簪尖在桌沿輕敲三下,暗格應聲彈開,露出半塊鳳紋令牌——正是方纔藏起的信物。
蘇墨卿瞳孔微縮,卻見她將令牌按在蘇念慈給的蓮花佩上,兩塊玉佩竟在雨聲中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嚴絲合縫地合二為一。紅蓮與蓮葉交疊,玉質溫潤,映著燭火,竟在牆上映出“艾草活源,慈濟堂存”八個血色小字。
“這是……”蘇墨卿呼吸一滯。
“蘇太醫臨終前說的‘活源’線索,”溫鴆薇將合璧的玉佩收入懷中,目光灼灼,“城西慈濟堂的老葯工阿七,或許能解這玉佩之謎。”
雨勢漸歇,簷角銅鈴不再狂響,隻餘淅淅瀝瀝的雨聲,如私語般敲打心絃。蘇墨卿忽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遞到她麵前:“方纔在樓下買的桂花糕,還熱著,你墊墊肚子。”溫鴆薇一怔,接過來時觸到他掌心的薄繭,竟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痕跡。她咬了一口,甜糯的桂香混著雨水的清冽在舌尖化開,竟比葯廬的苦參湯好上許多。
“你怎知我未用晚膳?”她挑眉。
“你策馬時,發間銀簪都歪了,”蘇墨卿摺扇輕點她鬢角,“定是趕路太急,沒顧上吃飯。”
溫鴆薇耳根微熱,別過臉去,卻見他靛青長衫的肩頭洇開一片深色水痕——原是方纔為她擋窗時,雨水滲進了衣料。她鬼使神差地解下自己的素色外袍,輕輕披在他肩上,指尖劃過他後頸的碎發,低聲道:“別凍著了,還怎麼去玄鏡司求援?”
蘇墨卿身形微僵,隨即展顏一笑,摺扇“唰”地展開,遮住半張臉,隻餘一雙含笑的眼:“溫姑娘這外袍,倒比我的‘驚鴻’短刀還暖。”
蘇墨卿忽然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麵是半塊艾草餅——餅上刻著細小的“念”字,正是蘇太醫藥廬的標記。“這是靜玄師太給的,”他遞過去,“她說你策馬時胃會受涼,艾草餅能暖腹。”溫鴆薇咬了一口,清苦中帶著回甘,竟比她幼時在慈濟堂偷吃的艾草糰子還熟悉。
她忽然想起蘇太醫臨終前,曾用這餅哄她喝葯:“鴆薇,這餅裡加了‘活源’艾草,吃下去,便記住艾草一脈的苦與甜。”此刻餅香混著蘇墨卿衣間的鬆木味,她忽然覺得,這雨夜的浪漫,原是有人把“活源”的苦,熬成了糖。
雨停了,月光穿透雲層,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銀輝。兩人循著密道潛出客棧,後山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如無數細語。溫鴆薇與蘇墨卿並肩而行,他腰間匕首的寒芒與她發間銀簪的並蒂蓮,在月色下交相輝映,竟比任何華服都耀眼。
“你說,這雨夜之後,秘金會會不會發現我們分道而行,實則是為了合圍王黨?”溫鴆薇忽問。
“會,”蘇墨卿摺扇輕搖,指向遠處山坳裡的燈火,“但那時,我們已帶著‘活源’線索與玄鏡司的援兵,將他們的‘枯蓮陣’攪得天翻地覆。”
溫鴆薇望向他眼中跳動的火光,忽覺這雨夜的浪漫,並非花前月下,而是亂世中有人與你共執一卷卷宗,同披一件外袍,在刀光劍影裡,許下“護佑艾草血脈周全”的諾言。
山風捲起她的髮絲,拂過蘇墨卿肩頭的素色外袍,帶著桂花的甜香與雨水的清冽,飄向長安與洛陽的方向——那裏,有更盛大的棋局,與更漫長的浪漫,正待他們落子。
河邊的水鬼
蘇墨卿的烏篷船在洛水浪裡顛簸了半宿,雨夜的潮氣浸得船板發軟,他攥著船舷的指節泛著青白——這船是蘇珩備的“追風”改的,本善越山嶺,偏遇著洛水漲水,浪頭比江豚背還高。船尾的江南義士抹了把臉上的水,壓低聲音道:“蘇公子,前麵就是洛水渡口了,陳安說的‘鬼市’就在蘆葦盪裡,秘金會的影衛常扮成水鬼劫船。”
話音未落,船底突然傳來“咚咚”的撞擊聲,像有人用濕木頭敲船板。蘇墨卿猛地站起,靛青長衫下擺掃過案上的半卷“枯蓮案”,卷宗角被浪打濕,暈開個淡墨色的“蓮”字。他摸向腰間奇門匕首,刀鞘上的纏布早被河水泡得發硬,寒芒卻依然刺眼。
“來了。”他輕聲說。
蘆葦盪的霧氣突然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船舷左側的水麵“咕嘟”冒起個黑黢黢的腦袋——那是個“水鬼”:青麵獠牙的麵具沾著水藻,頭髮像泡發的海帶,裸露的胳膊上紋著滴血的枯蓮圖騰,指甲塗著幽藍的毒。它雙手扒住船幫,喉嚨裡發出類似蛙鳴的怪叫,另一隻手往船底伸去,顯然是想掀船。
江南義士剛要抽刀,蘇墨卿卻攔住他:“別碰它的手,毒沾即腐。”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躍起,靛青長衫在風裏展開如翼,奇門匕首精準紮進“水鬼”的肘窩——那是奇門術中“鎖脈穴”,能廢人水下功夫。
“水鬼”吃痛鬆手,翻身墜入洛水,濺起丈高的浪花。可沒等眾人鬆口氣,船底又冒出三個同樣的腦袋,枯蓮紋身在霧氣裡泛著猙獰的紅。蘇墨卿旋身落地,匕首在掌心轉了個圈,刀背敲了敲船舷:“秘金會的‘水衛’就這點本事?拿毒當兵器,也不怕髒了自己的枯蓮圖騰!”
為首的水鬼麵具後傳來沙啞的笑:“蘇公子倒識貨,我家統領說了,拿到‘枯蓮案’卷宗,賞黃金百兩——還有,蘇太醫的蓮花佩,也得交出來。”它突然撲過來,指甲直取蘇墨卿懷中的卷宗。蘇墨卿側身避開,左手扯出蘇念慈給的蓮花佩——左半塊紅蓮正泛著溫潤的光,與水鬼麵具上的枯蓮形成鮮明對比。
“見佩如見人。”蘇墨卿將玉佩舉到眼前,“蘇太醫的遺物,你也配碰?”
