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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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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茶語:禦園梅下,後妃暗鬥

禦花園的紅梅開得正盛,連片的艷紅綴在枝頭,襯著冬日的暖陽,倒添了幾分熱鬧。高宗李治下旨,讓後宮妃嬪齊聚梅苑賞梅,中宮王皇後親自主持——王皇後名菱月,年方三十二,出身太原王氏,身著明黃綉鳳宮裝,腰束赤金鑲玉鳳帶,發梳高髻,僅插一枚累絲銜珠鳳釵,未戴過多首飾,卻憑一身端莊威儀,壓過了滿苑妃嬪。她身邊立著心腹宮女錦書,年二十五,穿淺黃綾襖,神色沉穩,手裏捧著個紫檀托盤,盛著皇後賞賜的梅花紋銀簪。

韋玉容早早便到了,依舊是石榴紅蹙金襖,赤金步搖晃得惹眼,身邊菱花捧著個描金漆盒,裏麵是江南新貢的珍珠粉,青禾拎著暖爐,她故意選了個靠近主位的位置坐下,見妃嬪們陸續來見禮,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眼神裡滿是得意。

沈清晏與春杏、晚菱來得稍晚,剛到梅苑,便見李昭儀、張婕妤等人都坐得拘謹,目光時不時往王皇後與韋玉容那邊瞟,顯然都知曉今日這賞梅宴,怕是少不了一場暗鬥。她悄悄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晚菱給她遞上暖爐,春杏小聲道:“才人,您待會兒少說話,皇後娘娘與淑妃娘娘怕是要較勁兒,咱們別被波及。”沈清晏輕輕點頭,目光落在枝頭的紅梅上,不願參與這後宮紛爭。

待妃嬪們到齊,王皇後端起茶盞,聲音端莊平和:“今日邀諸位妹妹賞梅,一來是見紅梅開得好,與大家共賞;二來也是趁此機會,跟諸位妹妹說句心裏話——後宮雖分位份,卻也是一家人,當以和為貴,莫要多生事端,擾了陛下的心神,也亂了宮裏的規矩。”

這話剛落,韋玉容便放下茶盞,笑意盈盈地開口:“皇後娘娘說得極是,隻是妹妹近日得了些江南新貢的珍珠粉,質地細膩,敷麵最是養膚,想著諸位妹妹在宮裏操勞,便帶來了些,想分給大家。”說罷,示意菱花開啟漆盒,裏麵的珍珠粉潔白細膩,還帶著淡淡的香,妃嬪們見了,都露出幾分羨慕之色。

韋玉容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又道:“這珍珠粉是家父(韋巨源)託人從江南捎來的,一共就這麼幾盒,尋常人家怕是見都見不到。妹妹想著,與其自己留著,不如與諸位妹妹分享,也算是妹妹的一點心意。”這話明著是分享,實則是暗戳戳提自己的宰相父親,顯耀自己的靠山,還搶了王皇後作為中宮的風頭——按規矩,後宮貢品當由中宮統籌分配,韋玉容此舉,分明是越矩。

錦書眉頭微蹙,剛要開口,王皇後卻抬手按住了她,依舊神色端莊,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淑妃有心了。隻是這江南貢品,按宮裏的規矩,當先由中宮清點登記,再根據諸位妹妹的份位與近況分配,既顯公允,也合禮製。淑妃妹妹剛入宮時,本宮便與你說過這些規矩,想來是妹妹近日事多,忘了。”

這話既點出了韋玉容越矩,又以“姐姐教妹妹”的姿態,不讓場麵太僵,同時還暗諷韋玉容“不懂規矩”,比韋玉容的張揚更顯底氣。太原王氏乃是世家大族,歷代出過多位後妃重臣,王菱月無需提“家世”二字,僅憑“中宮”與“規矩”,便壓得韋玉容抬不起頭。

韋玉容的臉色僵了僵,手裏的帕子攥緊了些,卻依舊強撐著笑意:“皇後娘娘教訓的是,妹妹一時疏忽,忘了宮裏的規矩,還請娘娘恕罪。隻是這珍珠粉,實在難得,妹妹想著諸位妹妹都能用上,才冒昧了些。”

“淑妃知錯便好。”王皇後微微頷首,示意錦書上前,“錦書,把淑妃帶來的珍珠粉收了,待會兒與中宮準備的梅花膏一起,按份位分給諸位妹妹。另外,賞淑妃一枚和田玉鐲,算是本宮賞你這份‘心意’。”

這一手既給了韋玉容台階下,又重申了中宮的權威——你帶來的東西,由我統籌,我還賞你東西,既顯大度,又不讓你佔半分便宜。韋玉容接過錦書遞來的玉鐲,指尖冰涼,心裏雖不服氣,卻隻能屈膝謝恩:“謝皇後娘娘賞賜。”

見韋玉容收斂了些,王皇後又看向角落的沈清晏,語氣溫和了些:“清晏,你身子弱,那梅花膏最是潤肺養膚,待會兒讓春杏多領一盒,回去每日敷一點,也好養養氣色。”

韋玉容一聽,連忙插話:“皇後娘娘說得是,清晏妹妹身子弱,是該多補補。隻是妹妹聽說,清晏妹妹的哥哥沈將軍近日又得了陛下的賞賜,妹妹還想著,若是清晏妹妹有需用的,儘管跟妹妹說,家父在朝堂上,或許也能幫襯一二。”這話明著是關心,實則是想拉沈清晏站隊,還暗指沈清晏靠哥哥,若再靠上韋家,便能更得勢,同時也想試探王皇後對沈清晏的態度。

王皇後卻淡淡開口:“沈將軍守邊關有功,陛下賞賜是應當的,與後宮無關。清晏在宮裏本分,從不借外臣之勢,這一點,倒是值得諸位妹妹學習。淑妃妹妹往後,也莫要把朝堂與後宮混為一談,免得落人口實,既連累了令尊,也擾了宮裏的清靜。”

這話既幫沈清晏解了圍,暗諷韋玉容“把朝堂勢力帶入後宮”,又點出“連累令尊”,戳中韋玉容的軟肋——她最在意的便是父親韋巨源的名聲,怕自己的事連累父親。韋玉容臉色徹底沉了,卻再也不敢多言,隻能低頭喝著茶,掩飾自己的窘迫。

妃嬪們都低著頭,沒人敢插話,梅苑裏隻剩下風吹梅花的輕響,還有茶盞碰撞的細微聲響。就在這時,內侍尖細的通傳聲傳來:“陛下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王皇後帶著韋玉容上前迎接,王皇後神色端莊,韋玉容則收斂了所有不滿,換上恭敬的笑意。高宗李治步入梅苑,見氣氛有些沉悶,便笑著說:“今日賞梅,怎麼反倒安靜了?是這紅梅不好看,還是諸位妹妹沒興緻?”

王皇後率先開口,語氣平和:“陛下說笑了,紅梅開得極好,臣妾正與諸位妹妹商議,將江南新貢的珍珠粉與中宮的梅花膏,按份位分給大家,讓諸位妹妹都能沾沾喜氣。”

韋玉容也連忙附和:“正是,妹妹今日帶來了珍珠粉,本想分給大家,多虧皇後娘娘提醒,才記起宮裏的規矩,往後妹妹定當多聽娘孃的教誨。”

李治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見沈清晏坐在角落,又看了看王皇後與韋玉容,心裏已然明白方纔定是有過一場暗鬥,卻並未點破,隻道:“皇後統籌中宮,做得極好;淑妃有心分享,也值得肯定。今日賞梅,便是為了開心,莫要因瑣事擾了興緻,都坐下吧,李德全,把朕帶來的梅酒分了,讓諸位妹妹嘗嘗。”

眾人謝恩坐下,李德全指揮內侍分酒,梅苑裏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可王皇後與韋玉容的目光,在不經意間交匯,又飛快錯開——王皇後的目光沉穩,帶著中宮的威儀;韋玉容的目光裡,卻藏著未散的不服氣。

沈清晏端著溫熱的梅酒,看著眼前的景象,輕輕嘆了口氣。春杏在她身邊小聲道:“才人,還好皇後娘娘幫您解了圍,淑妃娘娘今日怕是沒討到好。”沈清晏輕輕搖頭:“皇後與淑妃的爭鬥,才剛剛開始,咱們隻需守好本分,莫要被捲入其中,便是最好。”

梅枝上的紅梅依舊艷艷,可梅苑裏的暗流,卻比冬日的寒風更冷——王皇後有太原王氏為靠,掌中宮之權;韋玉容有宰相父親撐腰,恃寵而驕,這後宮的鬥法,往後隻會愈發激烈,而她這小小的蓬萊殿,怕是也難以徹底避開這場風波。

深宮茶語:梅苑傳旨,貴妃新立

禦園梅苑裏的梅酒剛斟滿,高宗李治的目光掃過眾妃,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朕今日除了陪諸位賞梅,還有一事要宣佈——武昭儀如意,入宮以來,謹守本分,又常能為朕分憂解勞,今日起,晉封武昭儀為貴妃,居長樂宮,位在淑妃之上。”

