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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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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潑墨般濃釅,將整座京城浸在無邊的沉寂裡。更鼓敲過三響,寒風卷著碎雪,順著雕花木窗的縫隙鑽進來,帶起一陣細微的嗚咽。白靈薇獨坐於徐婉的舊閨房,身下的梨花木椅還留著經年的溫潤,卻被她周身的寒氣逼得失了暖意。

閨房的陳設依舊是當年的模樣。臨窗的妝枱上,螺鈿鏡矇著一層薄塵,鏡旁斜斜倚著一支點翠步搖,翠羽在昏暗裏泛著幽冷的光——那是徐婉未及帶走的舊物。牆角的博古架上,青瓷瓶插著早已乾枯的蘭草,案幾上散落著半卷未竟的《蘭亭集序》,墨痕早已乾透,卻依稀能想見昔日主人揮毫時的溫婉。而這一切,如今都成了白靈薇的囊中之物。

她的指尖緩緩劃過牆上懸掛的《寒江獨釣圖》,絹本的質地細膩微涼,畫中江麵結著薄冰,雪花如絮,一葉孤舟泊於江心,蓑笠翁垂竿靜坐,背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格外寂寥。窗外的冷月恰好穿透雲層,清輝灑在畫捲上,竟與畫中寒江融為一體,連那蓑笠翁的影子,都彷彿要掙脫畫紙,與這閨房中的孤影重疊。

“徐婉,”白靈薇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顫音,卻又裹著蝕骨的怨毒,“你瞧,這畫多像你。一生順風順水,卻偏要做那孤高的蓑笠翁,以為守住本心便能安穩一世?”她的指甲輕輕劃過畫中孤舟,力道漸重,幾乎要將絹本掐出痕跡,“可你終究輸了。你的父親,那個視你如掌上明珠的太傅大人,如今身敗名裂,囚於天牢;你的萬貫家產,良田千頃,如今都刻著我白靈薇的名字;就連你金尊玉貴的太傅嫡女身份,也成了我行走京城的通行證。”

月光掠過她姣好的麵容,柳葉眉微挑,杏眼含煞,鼻樑挺翹,唇瓣是天然的櫻色,本該是一副溫婉動人的模樣,可眼底的深淵卻濃得化不開。那裏麵翻湧著多年的隱忍與不甘,像暗夜裏滋生的藤蔓,早已纏上這閨房的樑柱,纏上徐婉留下的一切,甚至纏上她自己那顆被慾望吞噬的心。她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徐府裡不起眼的遠房表親,看著徐婉眾星捧月,看著她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那種蝕骨的嫉妒,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如今終於破土而出,結出了最毒的果實。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她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裏帶著幾分癲狂,“我偏要替你活著,替你享受這一切,替你承受這世間所有的榮光與……罵名。”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冰涼,“你瞧,連這張臉,都與你有七分相似,若不是我眼底的這股狠勁,恐怕連你最親近的人,都要認不出了。”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緊了,吹動著窗欞上的銅鈴,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在這寒夜裏顯得格外淒清。白靈薇轉身,目光落在妝枱上那支點翠步搖上,緩緩走過去,將它拿起。步搖上的翠羽依舊鮮亮,隻是沾染了歲月的塵埃。她將步搖插在自己的髮髻上,對著蒙塵的螺鈿鏡打量著,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卻帶著一股淩厲的戾氣,與步搖的溫婉格格不入。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江南水鄉,正籠罩在一場纏綿的春雨裡。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油亮,倒映著兩岸的烏篷船與粉牆黛瓦。一艘烏篷船緩緩駛出楓橋,船頭立著一名少女,身著淡青色襦裙,裙擺被春雨打濕了一角,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清麗。她眉眼間竟與白靈薇有著驚人的相似,隻是那雙眼睛清澈如江南的湖水,沒有半分陰霾,唯有堅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少女的手心緊緊攥著半塊雙魚玉佩,玉佩溫潤如玉,觸手生暖,上麵雕刻的雙魚栩栩如生,隻是從中間斷裂,邊緣還留著細微的刻痕。這是她自幼佩戴的信物,也是她尋找真相的唯一線索。她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際,那裏雲霧繚繞,彷彿藏著無盡的秘密。

