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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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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朱雀大街西坊的午後,日頭透過雕花窗欞,在“雲錦閣”的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鋪內四處堆著綾羅綢緞,蜀錦的艷、蘇繡的雅、吳綾的柔,層層疊疊如彩雲堆積,空氣中瀰漫著漿洗布料的淡香與安息香的清潤,那是沈青蕪每日必燃的香料,既能安神,又能掩去絲線的腥氣。牆角立著一架紅木綉綳,綳上是為吏部侍郎家千金繡的霞帔,金線綉就的纏枝蓮正待收尾,針腳細密如蝶翼輕振。沈青蕪身著煙霞色襦裙,外罩一層素紗披帛,鬢邊斜簪一支銀鍍金點翠步搖,指尖捏著繡花針,正對著陽光穿引綵線,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青蕪。”

一聲低喚自簾外傳來,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繾綣。沈青蕪手一抖,綵線打結,她抬眼望去,隻見蘇墨卿掀簾而入,月白襴衫上綉著暗紋蘭草,腰間繫著玉帶鉤,手搖一把檀香摺扇,扇麵上題著“浮生若夢”四字,正是他昨日剛為沈青蕪題寫的。他身形頎長,麵容俊朗,眼角眉梢帶著長安文人特有的風流不羈,目光落在她身上時,褪去了對外人的客套,隻剩灼人的熾熱。

“蘇郎怎敢此時來?”沈青蕪連忙放下針線,起身時步搖輕響,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望向門外——方纔丈夫林縛出門時說,要去東市採買上好的蜀地絲線,為城西將軍府趕製征衣,怎麼也得兩個時辰才歸。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嗔怪,卻又難掩歡喜,“若是被人瞧見,傳出去怎生是好?”

蘇墨卿上前一步,摺扇輕合,挑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我算準了林兄不在,纔敢來會我的心上人。”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酒意與檀香,“前日你為我繡的青竹扇套,我日日貼身帶著,旁人見了,都問是誰的巧手繡得這般精妙。”

沈青蕪臉頰緋紅,如熟透的蜜桃,反手便去閂門。木門“哢噠”一聲落下門閂,將坊市的喧囂——叫賣聲、馬蹄聲、孩童嬉鬧聲——盡數隔絕在外。鋪內瞬間隻剩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輕響。蘇墨卿順勢攬住她的腰,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沈青蕪的身體微微僵硬,隨即軟了下來,素紗披帛滑落肩頭,露出瑩白如玉的脖頸,步搖也隨著動作晃動,叮咚作響。

“青蕪……”蘇墨卿低頭,吻落在她的發頂,聲音沙啞。

沈青蕪閉上眼,半推半就間,被他攔腰抱起,放在鋪後那張鋪著錦墊的榻上。蜀錦衣衫滑落,露出纖細的腰肢與瑩潤的臂膀,銀釵散落在榻邊,與蘇墨卿的玉帶、襴衫堆疊在一起,綉著纏枝蓮的屏風恰好在榻前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他的吻從脖頸滑下,帶著灼熱的溫度,她的喘息聲漸漸急促,指尖緊緊攥著他的衣衫,將所有的顧慮與矜持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正當情濃意切,榻邊的銅壺滴漏“滴答”作響,突然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打斷!

“青蕪!開門!”

林縛的粗聲粗氣穿透木門,帶著幾分不耐,“東市絲線漲價漲得離譜,我轉去西市跑了一趟,可算把絲線買回來了!快開門,累死我了!”

沈青蕪如遭雷擊,渾身一顫,瞬間從迷離中驚醒,臉色煞白如紙。蘇墨卿更是慌了神,**的上身滲出冷汗,急忙去尋散落的衣物,可慌亂中哪裏找得到?榻邊的衣衫被踢到了屏風後,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指尖剛碰到襴衫的衣角,便聽見“哢噠”一聲——林縛竟用隨身帶著的鑰匙,捅開了門閂!

木門被推開,陽光洶湧而入,照亮了鋪內的狼藉。林縛扛著一個沉甸甸的絲線包,剛邁進門,目光便被榻前散落的物件釘住:他妻子的銀鍍金步搖掉在地上,旁邊是一隻男人的玉帶鉤,而屏風後,正露出半截白皙的脊背,上麵還帶著淡淡的紅痕。

“你……你們……”林縛的眼睛瞬間赤紅,手中的絲線包“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五顏六色的絲線滾落一地,如散開的蛛網。他平日裏憨厚老實,此刻卻如被激怒的野獸,胸膛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幾乎要捏碎。

蘇墨卿僵在屏風後,渾身冰涼,慌亂中抓起一件沈青蕪搭在屏風上的素色披帛,胡亂裹在身上,可披帛短小,哪裏遮得住滿身春色?脖頸間的吻痕、腰間的紅印,盡數暴露在林縛眼中。

沈青蕪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從榻上下來,抓起一件外衣裹住自己,撲過去擋在蘇墨卿身前,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夫君,你聽我解釋!蘇郎他……他是來取前日定製的衣衫,不慎打翻了案上的漿水盆,渾身都濕了,才臨時在此換衣……”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去踢屏風後的蘇墨卿,示意他趕緊找衣物。可蘇墨卿早已亂了方寸,手腳發軟,連站都站不穩。林縛的目光如刀,掃過地上淩亂的絲線、案邊打翻的漿水盆(那是沈青蕪情急之下踢翻的)、還有蘇墨卿慌亂到躲閃的眼神,哪裏肯信?

坊市的喧囂順著敞開的木門湧入,與鋪內曖昧未散的安息香、緊張到窒息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林縛死死盯著沈青蕪蒼白的臉,又看向她身後那個裹著妻子披帛、狼狽不堪的男人,胸腔中的怒火如火山噴發,隻待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對男女吞噬。而沈青蕪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她知道,這場精心遮掩的私情,終究還是在丈夫暴怒的目光中,碎得片甲不留。

雲錦閣秘事·決裂

“街坊四鄰都來瞧瞧!看看我林縛娶的好妻子!”