水鬼的動作突然頓住,麵具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懼意——艾草血脈的信物是秘金會的剋星,當年蘇太醫就是用這玉佩破了他們的“枯蓮蠱”。趁這間隙,蘇墨卿匕首斜挑,劃破水鬼的麵具,露出一張佈滿刀疤的臉:“是你!三年前在蘇州碼頭劫藥鋪的‘鬼爪’!”
“鬼爪”捂著臉嘶吼,聲音因麵具碎裂而扭曲:“蘇太醫的弟子?他當年用‘艾草追魂香’燒了我的‘水衛營’,今日我定要他血債血償!”蘇墨卿匕首寒光一閃,卻聽“哢嚓”一聲——鬼爪的膝蓋骨竟是玄鐵所鑄,是秘金會“影衛”的“鐵骨術”!
“你不是鬼爪,”蘇墨卿冷笑,“三年前鬼爪的左眼是瞎的,你這雙招子,倒亮得很。”話音未落,他腰間奇門匕首突然發燙——那是蘇太醫刻的“醫武合擊”符,遇“鐵骨術”會自動引動內力。匕首如靈蛇般刺入鬼爪膝彎,玄鐵應聲而裂,鬼爪慘叫著跌入洛水,再未浮起。
蘇墨卿望著翻湧的浪花,指尖摩挲著蓮花佩的裂痕——這裂痕,原是蘇太醫為護他擋“鐵骨術”時崩的,此刻正隨著他的心跳,與迷霧森林的艾草遙相呼應。
“鬼爪”捂著臉嘶吼,其餘水鬼見勢不妙,紛紛紮進水裏。蘇墨卿望著翻湧的浪花,指尖摩挲著蓮花佩上的裂痕——那是蘇太醫臨終前攥出來的,此刻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發燙。
船終於靠岸,蘆葦盪裡飄來鬼市的燈火:青布搭的棚子掛著紙燈籠,寫著“賣卦”“算命”的幌子,實則每個攤子後都藏著秘金會的眼線。江南義士指著不遠處的“聽雨樓”分號:“那就是陳安說的‘鬼市’入口,王黨的人在裏麵等我們。”
蘇墨卿將卷宗重新包好,係在腰間,匕首插回鞘中。他抬頭望向洛水的月亮,霧氣裡的月輪像塊浸了水的玉,照得他眼底的決絕愈發清晰——溫鴆薇在西邊闖黑風嶺,他在北邊渡洛水,兩人隔著千裡山水,卻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攪翻秘金會的“枯蓮陣”,護佑艾草血脈的“活源”。
風卷著蘆葦葉掠過船舷,蘇墨卿忽然想起溫鴆薇臨別時的話:“別凍著了,還怎麼去玄鏡司求援?”他摸了摸肩頭——那裏還留著她素色外袍的溫度,像團不會滅的火。
“鬼爪,還有鬼市裏的王黨,”他摺扇輕搖,湘妃竹的骨節發出清脆的響,“等著吧,等我把‘枯蓮案’攤在陳默統領麵前,你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船櫓再次劃動,烏篷船載著蘇墨卿駛進鬼市的燈火裡,水麵上的枯蓮倒影,被浪打得支離破碎——就像秘金會的陰謀,終將被這亂世的風,吹成一地殘瓣。
溫鴆薇策馬“踏雪”行至終南山麓,忽見前方山徑被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吞沒——那霧非尋常水汽,泛著青灰的幽光,沾衣即濕,吸入口鼻竟有股腐葉與硫磺混合的腥氣。她勒住馬韁,月白舞衣的廣袖被風捲起,露出腕間蘇墨卿贈的菩提手串(原是沈懷明所託,轉贈她防身),十八顆檀木珠在霧中泛著微弱的青光,如暗夜裏的星。
“姑娘,這‘瘴霧林’是去長安的必經之路,秘金會常在此設‘迷蹤陣’。”流雲衛首領青鸞從林間陰影中現身,黑衣勁裝與古樹融為一體,唯有腰間“流雲”短刃的銀飾閃了閃,“三日前有弟兄看見影衛往林子裏運‘引霧香’,怕是要困殺過路人。”
溫鴆薇指尖摩挲著袖中銀簪(並蒂蓮簪頭已被她用艾草汁浸過,可驅瘴氣),眸底寒光一閃:“正好,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在霧裏藏‘枯蓮陣’。”說罷翻身上馬,韁繩一抖,“踏雪”長嘶著衝進迷霧,月白衣袂在灰霧中如振翅的蝶,竟比林間的磷火還醒目。
霧氣驟然濃烈,十步之外不見人影,隻聞“沙沙”的枝葉摩擦聲,似有無數細足在暗處爬行。溫鴆薇忽覺懷中“枯蓮案”卷宗發燙,低頭看時,卷宗邊角竟滲出淡紅的墨跡——那是蘇太醫用艾草汁寫的密信,遇瘴氣顯形:“迷霧林有‘活源’分支,艾草生於古槐下,根須連地脈,可解影衛迷香。”
“青鸞,往左找古槐!”她揚聲道,水袖卻突然被樹枝纏住。回頭一看,竟是條碗口粗的青藤,藤身佈滿倒刺,正往她手臂上勒。溫鴆薇足尖點地躍起,銀簪如閃電般刺入藤根,青藤吃痛鬆開,卻從斷口處噴出墨綠色的汁液,濺在舞衣上腐蝕出幾個小洞。
“是‘蝕骨藤’!別碰它的汁!”青鸞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帶著幾分焦急。話音未落,林間響起尖銳的哨聲,數十道黑影從樹冠躍下——正是秘金會的“霧隱衛”!他們戴著繪有枯蓮的青麵麵具,衣袂間沾著熒光苔蘚,在霧中如鬼魅般無聲逼近,手中短刃淬著幽藍的毒,正是洛水“水鬼”的同款。
溫鴆薇不退反進,水袖翻飛如鞭,捲住一名霧隱衛的手腕,借力將他甩向另一人,兩人身上的熒光苔蘚撞在一起,“轟”地燃起綠火。她趁機拔出銀簪,簪尖在掌心一轉,竟彈出三寸長的細刃(原是流雲衛特製的“蓮紋刺”),寒光閃過,三名霧隱衛的腳筋被挑斷,慘叫著跌入霧中。
“蘇太醫的弟子,果然名不虛傳。”霧隱衛首領的聲音從樹頂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他緩緩降下,麵具上的枯蓮紋在熒光苔蘚映照下如活物般蠕動,“可惜你護不住那半卷卷宗——陳默統領已與王家達成協議,隻要拿到‘枯蓮案’,便將艾草血脈趕盡殺絕!”