“阿爹,阿孃,女兒這就去京城,定要查明當年的真相。”她輕聲呢喃,聲音被春雨打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烏篷船劃破水麵,激起一圈圈漣漪,載著少女的執念,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江風拂起她的髮絲,玉佩在掌心微微發燙,彷彿在回應著她的決心,也預示著一場即將席捲京城的風暴,正悄然拉開序幕。

寒夜依舊,孤影未眠。京城的閨房裏,白靈薇望著窗外的冷月,眼底閃爍著誌得意滿的光芒;江南的春雨中,少女緊握玉佩,踏向未知的迷霧。兩幅畫麵遙遙相對,命運的絲線早已悄然纏繞,隻待在京城的某個角落,轟然交匯。

西市的喧囂是浸著煙火氣的錦繡長卷,剛踏入街口,便被鋪天蓋地的聲浪與色彩裹住。晨光斜斜掠過青石板路,將兩側的店鋪招牌染得透亮:綢緞莊的蜀錦懸在竹竿上,赤橙黃綠青藍紫,流光溢彩得晃人眼;香料鋪的桂皮、豆蔻、安息香混著熱氣蒸騰,與不遠處甑糕攤飄來的甜香纏在一起,勾得人鼻尖發癢;胡商的琉璃攤前圍滿了人,各色琉璃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霓,胡商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吆喝,手勢誇張又滑稽。

徐婉攥著陳默一早贈予的素色絹帕,帕角綉著幾簇小小的蘭草,是她熟悉的針腳。她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像剛出籠的小雀,東張西望間滿是新奇。自江南水鄉來到這京城西市,眼底的一切都鮮活又陌生: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紅果裹著晶瑩的糖殼,在人群中晃出點點嫣紅;雜耍班子的藝人翻著筋鬥,引來陣陣喝彩,銅鈴般的笑聲穿透了商販的叫賣;甚至連路邊籠中的畫眉,都唱著與江南截然不同的調子。

“陳默哥你看!”她拽了拽身旁男子的衣袖,聲音裡滿是雀躍,手指指向街角的食肆。那食肆的幌子寫著“老字號甑糕”,蒸籠疊得老高,白汽氤氳而上,混著紅棗與糯米的甜香,直直鑽入鼻腔。徐婉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不等陳默回應,便像隻靈活的小鹿,紮進了熙攘的人堆裡。

陳默無奈地笑了笑,快步跟上。他身著月白錦袍,身姿挺拔,在喧鬧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雅。他目光緊緊追著徐婉的身影,生怕她在人潮中走失——這丫頭性子跳脫,一遇到新鮮事便忘了分寸,此次來京城本就危機四伏,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徐婉隻顧著往前擠,沒留意身後有人推搡,腳步一個踉蹌,徑直撞向了旁邊的糖畫擔子。“嘩啦”一聲脆響,擔子倒地,木架上的銅鍋傾覆,滾燙的金黃糖漿順著木板流淌,濺起的糖珠不偏不倚,落在了一名紈絝子弟的寶藍錦袍上。

那紈絝約莫十七八歲,麵容白凈,卻帶著幾分驕縱之氣。他低頭瞧見錦袍上黏膩的糖漿,頓時勃然大怒,抬腳踹了踹倒地的糖畫擔子,怒喝道:“哪裏來的野丫頭!竟敢毀我身上的蘇綉錦袍!這可是蘇州織造局專供的,你賠得起嗎?”

徐婉被撞得趔趄了幾步,站穩後瞧見對方錦袍上的汙漬,眼眶瞬間泛紅,握著絹帕的手指微微發緊。但她深吸一口氣,還是挺直了脊背,清亮的嗓音像炮仗般炸響在人群中:“公子這話可就錯了!你領口的盤扣歪斜不說,那綉線的針腳粗劣鬆散,顏色也暗沉無光,分明是贗品!況且方纔我看得清楚,你方纔還故意撞了賣糖葫蘆的阿婆,讓她的糖葫蘆撒了一地,如今倒反過來欺辱我?”

她話說得又快又脆,條理分明,圍觀的人群頓時鬨笑起來,紛紛側目看向那紈絝。有人低聲議論:“可不是嘛,這李公子平日裏就橫行霸道,今日倒被個小姑娘揭穿了!”“那蘇繡的盤扣一看就不對勁,定是花了小錢買的假貨,還想充門麵呢!”