林縛的怒吼震得坊市都靜了幾分,他一把拽過沈青蕪的手腕,將她推到門口,指著屏風後狼狽裹著披帛的蘇墨卿,聲音嘶啞如裂帛:“我拚死拚活為這個家奔波,她卻在家中與這登徒子私通!這等不知廉恥的婦人,我林縛容不下!”

話音剛落,西坊的鄰居們便聞聲聚攏過來。有挎著菜籃的老嫗、搖著蒲扇的老翁,還有隔壁綢緞鋪的掌櫃、斜對麵胭脂鋪的老闆娘,擠在雲錦閣門口,指指點點,議論聲如蜂群般嗡嗡響起。

“怪不得方纔見蘇公子偷偷摸摸進來,原來是這般齷齪事!”

“沈娘子平日裏看著端莊,怎會做出這等事來?”

“林縛這孩子太可憐了,每日起早貪黑採買絲線,養家餬口,竟被妻子這般辜負!”

蘇墨卿被眾人的目光刺得渾身發燙,那張素來俊朗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裹著披帛的手死死攥著邊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想逃,可林縛早已擋在門口,眼神兇狠如狼,隻要他敢邁一步,怕是要被當場打個半死。文人最重名節,今日之事一旦傳開,他在長安便再無立足之地,隻得縮在屏風後,大氣不敢出。

沈青蕪渾身癱軟,淚水模糊了視線,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林縛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夫君,我錯了!我一時糊塗,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

“情分?”林縛猛地踹開她,眼底滿是厭惡,“你與他私通之時,怎沒想過夫妻情分?我林縛雖不是什麼大人物,卻也容不得這等奇恥大辱!”

他轉身衝進內屋,片刻後拿著一張早已備好的和離書(原是前些年沈青蕪埋怨他貧窮時,他賭氣寫下的,竟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還有一支沾了墨的狼毫筆,扔在沈青蕪麵前:“簽字!今日便和離!你既敢做出這等事,便休想帶走雲錦閣一針一線、一件衣物!凈身出戶,永世不得踏入我林縛家門!”

沈青蕪看著地上的和離書,上麵“和離”二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知道,林縛性情憨厚,可一旦決絕起來,便再無轉圜餘地。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她已是身敗名裂,就算林縛肯原諒,她也無顏再留在西坊。

“林縛,你不能這般絕情!”蘇墨卿突然開口,聲音發顫,卻還想維持幾分文人風骨,“此事皆是我的錯,與青蕪無關,你要怪便怪我,莫要讓她凈身出戶……”

“與她無關?”林縛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揪住蘇墨卿的衣領,將他拽到眾人麵前,“若不是她主動閂門迎客,你能有機會登堂入室?我告訴你蘇墨卿,今日我不打你,是怕髒了我的手!但你給我記住,從今往後,不準再踏足西坊半步,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蘇墨卿被他揪得喘不過氣,隻能狼狽點頭。

沈青蕪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如死灰。她顫抖著拿起狼毫筆,淚水滴落在和離書上,暈開了墨跡。筆尖劃過紙麵,寫下“沈青蕪”三字時,每一筆都似刻在心上。簽完字,她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哭聲淒厲,卻再也換不回林縛的半分憐憫。

林縛拿起和離書,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狠狠摔在地上:“從今日起,你我夫妻情斷義絕!來人,把她的東西扔出去!不,她不配帶走任何東西,直接把她趕出去!”

兩個平日裏與林縛交好的街坊上前,架起癱軟的沈青蕪,便往門外拖。沈青蕪的素紗披帛滑落,露出身上未及遮掩的痕跡,引來眾人更甚的議論與鄙夷。她掙紮著,回頭望向曾經經營多年的雲錦閣,望向那個她曾以為能託付終身的男人,最終隻看到林縛冰冷的背影,和蘇墨卿躲閃不敢直視的眼神。

夕陽西下,餘暉將沈青蕪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赤著腳,衣衫不整,被趕出了朱雀大街西坊,身後是街坊們的唾罵聲與雲錦閣緊閉的木門。曾經的錦繡年華、夫妻情深,都在這一刻,隨著那場荒唐的私情,化為泡影。而雲錦閣內,林縛看著滿地狼藉,還有那散落的絲線與淩亂的榻鋪,突然蹲下身,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他以為的歲月靜好,終究還是碎了。

雲錦閣秘事·收留

沈青蕪被拖拽著扔在坊市街口時,夕陽已沉至西山頂,餘暉將她狼狽的身影染得淒惶。赤著的雙腳被青石板硌得生疼,衣衫不整,鬢髮散亂,背後是街坊們仍未停歇的唾罵與指點,每一聲都如針般紮在她心上。她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抱住膝蓋,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滑落,分不清是屈辱還是絕望。

就在她幾乎要被夜色與寒意吞噬時,一輛青篷馬車緩緩停在麵前,車簾掀開,露出蘇墨卿略帶憔悴卻依舊俊朗的麵容。他已換上一身乾淨的藏青襴衫,隻是眼底仍帶著未散的慌亂,見她這般模樣,眸中閃過濃烈的愧疚。

“青蕪,”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艱澀,“上車吧。”

沈青蕪抬起佈滿淚痕的臉,怔怔地望著他,眼神空洞:“蘇郎……我已是棄婦,身敗名裂,你何苦還要沾惹我?”