這話一出,梅苑裏瞬間靜得能聽見風吹梅瓣的聲響,連內侍分酒的動作都頓了頓。

武如意緩緩起身,年方二十七,身著墨綠綾襖,衣擺綉著暗紋青竹,不似韋玉容的石榴紅那般張揚,也不似沈清晏的月白那般素雅,墨綠襯得她肌膚愈發瑩潤,發梳垂掛髻,僅簪著枚和田玉簪,耳墜是小巧的碧玉環,走動時玉環輕晃,添了幾分靈動。她身形纖穠合度,眉眼間帶著幾分柔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鋒芒,身邊的宮女青黛(年十八,穿淺墨布襖,梳單髻,性子沉穩,是武如意心腹)也連忙跟著起身,站在她身側。

“臣妾武如意,謝陛下隆恩,臣妾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看重。”武如意屈膝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既無過分的激動,也無絲毫的惶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皇後坐在主位,指尖輕輕撚著茶盞沿,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她早知曉武如意深得陛下看重,卻沒料到陛下會如此突然地晉封她為貴妃,還將位份定在韋玉容之上,往後後宮,又多了一個強勁的對手。但她很快收斂神色,依舊端莊平和:“恭喜武貴妃,陛下慧眼識珠,貴妃往後定能協助本宮,打理好後宮諸事。”

韋玉容的臉色卻徹底沉了,手裏的帕子被攥得皺巴巴的,赤金步搖上的珍珠垂墜晃得心煩——她本以為,沈清晏不足為懼,隻需專心與王皇後爭鬥,往後後宮的風頭遲早是自己的,沒曾想武如意竟一步登天,成了位在她之上的貴妃,還佔了長樂宮那座寬敞雅緻的宮殿。她強壓著心裏的不服氣,起身行禮,語氣裏帶著幾分酸意:“恭喜武貴妃,往後妹妹還要多向貴妃姐姐請教,隻是姐姐剛升貴妃,可得多記著宮裏的規矩,莫要像妹妹前日那般,犯了疏忽。”

這話明著是恭喜,實則是暗諷武如意“一步登天,恐不懂規矩”,還順帶提了自己前日的事,想拉著武如意一起“落俗”。

武如意卻不接她的話茬,隻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韋玉容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鋒芒:“多謝淑妃妹妹提醒,規矩二字,臣妾入宮時便記在心裏了,往後也會常向皇後娘娘請教,不敢有半分逾矩。倒是妹妹,前日皇後娘娘已提點過規矩,往後妹妹若有不懂的,也可來長樂宮找臣妾,咱們互相學習,也好讓後宮安穩。”

這話既沒落韋玉容的圈套,又抬了王皇後的麵子,還暗指“你自己都犯過規矩,就別來提醒別人”,一句話堵得韋玉容啞口無言,隻能尷尬地端起茶盞,掩飾自己的窘迫。

李昭儀、張婕妤等妃嬪也連忙起身道賀,語氣裡滿是敬畏——武如意不僅得陛下看重,方纔幾句話便壓過了韋淑妃,顯然不是個好惹的,往後在後宮,怕是要以王皇後與武貴妃為尊了。

沈清晏也跟著起身,輕聲道:“恭喜武貴妃。”她看著武如意,心裏清楚,這位新貴妃,比韋玉容更有城府,往後後宮的爭鬥,怕是會愈發複雜,自己更要守好蓬萊殿,不捲入其中。

武如意看向沈清晏,語氣溫和了些:“多謝沈才人。聽聞才人身子弱,往後若有需用的,儘管讓人去長樂宮說一聲,青黛那裏,還備著些陛下賞的潤肺藥材,改日讓她給你送些過來。”

這話既顯大度,又拉了近距離,卻不顯得刻意,沈清晏連忙道謝:“多謝貴妃體恤,臣妾不敢勞煩貴妃,臣妾在蓬萊殿一切安好。”

高宗見眾人反應如常,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李德全遞上貴妃印璽與服飾:“這是貴妃印璽,還有朕命尚衣局趕製的貴妃朝服,明日起,如意便可正式入居長樂宮。往後後宮之事,皇後為主,貴妃協助,你們二人要同心協力,莫要讓朕失望。”

“臣妾遵旨。”王皇後與武如意一同屈膝應下,兩人目光交匯,王皇後神色端莊,武如意眼神平和,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試探——王皇後是中宮,掌後宮大權;武如意是新貴,得陛下倚重,往後這後宮的權柄,如何分配,怕是還要慢慢磨合。

李德全奉高宗之命,從紫檀托盤中取出一方金章,快步走到武如意麵前,雙手奉上——那金章通體赤金,長寬恰好二寸,邊緣鏨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正麵刻著“武貴妃”三個篆字,筆畫飽滿,還泛著冷冽的金光,章柄處繫著明黃絲絛,絲絛末端綴著顆小巧的赤金珠,握在手中,分量沉甸甸的,滿是帝王賜予的威儀。

“武貴妃,此乃貴妃金章,長寬二寸,合後宮貴妃位份之製,往後貴妃打理後宮諸事、傳召宮眷,憑此章便可行事。”李德全的聲音恭敬,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梅苑眾人耳中,像是在刻意提醒——這方金章,便是後宮位份的鐵證,更是武如意淩駕於九嬪、寶林、禦女之上的憑依。

武如意雙手接過金章,指尖觸到冰涼的金麵,纏枝紋的紋路硌著掌心,竟讓她多了幾分踏實。她輕輕摩挲著“武貴妃”三個字,再次屈膝向高宗行禮:“臣妾持此金章,定當謹記陛下囑託,協助皇後娘娘打理後宮,不僭越、不逾矩,不負金章之重,不負陛下之信。”

高宗看著她從容的模樣,滿意地點頭:“朕信你有這份分寸。”

韋玉容坐在一旁,看著武如意接過印璽,心裏的不甘愈發濃烈,卻隻能在心裏盤算——武如意雖升了貴妃,可自己有宰相父親韋巨源撐腰,王皇後有太原王氏為靠,武如意不過是個無強大家世依託的妃嬪,就算得寵,又能得意多久?往後她隻需聯合同樣不滿武如意的妃嬪,再讓父親在朝堂上多留意,總能找到機會。

待傳旨之事落定,梅苑裏的氣氛漸漸恢復,可每個人的心思都變了——妃嬪們多了幾分謹慎,不敢再隨意多言;王皇後盤算著如何平衡後宮,不讓武如意分權;韋玉容暗籌著如何打壓武如意;武如意則從容地應對著眾人的道賀,神色依舊平和,卻早已在心裏規劃好往後的路。

這話落在韋玉容耳中,格外刺耳。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銀章——那是她晉封淑妃(屬九嬪之上,卻仍用銀章,合宮階規製)時所得,銀章長寬雖也近二寸,卻無金章的厚重,邊緣僅鏨著簡單的雲紋,正麵“韋淑妃”三字是銀質鏨刻,比起武如意的金章,竟顯得格外寒酸。她攥著銀章的手越收越緊,指尖泛白,心裏的不甘幾乎要溢位來:同樣是侍奉陛下,憑什麼武如意剛升貴妃,就能得這方二寸金章,而自己守著淑妃之位數年,卻隻能握著銀章,連幾分話語權都要讓給她?

王皇後將韋玉容的神色看在眼裏,卻並未點破,隻是抬手示意錦書取出另外兩方章,放在案上——一方是銀章,與韋玉容的規製相近,卻是九嬪所用,長寬一寸八,紋飾是素凈的梅枝;另一方是銅章,通體青灰,長寬僅一寸五,邊緣無多餘紋飾,隻刻著“禦女”二字,握在手中,輕飄飄的,連光澤都顯得黯淡。

“諸位妹妹也該記清後宮章製。”王皇後的聲音端莊,目光掃過殿內妃嬪,“貴妃用金章,長寬二寸;九嬪(昭儀、昭容、昭媛等)用銀章,長寬一寸八;至於寶林、禦女、采女這些低階位份,便隻能持銅章,長寬一寸五,紋飾、分量皆有定數。這章不僅是位份的象徵,更是行事的規矩——往後誰若敢僭用高一級的章,或是憑低階之章行高階之事,便是壞了宮規,本宮定當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李昭儀站在妃嬪群中,聞言悄悄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銀章——她是九嬪中的昭儀,持的正是一寸八的銀章,梅枝紋飾雖雅緻,卻遠不及武如意的金章氣派。她看著武如意手中的金章,眼神裡滿是羨慕,卻也藏著幾分謹慎:往後見了這方金章,便如見貴妃本人,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隨意說話了。

張婕妤的手則悄悄垂到袖中,攥著自己的銅章——她是禦女出身,雖晉封婕妤,卻仍在低階之列,持的還是一寸五的銅章,方纔見了金章的氣派,再摸自己手裏的銅章,竟覺得有些抬不起手。她偷偷瞥了眼韋玉容,見淑妃臉色難看,便趕緊低下頭,不敢有半分多餘的動作,生怕被捲入這場因金章而起的暗潮中。

沈清晏站在角落,雖無章可持(才人位份介於九嬪與寶林之間,暫未按製頒章,卻也屬低階,往後若晉封,至多持銀章),卻也將這章製記在心裏。春杏在她身邊小聲道:“才人,原來這章還有這麼多規矩,貴妃娘孃的金章,看著就氣派,比淑妃娘孃的銀章貴重多了。”

沈清晏端著梅酒,看著枝頭的紅梅,輕輕嘆了口氣。春杏在她身邊小聲道:“才人,武貴妃看著倒是個和氣的,可方纔對付淑妃娘娘,卻一點不含糊,往後咱們更要小心了。”

沈清晏輕輕點頭:“武貴妃是個有分寸、也有鋒芒的人,往後後宮,怕是再也不會像從前那般,隻有皇後與淑妃爭鬥了。咱們隻需守好蓬萊殿,不偏不倚,不惹是非,便是最好的安穩。”

沈清晏輕輕點頭,目光落在武如意手中的金章上,語氣平和:“金章、銀章、銅章,說到底,不過是宮階的記號,貴重的不是章的材質,而是持章人的分寸。武貴妃懂這份分寸,才配得上這方金章;淑妃娘娘若總盯著金章的貴重,反倒失了自己的分寸。”

這話剛落,便見韋玉容忽然起身,走到武如意麵前,目光盯著那方金章,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貴妃姐姐的金章真是氣派,妹妹今日纔算開了眼。隻是妹妹好奇,姐姐往後用這金章傳召宮眷,若是遇到像沈才人這樣暫未頒章的,或是寶林、禦女們持銅章來見,姐姐該如何待之?總不至於因章的材質,便厚此薄彼吧?”