紈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羞又惱,卻被徐婉說得無從反駁。他狠狠瞪了徐婉一眼,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便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丟給糖畫攤主,灰溜溜地撥開人群走了。

徐婉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偷偷吐了吐舌頭,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幸好沒輸給他!”

陳默這時才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帶著微涼的暖意:“下次莫要這般莽撞了,若是遇到厲害角色,可有你吃虧的。”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寵溺,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眼底滿是心疼。

徐婉乖巧地點點頭,目光又被食肆飄來的甜香勾了回去。陳默無奈,隻得拉著她走到甑糕攤前,買了一塊熱氣騰騰的甑糕遞給她。甑糕軟糯香甜,紅棗的蜜甜與糯米的清香完美交融,徐婉捧著油紙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她眉眼都彎了起來。糯米沾在了她的唇角,像隻偷吃東西的小鬆鼠,憨態可掬。

陳默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錦帕,輕輕替她擦拭嘴角的糯米。徐婉含混不清地說道:“陳默哥,你也吃!”說著,便伸手去掰手中的甑糕,誰知手一抖,一小塊米團掉在了陳默月白色的衣襟上,黏膩的糯米沾著紅棗的醬汁,恰似一朵驟然綻放的小紅花。

徐婉頓時蔫了腦袋,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陳默卻不以為意,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的“小紅花”,反而笑了起來,眼底的溫柔像漾開的水波:“無妨,回去洗了便是。”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聲音輕柔,“快吃吧,不然甑糕該涼了。”

陽光透過人群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西市的喧囂依舊,蜀錦的流光、甑糕的甜香、胡商的吆喝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徐婉捧著甑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眼角眉梢都帶著滿足的笑意,全然不知這場看似尋常的西市之行,已悄然將她推向了更深的迷霧之中。而陳默望著她的側臉,眼底除了溫柔,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京城的風,終究比江南要烈得多。

西市深處藏著間不起眼的箋紙鋪,門楣掛著塊烏木牌匾,刻著“銀杏箋”三字,筆鋒清潤。鋪外兩株老銀杏樹正逢盛季,金黃葉片簌簌飄落,鋪了滿地碎金,風一吹便打著旋兒,沾了行人的衣擺與發間。徐婉被這滿目金黃勾了腳步,掙脫陳默的手,像隻逐光的蝶,徑直奔向鋪前。

鋪內陳設極簡,牆上掛滿各式箋紙,硃砂紅的、鬆煙黑的、月白的,最惹眼的是架上疊得整齊的銀杏葉箋——竟是將完整的銀杏葉壓平,刷上薄蠟,葉紋清晰可見,邊緣還留著自然的鋸齒,墨色落在上麵,會順著葉脈暈開淺淺的痕。徐婉指尖輕輕探去,剛觸到箋紙微涼的質地,腦海中驟然炸開一片刺目的光斑。

無數碎片般的畫麵湧來,快得讓人抓不住:曲江池畔的秋日,天是澄澈的藍,岸邊蘆葦隨風搖曳,泛著銀白的光。一名身著素衣的婦人端坐於石案前,鬢邊簪著一朵淺碧色的蘭佩,香氣清冽,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婦人手中握著一支羊毫筆,筆尖飽蘸濃墨,在形製相同的銀杏箋上緩緩題字,側頭望向身側的少女,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婉兒,此箋質地溫潤,最配你寫的那些清詞,你瞧可好?”

那聲音輕柔婉轉,像江南的春雨,細細密密地落在心尖上。

“娘……”徐婉無意識地呢喃出聲,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劇烈的疼痛驟然撕扯著她的神經,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太陽穴裡紮刺,眼前的光斑越來越盛,幾乎要將她吞噬。她踉蹌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鬢邊的碎發,握著箋紙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節微微顫抖。

“阿念!”陳默見狀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穩穩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將她半扶半攙地靠在鋪外的銀杏木柱上。他指尖觸到她麵板的冰涼,愈發焦灼,忙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壺,倒出半盞酸梅湯,遞到她唇邊,聲音帶著難掩的急切:“快喝點壓一壓,緩一緩就好了。”

酸梅湯的酸甜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絲清涼,稍稍撫平了神經的灼痛。徐婉閉著眼喘息了許久,額上的冷汗漸漸收了,才緩緩睜開眼,目光依舊有些渙散,直直地怔望著手中那方銀杏箋。葉片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彷彿還殘留著母親指尖的溫度,蘭香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我好像……叫婉兒。”她輕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透著難以言喻的篤定,“我記得……我愛這銀杏。愛它落下來時,像鋪了一地的月光。”