“是我害了你。”蘇墨卿推開車門,親自下車將她扶起,指尖觸及她冰涼的肌膚,心中更是愧疚難當,“若不是我一時衝動,你怎會落到這般田地?我蘇墨卿雖算不上頂天立地,卻也不能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跟我走,我養你。”

周圍仍有零星的街坊圍觀,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蘇墨卿不顧旁人目光,將沈青蕪打橫抱起,塞進馬車。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熏著清雅的蘭香,與方纔的狼狽形成天壤之別。沈青蕪縮在角落,渾身緊繃,直到馬車駛離朱雀大街西坊,遠離了那些鄙夷的目光,才終於忍不住靠在車壁上,失聲痛哭。

蘇墨卿默默遞過一方素色絹帕,看著她肩頭劇烈顫抖,心中五味雜陳。他並非一時興起,當日對沈青蕪的情意是真,隻是一時貪歡釀成大錯。如今她被林縛趕出門,身無分文,聲名盡毀,他若棄之不顧,良心難安,更何況,他實在捨不得讓她淪落街頭。

馬車行至城東一處僻靜的宅院前停下,這裏是蘇墨卿的外宅,平日裏鮮少有人往來。推門而入,院中種著幾株桂樹,此時雖未開花,卻也清雅幽靜。丫鬟見主人帶回一個這般狼狽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也不敢多問,連忙上前伺候。

蘇墨卿吩咐丫鬟備好熱水與乾淨衣物,又讓廚房煮了薑湯。沈青蕪沐浴過後,換上一身蘇墨卿為她準備的素色襦裙,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頭,臉色依舊蒼白,卻比方纔多了幾分氣色。

她坐在梳妝枱前,看著銅鏡中陌生又憔悴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蘇墨卿端著薑湯走進來,放在她手邊:“喝點暖暖身子,別怕,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沈青蕪抬眸看他,眼中帶著依賴與不安:“蘇郎,你家人……會容下我嗎?”她知道蘇墨卿出身官宦之家,雖隻是旁支,卻也注重門風,她這般失貞的婦人,怕是難登大雅之堂。

蘇墨卿握著她的手,指尖溫熱:“這裏是我的外宅,無人敢多言。等風頭過了,我再慢慢想辦法。”他避開了“家人”二字,實則心中也清楚,家族絕不會接納一個有過私情、被夫家休棄的女子。他此刻收留她,不過是憑著一時的愧疚與情意,至於未來,他自己也茫然無措。

沈青蕪心中瞭然,卻也別無選擇。如今她孑然一身,無家可歸,蘇墨卿的收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端起薑湯,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驅不散心中的寒涼。

夜色漸深,院中桂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沈青蕪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卻毫無睡意。她想起昔日在雲錦閣的日子,雖不算富貴,卻也安穩,林縛雖憨厚,卻待她真心;如今雖有蘇墨卿的庇護,卻如無根的浮萍,不知明日會飄向何方。

而蘇墨卿坐在外間書房,對著一盞孤燈,眉頭緊鎖。他知道,收留沈青蕪,無疑是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一旦被家族知曉,或是被林縛知曉,後果不堪設想。可他看著內室那抹纖細的身影,終究狠不下心將她趕走。

窗外,月色朦朧,籠罩著這座藏著秘密的宅院。沈青蕪的命運,蘇墨卿的前程,似乎都在這場荒唐的私情後,駛向了一片未知的迷霧。而遠在朱雀大街西坊的林縛,此刻正對著空蕩蕩的雲錦閣,將那封和離書撕得粉碎,眼中是未熄的怒火與深藏的痛楚。這場風波,顯然還未結束。

雲錦閣秘事·風波再起

秋露初凝,蘇墨卿的外宅庭院裏,沈青蕪正對著窗欞縫補一件素色襦裙。這些日子,她深居簡出,每日除了打理宅院瑣事,便是閉門刺繡,試圖用忙碌沖淡心中的不安。丫鬟輕步走進來,端上一杯熱茶:“娘子,外麵有人找蘇公子,說是……蘇夫人派來的人。”

沈青蕪手中的針線猛地紮進指尖,鮮血滲出。她心頭一緊,蘇墨卿的正妻宋改梅,她早有耳聞——出身長安望族宋家,性情端莊卻手段淩厲,是蘇家長輩親自選定的兒媳,素來對蘇墨卿的私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絕不容許有人登堂入室,威脅她的地位。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院門外已傳來一陣清脆的環佩聲,伴隨著丫鬟的恭敬問候:“宋夫人安。”

沈青蕪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卻見宋改梅已掀簾而入。她身著石榴紅蹙金襦裙,外罩織金披帛,頭戴赤金點翠步搖,妝容精緻,眼神卻如寒潭般冰冷。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僕婦,氣勢洶洶,瞬間將小小的庭院圍得水泄不通。

“你就是沈青蕪?”宋改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著,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果然是個狐媚子,難怪能勾得墨卿魂不守舍,連家族顏麵都不顧了。”

沈青蕪臉色煞白,屈膝行禮,聲音發顫:“民婦……見過宋夫人。”

“民婦?”宋改梅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抬手便甩了她一個耳光。清脆的響聲在庭院中回蕩,沈青蕪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鮮血。“一個被夫家凈身出戶的淫婦,也配在我蘇家的宅院裏立足?”

“夫人息怒!”丫鬟嚇得連忙跪下求情,卻被宋改梅帶來的僕婦一腳踹開。

宋改梅環視四周,目光落在案上沈青蕪綉了一半的錦帕上,上麵是兩支纏繞的蓮,正是昔日她與蘇墨卿私會時最喜歡的紋樣。她拿起錦帕,狠狠摔在沈青蕪臉上:“不知廉恥的東西,用這種下賤的紋樣,也配玷汙我蘇家的宅院?”

就在這時,蘇墨卿匆匆趕回,見狀臉色驟變,連忙擋在沈青蕪身前:“改梅,你怎麼來了?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怒?”

“好好說?”宋改梅看向蘇墨卿,眼中滿是失望與怒火,“蘇墨卿,我宋家當初何等看重你,將我嫁與你為妻,助你在長安立足。你倒好,揹著我養一個棄婦,傳出去,你讓蘇家的臉往哪兒擱?讓我宋家的臉往哪兒擱?”