武如意知道她是想挑自己“恃章驕縱”的錯,便笑著將金章係在明黃絲絛上,掛在腰間,與墨綠綾襖相映,竟不顯得張揚,反而多了幾分莊重:“淑妃妹妹多慮了。章是宮階的記號,卻不是待人的標尺——沈才人雖暫未頒章,卻本分懂事,本宮自然以禮相待;寶林、禦女持銅章,雖位份低些,卻也是後宮的一份子,隻要她們守規矩、盡本分,本宮也絕不會因銅章之輕,便輕慢了她們。倒是妹妹,握著銀章,更該明白‘章在手中,禮在心中’的道理,往後莫要再以章論人,失了淑妃的氣度。”

這番話既堵了韋玉容的話茬,又顯了自己的大度,還暗諷韋玉容“以章論人、失了氣度”,妃嬪們聽了,都悄悄點頭,連王皇後都微微頷首,覺得武如意確實懂分寸,不是個隻會恃寵而驕的人。

韋玉容被說得啞口無言,隻能訕訕地笑了笑,退回自己的座位,指尖依舊攥著那方銀章,心裏卻更忌恨——武如意不僅得了金章,還懂如何用“大度”籠絡人心,往後自己想壓過她,怕是更難了。

待賞梅宴散後,武如意帶著青黛往長樂宮去,腰間的金章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明黃絲絛上的赤金珠“叮鈴”作響,格外惹眼。路過禦花園小徑時,恰好遇見幾個持銅章的寶林,她們見了武如意腰間的金章,連忙停下腳步,屈膝行禮,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青黛在一旁小聲道:“貴妃娘娘,您看她們,見了金章便這般謹慎,往後娘娘憑這金章行事,定能順暢許多。”

武如意摸了摸腰間的金章,語氣平和卻帶著鋒芒:“這金章是威儀,也是約束——憑它,我能讓低階宮眷信服,也能製衡像韋淑妃這樣的人;可若我恃章驕縱,忘了宮規,忘了本心,這金章也會變成壓垮我的重負。往後你記著,金章雖重,卻重不過‘規矩’二字,重不過‘人心’二字。”

青黛連忙點頭:“奴婢記下了,定當提醒娘娘。”

夕陽漸漸西斜,灑在梅苑的青石路上,映得紅梅愈發艷紅。武如意捧著貴妃印璽,在青黛的陪伴下,跟著高宗往長樂宮走去,背影從容而堅定——她的貴妃之路,才剛剛開始,而這深宮的暗流,也因她的崛起,愈發洶湧。

初春的清晨,蓬萊殿裏還透著幾分料峭寒意。

蓬萊殿的窗欞半掩,冬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格,灑在螺鈿梳妝枱上,映得枱麵上的青瓷瓶愈發瑩潤——瓶裡插著兩枝初綻的臘梅,淺黃花瓣沾著晨露,散出淡淡冷香。沈才人坐在妝枱前,年方二十二,身著月白綾襖,領口綉著極小的銀線梅紋,下身搭一條淺粉羅裙,鬢邊僅簪著枚素銀簪,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垂在肩後,眼下帶著一抹淺青,顯露出難掩的倦怠。

宮女春杏年十七,穿一件淺綠布襖,梳著雙丫髻,簪著兩枚銅簪,手上握著把象牙梳篦,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正一點點梳理沈才人的長發,見發間纏了根斷絲,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才人,您昨夜又未曾安寢?奴婢瞧您眼下的青影,比昨日又重了些,方纔晚菱煮了些桂圓湯,等會兒您喝一碗暖暖?”

沈才人望著青銅鏡裡的自己,指尖輕輕碰了碰眼下的淺青,輕嘆一聲,聲音輕得像落在梅瓣上的雪:“深宮歲月,白日裏要應付各處問安,夜裏聽著殿外的更漏聲,安睡二字,談何容易。”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宮婢的通傳聲,緊接著便是一道嬌柔卻藏著倨傲的嗓音,裹著冬日的寒氣飄進來:“沈妹妹在麼?姐姐今日得了盒上好的阿膠,想著你身子弱,特意來瞧瞧你。”

春杏的手猛地頓了一下,梳篦差點從手裏滑落,她連忙壓低聲音,眼神裏帶著幾分緊張:“才人,是韋淑妃娘娘!她……她昨日還在宜春殿跟宮人唸叨,說您佔了陛下的寵。”

旁邊守著炭盆的晚菱也湊過來,她年十九,穿淺藍布襖,梳著單髻,性子比春杏沉穩些,輕聲道:“才人莫慌,奴婢已把殿裏多餘的陳設收了,淑妃娘娘問起,就說都是陛下賞的,不敢隨意丟棄。”

沈才人緩緩起身,理了理綾襖的衣襟,神色依舊淡然:“既來了,便請進吧。春杏,去殿門迎一迎。”

春杏應了聲“是”,快步去開門。韋淑妃款步而入,年二十八,身著石榴紅蹙金襖,衣擺綉著金線鳳凰紋,腰間束著赤金鑲玉帶,發梳高髻,插著枚赤金步搖,走動時步搖上的珍珠垂墜輕輕晃動,映得她臉上的蔻丹愈發鮮紅。她身後跟著兩名宮婢,左邊的菱花年二十,穿淺紅布襖,簪著顆銀珠,眼神機靈,手裏捧著個描金漆盒;右邊的青禾年十八,穿淺黃布襖,梳著低髻,性子木訥些,手裏拎著個暖爐,緊緊跟在後麵。

韋淑妃剛進門,便抬手拂了拂襖袖上的浮塵,目光慢悠悠掃過殿內——螺鈿妝枱、紫檀圓桌、牆角燃著銀絲炭的炭盆,連青瓷瓶裡的臘梅都透著雅緻,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妹妹這蓬萊殿倒收拾得精巧,連炭都用的是銀絲炭,比姐姐那冷清的宜春殿可熱鬧多了——姐姐殿裏昨日還缺了炭,找尚食局要,竟說要等明日,妹妹這福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沈才人上前一步,屈膝行了個淺禮,語氣恭敬卻不卑微:“姐姐說笑了。陛下念及蓬萊殿偏冷,才賞了些銀絲炭,至於陳設,不過是奴婢們隨手收拾的,怎敢跟姐姐的宜春殿比?難得姐姐駕臨,快請坐,晚菱,把剛煎好的顧渚紫筍茶端上來。”

晚菱應了,捧著個紫砂茶鐺走過來,將茶盞一一擺到紫檀圓桌上,茶湯淺綠,冒著裊裊熱氣,還帶著茶葉的清香。韋淑妃在主位坐下,菱花連忙上前,把暖爐放到她腳邊,又幫她理了理裙擺;青禾則站在殿門旁,低著頭不敢說話。

韋淑妃端起茶鐺,指尖輕輕劃著茶盞沿,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才人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妹妹真是好福氣,昨兒個陛下又在你這兒用了晚膳,聽說還陪你看了半宿的臘梅,直至子時才歸。宮裏的姐妹們,不管是承乾殿的李昭儀,還是長樂宮的張婕妤,哪個不眼紅?姐姐昨日見了李昭儀,她還跟我說,妹妹這身子弱,怕是受不住陛下這般寵愛呢。”

沈才人端起自己的茶盞,淺呷了一口,茶湯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心底的涼意,她神色依舊平靜,語氣無波無瀾:“陛下操勞國事,日日處理奏摺到深夜,昨兒個不過是覺得蓬萊殿清靜,偶來小坐片刻,喝了碗粥,看了兩眼臘梅,已是臣妾的福分。至於姐妹們的議論,臣妾人微言輕,不敢多聽,也不敢多想,隻求安安穩穩伺候陛下,便足夠了。”