陳默扶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眸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指節泛白。其實自始至終,他心中便存著疑慮。徐家那位“嫡女”白靈薇,雖容貌與眼前的少女有七分相似,行事卻處處透著破綻:綢緞莊前,她對著各色綾羅綢緞茫然無措,竟分不清經緯疏密,全然沒有世家嫡女該有的教養;而徐婉自幼佩戴的雙魚玉佩,白靈薇身上的那半塊,邊緣打磨得過於光滑,且最重要的——真正的徐家玉佩,每塊背麵都刻著主人的小字,而白靈薇的那半塊,卻無“婉”字的半分刻痕。

種種疑點,讓他早已暗中生疑。可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因觸碰銀杏箋而觸發記憶、痛徹心扉的失憶孤女,聽著她呢喃出“婉兒”二字,感受著她對銀杏的天然親近,陳默心中的猜想終於塵埃落定——眼前這個喚作阿念、失去記憶的孤女,纔是真正的徐家嫡女,徐婉真身!

一陣秋風吹過,金黃的銀杏葉簌簌落下,一片恰好落在徐婉的鬢邊。陳默抬手,指尖輕柔地拂去那片落葉,指腹不經意間觸到她微涼的麵板,動作溫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他凝視著她依舊帶著茫然與痛楚的眼眸,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無論你從前叫阿念,還是婉兒,往後,我必護你周全,助你尋回所有被奪走的一切。”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裏麵翻湧著決心與疼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徐婉望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驅散了些許記憶復蘇帶來的惶恐。她握緊手中的銀杏箋,葉片的紋路硌著掌心,帶來真實的觸感。那模糊的記憶碎片、母親溫柔的聲音、陳默堅定的承諾,交織在一起,像一束微光,穿透了籠罩在她身上的重重迷霧,讓她第一次生出了探尋過往的勇氣。

鋪外的銀杏葉還在飄落,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徐婉握著那方承載著記憶的銀杏箋,靠在陳默的身側,漸漸穩住了呼吸。而陳默望著她蒼白卻帶著韌勁的側臉,眸底的波瀾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鋒芒——京城的棋局,該重新洗牌了。

鎏金銅爐裡燃著昂貴的龍涎香,煙氣纏繞著紫檀木樑柱,卻驅不散白靈薇心頭翻湧的妒火。她指尖死死絞著一方綉滿纏枝蓮的素色絹帕,帕角早已被揉得發皺,經緯錯亂如她此刻的心神。管家躬身立在廊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紮進她的耳膜:“回小姐,陳府昨日確實收留了一名失憶孤女,眉眼瞧著……竟與小姐有三分相似,尤其那雙眼,像極了……”

“像極了徐婉,是嗎?”白靈薇猛地抬眼,杏眸裡淬著毒,打斷了管家的話。她怎麼也想不到,徐婉竟然沒死!當年曲江池畔,她親手將那具素衣軀體推入冰冷的江水,看著她掙紮著沉入水底,纔敢放心離去。如今這孤女不僅活著,還被陳默護在了府中——那個連她送的東珠都未曾多看一眼的陳默,竟會對一個失憶丫頭另眼相看?

妒火如燎原之勢,燒得她心口發緊。她猛地起身,裙擺掃過案幾,將上麵的玉盞撞得叮叮作響。目光落在妝枱旁懸掛的一匹石榴紅雲錦上,那雲錦是江南貢品,朱紅底色上織著纏枝蓮紋,金線勾勒的花瓣在光下流轉,艷得張揚,貴得逼人。白靈薇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伸手撫上雲錦光滑的質地:“就用它。”她要親自去陳府,看看那不知死活的丫頭究竟長什麼樣,更要讓她知道,如今這京城,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備車。”她冷聲吩咐,語氣裡的戾氣讓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陳府正廳靜雅素凈,與白靈薇的張揚截然不同。窗外種著幾竿翠竹,風過葉響,篩下細碎的光影。徐婉正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著一片前日撿的銀杏葉,細細摩挲著葉脈。她身著一襲月白素衣,未施粉黛的臉龐在天光下透著瑩潤的白,眉眼清淺,恰似江南煙雨中走出的畫中人。

當白靈薇踩著繡鞋,一身石榴紅雲錦踏入正廳時,那抹濃烈的紅與廳內的素凈形成刺眼的對比。她目光掃過廳中,在觸及窗邊女子的剎那,渾身血液驟然凝固,心頭劇震!