“此事是我不對,”蘇墨卿低聲道,“但青蕪也是受害者,你莫要為難她。”

“受害者?”宋改梅嗤笑,“她破壞別人家庭,與人私通,還有臉當受害者?今日我若不處置她,日後不知還有多少狐媚子敢覬覦你的位置!”她轉頭對僕婦下令,“把她給我拖出去,賣到最遠的教坊司,讓她永世不得再踏入長安半步!”

僕婦們立刻上前,就要拖拽沈青蕪。沈青蕪死死抓住蘇墨卿的衣袖,淚水直流:“蘇郎,救我!我不想去教坊司!”

蘇墨卿緊緊護住她,看向宋改梅,語氣帶著懇求:“改梅,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饒了她這一次吧。我這就送她離開長安,再也不讓她出現在你麵前。”

“饒了她?”宋改梅眼神堅決,“蘇墨卿,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今日要麼她死,要麼你休了我,否則,我絕不罷休!”她出身名門,從未受過這等屈辱,此次前來,便是鐵了心要除了沈青蕪這個心頭大患。

蘇墨卿陷入兩難。一邊是對他有恩、家族認可的正妻,一邊是他虧欠良多、如今無家可歸的沈青蕪。他看著沈青蕪恐懼的眼神,又看著宋改梅決絕的麵容,心中如刀割一般。

而沈青蕪看著蘇墨卿猶豫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漸漸熄滅。她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外人,在蘇墨卿的前程與家族麵前,她什麼都不是。她緩緩鬆開蘇墨卿的衣袖,擦乾眼淚,抬起頭,看向宋改梅,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涼的倔強:“不必勞煩夫人動手,我自己走。”

說罷,她轉身走向院門,赤著腳,身上還帶著方纔被打的痕跡。庭院中的桂樹落葉紛飛,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命運。蘇墨卿看著她的背影,想要開口挽留,卻被宋改梅冰冷的目光製止。

沈青蕪走出外宅,再次站在長安的街頭,隻是這一次,她連最後的庇護所也失去了。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身後是她愛過、也傷害過她的人。而宋改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卻又隱隱透著一絲疲憊——這場爭鬥,終究沒有贏家。蘇墨卿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心中充滿了愧疚與迷茫,他知道,經此一事,他與宋改梅的夫妻情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雲錦閣秘事·絕境逢生

長安城東的將軍府街,朱漆大門巍峨矗立,門前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匾額上“右威衛大將軍府”六個鎏金大字在殘陽下熠熠生輝,透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沈青蕪踉蹌著走到這裏時,已是油盡燈枯。

連日來的奔波、屈辱與飢餓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方纔被宋改梅的人推搡出門時,又撞到了牆角,後背火辣辣地疼。她赤著的雙腳佈滿血泡,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走到這裏,或許是潛意識裏,將軍府的威嚴讓她覺得能尋到一絲庇護,或許隻是單純的體力不支,再也撐不下去。當那扇朱漆大門映入眼簾時,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額頭磕在門前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隨即失去了知覺。

“什麼人?”

守門的侍衛厲聲喝道,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快步上前檢視。隻見一個衣衫單薄、鬢髮散亂的女子蜷縮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帶著未乾的血跡,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像是個乞丐,又不像……”另一個侍衛俯身打量,見她雖狼狽不堪,卻難掩眉眼間的清麗,身上的素色襦裙雖破舊,料子卻是上好的蜀錦,不似尋常流民。

正當侍衛們猶豫不決時,府內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右威衛大將軍陳默身著玄色勁裝,剛從城外軍營回來,墨發高束,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常年征戰的肅殺之氣。他目光掃過門口暈倒的女子,眉頭微蹙:“何事喧嘩?”

“將軍,這女子暈倒在府門前,不知來歷。”侍衛躬身回話。

陳默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青蕪。昏暗中,他隱約瞥見她脖頸間露出的半截銀鏈,鏈墜是一枚小巧的梅花紋玉佩,樣式古樸,卻透著幾分眼熟。他心中一動,俯身仔細打量,那玉佩的紋路,竟與多年前他遺失的一枚信物極為相似。

“把她抬進去,找個偏院安置,再請大夫來看。”陳默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吩咐。

侍衛們不敢怠慢,連忙小心翼翼地將沈青蕪抬進府中。偏院乾淨雅緻,丫鬟們端來熱水,為她擦拭乾凈臉上的塵土與血跡,又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裙。大夫診脈後,搖頭道:“將軍,這位姑娘是憂思過度、饑寒交迫所致,又受了外傷,身子虧得厲害,需好生靜養,否則怕是會落下病根。”

陳默站在廊下,看著屋內昏睡著的女子,指尖摩挲著腰間的佩刀,思緒翻湧。那枚梅花玉佩,是他少年時與一位故友的定情信物,後來故友家遭變故,兩人失散,玉佩也不知所蹤。眼前這女子,為何會帶著這枚玉佩?她與故友是什麼關係?

夜色漸深,沈青蕪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雕花的床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葯香,身下的被褥柔軟溫暖,與之前的顛沛流離形成天壤之別。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

“姑娘醒了?”一個溫順的丫鬟端著葯碗走進來,見她睜眼,連忙上前,“將軍吩咐了,姑娘醒了就先把葯喝了。”

“將軍?”沈青蕪聲音沙啞,眼中滿是迷茫,“這裏是……”

“這裏是右威衛大將軍府。”丫鬟輕聲回話,“是將軍把你從門口救回來的。”

沈青蕪心中巨震。右威衛大將軍陳默,那是長安城裏跺跺腳都能震三震的人物,戰功赫赫,權勢滔天,她一個身敗名裂的棄婦,怎會被他所救?

正思忖間,陳默推門而入。他依舊身著玄色勁裝,身形挺拔,目光如炬,落在沈青蕪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姑娘,你是誰?為何會暈倒在我府門前?”

沈青蕪看著他剛毅的麵容,心中百感交集。她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再無什麼可失去的。她顫抖著抬手,摸向脖頸間的梅花玉佩,淚水再次滑落:“將軍……這枚玉佩,您可認得?”