“福分?”韋淑妃突然放下茶鐺,“噹啷”一聲,茶湯濺出幾滴在桌案上,她冷笑一聲,眼神裡的倨傲愈發明顯,“妹妹倒會說場麵話。隻是姐姐勸你一句,這後宮得寵的女子,就像禦花園裏的繁花,春日裏開得再盛,到了秋日,還不是落得滿地殘瓣?可真正能常伴君側、安穩度日的,又有幾人?妹妹年紀輕,性子又軟,可別隻顧著眼前的寵,忘了身後的風。”

沈才人指尖輕輕撚著茶盞沿,沒有接話,隻是抬眼望向窗外——暖陽依舊,臘梅正艷,可殿內的空氣,卻因韋淑妃的話,悄悄冷了下來。春杏站在她身後,悄悄攥緊了手裏的帕子,晚菱也低著頭,不敢抬頭看韋淑妃的臉色,隻有菱花,還在幫韋淑妃擦著桌案上濺出的茶湯,眼神裡藏著幾分得意。

沈清晏指尖依舊輕輕撚著茶盞沿,淺綠的茶湯映著她眼底的平靜,既無慌亂,也無惱意,等韋淑妃的冷笑落定,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幾分不容輕慢的底氣:“姐姐所言,臣妾記在心裏了。臣妾自入宮來,從不敢求什麼繁花盛寵,隻求不犯過錯、不擾陛下,也不惹姐姐們煩心——畢竟臣妾無甚依仗,唯有一個哥哥,還在邊關守著家國。”

韋淑妃端茶的手頓了頓,赤金步搖上的珍珠垂墜晃了晃,落在手背上,竟覺出幾分涼意。她自然知道沈清晏的哥哥是誰——鎮國大將軍沈驚鴻,年方三十五,身形魁梧,披銀甲握長槍,去年在北境擊退突厥,護了邊關三城,陛下親賜“鎮國”封號,手握京畿周邊三萬禁軍,連朝中大臣都要讓三分。此前她隻當沈清晏性子軟、沒靠山,纔敢來試探施壓,竟忘了這層關係。

“妹妹的哥哥是沈大將軍,姐姐自然知曉。”韋淑妃收斂了幾分倨傲,指尖悄悄攥緊了帕子,語氣也緩和了些,“沈大將軍守邊關辛苦,陛下常在朝堂上誇他忠勇,姐姐也敬他是個英雄。隻是姐姐也是好意,怕妹妹在深宮不懂防備,纔多嘴勸兩句。”

春杏站在沈清晏身後,悄悄鬆了口氣,手裏的帕子也慢慢展開——方纔她還怕淑妃再刁難,如今提及沈大將軍,淑妃的語氣明顯軟了,總算不用替才人擔心。晚菱也抬了抬頭,給沈清晏的茶盞裡添了點熱水,眼神裏帶著幾分安心。

沈清晏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姐姐的好意,臣妾心領了。臣妾哥哥常書信與我,說‘邊關安穩,方能換得宮內清靜’,還勸我在宮裏少爭少求,守好本分就好。臣妾記著他的話,從不敢逾矩,也從不想借他的名頭爭什麼,隻求姐姐們日後若有誤會,能多給臣妾幾分解釋的餘地。”

這話既點出了沈驚鴻的存在,又表明自己不會仗勢欺人,堵得韋淑妃沒了再發難的理由。菱花站在韋淑妃身側,見主子神色訕訕,連忙上前打圓場:“淑妃娘娘,您方纔說給才人帶了阿膠,不如現在拿出來,讓才人瞧瞧?這阿膠是江南進貢的,補氣血最好,正適合才人這樣身子弱的。”

韋淑妃這纔想起來意,連忙順著台階下,示意菱花開啟描金漆盒:“可不是嘛,瞧姐姐這記性,差點忘了正事。這阿膠你收著,每日用溫水燉一盞,連著喝幾日,眼下的青影也能消些。”

沈清晏起身接過漆盒,屈膝行了一禮:“多謝姐姐賞賜,臣妾無以為報,日後若姐姐有需用臣妾之處,隻要不違規矩,臣妾定當儘力。”

韋淑妃擺了擺手,起身整理了下石榴紅襖的衣襟,沒再多留:“好了,姐姐也不打擾你梳妝了,宮裏還有些事要處理,就先回去了。”說罷,帶著菱花、青禾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還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的臘梅,語氣裏帶著幾分複雜:“妹妹好好歇著,日後姐姐再來看你。”

殿門關上,蓬萊殿裏又恢復了清靜,隻剩下炭盆裡銀絲炭燃燒的細微聲響,還有臘梅的冷香。春杏湊過來,小聲道:“才人,方纔真是嚇奴婢一跳,還好提及大將軍,淑妃娘娘才沒再刁難。”

沈清晏開啟漆盒,看著裏麵整塊烏黑的阿膠,輕輕嘆了口氣:“深宮之中,若無半點依仗,連安穩歇著都難。我若不提哥哥,今日這事,怕是沒這麼容易過去。隻是我終究不想靠他,隻盼著哥哥在邊關安穩,我在宮裏本分,彼此都能安心就好。”

晚菱端來溫好的桂圓湯,放在沈清晏手邊:“才人別想太多了,喝碗桂圓湯暖暖,再把阿膠收起來,明日奴婢給您燉著喝。有大將軍在邊關護著,又有陛下的幾分看重,才人定能安穩度日的。”

沈清晏端起桂圓湯,暖意順著舌尖漫到心底,她望著青銅鏡裡的自己,眼下的淺青依舊,卻多了幾分篤定——深宮雖冷,好在還有哥哥的牽掛,還有春杏、晚菱的照料,往後的日子,即便難些,也總能熬過去。

韋淑妃見她沉默,又道:“前些日子王賢妃的公主染了疾,太醫說是受了風邪。可這宮裏人誰不清楚,那公主一向康健,怎就突然病了?”

她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沈才人身上:“妹妹也該多留個心眼,這宮牆之內的事,變數太多。”

沈才人放下茶盞,直視韋淑妃:“多謝姐姐提點,臣妾會留意的。”

韋淑妃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織金襦裙:“那姐姐便不擾你了。對了,明兒個皇後千秋節,妹妹可別誤了時辰。這宮裏的規矩,你該比我更明白。”

送走韋淑妃,春杏氣得直跺腳:“才人,她這分明是來挑釁的!”

沈才人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剛抽新芽的垂柳:“深宮之中,明爭暗鬥本就尋常,防是防不住的。”

“可才人您從未做過虧心事啊。”春杏委屈地嘟囔。

沈才人沉默著,腦海中浮現出初入宮時的畫麵——

那時她年方十五,懷著對宮廷的懵懂憧憬被選入宮。原以為踏入這朱門紫殿便能安穩度日,卻不知這高牆之內,步步皆是算計。

“春杏,你說宮外的市井巷陌,是不是比宮裏自在許多?”沈才人忽然問道。

春杏愣了愣:“奴婢自小在宮中長大,從未見過宮外的模樣。”

沈才人淺淺一笑,沒再言語。

午後,內侍前來傳話,說陛下晚膳後會駕臨蓬萊殿。

春杏喜得拍手:“才人,陛下又要來了!”

可沈才人卻並無多少喜悅,她知曉,近日高宗皇帝因邊地戰事煩心,每逢心緒不佳,便會來她這兒坐坐,說些朝堂的煩憂。

韋淑妃剛踏出蓬萊殿門檻,還沒來得及跟菱花、青禾說句場麵話,殿外突然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帶著幾分急促與恭敬:“陛下駕到——”

這話一出,殿內外瞬間靜了下來。韋淑妃身子一僵,連忙整理好石榴紅襖的衣襟,抬手理了理髮間的赤金步搖,原本還帶著幾分訕訕的神色,立刻換上恭敬的笑意,快步轉身往殿內退了兩步,與沈清晏並肩而立,等著接駕。

春杏、晚菱更是慌了神,連忙跪地行禮,連炭盆裡濺出的火星都忘了拂去;菱花、青禾也跟著跪下,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看殿外的身影。

高宗李治身著明黃常服,腰束玉帶,發間僅簪著枚白玉簪,年近四十,麵容儒雅,眼角帶著幾分因操勞國事生出的細紋,卻難掩帝王的威儀。他身後跟著內侍總管李德全,年近五十,穿深灰內侍服,神色沉穩,手裏捧著個錦盒,緩緩步入殿內。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李治的語氣溫和,目光掃過殿內,先落在沈清晏臉上,見她眼下的淺青依舊,眉頭微蹙,“清晏,昨夜又沒睡好?”