溫鴆薇心頭一凜,卻見他身後古槐的樹榦上,赫然刻著個與她懷中艾草佩相同的圖案——含苞紅蓮!“活源”線索竟在此處!她故意賣個破綻,讓霧隱衛首領的短刃劃破她肩頭衣料,卻在對方欺近的瞬間,銀簪“蓮紋刺”直取其咽喉,同時左手丟擲蘇念慈給的半塊蓮花佩(紅蓮佩),佩身撞在古槐樹榦上,竟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樹皮裂開,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溫鴆薇冷笑,水袖捲住暗門邊緣,借力翻身躲入樹洞,反手將銀簪插入門閂。霧隱衛首領撲到門前,卻見門內伸出隻手,將半塊蓮花佩按在他麵具上——紅蓮與枯蓮相撞,竟爆出刺目的青光,將他麵具震得粉碎!
樹洞內別有洞天:地下石室中央種著株半人高的艾草,葉片泛著翡翠般的碧光,根須深深紮入石縫,竟與地脈相連。石壁上刻滿蘇太醫的字跡:“艾草活源分三脈,一在慈濟堂,一在迷霧林,一在……”字跡被血汙覆蓋,後半截模糊不清。溫鴆薇懷中的艾草佩突然發燙,與石室中的艾草產生共鳴,佩身漸漸顯現出“長安平康坊”五個血字——正是第三處活源所在!
“姑娘,他們追來了!”青鸞的聲音從樹洞外傳來,伴隨著刀劍碰撞聲。溫鴆薇將“枯蓮案”卷宗與艾草樣本收入懷中,指尖觸到肩頭蘇墨卿留下的素色外袍(那夜雨中他穿走後,她悄悄收著,此刻竟還留著鬆木香),眸底閃過決絕:“走!去長安平康坊,揭穿陳默與王黨的勾結!”
她推開通往林外的小徑,迷霧竟在此時開始消散,陽光穿透樹冠,在艾草葉片上灑下金斑。溫鴆薇回頭望了眼古槐,樹洞內的艾草在風中輕搖,彷彿在說“活源未絕”。她翻身上馬,“踏雪”長嘶一聲,載著她衝出迷霧森林,月白衣袂在陽光下獵獵作響,如斬破陰霾的劍。
身後,霧隱衛的慘叫聲漸遠,唯有古槐下的艾草,在風中散發著清苦的香氣——那是希望的味道,也是亂世裡,永不熄滅的浪漫。
官道截殺,水袖破迷局
赴長安的官道·三門峽伏擊
寒風如刀,卷著枯黃的楊樹葉打在溫鴆薇臉上,像細碎的冰碴。她喬裝成商婦,月白舞衣外罩了件灰褐粗布鬥篷,棗紅馬鬃毛結著霜,蹄印在官道積霜上拖出淩亂的深痕。行至三門峽峽穀,兩側山壁陡如斧削,鷹嘴岩上嵌著幾簇枯死的野葛,風過時簌簌掉下碎石——這地形,分明是秘金會慣用的“斷龍峽”伏擊局。
“姑娘,小心!”隨行的流雲衛暗哨從崖頂拋下片枯葉,葉脈間用艾草汁畫著“箭”字。話音未落,林中“嗖嗖”連響,七八枚淬毒的狼牙箭破空而來,箭頭泛著幽藍,直奔馬腹!棗紅馬驚嘶著人立而起,溫鴆薇順勢旋身,水袖如流雲般展開,素絹末梢綉著的銀線在暮色中劃出流螢般的軌跡,精準纏住三支毒箭,反手擲回——箭鏃入肉聲混著慘叫,林中頓時倒下兩個黑影。
“溫鴆薇!奉會主之命,取你狗命!”十餘名黑衣殺手從崖後湧出,為首者身形精瘦,麵罩上綉著滴血枯蓮,手中鑌鐵彎刀纏著浸毒的鯊魚皮,刀風過處竟捲起腥臭的綠霧。溫鴆薇眸底寒光一閃,水袖化索纏住最近殺手的腳踝,借力向後猛拽,那人“砰”地撞在鷹嘴岩上,昏死前還瞪著眼,喉間已滲出黑血——毒發太快了。
她袖中銀簪“叮”地彈出,簪頭並蒂蓮在發力時折射寒光,如流星般射穿兩名殺手咽喉。血珠濺在鬥篷上,她卻恍若未覺,目光緊鎖影殺使的彎刀:“秘金會的‘影殺使’也敢現身?就不怕蘇太醫的‘艾草追魂香’找上門?”
影殺使獰笑,彎刀斜劈而來,刀風竟將水袖劃開道口子,素絹飄落在地,露出她腕間沈懷明贈的菩提手串——十八顆檀木珠因用力而泛起青光,像串跳動的星。
溫鴆薇的月白舞衣下擺被風捲起,露出內裡靛青短打——那是蘇太醫舊衣改的,袖口還留著葯漬。她忽然想起蘇念慈臨行前的話:“鴆薇,若遇王黨,便用這衣料引開注意,秘金會最恨蘇家葯廬的東西。”此刻影殺使的彎刀劃破衣料,葯漬遇血顯形,竟是個“蓮”字——正是蘇太醫的“活源”暗號,影殺使見狀竟下意識後退半步,似被這字鎮住。
她心頭一動,水袖捲起地上斷刀,在官道青石上劃出個“蓮”字,與葯漬呼應。風過處,艾草香從鬥篷內層散出,影殺使的彎刀竟微微顫抖——艾草血脈的“活源”氣息,是秘金會的剋星。
溫鴆薇借力後躍,指尖摸到懷中卷宗,硬角硌得肋骨生疼,心口驟緊:“這卷‘枯蓮案’是蘇太醫用命換的線索,是艾草血脈的活源圖,絕不能落入敵手!”