陳默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多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個溫婉如玉的女子,那枚象徵著承諾的玉佩,還有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玉佩,你從何處得來?”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沈青蕪哽咽道,“母親說,這玉佩能護我周全,若有一日遇到認識它的人,便是我的貴人。”

陳默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母親?難道眼前這女子,是故友的女兒?他看著沈青蕪眉眼間與故友相似的輪廓,心中已有了答案。多年的愧疚與思念湧上心頭,他看著眼前這個歷經磨難的姑娘,沉聲道:“你母親,是不是叫沈月娥?”

沈青蕪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將軍……您認識我母親?”

真相的閘門一旦開啟,過往的恩怨與糾葛便如潮水般襲來。陳默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知道自己找到了故友的女兒,也知道,沈青蕪的命運,從暈倒在將軍府門口的這一刻起,將徹底改寫。而他自己,也將捲入一場塵封多年的往事與陰謀之中。

雲錦閣秘事·舊案沉冤

陳默的聲音帶著歲月的厚重,在靜謐的偏院中風散開來,將二十年前那段塵封的往事緩緩揭開。

“二十年前,你母親沈月娥,是長安禦史大夫沈仲之女。”陳默的目光飄向遠方,似穿透了重重時光,“那時我還是禁軍校尉,因一次宮宴護駕,與你母親相識。她溫婉聰慧,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尤其一手蘇綉,冠絕長安。我們暗生情愫,交換了梅花玉佩為定情信物,約定待我立下軍功,便登門求娶。”

沈青蕪屏住呼吸,從未有人這般詳盡地提及母親的過往,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真相,正一點點浮出水麵。

“可誰曾想,半年後便出了驚天變故。”陳默的語氣陡然沉重,眉宇間染上肅殺,“你外祖父沈仲性情剛直,彈劾當時權傾朝野的中書令李林甫結黨營私、構陷忠良,卻反被李林甫倒打一耙,誣陷沈家通敵突厥,意圖謀反。”

“一夜之間,沈府被圍,滿門抄斬。”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我得知訊息時,正要率軍前往營救,卻被李林甫的人半路截殺,身負重傷。等我拚死突圍趕到沈府時,隻見火光衝天,屍橫遍野。我在亂屍中尋找月娥,卻隻找到半枚斷裂的梅花玉佩——那是我送給她的信物,另一半,我以為早已隨她葬身火海。”

沈青蕪渾身顫抖,淚水洶湧而出。原來母親並非普通婦人,她的家族竟蒙受過如此滔天冤案,而自己,竟是忠良之後。

“我僥倖存活,卻因沈家舊案被罷官,流落邊疆。”陳默握緊拳頭,指節泛白,“這二十年來,我臥薪嘗膽,從邊疆小兵一步步做到右威衛大將軍,就是為了積攢力量,查清當年真相,為沈家翻案,為月娥報仇。”

他低頭看向沈青蕪脖頸間的玉佩,目光溫柔又沉痛:“我從未想過,月娥竟還活著,更沒想到,她會留下你這樣一個女兒。這枚玉佩,想必是她當年拚死護住的,也是她留給你最後的念想。”

“那……我母親後來為何會隱姓埋名?她最終是怎麼死的?”沈青蕪哽嚥著追問,心中有太多疑問。

“當年沈府遭難,你母親應是被忠僕所救,一路逃亡,隱姓埋名。”陳默推測道,“她定然是怕李林甫的人斬草除根,才從未對你提及過往。至於她的死因……”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或許是常年憂思過度,或許是遭到了追殺,這一切,都需要我們慢慢查清。”

說到此處,陳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青蕪,從今往後,你便是我陳默的義女。有我在,沒人再敢欺辱你。我會動用一切力量,為沈家翻案,讓李林甫等奸人血債血償!”

沈青蕪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從被夫家休棄、被情人拋棄,到如今得知身世真相,找到能為家族昭雪的靠山,她的命運在短短數日裏,經歷了從地獄到人間的跌宕。她屈膝便要跪下,卻被陳默一把扶起。

“不必多禮。”陳默溫聲道,“保護你,為沈家翻案,是我欠月娥的,也是我身為軍人的本分。你且在府中安心靜養,熟悉環境,日後,或許你還能幫我一個大忙。”

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當年沈家冤案,看似是李林甫一手策劃,實則背後牽扯甚廣,甚至可能與宮廷秘辛、玄幻秘術有關——沈仲當年彈劾的,不僅是李林甫的貪腐,還有他暗中修鍊禁術、豢養妖物的秘事。而沈月娥,或許也掌握著足以扳倒李林甫的關鍵證據。

沈青蕪雖不知陳默心中所想,卻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堅定與庇護。她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欣慰與希望的淚水。

偏院外,月光皎潔,樹影婆娑。沈青蕪的命運,因這樁二十年前的舊案徹底改寫。而一場圍繞著冤案昭雪、宮廷權謀、玄幻秘術的風暴,也即將在長安城中,悄然拉開序幕。陳默看著眼前這個歷經磨難卻依舊堅韌的女子,心中清楚,這場復仇與翻案之路,註定不會平坦,但他已別無退路。

雲錦閣秘事·涅盤新生

右威衛大將軍府的日子,是沈青蕪此前從未敢奢望的安穩與尊榮。

陳默待她如親女,不僅撥了兩個伶俐的大丫鬟貼身伺候,還請了長安最好的女先生教她禮儀、詩書與兵法謀略。昔日粗布衣裙換成了綾羅綢緞,每日三餐皆是精緻膳食,滋補湯藥從未斷過,不過半月,她蒼白的臉色便透出健康的紅暈,眉宇間的怯懦與愁苦被從容與溫婉取代。府中上下無人敢輕視這位“義小姐”,畢竟誰都清楚,她是將軍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就連陳默唯一的兒子——正在軍中歷練的陳煜,回來探親時,也對她恭敬有加,一口一個“青蕪姐姐”。