沈清晏屈膝行了個更深的禮,聲音輕柔卻恭敬:“臣妾參見陛下,勞陛下掛心,隻是昨夜聽了會兒更漏聲,略有些輾轉,不打緊的。”

韋淑妃也連忙上前見禮,語氣比麵對沈清晏時恭敬了數倍:“臣妾參見陛下,不知陛下今日會駕臨蓬萊殿,臣妾方纔還在與清晏妹妹閑話,給她送了些江南進貢的阿膠,補補氣血。”

李治點點頭,目光落在沈清晏手邊的描金漆盒上,又轉向韋淑妃,語氣平和:“你有心了。清晏身子弱,是該多補補。”說罷,示意李德全把錦盒遞過來,“朕今日從禦花園折了些紅梅,比臘梅更艷些,想著清晏喜歡素雅的花,便給你送過來,插在妝枱前,看著也舒心。”

沈清晏接過錦盒,開啟一看,裏麵放著三枝盛放的紅梅,花瓣艷而不妖,還帶著晨露的濕氣,她連忙再次行禮:“多謝陛下賞賜,臣妾很是喜歡。”

李德全在一旁笑著打圓場:“陛下昨日處理奏摺到後半夜,今日一早去了禦花園,見紅梅開得好,第一時間就想著給才人送來,這份心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韋淑妃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心裏愈發清楚——陛下對沈清晏的看重,不僅是因為她性子溫婉,更有沈驚鴻鎮邊的緣故,今日自己這趟試探,反倒顯得多餘,甚至可能落了陛下的印象。她連忙順著話頭說:“陛下對清晏妹妹這般疼惜,真是妹妹的福氣。臣妾宮裏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在這裏打擾陛下與妹妹了,先行告退。”

李治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去吧,宮裏的事,用心打理,莫要多生事端。”這話看似平常,卻隱隱帶著點提醒,韋淑妃心裏一凜,連忙應了“是”,帶著菱花、青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連腳步聲都不敢重半分。

殿內隻剩下李治、沈清晏,還有春杏、晚菱。春杏連忙上前,給李治奉上剛溫好的顧渚紫筍茶,晚菱則去取了個青瓷瓶,把紅梅插好,放在螺鈿妝枱旁,與臘梅相映,格外雅緻。

李治坐在紫檀圓桌上,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語氣放緩:“前日沈驚鴻將軍送來了邊關奏摺,說北境已安穩,突厥不敢再犯,朕也鬆了口氣。他還在奏摺裡提了一句,讓朕多照拂你,說你性子軟,怕在宮裏受委屈。”

沈清晏聞言,眼裏泛起一絲暖意,輕聲道:“臣妾哥哥總是牽掛臣妾,反倒讓陛下費心了。臣妾在宮裏一切安好,有陛下照拂,還有春杏、晚菱照料,從未受委屈,也請陛下轉告哥哥,讓他安心守邊關,不必為臣妾擔憂。”

“朕知道你懂事。”李治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柔和了些,“你不願借沈將軍的名頭爭寵,這份本分,朕看在眼裏。往後在宮裏,若是有人敢刁難你,不必忍著,直接告訴李德全,或是告訴朕,朕替你做主。”

春杏、晚菱在一旁,聽著陛下的話,心裏徹底踏實了——有陛下這句話,往後再也沒人敢隨意欺負才人了。

沈清晏屈膝行禮,聲音裏帶著幾分感動:“多謝陛下體恤,臣妾定當更加本分,好好伺候陛下,不給陛下添麻煩。”

李治點點頭,起身道:“朕還有奏摺要處理,就不陪你多坐了。你好好歇著,喝碗桂圓湯,再讓春杏給你燉點阿膠,好好補補身子。晚上朕再來這裏用膳,讓尚食局做你愛吃的蓮子羹。”

“臣妾恭送陛下。”沈清晏送李治至殿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漸漸遠去,才緩緩收回目光。

春杏湊過來,眼裏滿是歡喜:“才人,陛下對您真好,還有大將軍在邊關護著,往後咱們在蓬萊殿,總算能安安穩穩的了!”

沈清晏看著妝枱前的紅梅與臘梅,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深宮雖冷,卻總有這樣的暖意,讓她覺得,往後的日子,即便漫長,也不再那麼難捱了。

韋玉容帶著菱花、青禾出了蓬萊殿,踩著青石路往宜春殿走,冬日的寒風刮在臉上,竟比殿內的冷意更甚。她攥著帕子的手越收越緊,赤金步搖上的珍珠垂墜晃得心煩,方纔在蓬萊殿裏的恭順模樣,早已褪得乾乾淨淨,眉梢眼角滿是不服氣。

“娘娘,您彆氣了。”菱花跟在她身側,小聲勸著,“沈才人雖有沈大將軍撐腰,可陛下今日也沒明著偏幫她,還提醒您‘莫多生事端’,可見陛下心裏,還是有您的。”

青禾也連忙點頭,把手裏的暖爐往韋玉容手邊遞了遞:“是啊娘娘,咱們宜春殿雖比蓬萊殿冷清些,可娘娘有宰相大人護著,宮裏誰敢真的怠慢您?”

提到“宰相”二字,韋玉容的臉色才稍稍緩和。她的父親韋巨源,當朝宰相,年近六十,在朝堂上任職三十餘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連高宗李治都要給幾分薄麵——這纔是她在後宮敢恃寵而驕、試探沈清晏的真正依仗。方纔在蓬萊殿提及沈驚鴻時,她雖收斂了倨傲,卻也沒真的怕了:沈驚鴻再厲害,終究遠在邊關,而她的父親,卻在朝堂中樞,一句話就能影響後宮的風向。

“我怎會氣沈清晏那丫頭。”韋玉容放緩腳步,攏了攏石榴紅襖的領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倨傲,“不過是覺得她運氣好,佔了沈驚鴻的光,又得了陛下的幾分垂憐,便敢在我麵前裝溫順。若不是今日陛下突然駕到,我倒要再問問她,敢不敢真的憑自己,在宮裏立足。”

說話間,幾人已到了宜春殿。殿內陳設比蓬萊殿奢華得多——紫檀架上擺著玉瓶,桌案是海南黃花梨木的,炭盆裡燃著上好的烏金炭,卻因殿宇寬敞,少了幾分暖意。殿內的宮人見韋玉容回來,連忙上前伺候,為首的宮女雲袖(年二十一,穿淺紅綾襖,是韋玉容的心腹)遞上一杯熱薑茶:“娘娘,您剛從外麵回來,喝杯薑茶暖暖,宰相府的韋忠老僕,已在偏殿等您半個時辰了,說有要事稟報。”

韋玉容眼睛一亮,連忙往偏殿走——父親派人來,定是有朝堂上的訊息,或許還能幫她出出主意,對付沈清晏。

偏殿裏,韋忠身著深灰布袍,頭髮花白,手裏捧著個木盒,見韋玉容進來,連忙跪地行禮:“老奴參見娘娘,給娘娘請安。”

“起來吧,父親讓你帶什麼話來?”韋玉容坐在椅子上,急切地問道。

韋忠起身,把木盒遞過去:“宰相大人讓老奴給娘娘帶了盒上好的珍珠粉,說娘娘近日氣色不好,用它敷麵,能養膚。另外,大人還說,昨日朝堂上,陛下提及沈驚鴻將軍,誇他守邊關有功,還賞了不少布匹銀兩,讓娘娘在宮裏,近日莫要再找沈才人的麻煩,免得惹陛下不快。”

韋玉容接過木盒,臉色沉了沉:“父親怎的也讓我讓著她?不過是個靠哥哥的才人罷了。”

“娘娘息怒。”韋忠連忙勸道,“大人說,沈驚鴻如今在邊關得勢,陛下正倚重他,此時與沈才人起衝突,得不償失。待日後北境安穩些,大人在朝堂上再慢慢周旋,娘娘在後宮,隻需好好伺候陛下,等沈將軍的風頭過了,再論其他不遲。大人還說,若有宮人敢在娘娘麵前搬弄是非,或是沈才人那邊有什麼異動,讓娘娘及時派人回府,大人會幫娘娘做主。”

聽到“父親會幫娘娘做主”,韋玉容心裏的火氣才徹底散了。她摩挲著木盒上的花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懂了,父親考慮得周全。今日我本就沒真的與沈清晏起衝突,不過是試探試探她的底氣罷了。往後我便聽父親的,好好伺候陛下,不再主動找事,可若是她敢仗著沈驚鴻的名頭來惹我,我也絕不會忍。”

韋忠點頭:“娘娘明白就好,老奴這就回府,向大人復命。”

待韋忠走後,菱花湊過來,笑著說:“娘娘,有宰相大人在朝堂上幫襯,您往後在宮裏,定能安穩得勢,沈才人就算有沈大將軍護著,也比不過娘孃的靠山硬。”

韋玉容端起薑茶,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眼神裡滿是篤定:“那是自然。沈驚鴻遠在邊關,終究護不了沈清晏一輩子,而我父親,卻在朝堂上穩穩坐著,這後宮的風向,遲早會偏向我這邊。”

與此同時,蓬萊殿裏,沈清晏正看著春杏燉阿膠,晚菱在一旁插紅梅,殿內暖香裊裊。春杏想起方纔韋玉容的模樣,小聲道:“才人,韋淑妃有宰相大人護著,往後會不會還來找咱們的麻煩?”