她突然旋身,藕荷色舞衣下擺如蓮瓣綻開,銀簪在掌心轉了個圈,竟分化出三道冷光,直取影殺使雙目!影殺使慌忙舉刀格擋,卻被溫鴆薇足尖點地,一腳踹中胸口膻中穴——這是蘇太醫教她的“醫武合擊”之法,專破內家罡氣。影殺使倒飛出去,撞斷一棵枯樹,彎刀“噹啷”落地,綠霧散了些。
就在此時,林中又衝出五名蒙麪人,招式竟是玄鏡司“七星步”與“破鋒刀”的路數!溫鴆薇心頭一凜——陳安說過“王黨已滲透玄鏡司”,果然沒錯!她急中生智,扯下懷中鳳紋令牌拋向空中:那令牌是玄鐵所鑄,鳳紋在暮色中流轉暗金光澤,正是蘇太醫留下的“玄鏡司調兵符”。
“玄鏡司暗樁何在?奉皇後懿旨,清剿叛逆!”她揚聲喝道,令牌旋轉著飛向林中空地,鳳喙所指恰是殺手陣型薄弱處。
令牌落地的剎那,林中突然傳來三聲羽箭破空聲——三棱透甲箭,箭尾繫著玄鏡司專用的“鏡”字旗穗!三名蒙麪人應聲倒地,眉心皆插著箭鏃。一道青衫身影從崖柏後閃出,袖口綉著玄鏡司暗紋“鏡”字,正是陳默麾下暗樁青硯:“溫姑娘,統領早料王黨會截殺,命屬下在此接應。陳統領說,‘枯蓮案’比性命要緊,讓我護您到長安朱雀門。”
溫鴆薇鬆了口氣,水袖捲起地上卷宗塞進鬥篷內層,指尖觸到蘇墨卿留在外袍的暗袋——那裏還塞著半塊桂花糕,甜香混著血腥氣,竟讓她鼻尖發酸。她望向峽穀出口,暮色中隱約可見長安方向的燈火:“多謝青硯大人,事不宜遲,速走!王黨援兵怕是要到了。”
青硯點頭,從懷中摸出個瓷瓶扔給她:“這是‘清心丹’,防迷藥。”又指了指崖頂,“流雲衛的兄弟已在上麵布好‘絆馬索’,咱們分兩路走,我在前開路,您在中間,他們在後斷後。”
溫鴆薇翻身上馬,棗紅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決絕,四蹄蹬地如飛。她回頭望了眼倒地的影殺使,那麵罩下的枯蓮紋身已被血汙浸透——秘金會的“枯蓮陣”,終究要在長安城裏,被她和蘇墨卿聯手攪個天翻地覆。
山風卷著她的鬥篷下擺,菩提手串的青光與鳳紋令牌的餘溫在掌心交融,像一句無聲的承諾:卷宗送到之日,便是艾草血脈重生之時。而此刻,蘇墨卿在洛陽玄鏡司的分署裡,或許也正握著另半塊令牌,與她隔著千山萬水,共赴這場關乎生死的棋局。
赴長安·風雪夜奔
青硯的“踏雪”馬在前引路,蹄聲輕得像貓踏雪,溫鴆薇緊隨其後,棗紅馬噴著白氣,鬃毛上結的霜在風裏簌簌掉落。官道兩側的枯楊林被風捲成漩渦,砂礫打在鬥篷上劈啪作響,她下意識摸了摸懷中——卷宗硬角硌著肋骨,蘇墨卿留在外袍暗袋的半塊桂花糕早已涼透,甜香卻像團小火,在寒夜裏暖著指尖。
“過了前麵鷹愁澗,便是長安地界。”青硯忽然勒馬,摺扇指向遠處山?裡的驛站,“但陳統領密信說,王黨在鷹愁澗驛站安了‘聽風哨’,專盯赴長安的生麵孔。”他袖中滑出枚玄鏡司銅符,符上刻著“鏡”字暗紋,“我去探路,姑娘在此稍候,若見紅燈籠掛起,便是安全訊號。”
溫鴆薇頷首,目光掃過崖頂——流雲衛的兄弟果然伏在枯草叢裏,青鸞的黑衣與岩石融為一體,唯有腰間“流雲”短刃的銀飾偶爾反光。她低頭整理鬥篷,忽見袖口沾著幾點墨綠汁液——是三門峽峽穀裡“蝕骨藤”的殘漬,這讓她想起迷霧森林的古槐暗室,那株與地脈相連的艾草,葉片在記憶裡泛著翡翠般的光。
風雪漸緊,鵝毛大的雪片砸在鬥篷上,很快積了層白。溫鴆薇正用銀簪挑開鬥篷內層的卷宗檢查(蘇太醫的字跡用艾草汁寫就,遇濕顯形),忽聽驛站的木門“吱呀”開了。青硯的身影閃出,卻不是一人——他身後跟著個戴冪籬的女子,冪籬下露出半截素色裙裾,裙角綉著極小的並蒂蓮,與她發間銀簪的紋樣一模一樣。
“溫姑娘,這位是‘慈濟堂’的阿蕪。”青硯聲音壓得極低,“蘇太醫臨終前託付的‘活源’守護者,她知道平康坊活源的具體位置。”
阿蕪上前一步,冪籬輕抬,露出張清秀卻憔悴的臉,眼下青黑,顯然多日未眠。她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麵是曬乾的艾草葉:“三日前,秘金會的人闖了慈濟堂,搶走了半本‘活源譜’,說要毀了艾草血脈的根。幸好我提前將平康坊的‘地脈圖’藏在這艾草裡——遇熱水泡開,脈絡自現。”
溫鴆薇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阿蕪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採藥磨的。她忽然想起蘇念慈說過“艾草一脈,多是女醫”,心口微熱:“多謝阿蕪姑娘,平康坊的活源,我定護好。”
話音未落,崖頂突然滾下塊石頭,“轟隆”砸在官道中央,激起漫天雪霧。青鸞的喊聲從崖上傳來:“姑娘小心!王黨追兵到了!”
溫鴆薇猛地轉身,隻見風雪中衝出十餘騎,為首者騎著黑馬,馬鬃上繫著王黨特有的赤金鈴鐺,正是陳安提過的“聽雨樓”樓主趙珩!他手持一柄鑲滿寶石的摺扇,扇骨卻是精鋼所鑄,寒光在雪地裡刺眼:“溫鴆薇,交出‘枯蓮案’,趙爺賞你全屍!”