沈青蕪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棄婦。出門時,乘著將軍府的青篷馬車,侍衛前呼後擁,昔日朱雀大街西坊的街坊見了,無不噤聲避讓,再無半分鄙夷的神色。一次偶然路過雲錦閣,她隔著車簾望見林縛仍在鋪中忙碌,隻是身形消瘦了許多,鋪子裏的綢緞也不如往日鮮亮。而蘇墨卿,自那日之後便再無音訊——聽說宋改梅雖未休了他,卻斷了他的銀錢供應,還將他打發到城外別院閉門思過,長安文人圈裏再無人提及這位“風流公子”。至於宋改梅,得知沈青蕪成了大將軍義女,嚇得閉門不出,生怕沈青蕪報復,昔日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沈青蕪並未沉溺於安逸。她深知這份好日子是陳默給的,更是母親用性命換來的。每日課業結束後,她便在房中整理母親留下的遺物,那枚梅花玉佩被她貼身佩戴,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母親生前珍藏的紫檀木盒。盒中除了幾卷綉技精妙的圖譜,還有一本泛黃的絹冊,上麵用蠅頭小楷記錄著一些零碎的字句,夾雜著許多晦澀的符號——沈青蕪認出,那是母親當年獨創的綉紋密碼,幼時曾見母親用這種密碼記錄賬目。

陳默得知後,專程趕來與她一同研究。兩人對照著絹冊上的符號,結合沈青蕪記憶中母親的綉法,耗時多日,終於破解了部分內容。絹冊中不僅記載著沈仲當年蒐集的李林甫貪腐證據,還提到了一處隱秘的地宮,裏麵藏著李林甫修鍊禁術的核心秘典,以及能證明沈家清白的“血書鐵證”。更令人震驚的是,絹冊中還畫著一幅簡略的陣法圖,標註著“玄陰聚魂陣”,旁邊的註解寫道:“此陣以活人精血為引,可聚陰魂之力,李林甫欲用其篡改國運,沈家遭難與此陣有關。”

這些發現讓陳默又驚又喜。他追查了二十年的冤案,終於有了實質性的線索。而沈青蕪,看著絹冊上母親的字跡,心中的復仇之火愈發熾烈。她不再是那個隻會哭泣的弱女子,在陳默的教導與自身的歷練下,她已懂得如何運用智慧與勇氣保護自己,為家族昭雪。

陳默為她量身打造了一身銀灰色勁裝,襯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他將自己的佩劍贈予她,沉聲道:“青蕪,日後你不僅是我的義女,更是我翻案復仇的戰友。沈家的冤屈,母親的遺願,都需要我們一同去完成。”

沈青蕪接過佩劍,劍柄冰涼,卻讓她心中充滿了力量。她屈膝行禮,目光堅定:“義父放心,青蕪定不辱使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讓奸人伏法,還沈家一個清白!”

此時的沈青蕪,早已不是那個在坊市中狼狽逃竄的棄婦。她住進了將軍府,擁有了尊榮與庇護,更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與使命。好日子並非終點,而是她涅盤重生的起點。長安的風,漸漸變得凜冽,一場關乎忠奸對決、權謀爭鬥、玄幻秘術的風暴,已箭在弦上。而沈青蕪,將以全新的姿態,站在這場風暴的中心,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

歸府疑雲

殘陽如疑雲

殘陽如血,潑灑在長安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臨川公主的鸞駕碾過滿地金輝,朱紅車簾被晚風掀起一角,露出車內女子素白的指尖——那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裂紋玉佩,玉佩下藏著的半張玄色符紙,邊角已被掌心的汗濡濕。

“公主,永寧府到了。”貼身侍女青禾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車簾被侍者恭敬掀開,臨川抬眸望去,熟悉的朱漆大門巍峨依舊,門楣上“永寧公主府”的鎏金匾額卻似蒙了層暗塵,不復往日光亮。府門前迎接的人寥寥無幾,管家李伯領著幾個老僕躬身而立,神色躲閃,而人群前方,她的駙馬都尉陳默身著銀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昔,眼底卻凝著一層她讀不懂的疲憊與沉鬱,全然沒有往日她歸府時的熱切。

“殿下,一路辛苦。”陳默上前一步,聲音低沉,伸手欲扶她下車,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便被臨川不動聲色地避開。

她離府三月,奉父皇之命前往終南山祈福,臨行前特意囑託陳默與李伯一同照看府中事宜,尤其是書房暗格裡的那箱密函——那是她暗中調查兄長太子被構陷一案的關鍵證據。陳默身為禁軍副統領,手握部分京畿兵權,本是她最可信的臂膀,可此刻他眼底的閃躲,讓她心頭莫名一沉。

“駙馬與李伯倒是費心了。”臨川踏下車輿,鳳釵上的珍珠隨著步履輕晃,語氣平靜無波,目光卻掃過陳默袖口沾著的一點暗紅色汙漬——那汙漬絕非尋常灰塵,倒像是乾涸的血跡,與李伯鬢邊新增的白髮形成詭異的呼應。“府中似是冷清了許多,發生了何事?”

李伯身子一僵,磕了個頭才顫聲道:“公主殿下安好……府中一切如常,隻是……隻是前幾日夜裏遭了賊,後院庫房失竊,奴婢們怕驚擾公主祈福,便沒敢上報。”

“失竊?”臨川眉梢微挑,目光轉向陳默,“駙馬也知曉此事?”