沈清晏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妝枱前的紅梅與臘梅上,語氣平和:“她若不來,咱們便安穩度日;她若真的再來,咱們也守好本分,不與她爭執。我哥哥守邊關,是為了家國安穩;韋宰相在朝堂,是為了輔佐陛下,大家各司其職,本就不該把朝堂的勢力,帶到後宮裏來。”

晚菱把燉好的阿膠盛出來,遞到沈清晏手邊:“才人說得對,咱們隻要好好伺候陛下,守好自己的蓬萊殿,就夠了。”

沈清晏接過阿膠,溫熱的觸感透過瓷碗傳到指尖。她知道,深宮的暗流從未停止,韋玉容有宰相父親撐腰,自己有邊關哥哥牽掛,可她終究不想靠這些依仗,隻盼著邊關安穩、朝堂清明,自己能在這蓬萊殿裏,守著一盞暖燈、兩枝寒梅,安穩度過往後的歲月。

蓬萊殿的暗湧與鋒芒

暮色漸沉時,高宗皇帝李治的明黃色儀仗停在了蓬萊殿外。沈才人整了整衣襟,平靜地迎了上去。

殿內暖意融融,龍腦熏香裊裊縈繞。李治脫下繁複朝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隨意倚在胡床上,揉了揉眉心:“今日朝堂上那些老臣,又為了開邊之事爭執不休。”

沈才人斂衽而立,語調溫婉卻字字清晰:“陛下為國事勞心,臣妾鬥膽進言,開邊固能拓土,然民生安定亦是根本。若將士在外征戰,後方百姓卻衣食無著,怕是民心不穩,於國無益。”

李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露出讚許:“你倒有見識。朕也覺得,張說的屯田之策,或許可行。”

兩人從朝政閑談至詩文,沈才人信手拈來一首新作《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詞意清新卻暗含風骨,聽得李治連連撫掌:“沒想到你不僅容貌清麗,才情也如此出眾。”

夜深皇帝離去後,春杏喜不自勝:“才人,陛下這是看重您了!”

沈才人卻望著殿外搖曳的宮燈,眸色深沉:“看重?未必是福。韋淑妃不會善罷甘休,這深宮裏,還隱著更多暗處的眼睛……”

果然,第二日流言便在後宮傳開,說沈才人暗中結交外臣、意圖乾預朝政。韋淑妃的宮人更是在長春殿旁煽風點火,引得不少妃嬪對蓬萊殿指指點點。

春杏急得落淚:“這可如何是好?分明是汙衊!”

沈才人異常冷靜,隨即喚來心腹小太監,低聲吩咐了幾句。

三日後,皇後千秋節宴會上,歌舞昇平。韋淑妃正欲借敬酒之機旁敲側擊提起流言,卻見沈才人不慌不忙地捧著一卷墨跡未乾的策論上前:“臣妾近日偶讀史書,見漢武開邊時亦重屯田,特整理了些淺見,望陛下一閱。”

李治接過策論,越看越滿意,當眾贊道:“沈才人有心了!此策於國於民,大有裨益!”

此時,韋淑妃的貼身宮女突然“不慎”將一杯酒潑向沈才人,尖聲道:“你這妖妃,竟拿國事博寵!”

沈才人從容避過,直視那宮女道:“姐姐這是何意?莫非是覺得臣妾的策論,礙了誰的前程?”

早有小太監將這宮女平日與韋淑妃宮中的私下往來證據,悄悄呈到了皇後麵前。皇後本就對韋淑妃的張揚心存不滿,此刻見狀冷冷道:“宮規森嚴,豈容爾等在宴會上放肆!將這不懂規矩的宮人拖下去杖責!”

韋淑妃臉色煞白,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被拖走。

經此一事,沈才人不僅洗清了嫌疑,更因那篇《屯田策》得了皇帝青眼。無人知曉,這篇策論的背後,有幾個不得誌的寒門學子暗中相助——這是她悄悄聯絡的第一批力量。

夜深人靜,沈才人站在蓬萊殿的迴廊下,望著天邊冷月。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宮牆之內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她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恩寵,而是能在這權力的漩渦中,為自己掙得一方天地,甚至……推開那扇通往更高處的門。

此後數月,沈才人一麵以才學籠絡聖心,一麵暗中觀察宮中勢力。她發現太後身邊的女官對韋淑妃也多有不滿,便借請教佛經的由頭,與之建立了微妙的聯絡;又藉著整理宮廷典籍的機會,與幾位掌管文牘的學士搭上了線。

這日,李治在蓬萊殿批閱奏摺時,忽問起民間疾苦。沈才人不慌不忙,將近日從學士處聽來的“江南漕運虧空”隱情,委婉道來。李治聽罷勃然大怒,隨即下令徹查,竟真查出了戶部官員勾結地方的貪腐大案。

“你是如何得知這些的?”李治望著她,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

沈才人垂眸道:“臣妾不過是整理典籍時,偶然從舊檔中窺得些蛛絲馬跡,不敢欺瞞陛下。”

這份“偶然”的聰慧,讓李治對她愈發另眼相看。不久後,沈才人被晉封為“婕妤”,雖仍是低位份,卻已在後宮中擁有了更顯眼的位置。

訊息傳到韋淑妃耳中時,她正摔碎了一套越窯青瓷茶具。一旁的宮人小心翼翼勸道:“娘娘,這沈婕妤怕是留不得了……”

韋淑妃眼中閃過狠厲:“不急,本宮倒要看看,她這朵深宮的花,能開多久。”

而蓬萊殿內,沈婕妤正站在窗前,看著院中新栽的牡丹。春杏輕聲問:“娘娘,您真的要在牡丹叢裡,埋下那批……”

沈婕妤淡淡一笑,打斷她的話:“宮裏的花,總要自己學會紮根。這牡丹雖美,卻也需得些‘養料’,才能開得更艷。”

她的目光望向遠處巍峨的宮殿群,那裏的權力之巔,似有一道微光,正隨著她每一步的佈局,漸漸清晰。這深宮的暗湧與鋒芒,才剛剛為她鋪就通往未來的路。

唐朝江湖事:青衣江畔的暗潮

青衣江的春水,在暮春時節愈發湍急。江麵上商船往來,漁舟唱晚,可沒人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下,正湧動著一股兇險的暗潮。

江畔的“望潮樓”裡,一個身著粗布青衣的中年男子正臨窗獨飲。他叫淩江,曾是劍南道頗有名氣的遊俠,三年前卻突然歸隱,在這青衣江畔開了家小小的酒肆。

“老闆,再來一壺‘竹葉青’。”一個揹著行囊的客商模樣的人坐下,聲音壓得極低,“聽說最近江上不太平?”

淩江眼皮都沒抬,隻淡淡道:“江水每年這個時候都急,行船小心便是。”

客商卻湊近了些,露出手腕上一道刺青——那是蜀中秘幫“水蛇堂”的標記。“不是水急,是有人在江底做了手腳。前幾日,咱們幫裡三艘運鹽船,都在‘回龍灘’莫名其妙翻了船,貨物全沉了底。”

淩江倒酒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回龍灘是青衣江最險的暗礁區,尋常船隻避之不及,可水蛇堂的船走了十幾年,從不會在那兒出事。

“知道是誰幹的?”淩江終於抬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

“不清楚,但手法很像‘鐵錨幫’的路數。他們最近在沿江收保護費,咱們沒答應,怕是遭了報復。”客商急道,“淩前輩,您當年在劍南道素有威名,您可得幫幫我們……”

淩江放下酒壺,望向窗外。青衣江的水在夕陽下泛著冷光,他彷彿看見江底那些被刻意挪動的暗礁,和隱藏在水麵下的猙獰。

“我已歸隱。”他語氣平淡。

客商還想再說,卻見淩江突然側耳,望向江麵的方向。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伴隨著漁夫的驚呼:“不好了!‘黑風寨’的人又來搶船了!”

淩江霍然起身,抓起牆上掛著的一柄舊劍。那劍鞘樸實無華,劍身卻在他抽出的瞬間,泛出凜冽的寒光。

“老闆!”客商又驚又喜。

“水蛇堂的人跟我來,先把鄉親們的船救下來!”淩江的聲音已沒了方纔的平淡,帶著一股久藏的俠氣,“至於江底的暗礁,還有‘鐵錨幫’的賬,咱們慢慢算。這青衣江的水,還輪不到他們來攪渾!”

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青色閃電,躍出望潮樓,朝著江畔的混亂處奔去。身後,水蛇堂的客商和幾個酒客對視一眼,也紛紛抄起傢夥,緊隨其後。

青衣江的暮色中,一場關乎江湖道義與地方安寧的紛爭,正隨著淩江的出鞘之劍,正式拉開序幕。而沒人知道,這場看似普通的幫派衝突背後,還牽扯著劍南節度使府的一筆秘密漕運,以及一個試圖掌控整條青衣江水道的龐大陰謀……

青衣江底的“水怪”真相

連日來,青衣江的“水怪”傳聞愈演愈烈。

先是有晚歸的漁夫說,在回龍灘附近見著江麵翻起丈高黑水柱,水下有龐然黑影遊動,伴著嗚嗚的怪聲,嚇得他棄了漁網拚命劃槳;後又有水蛇堂的幫眾來報,一艘尋鹽船的殘骸從江底浮起,船身佈滿深不見底的“爪痕”,船上五人竟無一人蹤跡,隻找到半塊染血的船板。

春杏這幾日跟著淩江在望潮樓幫忙,聽著往來客商的議論,嚇得夜裏總做噩夢,攥著淩江的衣袖問:“淩前輩,這江裡真的有吃人的水怪嗎?咱們要不要把酒肆關幾日?”