青硯摺扇一展,玄鏡司銅符在風雪中泛著青光:“趙樓主,陳默統領已下令,凡王黨餘孽,格殺勿論!”話音未落,他已旋身迎上,摺扇點向趙珩咽喉——這是玄鏡司“鏡花水月”的起手式,看似輕柔,實則暗藏三十六枚透骨針。
溫鴆薇不退反進,水袖捲住阿蕪的腰往崖後帶,自己卻迎向趙珩的馬隊。她記得蘇太醫說過“醫者仁心,亦可殺人”,指尖銀簪彈出蓮紋刺,寒光閃過,最先衝來的兩名騎士喉間血線飆出,栽倒在雪地裡。棗紅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踢中一名騎士的麵門,骨骼碎裂聲混著慘叫,在風雪裏格外清晰。
“蘇太醫的徒弟,果然有兩下子。”趙珩冷笑,摺扇“唰”地展開,精鋼扇骨如刀劈來,“可惜你護不住那捲宗——陳默已與秘金會會主達成協議,用‘枯蓮案’換艾草血脈的‘活源’!”
溫鴆薇心頭一凜,卻見青硯從趙珩馬側閃出,摺扇斜挑,竟將趙珩的摺扇打落!“陳統領若真要叛,何需派我在此接應?”青硯聲音冷下來,“趙樓主,你中計了——這風雪夜,本就是陳統領設的‘引君入甕’局!”
趙珩臉色驟變,剛要抽刀,流雲衛的絆馬索已淩空飛來,纏住他的馬腿。黑馬驚嘶著栽倒,趙珩被甩在雪堆裡,精鋼摺扇也飛了出去。溫鴆薇趁機衝上前,銀簪抵住他咽喉:“說,陳默與王黨在平康坊的接頭人是誰?”
趙珩咳出一口血,獰笑:“你們到不了平康坊……秘金會的‘影衛’已封了所有出口……”
“那就試試看。”溫鴆薇收起銀簪,水袖一甩,將趙珩綁在馬背上,“青硯大人,押他去朱雀門,交給陳默統領發落。阿蕪姑娘,我們走密道——平康坊的活源,不能等。”
風雪中,溫鴆薇翻身上馬,棗紅馬四蹄蹬地,載著她沖向鷹愁澗深處。阿蕪緊跟其後,冪籬在風裏翻飛,露出她緊握的艾草包。溫鴆薇回頭望了眼被流雲衛押走的趙珩,又摸了摸懷中卷宗與艾草佩——那玉佩此刻正微微發燙,與迷霧森林的艾草遙相呼應。
她忽然想起蘇墨卿在雨夜說的話:“這雨夜的浪漫,是亂世中有人與你共執一卷卷宗,同披一件外袍,在刀光劍影裡,許下護佑艾草血脈的諾言。”此刻,風雪是刀,卷宗是盾,而她與蘇墨卿隔著重重山巒,正用各自的劍,劈開同一片黑暗。
鷹愁澗的密道藏在瀑布後麵,水流聲掩蓋了馬蹄聲。溫鴆薇點燃火摺子,照見洞壁上刻著蘇太醫的字跡:“平康坊,醉仙樓後巷,第三棵老槐樹下,有活源入口。”字跡下方,畫著朵小小的並蒂蓮,與她銀簪上的紋樣分毫不差。
“蘇太醫……”她輕聲呢喃,火光照亮她眸底的淚光——這亂世裡的浪漫,從來不是花前月下,是有人用命畫的地圖,是有人用血寫的承諾,是她和蘇墨卿,隔著千裡山水,卻永遠朝著同一個方向:讓艾草血脈,活下去。
密道盡頭,長安城的燈火已在風雪中隱約可見。溫鴆薇握緊韁繩,棗紅馬長嘶一聲,載著她沖向那片燈火——那裏有平康坊的活源,有陳默的陰謀,有她和蘇墨卿的棋局,終章,就要開始了。
玄鏡麵陳,蓮佩識舊人
洛陽玄鏡司分署·玉佩合鳴
銅鈴在穿堂風裏嗚咽,陳默的玄色官袍被吹得獵獵作響,輿圖上“枯蓮案”涉及的州府被硃砂圈得觸目驚心。蘇墨卿解下背上卷宗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半卷“枯蓮案”的邊角還沾著洛水的水漬,像極了三日前蘇太醫咽氣時,嘴角溢位的那抹血。
“陳統領,此乃顯慶元年‘枯蓮案’複審卷宗,蘇太醫與蘇禦史被害真相,盡在其中。”他將卷宗雙手奉上,聲音卻突然哽咽。指尖觸到懷中另半塊蓮花佩時,眼前忽然浮現出三個月前的葯廬:蘇太醫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攥著他腕間舊疤(三年前護藥鋪被秘金會所傷),氣若遊絲卻字字清晰:“墨卿,這玉佩是蘇家與艾草血脈的信物……若我遭不測,你定要將它交給玄鏡司陳默統領——他是陳嶽的弟弟,陳嶽當年從秘金會密道救過我……”話音未落,老人咳出大口鮮血,染紅了枕邊的艾草佩。蘇墨卿當時強忍淚水,此刻在玄鏡司的肅穆堂中,回憶如潮水般湧來,一滴淚砸在卷宗封皮上,暈開個淡墨色的“蓮”字。
陳默的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眶上,並未催促,隻伸手接過卷宗。指尖撫過封皮時,他忽然注意到蘇墨卿袖口磨損的線頭——那是流雲衛“踏雪”馬的韁繩磨的,與三日前在黑風嶺客棧外,溫鴆薇外袍的磨損處如出一轍。“蘇墨卿?秘金會奇門使,為何突然反水?”他問得平靜,眸底卻暗藏審視。
蘇墨卿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半塊蓮花佩。玉佩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左半塊紅蓮的瓣尖有道裂痕——那是蘇太醫臨終前攥出來的。“此乃蘇太醫所贈,他說陳嶽族兄曾與他共探秘金會陰謀,後托您保管此佩,待其後人。”他聲音發顫,又拔出奇門匕首橫在頸間,“統領若不信,可斬我於此,以證清白!”