那張臉,分明與她日思夜想、又恨之入骨的徐婉一模一樣!更讓她心驚的是,這張臉竟還隱隱透著陳默亡妻的影子——那個傳聞中溫婉賢淑、早逝的陳家少夫人。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曲江池畔的寒夜,冰冷的江水,徐婉掙紮時那張寫滿驚恐的臉,還有她親手扼住對方脖頸時,指尖觸到的細膩麵板……眼前這女子的眉眼,與記憶中的畫麵重重重疊,讓她幾乎以為是鬼魂索命。

徐婉在看到白靈薇的瞬間,隻覺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椎蔓延至全身。眼前這女子衣著華貴,妝容精緻,可那雙漂亮的杏眼裏,卻藏著讓她本能恐懼的東西。像極了夢魘中那隻扼住她喉嚨的手,冰冷而狠厲。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指尖瞬間變得冰涼,捏著的銀杏葉都險些滑落。

“陳默兄,別來無恙。”白靈薇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親昵笑容,目光卻如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剮過徐婉的臉,“這位姑娘看著麵善得緊,不知是?”

陳默早已察覺到兩人之間詭異的氛圍,見徐婉神色惶恐,立刻上前一步,側身將她護在身後,形成一道堅實的屏障。他目光冷淡地看向白靈薇,落在她手中捧著的石榴紅雲錦上,語氣疏離:“白小姐登門,有失遠迎。這位是舍妹,阿念。”

“舍妹?”白靈薇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陳默兄何時多了個妹妹?我怎麼從未聽聞?”她故意頓了頓,將手中的雲錦往前遞了遞,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傲慢,“這石榴紅雲錦是江南貢品,我瞧著顏色鮮亮,本是賞你的。既然令妹在此,若是喜歡,便拿去吧。”

她這話看似大方,實則帶著羞辱——這般濃烈華貴的雲錦,給一個身著素衣、身份不明的孤女,無疑是在暗示她配不上。

徐婉躲在陳默身後,隻覺得白靈薇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攥緊了陳默的衣袖。陳默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涼觸感,心中愈發篤定白靈薇與徐婉的過往必定有關聯。他抬手擋住了白靈薇遞來的雲錦,語氣冷了幾分:“白小姐費心了。舍妹體弱,素來不喜這般濃烈之物,怕是受不起這份厚禮。”

“受不起?”白靈薇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的戾氣再也藏不住,“陳默兄這話就見外了。我與你相識多年,送件衣裳罷了,何必如此拒人於千裡之外?”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徐婉,帶著**裸的威脅,“況且,令妹這般模樣,穿了這雲錦,或許還能添幾分氣色呢。”

“送客。”陳默不等她說完,便揚聲喚道,語氣堅決,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知道,白靈薇來者不善,再讓她待下去,隻會讓徐婉受到更多驚嚇。

管家聞聲快步上前:“白小姐,請。”

白靈薇死死盯著徐婉,目光怨毒,幾乎要噴出火來。她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一個本該溺死在曲江池的人,不僅活著,還被陳默這般護著!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雲錦裡,錦緞光滑的質地被掐出深深的褶皺,指尖幾乎要滲出血來。

“好,我走。”她咬牙切齒地說道,轉身時,裙擺掃過門檻,帶著一股淩厲的風,“陳默兄,你可要看好你的‘妹妹’,別讓她到處亂跑,惹了不該惹的人。”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陳府正廳,背影帶著極致的不甘與狠厲。

馬車駛離陳府,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天光。白靈薇再也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猛地將手中的石榴紅雲錦摔在車廂底板上,指甲狠狠掐進錦緞的纏枝蓮紋裡,眼神陰鷙得可怕:“徐婉,你這個賤人!竟然沒死!”