陳默頷首,神色凝重:“確有此事,我已派人追查,隻是竊賊狡猾,至今未有頭緒。丟的都是些金銀器皿,不值什麼,便沒敢煩擾殿下清修。”他語氣坦蕩,可臨川分明注意到,他提及“庫房”二字時,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書房暗格恰在庫房東側的夾牆內,絕非巧合。

穿過抄手遊廊,臨川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縷極淡的異香——那香氣帶著幾分腐草氣息,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是她在終南山與玄門弟子打交道時見過的“遮魂香”,尋常人聞之無感,卻能掩蓋妖物或秘術留下的痕跡。而這香氣,在陳默走過的地方似乎更濃鬱些。

走到內院月洞門時,側妃蘇氏提著裙擺匆匆趕來,鬢髮微亂,眼眶泛紅:“殿下,您可算回來了!臣妾……臣妾好想您。”她說著便要上前攙扶,手腕卻被臨川輕輕避開。

臨川的目光落在蘇氏腰間的香囊上——那香囊是她離府前賜予的,綉著纏枝蓮紋,此刻卻被換成了一朵黑色曼陀羅,花瓣上用銀線綉著詭異的符文。“側妃倒是有心了,”臨川似笑非笑,指尖劃過香囊邊緣,餘光卻瞥見陳默的目光在香囊上停留了一瞬,神色複雜,“這曼陀羅香囊,倒是別緻得緊。”

蘇氏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地將香囊往後藏了藏:“殿下說笑了,不過是坊間新出的樣式,臣妾看著好看便換了……”

話音未落,一陣破空之聲驟然響起!臨川反應極快,反手將青禾往後一推,陳默也同時出手,腰間佩刀瞬間出鞘,寒光一閃,擋在臨川身前,將數枚淬了幽藍毒液的銀針擊落。針尖入土三分,冒出縷縷黑煙。

“誰?”陳默橫刀而立,目光銳利如鷹,掃向四周暗影,聲音沉怒,“敢在公主府行兇,好大的膽子!”

樹影婆娑,一道玄色身影從暗處緩緩走出,麵罩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泛著紅光的眼睛。“臨川公主,別來無恙?”那人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終南山一行,倒是讓你撿回了一條命。”

臨川握緊了掌心的玉佩,符紙的涼意透過布料滲入肌膚。她注意到,陳默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並非恐懼,更像是某種掙紮。而玄衣人提及“終南山”時,目光刻意掃過陳默,似有某種默契。

“閣下既敢現身,何不摘下麵罩?”臨川冷聲問道,目光在玄衣人與陳默之間流轉,“是為太子舊案而來,還是為終南山的那件東西?”

玄衣人桀桀一笑,笑聲裡滿是惡意:“公主聰慧,可惜……太晚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話音落,他抬手一揮,數道黑色妖風從袖中湧出,直撲臨川麵門——那妖風中裹挾著無數細小的黑蟲,正是南疆巫蠱術中的“噬心蠱”!

臨川眼中寒光暴漲,猛地將掌心玉佩擲出,玉佩在空中炸開,化作一道瑩白光幕,將妖風擋在體外。同時,她指尖掐訣,藏在袖中的符紙瞬間燃盡,一道金色符文破空而出,直刺玄衣人眉心!

陳默見狀,也提刀上前,欲要相助,卻在靠近玄衣人時,腳步微微一頓。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一道清越的笛聲突然從府牆外傳來,笛聲悠揚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那些黑蟲聞聲竟紛紛落地,化作一灘灘黑水。玄衣人臉色大變,狠狠瞪了陳默一眼,又看向臨川:“公主好手段,下次見麵,必取你性命!”說罷,身形一閃,消失在暮色之中。

笛聲漸歇,臨川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陳默收刀入鞘,轉身看向她,眼神複雜:“殿下,您沒事吧?”

“無妨。”臨川搖搖頭,目光掃過神色惶恐的李伯、麵色青紫的蘇氏,最後定格在陳默身上,“駙馬,李伯,蘇氏,方纔之事,你們若還想活命,便如實招來——府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失竊是假,暗格被劫纔是真吧?而你,”她看向陳默,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籠罩下的永寧府,燭火搖曳,暗影重重。臨川知道,她這趟歸府,絕非結束。朝堂的波詭雲譎、江湖的腥風血雨、玄門的秘術妖法,如今更添了駙馬的背叛疑雲,終將在這座看似平靜的公主府中,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而她,必須在這張網中撕開一道口子,不僅為自己,更為沉冤未雪的兄長,為那些藏在暗處的真相。

第四章雙府暗流

夜色如墨,永寧侯府的燭火在風中明明滅滅。臨川坐在內室,指尖摩挲著案上一枚殘缺的青銅令牌——這是她方纔在書房夾牆暗格旁找到的,令牌上刻著“鎮國”二字,正是大將軍府的專屬信物。

“公主,車馬已備好。”青禾壓低聲音,將一件玄色披風遞過來,“大將軍府那邊已回話,舅老爺在府中候著您。”

臨川頷首,起身披上披風,兜帽遮住大半容顏。她深知永寧侯府已非安全之地,陳默的可疑、蘇氏的異常,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遮魂香氣息,都讓這座府邸成了藏滿獠牙的陷阱。而大將軍府,是她母親的孃家,舅父秦嶽身為鎮國大將軍,手握京畿三營兵權,更是她與皇弟李治共同的兄長——前太子李承乾最堅定的支援者。如今李治初登大寶,根基未穩,兄長的冤屈未雪,二皇子李泰虎視眈眈,唯有舅父能為她提供庇護,更能助她查清密函下落,穩固皇弟的江山。

“吩咐下去,輕車簡從,從側門出發。”臨川聲音清冷,“若駙馬問起,便說我心緒不寧,去城外寺廟小住幾日。”她不願讓陳默知曉自己的行蹤,更不願讓皇弟李治擔憂——如今朝堂風雨飄搖,她不能再給這位年輕的帝王增添麻煩。

車輿悄無聲息地駛離永寧侯府,一路向西。相較於永寧侯府的詭異冷清,大將軍府的戒備顯然嚴密得多,街道兩側隱有黑衣侍衛巡邏,府門前懸掛著兩盞碩大的紅燈籠,照亮了“鎮國大將軍府”的燙金匾額,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車簾掀開,舅父秦嶽已親自迎在門前,他身著玄色鎧甲,麵容剛毅,鬢角雖染霜華,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臨川,委屈你了。治兒年幼登基,朝中暗流湧動,你夾在中間,實在不易。”