話音未落,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起身,官袍下擺掃過案上燭台,蠟淚濺在輿圖上“慈濟堂”的位置。那玉佩的紋路,與二十年前族兄陳嶽(陳安)從蘇太醫密道帶出的半塊玉佩分毫不差——當年陳嶽渾身是血地找到他,將玉佩塞進他掌心:“阿默,蘇太醫說這玉佩合璧時,艾草血脈的‘活源’便能現世……秘金會的‘相思纏·改’快成了,你要護好它!”言罷便匆匆離去,再未歸來。後來才知,陳嶽化名“陳安”,去了珞珈山護蘇念慈,如今正護送溫鴆薇赴長安……
陳默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另半塊玉佩。兩塊玉佩相觸的剎那,竟發出清脆的“哢噠”聲,紅蓮與蓮葉嚴絲合縫,金光從紋路中溢位,照亮了堂中每一寸角落。他忽然想起陳嶽最後那封信:“阿默,若見墨卿,告訴他,蘇太醫的葯廬後院,還埋著我欠他的一壇‘醉仙釀’……”信的末尾,沾著幾點乾涸的血,像朵凋零的蓮。
陳默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麵是半壇“醉仙釀”——正是陳嶽信中所說的“欠蘇太醫的酒”。他拍開封泥,酒香混著艾草味撲麵而來,竟與蘇墨卿懷中卷宗的艾草汁味一模一樣。“哥當年說,這酒要等‘活源’現世時喝,”陳默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頜淌下,“今日玉佩合璧,想必他也看見了。”
蘇墨卿忽然想起蘇太醫藥廬後院的酒罈,壇身刻著“陳嶽贈蘇太醫,慶活源現世”——原來這酒,是他們三人二十年前就定下的“慶功酒”。他喉頭一哽,從懷中掏出蘇太醫給的艾草佩:“陳統領,這佩上還沾著蘇太醫的血,他說‘活源’現世時,要以血祭佩。”
陳默將艾草佩與合璧玉佩並排放在案上,血珠從佩身滲出,竟在輿圖“平康坊”位置暈開朵紅蓮——與秘金會圖騰的枯蓮截然相反,是“活源”戰勝“枯蓮”的預兆。
“哥……”陳默喉結滾動,一滴淚砸在合璧的玉佩上,濺起細小的水光。他抬手抹去,卻越擦越多,二十年來的愧疚與思念如決堤洪水——陳嶽為護蘇太醫而死,他為護玉佩隱忍至今,如今玉佩合璧,卻不知陳嶽是否還在人世。
蘇墨卿見狀,心中巨慟。他想起蘇太醫臨終時,也是這樣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墨卿,陳嶽族兄是個好人,你到了玄鏡司,定要代我謝他……”此刻見陳默淚如雨下,他忽然明白,這玉佩承載的不僅是信物,更是兩條人命的託付、兩代人的恩義。他上前一步,重重跪下:“陳統領,蘇太醫與陳嶽族兄的恩義,墨卿必以命相報!”
陳默扶起他,長嘆一聲,將合璧的玉佩按在輿圖“秘金會總壇”的位置:“‘枯蓮案’牽連甚廣,王黨與秘金會勾結,不僅為翻案,更欲借‘相思纏·改’掌控朝堂——此毒以艾草血脈為引,中者會愛上指定之人,淪為傀儡。艾草血脈,便是他們的關鍵籌碼。”他指尖點在“秘金會聖女”一欄,燭火映得他眼底猩紅,“這聖女是‘相思纏·改’的唯一解藥載體,她的血脈與艾草血脈同為解咒關鍵。三年前,她為護艾草譜被秘金會囚禁,如今……”
話音未落,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玄鏡司暗樁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煞白:“統領!陳安將軍……在三門峽峽穀遭遇王黨伏擊,流雲衛拚死斷後,他……他被秘金會‘影殺使’重傷,託人帶話:‘玉佩已交溫鴆薇,活源在平康坊,勿念!’”
陳默如遭雷擊,踉蹌一步扶住案角。他想起陳嶽(陳安)最後那封信,想起他說的“醉仙釀”,想起他護送溫鴆薇時的背影——原來那不是“生離”,而是“死別”的前兆。一滴淚砸在輿圖上“三門峽”的位置,與蘇墨卿方纔的淚痕重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漬。
蘇墨卿也愣住了。他想起溫鴆薇策馬西去時,陳安護在蘇念慈身前的身影,想起那句“此去長安,路途艱險”,原來“艱險”竟是永別。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陳統領,我隨您清剿秘金會,定要救回聖女,為陳將軍……報仇!”
風卷著銅鈴聲灌進堂中,合璧的玉佩在燭火下泛著金光,照見兩個男人臉上的淚痕——一個為逝去的兄長,一個為亡故的恩師。陳默抹去眼淚,眼神重歸銳利:“蘇墨卿,你既懂奇門遁甲,可願隨我清剿秘金會據點,尋回聖女?”
蘇墨卿躬身行禮,聲音因哽咽而沙啞,卻字字鏗鏘:“願效犬馬之勞!此去若見陳將軍……請告訴他,蘇太醫的葯廬後院,我替他收好了那壇‘醉仙釀’。”
堂外,雪粒子開始敲打窗欞。陳默望著輿圖上“平康坊”的標記,又望了眼蘇墨卿懷中那半卷卷宗——那裏藏著蘇太醫的血、陳嶽的託付、艾草血脈的希望,以及兩個男人在亂世中,為“生離死別”畫下的句號。他知道,前路依舊是刀山火海,但此刻,有蘇墨卿並肩,有合璧的玉佩作證,這亂世裡的恩義與擔當,便有了最滾燙的溫度。
司分署·同心結
陳默的嘆息聲還在堂中回蕩,蘇墨卿卻已轉身走向後院。他需要在清剿秘金會之前,完成一件重要的事——為溫鴆薇編個同心結。
後院青竹架下,蘇墨卿取出懷中那半塊桂花糕的油紙包(溫鴆薇在黑風嶺客棧時,他偷偷收起的),紙包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甜香。他從腰間解下奇門匕首的紅色絲絛,又摘了根院中青竹的嫩枝,開始編織。竹枝柔韌,絲絛鮮紅,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既緊張又期待,既擔憂又堅定。
同心結,結同心……他輕聲念著口訣,指尖翻飛,竹枝在掌中繞成複雜的連環扣。這是蘇太醫學給他的手藝,說是江南女子的定情之物,卻沒想到有朝一日,他要為自己的心上人編織。
正當他專心編結時,堂前忽然傳來陳默的驚呼:蘇墨卿!你看這個!