她想起徐婉躲在陳默身後時那驚恐的模樣,想起陳默護著她的堅定姿態,妒火與恨意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

“你若敢恢復記憶,敢與我爭分毫,我定再送你入曲江!不,這次,我要讓你永無超生之日!”她低聲嘶吼,聲音裡的狠毒讓車廂內的空氣都變得冰冷。馬車軲轆滾滾,駛向繁華的京城深處,而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悄然醞釀。

陳府後花園的銀杏早已鋪成金毯,風過處,萬千葉片簌簌紛飛,如蝶群蹁躚,落在青石板上、廊簷下,也落在兩人的肩頭。陳默手中握著一柄青銅短劍,劍身泛著溫潤的暗光,劍格雕著簡約的雲紋,是昔年徐家太傅贈予他的防身之物。他站在徐婉身前,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帶著沉穩的力道:“劍為防身,非嗜殺之器。握劍時,手腕要穩,腰身發力,而非單憑臂力。”

徐婉初次握劍,隻覺劍柄冰涼厚重,掌心沁出細汗。她學著陳默的模樣抬手,劍刃卻歪斜著指向地麵,彷彿不堪重負。陳默耐心矯正她的姿勢,拇指輕按她的虎口:“放鬆些,感受劍的重量,讓它與你融為一體。”可她仍是笨拙得像隻初學撲食的幼雀,轉身後撤時險些腳下拌蒜,短劍險些劃向自己的手臂。陳默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劍刃穩穩帶向一旁,指腹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安撫著她慌亂的心神。

“再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沒有半分不耐。一次次抬手、劈刺、收勢,徐婉額角滲出薄汗,鬢邊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上。陳默替她拭去汗珠,指尖劃過她泛紅的耳廓:“別急,循序漸進。”

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當陳默再次沉喝“刺!”時,徐婉腦中忽然一片清明。她下意識地旋身,腰身擰轉,手腕順勢發力,短劍帶著破風的輕響,穩穩刺入前方的老木樁,劍刃沒入三分,震顫著發出嗡嗡的聲響。

就在短劍入木的剎那,腦海中轟然炸開無數清晰的畫麵,不再是零散的光斑,而是完整的片段——

仍是曲江秋日,卻比記憶中更真切。母親身著素色勁裝,不復往日的溫婉,手持一柄與眼前相似的青銅短劍,身姿舒展如鳳。“婉兒,這招‘鳳舞九天’,需得身隨劍走,心與劍合。”母親的聲音清亮,帶著幾分颯爽,蘭香縈繞在鼻尖,不是熏香,而是母親發間常簪的素蘭。她手把手教她握劍,糾正她的姿勢,陽光透過蘆葦盪,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畫麵驟然切換,轉為刺骨的冰冷與黑暗。曲江池的水裹挾著寒意,瘋狂湧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掙紮著抬頭,看見岸邊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白靈薇!她身著華貴的錦裙,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劍,劍尖還滴著水珠,眼底的陰鷙如毒蛇吐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徐婉,你的一切,都該是我的!”話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背後傳來,將她徹底推入無邊的黑暗。

“啊!”徐婉猛地回過神,短劍“噹啷”一聲墜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地上的銀杏葉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她泣不成聲,聲音帶著極致的痛苦與恐懼,“娘教我練劍,教我‘鳳舞九天’……是白靈薇!是她推我落水!她想殺我!”

陳默俯身拾起短劍,用衣袖輕輕擦拭掉劍身上的泥塵,走到她麵前,將劍柄遞到她手中。他的目光深邃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既已憶起過往,便更要學好劍術。往後的路,佈滿荊棘,唯有手握利刃,才能自保,才能奪回屬於你的一切。”

徐婉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又低頭看向手中的青銅短劍。劍身映出她淚痕交錯的臉,也映出她眼底漸漸燃起的火光。風再次吹過,銀杏葉如金雨般落下,落在她的肩頭、劍柄上。她深吸一口氣,拭去臉上的淚水,指尖用力握緊劍柄,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清醒。

“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陳默點點頭,再次站到她身前,指導她擺好姿勢:“凝神,沉氣。劈——”

徐婉揮劍而出,劍刃劃破空氣,帶起幾片紛飛的銀杏葉。“刺——”她旋身遞劍,動作雖仍有生澀,卻多了幾分決絕。“挑——”“挽——”她跟著陳默的指令,一招一式地練習,淚水早已擦乾,眼底隻剩下堅定與鋒芒。

陽光透過金黃的銀杏葉,灑在她素衣翻飛的身影上,短劍的寒光與金葉的暖光交織在一起。她不再是那個茫然無措的失憶孤女,也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徐家嫡女。此刻的徐婉,手握利刃,心藏過往,在漫天銀杏雨中,漸漸顯露出屬於自己的鋒芒。而遠處的迴廊盡頭,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算計。