臨川屈膝行禮,眼底掠過一絲暖意:“舅父不必多言,侄女此番前來,一是想向您借一處清凈之地,二是要查清兄長舊案的真相。兄長蒙冤,皇弟江山不穩,我身為姐姐,斷不能坐視不理。”

秦嶽扶起她,沉聲道:“府中早已為你備好‘靜塵院’,外人不得擅入。隻是你要知曉,如今二皇子李泰勾結西域妖道,朝中不少老臣被他拉攏,治兒雖貴為天子,卻處處受製。你暗中調查,切記萬事小心。”

踏入大將軍府,空氣中沒有遮魂香的詭異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鬆脂香,府中侍衛各司其職,神色肅穆,與永寧侯府的人心惶惶截然不同。可臨川並未放鬆警惕,她敏銳地察覺到,府中迴廊的立柱上,都刻著細微的鎮邪符文——這是玄門中用來防備妖物入侵的陣法,看來舅父也早已察覺到暗中的妖道勢力,暗中佈防保護府中上下,也為了守護皇弟的基業。

靜塵院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用心。剛落座,秦嶽便屏退左右,遞過來一封密信:“這是你兄長出事前,託人輾轉送來的,我一直替你保管著。你看了便知,李泰與陰羅教勾結,不僅是為了構陷太子,更是想以巫蠱之術亂治兒心智,篡改龍脈,圖謀皇位。”

臨川展開密信,字跡是兄長李承乾熟悉的風骨,卻帶著幾分倉促:“李泰引妖道入宮,巫蠱亂政,密函藏於永寧侯府書房,關乎大唐國運,望妹速尋,託付忠良,護治兒周全……”

信到此處戛然而止,墨跡暈染,似是兄長寫下時已遭不測。臨川指尖微微顫抖,心中疑竇叢生:兄長的密函明明藏在永寧侯府,為何舅父的令牌會出現在暗格旁?難道舅父也派人去過?還是說,令牌是他人故意留下,嫁禍舅父?

“舅父,這令牌……”臨川將青銅令牌遞出。

秦嶽目光一凝,接過令牌仔細檢視:“這確實是我府中的令牌,但絕非我派人送去的。”他眉頭緊鎖,“我懷疑,府中也有李泰的眼線。那逆子的勢力,比我們想像的更滲透得深,連我這大將軍府,也未必乾淨。”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侍衛長單膝跪地:“將軍,公主,府外發現不明身份之人窺探,身手詭異,被屬下擊退時,丟下了這個。”

侍衛呈上的,是一枚綉著黑色曼陀羅的絲帕,與蘇氏腰間的香囊紋樣一模一樣,隻是絲帕角落,多了一個小小的“陳”字。

“陳?”臨川瞳孔驟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陳”字,究竟指的是駙馬陳默,還是另有其人?若真是陳默,他身為禁軍副統領,手握部分京畿兵權,又是皇弟李治親自指婚的駙馬,為何要與李泰的人有所牽扯?

秦嶽臉色凝重:“看來,李泰不僅勾結妖道,還拉攏了朝中不少勢力,甚至滲透到了你的身邊。你在兩府之間周旋,雖能借力,卻也容易腹背受敵。”他看向臨川,“如今之計,要麼留在大將軍府,由我護你周全;要麼……你主動出擊,利用兩府的勢力,引出李泰和陰羅教的幕後黑手。”

臨川沉默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被月光照亮的梧桐樹影:“舅父,我既不能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也不能貿然出擊。明日起,我依舊往來於兩府之間——在永寧侯府,試探陳默的虛實,查清密函下落;在大將軍府,借您的勢力追查陰羅教蹤跡,保護皇弟。”她頓了頓,指尖攥緊那枚絲帕,“我倒要看看,李泰佈下這張網,究竟想困住誰。”

秦嶽眼中閃過讚許:“好!不愧是承乾的妹妹,有皇家兒女的風骨。我已讓人查清,那黑色曼陀羅上的符文,正是陰羅教的標識,此教擅長巫蠱與秘術,殘害忠良無數。靜塵院的偏殿藏著我收集的陰羅教資料,還有兄長當年留下的部分手劄,你可隨時查閱。”

就在此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聲響。秦嶽臉色一變,起身按劍:“不好!有敵入侵!”

臨川心頭一緊,瞬間掐訣護身。她透過窗縫望去,隻見幾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闖入府中,正是昨夜刺殺她的妖道打扮,手中揮舞著淬毒的彎刀,所過之處,侍衛紛紛倒地,空氣中瀰漫開濃鬱的血腥味,夾雜著熟悉的腐草妖氣。

“是陰羅教的‘影子衛’!”秦嶽沉聲道,“他們竟敢夜闖大將軍府,看來是衝著你來,或是衝著兄長的秘密而來!”

臨川目光銳利,瞥見為首的玄衣人腰間掛著一枚玉佩——那玉佩與陳默常戴的羊脂玉玉佩極為相似,隻是上麵刻著的不是陳家圖騰,而是陰羅教的曼陀羅符文。

“舅父,掩護我!”臨川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房門,指尖符紙燃動,金色符文化作利刃,直撲為首的玄衣人,“我倒要問問,你與陳默,究竟是什麼關係?李泰派你們來,是想滅口嗎?”

玄衣人桀桀一笑,揮刀擋開符文,眼底紅光暴漲:“臨川公主,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便讓你葬身大將軍府,連同你那死鬼兄長的秘密,還有你那小皇帝弟弟的江山,一同化為飛灰!”

刀光劍影交織,妖氣與玄門法術碰撞出刺眼的光芒。臨川在亂戰中周旋,目光卻始終緊鎖著那枚玉佩——她隱隱覺得,這枚玉佩,或許是解開陳默疑雲、揪出李泰陰謀的關鍵。而大將軍府的這場突襲,更讓她明白,兩府之間的暗流早已交匯,她的周旋之路,她守護皇弟江山的征程,隻會比想像中更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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