蘇墨卿放下手中的竹枝,快步回到堂中,卻見陳默手中捧著個錦盒——盒中是塊綉著並蒂蓮的絲帕,帕角用紅線綉著個精巧的同心結,針腳細密,顯然是女子手工。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帕子上還沾著幾點艾草汁的痕跡,正是溫鴆薇常用的那種。
這是……蘇墨卿接過絲帕,指尖觸到帕麵上的溫度,彷彿還能感受到編織者的體溫。
玄鏡司暗樁從秘金會據點搜出的,陳默神色凝重,據俘虜交代,這是溫?鴆薇在三門峽遇襲前,託人帶給你的定情信物。她說,若她有不測,讓你拿著這個同心結去找她……
蘇墨卿如遭雷擊,腦海中浮現出溫鴆薇策馬西去時的背影——月白舞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回頭望了他一眼,眸中有不捨,有決絕,還有他讀不懂的深情。原來她早就料到此行兇險,早已為他準備了這最後的信物。
她還說了什麼?蘇墨卿聲音發顫。
她說……陳默從懷中取出封信,墨卿,若見同心結,便知我心意已決。無論生死,我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結上的兩顆心。艾草血脈能否延續,枯蓮案能否昭雪,皆在你我同心協力。
蘇墨卿展開信紙,字跡娟秀卻透著剛毅——確實是溫鴆薇的手筆。信末還有一行小字:同心結,結同心,生死不離分。若我先行,你便帶著這結去平康坊,那裏有我們的未來。
堂外忽然颳起大風,銅鈴瘋狂作響。蘇墨卿握著同心結,忽然感到掌心發燙——那結子竟在微微震動,彷彿有生命一般。
這是……他驚異地看著手中的同心結,隻見那並蒂蓮的絲線開始發光,紅光明明滅滅,如心跳般律動。
陳默也愣住了:這是蘇太醫的相思纏·解!隻有艾草血脈的男女,才能激發這同心結的靈力!
話音未落,蘇墨卿懷中的另半塊蓮花佩突然發燙,與同心結的紅光交相輝映。他感到一股暖流從掌心傳遍全身,眼前忽然浮現出溫?薇的身影——她正坐在慈濟堂的葯爐前,手中也拿著個同心結,在燭光下細細編織。
墨卿……幻境中的溫鴆薇抬起頭,眸中有淚光閃爍,你收到了嗎?這是我用艾草纖維和你的髮絲編的,能保你平安……
鴆薇!蘇墨卿想要抓住她,卻隻抓到一縷青煙。幻境消散,堂中隻剩下他和陳默,以及手中發光的同心結。
心有靈犀的徵象,陳默神色複雜,說明你們二人心意相通,生死與共。但這也意味著,秘金會的相思纏·改對你們無效——你們已經結成了天然的抗毒陣法。
蘇墨卿凝視著同心結,忽然明白了溫鴆薇的深意——她不僅是在表達愛意,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艾草纖維製成的同心結,不僅能傳遞心意,更能抵禦相思纏·改的毒害。
陳統領,蘇墨卿將同心結小心收好,聲音堅定如鐵,我明白了。這同心結,不隻是信物,更是我們的戰書——告訴秘金會和王黨,艾草血脈的傳人,永遠不會屈服!
他重新拿起竹枝,繼續編織那個未完成的同心結。這次,他的手法更加熟練,竹枝在他掌中如活物般纏繞,很快就編成了一個完美的連環扣。
等我找到溫鴆薇,他將新編的同心結與絲帕上的那個並排放在一起,兩個結子竟然自動靠攏,合成了一個更大的雙連環結我要親手為她戴上這個,告訴她——我們的同心結,永遠不解開。
陳默望著這兩個合二為一的同心結,忽然想起陳嶽生前常說的話: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但真正的同心結,是手足與衣裳的結合,是責任與愛情的交融。
夜深了,蘇墨卿將合璧的同心結貼身收藏,走出玄鏡司分署。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在雨中朦朧,他望向西方——那裏是長安的方向,是溫鴆薇所在的地方。
鴆薇,等我。他輕聲說道,掌心的同心結在雨中泛著溫潤的紅光,如一顆跳動的心,無論多遠,無論多久,我都會找到你,完成我們的約定——同心結,結同心,生死不離分。
雨絲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但這一次,他的淚是甜的,因為心中有個結,將他和遠方的她緊緊相連,縱然千山萬水,也隔不斷這份亂世中的真情。
而在長安平康坊的慈濟堂裡,溫鴆薇正將編好的同心結放在葯爐邊烘烤,艾草的清香與絲線的甜香混合,在夜風中飄向遠方——那裏有她的心上人,有他們的未來,有這亂世裡最珍貴的同心結。
長樂宴俏妃,宮闈藏機鋒
長安城外灞橋,殘雪未消,寒風卷著梅香漫過橋麵。蘇念慈一行乘鑾駕抵京,溫鴆薇率內衛局精銳前後護持,沈懷明身側立著柳輕煙,菩提手串的青光與解毒鐲的銀光交相輝映,腕間艾草紋隱於袖下,唯有懷中艾草佩暖意綿綿。
鑾駕入朱雀門,穿太極宮,最終停在長樂宮前。馮小寶躬身相迎:“蘇夫人,沈公子,柳姑娘,皇後娘娘已在長樂宮設宴相迎,隨雜家入內吧。”蘇念慈扶著青黛的手下車,目光掃過宮牆之上的琉璃瓦,心頭暗道:這紫微宮的繁華之下,怕是藏著比鬼海更甚的暗流。
長樂宮內暖香盈室,鎏金銅爐燃著名貴的龍涎香,案上擺著珍饈美饌,武皇後端坐於主位,朱紅鳳袍襯得她雍容威嚴,見眾人入內,抬手示意:“免禮,一路辛苦,快請入座。”
蘇念慈三人謝恩落座,溫鴆薇立在武皇後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殿內宮人。正此時,殿外傳來一陣嬌俏的笑語:“皇後娘娘設宴,妹妹怎敢姍姍來遲?”一道鵝黃身影蓮步輕移而入,女子身著綉折枝梅紋宮裝,鬢邊簪著赤金鑲珍珠梅簪,眉眼彎彎,梨渦淺現,身姿窈窕,正是近日被高宗冊封為俏妃的柳俏婉——柳奭的遠房侄女,王黨餘孽安插在後宮的一枚暗棋。
“俏妃妹妹來得正好,今日有貴客臨門,你陪本宮一同招待。”武皇後語氣平淡,眸底卻無半分暖意。柳俏婉雖封妃,卻因柳奭被貶而勢單力薄,平日看似嬌憨柔順,暗地裏卻一直與王黨餘孽私通,武皇後早有察覺,隻是礙於高宗寵愛,暫未動她。
柳俏婉福身行禮,目光卻在蘇念慈、沈懷明與柳輕煙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懷明身上,嬌聲道:“這位公子麵生得很,瞧著器宇軒昂,不知是何方貴客?”她話音柔媚,眼底卻藏著一絲算計——臨行前王黨餘孽傳信,讓她伺機打探艾草血脈與聖女的虛實,若有機會,便暗中動手。
沈懷明起身拱手,語氣淡然:“草民沈懷明,一介布衣,蒙皇後娘娘不棄,受邀入宴。”柳輕煙則攥緊解毒鐲,微微低頭,避開俏妃的目光——她雖為秘金會聖女,卻也是柳氏旁支,與柳俏婉算是遠親,隻是素未謀麵,此刻見她這般姿態,心中暗生警惕。
蘇念慈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艾草佩微微發燙,她能感受到俏妃目光中的探究,淡淡開口:“俏妃娘娘貌美如花,果然不負‘俏’字盛名。”一句話不卑不亢,既回應了試探,又不露分毫破綻。
柳俏婉掩唇輕笑,走到武皇後身側,親手為她斟酒:“皇後娘娘謬讚,妹妹不過是蒲柳之姿。聽聞今日的貴客能解娘娘身上的毒,妹妹心中歡喜,特來敬各位一杯。”她說著,端起酒杯,走到蘇念慈麵前,“蘇夫人,妹妹敬你。”
溫鴆薇見狀,上前一步,接過酒杯:“俏妃娘娘金貴,不如由奴婢代夫人飲了這杯。”她指尖觸到酒杯,察覺一絲異樣,暗中以銀針試探,果見銀針泛黑——杯中美酒,竟摻了微量的“牽機散”!