暮色四合,陳府後花園的銀杏葉已染上濃墨般的夜色,唯有廊下掛著的兩盞宮燈,泄出暖黃的光暈,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影。牆頭不知何時伏了一道黑影,蒙麵遮容,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園內練劍的身影。

徐婉正隨著陳默的指令揮劍,素衣翻飛間,青銅短劍劃出冷冽的弧光。那劍招初時還有幾分生澀,此刻卻愈發流暢淩厲——旋身時,劍刃帶起漫天金葉,如鳳翼展開;劈刺時,腰身發力如箭,劍尖直指要害;收勢時,劍穗輕搖,恰似鳳羽垂落。黑影瞳孔驟縮,心頭驚顫:這分明是徐家獨傳的“鳳舞九天”劍招!當年徐太傅夫人在世時,僅憑此劍招便震懾過不少宵小,後來徐婉失蹤,這劍招也隨之人間蒸發,如今竟在這孤女手中重現!

他不敢多留,趁兩人歇劍的間隙,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下牆頭,融入巷尾的黑暗。一路疾行至白府,黑影躬身跪在暖閣外,聲音壓低如蚊蚋:“小姐,陳府那孤女,確是徐婉!她方纔在園中練劍,使出的正是‘鳳舞九天’!”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氤氳的熱氣中瀰漫著沉香的味道。白靈薇斜倚在鋪著貂裘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東珠,聞言猛地坐直身子,東珠“啪”地滾落,砸在描金地毯上,滾到榻邊。她臉色瞬間鐵青,抬手便將桌上的汝窯茶盞掃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茶盞碎裂,碧色的茶湯濺濕了她石榴紅的錦裙,茶葉混著瓷片散落一地。

“她竟會使‘鳳舞九天’!”白靈薇的聲音尖利,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與恐慌。她死死攥著腰間的劍穗,那劍穗是她當年從徐婉房中偷來的,青綠色的絲絛早已被她捏得發皺,穗子上的珍珠震顫不止,如毒蛇吐信般透著陰狠。她怎麼也想不到,徐婉不僅沒死,還恢復了記憶,甚至重拾了徐家的劍招!當年她費盡心機,假意親近徐婉,想學這“鳳舞九天”,卻隻偷學了些皮毛,始終不得精髓,如今徐婉卻能揮灑自如,這讓她如何不恨?

“當年曲江池邊,我明明看著她沉下去的……”她喃喃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徐婉活著一日,她的身份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徐家的家產、太傅嫡女的尊榮,甚至陳默的關注,都可能被奪走。她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白靈薇猛地起身,裙擺掃過滿地瓷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殘月,指甲深深掐進窗欞的雕花裡:“重陽詩會。”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如霜,“三日後便是重陽,京城仕女公子都會去曲江畔赴詩會,那裏人多眼雜,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她轉身看向黑影,眸底翻湧著嗜血的光芒:“你去安排人手,在曲江池邊設下埋伏。屆時我會設法將徐婉引到僻靜處,你等趁機動手,務必讓她……永寂於此。”頓了頓,她補充道,“做得乾淨些,偽裝成失足落水,別留下任何痕跡。”

黑影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待黑影退去,暖閣內隻剩下白靈薇一人。她走到妝枱前,望著鏡中那張與徐婉有七分相似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鏡中女子眉眼精緻,卻因嫉妒與狠厲而顯得扭曲。“徐婉,這是你自找的。”她輕聲說道,指尖撫過鏡沿,“當年你擁有一切,我卻隻能做你的陪襯;如今我好不容易取而代之,你卻偏偏要回來礙眼。”

她拿起妝枱上的眉筆,重重描了一筆,眉峰淩厲如刀:“重陽詩會,曲江畔……那是你當年‘葬身’之地,如今,我便讓你再死一次。這一次,我要你魂飛魄散,再也無法回來!”

暖閣內的沉香依舊濃鬱,卻掩不住她身上散發出的戾氣。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滿地的瓷片與茶湯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光。三日後的重陽詩會,曲江池畔,註定又是一場血雨腥風。而此刻的陳府,徐婉尚不知危險已悄然逼近,仍在燈下琢磨著劍招,陳默則在一旁擦拭著短劍,眼底藏著對未來的憂慮與守護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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