淩江卻拿著那半塊染血船板,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爪痕”,眸色沉凝:“哪來的水怪,這痕跡是鐵鑿鑿出來的,邊緣還帶著木屑,分明是人做的手腳。”

他料定這“水怪”必與鐵錨幫有關,當即叫上水蛇堂的頭目,帶著十幾個水性好的幫眾,準備夜探回龍灘。臨行前,淩江讓人在船上備了硫磺、火把,又將舊劍磨得愈發鋒利,叮囑眾人:“水下若有動靜,先扔硫磺,別慌。”

三更時分,月色被烏雲遮住,青衣江麵上漆黑一片,隻有船尾的漁火泛著微弱的光。船行至回龍灘附近,江水突然變得異常渾濁,水下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船身也開始劇烈搖晃。

“來了!”水蛇堂的幫眾驚呼一聲,就要往船外扔硫磺。

淩江卻按住他的手,盯著水麵:“別急,看清楚。”

話音剛落,江麵突然破開一個大洞,一個“黑影”猛地竄出水麵——那“黑影”渾身覆著黑亮的魚皮,腦袋頂著兩隻彎曲的“犄角”,嘴裏還露著尖銳的“獠牙”,正是傳聞中的“水怪”!

春杏在船艙裡嚇得捂住嘴,不敢出聲。

淩江卻冷笑一聲,猛地將火把擲向“水怪”:“鐵錨幫的伎倆,也敢拿出來騙人!”

火把落在“水怪”身上,魚皮瞬間被引燃,露出裏麵藏著的木架和麻布。“水怪”吃痛,發出一聲人的慘叫,轉身就要往水裏鑽。此時,水下又冒出十幾個戴著水靠的身影,手裏拿著鐵鑿、短刀,朝著淩江的船遊來,正是鐵錨幫的幫眾。

“動手!”淩江大喝一聲,率先躍上船舷,舊劍劈下,將一個剛爬上船的鐵錨幫幫眾挑進江裡。水蛇堂的幫眾也反應過來,紛紛扔出硫磺,水下傳來一陣嗆咳聲,不少人捂著鼻子浮出水麵,被當場擒住。

那偽裝“水怪”的鐵錨幫幫眾,火滅後渾身是傷,跪在船上瑟瑟發抖,沒等淩江審問,就全招了:“是……是我們幫主讓乾的!他想壟斷青衣江的漕運,先裝水怪嚇走往來客商,再嫁禍給水蛇堂,說你們引怪害民,好讓節度使府治你們的罪!之前的鹽船、尋鹽船,都是我們鑿沉的,‘爪痕’也是故意做的,船上的人……都被我們沉江了。”

真相大白,水蛇堂的頭目氣得渾身發抖,就要帶人去端了鐵錨幫的老巢。淩江卻攔住他:“今夜先把這些人交給官府,再去搜鐵錨幫的據點,咱們得拿實據,讓他們無處可逃。”

第二日,青衣江“水怪”是鐵錨幫偽裝的訊息傳開,百姓們又驚又怒,紛紛湧到官府門口,要求嚴懲鐵錨幫。淩江帶著水蛇堂的幫眾,配合官府抄了鐵錨幫的老巢,不僅搜出了未用完的魚皮、木架,還找到了鐵錨幫勾結劍南節度使府官員,偷運私鹽、私藏兵器的賬本。

鐵錨幫幫主被擒,幫眾四散,青衣江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傍晚,望潮樓裡又坐滿了客商,淩江依舊臨窗獨飲,春杏端著一壺竹葉青過來,笑著說:“淩前輩,現在沒人再提水怪了,大家都誇您是青衣江的守護神呢!”

淩江望著窗外緩緩流淌的江水,舉起酒壺抿了一口,語氣平淡:“我隻是不想這江裡的水,被人染了不該染的血。”

隻是他心裏清楚,鐵錨幫背後的節度使府官員,未必會善罷甘休。這青衣江的平靜,或許隻是暫時的,江湖的風浪,還沒真正過去。

蔡溝村的藏私與風波

青衣江的支流繞著蔡溝村蜿蜒而過,村子不大,幾十間土坯房錯落排在江畔,白日裏曬穀場滿是金黃,夜裏則靜得隻剩蟲鳴與江水聲,在外人眼裏,是個避世的好地方。可淩江帶著春杏、水蛇堂的頭目阿武踏進村子時,卻覺出了不對勁。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納鞋底的婦人見了他們,眼神瞬間躲閃,手裏的針線都頓了頓;路過曬穀場,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本要打招呼,卻被身旁的漢子拽了拽袖子,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轉身進了屋。

“這村子不對勁。”阿武壓低聲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咱們探到鐵錨幫二當家李三逃了,難不成真藏在這兒?”

淩江點頭,目光掃過村尾一間比別家高大些的土房——那是保長王老頭的住處,此刻院門虛掩著,裏麵隱約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他朝春杏遞了個眼色,春杏心領神會,假裝去旁邊的菜攤問“有沒有新鮮的青菜”,耳朵卻仔細聽著院裏的動靜。

沒一會兒,春杏回來,湊到淩江耳邊小聲說:“裏麵有人提‘鹽’和‘節度使府’,還說‘等風聲過了,就運去青衣江下遊’。”

淩江眸色一沉。鐵錨幫私藏的鹽沒搜全,原來漏了一部分藏在蔡溝村,還打算藉著村子的掩護,繼續替節度使府的官員運私鹽。他當下決定,夜裏再動手——白日裏村民都在,萬一衝突起來,怕傷了無辜。

三人找了村頭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傍晚時分,淩江悄悄繞到村尾,趴在保長家院牆外的草垛後。天剛擦黑,院門就開了,兩個穿著粗布衣裳、卻露著結實臂膀的漢子,扛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走了出來,朝著江畔的方向去。保長跟在後麵,嘴裏不停唸叨:“李三哥,你可得當心點,那淩江可不是好惹的,別在咱們村出岔子。”

“慌什麼!”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正是鐵錨幫二當家李三,“這蔡溝村偏僻,淩江就算猜到,也想不到咱們把鹽藏在江灘的石洞裏。等把這批鹽運走,咱們就去投奔節度使府的張大人,到時候誰還敢動咱們?”

淩江聽得分明,悄悄退回去,叫上阿武和春杏,又讓人去通知埋伏在村外的水蛇堂幫眾,約定在江畔石灘匯合。

三更天,月色淡得像一層紗,江灘上隻有江水拍擊石頭的聲音。李三和兩個漢子正把麻袋往石洞裏搬,突然,淩江的聲音從暗處傳來:“李三,別搬了,你的路,到這兒就斷了。”

李三猛地回頭,看見淩江握著舊劍站在月光下,身後跟著阿武和十幾個水蛇堂幫眾,頓時慌了神,卻還強撐著喊:“淩江,你別太過分!這是蔡溝村的地界,保長不會讓你撒野!”

話音剛落,保長王老頭就帶著幾個村民跑了過來,手裏還拿著鋤頭、扁擔,可看見江灘上的陣仗,腳步又頓住了。淩江看向王老頭,語氣平靜:“王保長,李三借你村子藏私鹽,替節度使府官員斂財,你可知私鹽是重罪?若你現在回頭,把藏鹽的地方都指出來,官府或許還能從輕發落。”

王老頭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他一開始是被李三脅迫,可後來收了李三給的銀子,就動了貪念,幫著藏鹽、望風,此刻被戳穿,哪裏還敢說話。一旁的村民也炸開了鍋,有人喊:“王保長,你怎麼能幫壞人藏私鹽!咱們村的日子本來就安穩,你這是要毀了村子啊!”

李三見村民倒戈,知道大勢已去,拔出腰間的長刀就朝淩江撲過來:“拚了!”

淩江不慌不忙,側身避開他的刀,舊劍一揚,就挑飛了李三手裏的刀,再一壓,劍刃抵在李三的脖子上:“別動,再動,這江灘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兩個鐵錨幫幫眾見狀,想跑,卻被阿武和水蛇堂的幫眾攔住,沒幾個回合就被擒住了。王老頭也癱坐在地上,哭著說:“淩前輩,我錯了,我這就帶你們去石洞裏拿鹽,還有……還有李三藏在我家地窖裡的賬本,記著他和節度使府官員的往來!”

淩江讓人看住李三,跟著王老頭去起鹽、找賬本。石洞裏堆了十幾袋私鹽,白花花的一片,地窖裡的賬本則清清楚楚記著,節度使府的張官員,藉著鐵錨幫的手,半年內偷運私鹽二十餘批,賺了數萬貫銀子,還私藏了一批兵器在青衣江上遊的山洞裏。

第二日一早,淩江讓人把李三、兩個幫眾,還有賬本、私鹽一起交給了趕來的縣尉。縣尉見了賬本,也嚇了一跳,連連說:“淩前輩,這事太大,我得立刻上報州府,絕不能讓這些人逍遙法外!”

村民們看著私鹽被運走,李三被押走,都鬆了口氣,圍著淩江連連道謝。春杏站在一旁,看著曬穀場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笑著說:“淩前輩,這下蔡溝村又安穩了。”

淩江望著江畔流淌的江水,卻沒笑。他手裏捏著賬本的一角,心裏清楚——李三隻是個小角色,節度使府的張官員,還有他背後更大的勢力,纔是真正的隱患。蔡溝村的風波平了,可青衣江乃至劍南道的風浪,還在後麵等著他。

夜漏敲過三更,破廟的窗紙被風颳得簌簌響,月光透過破洞,在地上灑下碎銀似的光斑,混著牆角蛛網,添了幾分淒冷。陳默蜷在草堆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迷迷糊糊間,竟聽見了慶孃的哭聲。

他猛地睜眼,卻發現自己站在熟悉的村頭老槐樹下——那是他與慶娘拜堂後,常去納涼的地方。可此刻,槐樹下沒有搖著蒲扇的鄉親,隻有幾個矇著黑巾的賊人,手裏攥著亮閃閃的鋼刀,刀光映著月色,冷得刺眼。

“放開我!你們這群惡人!”慶娘被一個賊人反剪著胳膊,青布裙被扯破了一角,髮髻散亂,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卻還掙紮著,“陳默!陳默你在哪兒!”