溫鴆薇不動聲色,將酒杯置於案上,笑道:“娘孃的酒太過名貴,夫人素來不善飲酒,怕是辜負了娘孃的美意。”柳俏婉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復嬌俏:“原來是這樣,倒是妹妹考慮不周了。”
武皇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指尖輕叩案麵:“俏妃妹妹一片心意,蘇夫人心領便是。今日設宴,隻為接風,不談其他。”她話鋒一轉,看向柳輕煙,“柳姑娘便是秘金會聖女?果然天生異稟,與懷明公子倒是相配。”
柳俏婉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正欲再問,殿外突然傳來內衛的稟報:“娘娘,玄鏡司急報,江南王黨餘孽勾結秘金會殘部,已潛入長安!”
武皇後眸底寒芒乍現:“來得正好,本宮正想一網打盡!”柳俏婉心頭一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趁眾人不備,悄悄對身側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正是她與王黨聯絡的暗線,此刻正欲悄悄退殿傳信。
溫鴆薇早已留意那宮女,水袖一揚,銀簪直射宮女腳踝,宮女應聲倒地,懷中的密信掉落在地。馮小寶上前撿起密信,呈給武皇後,信上字跡潦草,竟是王黨餘孽與俏妃的聯絡信,約定今夜在禦花園梅林截殺蘇念慈三人,奪取艾草血脈與聖女之血。
“柳俏婉,你好大的膽子!”武皇後將密信擲在地上,怒喝一聲,“竟敢勾結王黨,謀害本宮的貴客,你眼裏還有本宮,還有陛下嗎?”
柳俏婉臉色慘白,噗通跪地,淚如雨下:“皇後娘娘饒命!妹妹是被冤枉的,這密信是有人偽造,陷害妹妹的!”她哭得嬌弱可憐,眉眼間的俏意化作楚楚可憐,隻求能矇混過關。
蘇念慈看著跪地的柳俏婉,心中冷笑——這宮闈之中的算計,竟比江湖廝殺更甚。她起身道:“皇後娘娘,俏妃娘娘是否冤枉,一查便知。隻是王黨餘孽既已潛入長安,我們需早做防備,以免夜長夢多。”
武皇後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馮小寶,將俏妃打入冷宮,嚴加看管,待查清真相再做處置!溫鴆薇,加派內衛守護長樂宮,務必護好蘇夫人、懷明公子與柳姑孃的安全!”
“奴婢遵旨!”
殿內的歡聲笑語蕩然無存,隻剩下滿室的肅殺。柳俏婉被宮人拖下去時,怨毒地看了蘇念慈一眼,那目光如毒蛇般,讓人不寒而慄。
蘇念慈的指尖觸到懷中艾草佩,佩身突然發燙——那是迷霧森林艾草的共鳴。她想起靜玄師太的話:“活源分三脈,慈濟堂護‘根’,迷霧林藏‘葉’,平康坊存‘果’,三脈合一,方能解‘相思纏·改’。”此刻平康坊的“果”已被溫鴆薇找到,慈濟堂的“根”在阿蕪手中,迷霧林的“葉”……她望向沈懷明腕間菩提手串,青光微閃,似在回應這呼喚。
溫鴆薇忽然湊近,低聲道:“夫人,俏妃的密信提到‘禦花園梅林’,梅林下有秘金會的‘枯蓮密道’,直通平康坊活源入口。”她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麵是阿蕪給的艾草葉,“這是慈濟堂的‘根’,若遇危險,嚼碎敷在傷口,可抗秘金會毒功。”
蘇念慈握緊艾草葉,望向殿外——武皇後正與馮小寶低語,鳳目掃過柳輕煙的解毒鐲,眼底閃過貪婪。她忽然明白,這長樂宴的“接風”,原是武皇後試探“活源”的局,而俏妃的“截殺”,不過是開胃菜。
蘇念慈望著窗外的寒梅,心中暗道:這長安的棋局,因俏妃的出現,愈發複雜了。王黨餘孽的偷襲,俏妃的陷害,還有武皇後那難以捉摸的心思,都讓這解毒之路,佈滿了荊棘。而暗處,還有蘇珩的伺機而動,以及更隱秘的勢力,在虎視眈眈。
夜色漸濃,長安城內燈火通明,卻掩不住潛藏的殺機。禦花園的梅林深處,幾道黑影悄然掠過,眼中閃爍著狠戾的光芒——
沈懷明忽然握緊菩提手串,青光暴漲:“娘,我聽到梅林有‘枯蓮蠱’的叫聲,是秘金會的‘影衛’。”柳輕煙腕間解毒鐲的金光也隨之亮起,與青光交織成網:“我也感應到了,他們在挖‘活源’入口。”
溫鴆薇水袖一甩,銀簪在掌心轉了個圈:“內衛局已在梅林佈下‘流雲陣’,陳默統領的玄鏡司暗樁也到了——今夜,便讓王黨和秘金會見識見識,艾草血脈的‘活源’,不是誰都能碰的!”
蘇念慈將艾草佩按在沈懷明掌心,又看向柳輕煙:“記住,活源三脈,缺一不可。若遇不測,先護‘根’與‘葉’,再取‘果’。”
窗外寒梅忽落,一片花瓣飄進殿內,落在武皇後的朱紅鳳袍上,如滴凝固的血。
一場新的廝殺,即將在這宮闈之中,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