而在慶娘身邊,燕姐正死死護著她,手裏攥著根斷了的扁擔,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卻帶著顫:“你們要搶錢,我給!要糧,我也給!別碰我弟媳!”燕姐是陳默的親姐,自小護著他,後來他娶了慶娘,燕姐待慶娘也如親妹一般。

可賊人根本不理會,為首的那個伸手就去拽慶孃的手腕,惡聲惡氣:“搶錢搶糧算什麼?這小娘子生得標誌,帶回去給大哥當壓寨夫人,比什麼都強!”

“不準碰她!”陳默看得目眥欲裂,拔腿就往那邊沖,可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麼也挪不動半步;他想喊,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絮,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賊人把慶娘和燕姐往馬背上拖。

慶娘回頭看他,眼淚模糊了雙眼,聲音嘶啞:“陳默,救我……救燕姐……”

燕姐也轉頭,眼裏滿是絕望,卻還朝他喊:“阿默,別過來!快跑!別管我們!”

陳默急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可依舊動不了。他看著賊人翻身上馬,馬蹄揚起的塵土迷了他的眼,慶娘和燕姐的哭聲越來越遠,漸漸被風聲吞沒,最後連馬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慶娘!燕姐!”他終於吼出了聲,猛地從草堆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粗布短衫,後背貼在冰冷的廟牆上,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破廟裏依舊靜悄悄的,隻有風刮窗紙的聲音,牆角的老鼠窸窣跑過,月光還是那樣碎。他伸手摸了摸身邊,空蕩蕩的——慶娘和燕姐不在,賊人也不在,原來隻是一場夢。

可夢裏慶孃的眼淚、燕姐的嘶吼,還有那把冷得刺眼的鋼刀,都清晰得像真的發生過一樣。陳默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底滿是後怕與愧疚:自去年家鄉鬧了災,他帶著慶娘和燕姐出來逃荒,一路顛沛,總怕她們受委屈,如今連夢裏,都護不住她們。

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起身走到破窗邊,望著外麵的月色,在心裏暗自發誓:明日一定要多找些吃食,哪怕自己餓著,也不能讓慶娘和燕姐再受半點驚嚇,往後,他定要拚盡全力,護住她們倆。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破廟殘破的屋簷上,將蛛網照得如同銀絲。夜漏三更,萬籟俱寂,隻有幾聲遙遠的犬吠和廟內均勻的呼吸聲。

陳默猛地坐起,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夢中那場滔天洪水又一次席捲而來,渾濁的浪濤中,一雙溫暖的手將他推向岸邊,他隻來得及抓住那人腰間的玉佩,便被衝散在洶湧的激流中——這個夢魘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了他整整十五年。

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粗布短衫下,一枚溫熱的玉墜緊貼著肌膚。玉質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通透瑩潤,邊緣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卵。藉著從破窗漏進的月光,他能看清那個刻得深深的“唐”字,字跡雖已有些模糊,但筆鋒間的氣度猶存,彷彿訴說著不為人知的過往。

“撿你時就帶著,別丟了。”養母的話言猶在耳。可他知道,這玉絕非尋常之物。偶爾,在夜深人靜時,玉墜會莫名發燙,彷彿有什麼被封印的力量在悄然蘇醒。

一陣夜風捲入廟中,捲起地上的枯草。陳默轉頭看向角落——慶娘和燕姐相互依偎著睡在草堆裡,慶娘才十二歲,眉頭卻已學會了成人的愁緒,在睡夢中仍緊緊蹙著。逃荒路上的苦,早已在這孩子心上刻下了太深的烙印。

他輕輕起身,將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外衫蓋在慶娘單薄的身子上。燕姐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懷裏還抱著那個裝水的破瓦罐。

廟門外,夜色正濃。陳默提起牆角那根自製的魚竿和一個破布袋——那是用舊僧袍改成的。他必須趕在天亮前,去附近的山林裡找些野果,再到三裡外的那條小溪碰碰運氣。上次在那裏發現了一處深潭,隱約見過魚影遊動。

臨走前,他回頭又望了一眼破廟。殘破的韋陀像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彷彿在默默守護著這短暫的安寧。他知道,天亮後,他們又要繼續那看不到盡頭的逃亡。但至少,不能讓她們空著肚子趕路,更不能讓那些噩夢,成為她們醒著的現實。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間傳來夜梟的啼叫。陳默握緊胸前的玉墜,一步步踏入未知的黑暗之中。

月色下的山路崎嶇難行,陳默藉著微光辨認著前行的方向。胸前的玉墜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竟隱隱泛起溫潤的光澤,彷彿在為他引路。

穿過一片竹林,前方隱約現出一座更為破敗的古廟。這廟宇比他們借宿的那座還要殘破,門楣上“法門寺”三個字已斑駁難辨。陳默本欲繞行,玉墜卻突然發燙,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著他向前。

破敗的大殿內,一尊泥塑的佛像半傾在地,佛首滾落一旁,卻依然保持著慈悲的微笑。月光從坍塌的屋頂傾瀉而下,正好照在佛首之上。

陳默正要退出,目光卻被佛首下壓著的一卷經書吸引。經書以油布包裹,儲存尚好。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展開的剎那,玉墜突然光芒大盛——

經卷並非尋常佛經,而是一卷手抄的《大唐西域記》,墨跡蒼勁有力。在記載天竺之行的段落旁,有一行細密的小字批註:

“貞觀十九年,攜歸真經,亦得異寶。中有崑崙玉玨一枚,乃西行途中一異人所贈,言此物關乎中土一場未了之因果。今將此玉一分為二,一留寺中鎮守,一隨緣流轉,待有緣人重聚,方可解其中奧秘。”

陳默心跳如鼓,急忙取下胸前的玉墜,藉著月光仔細端詳。但見那“唐”字的筆鋒走勢,竟與經卷批註的字型如出一轍。更奇的是,玉墜邊緣那道他一直以為是磕碰造成的缺口,在月光下竟呈現出規整的弧形——這分明是被一分為二的痕跡!

“異寶...崑崙玉玨...一分為二...”他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夢中那片滔天的洪水,“難道這玉墜,竟是玄奘法師當年從西域帶回的異寶之一?”

他繼續翻閱經卷,在最後一頁發現了一幅簡圖:兩枚半玉合而為一,形成完整的圓形,中央刻著一個清晰的“唐”字,與他玉墜上的字樣完全相同。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鴉啼,陳默猛地回神,將經卷小心收好。他伸手觸控那尊傾倒的佛首,指尖觸到佛首耳後的剎那,竟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震動,彷彿有什麼古老的封印正在鬆動。

“玄奘法師...”他輕聲道,“您想通過這經卷,告訴我什麼?”

月光靜靜地流淌,將他的身影與殘破的廟宇融為一體。胸前的玉墜依然散發著溫潤的光,彷彿在回應著千年前的那段因緣。

此刻,遠在百裡之外的朵妮忽然驚醒,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盟約信物·崑崙玉玨(殘)已蘇醒】

【任務“苗疆溯源”更新:尋找另一半月玨持有者】

而破廟之中,慶娘翻了個身,在睡夢中露出一絲難得的微笑,彷彿夢見了什麼美好的事物。

當陳默揣著用衣襟兜著的野果和兩條用草繩穿起的鯽魚回到破廟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晨光熹微中,他看見慶娘正坐在廟門的石檻上,望著遠方出神。

她顯然剛梳洗過,濕漉漉的發梢貼在白皙的頸側,那雙總是盛滿憂愁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亮。陳默的腳步頓了頓,忽然有些不忍打擾這片刻的寧靜。

默哥哥!慶娘還是發現了他,雀躍地站起身,卻在看到他滿載而歸時,眼圈微微發紅,你又一夜沒睡...

陳默笑著搖搖頭,將最大的那個野果遞到她麵前:快嘗嘗,今早的果子特別甜。

慶娘接過野果,指尖不經意地觸到他的手掌。那一瞬間,兩人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陳默第一次發現,慶娘低頭時,睫毛會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我去收拾魚。他有些慌亂地轉身,卻在邁步時被地上的碎瓦絆了個趔趄。

小心!慶娘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少女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陳默隻覺得胸口的那枚玉墜忽然變得滾燙。

我...我去生火。慶娘也像是被驚著了,飛快地收回手,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抹緋紅。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燕姐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廟裏走出來:好香啊...咦,你們的臉色怎麼都這麼紅?

陳默和慶娘不約而同地別開臉。

是晨光太亮。陳默低頭收拾著魚鱗。

是...是天氣太熱了。慶娘假裝專註地撥弄著柴堆。

燕姐歪著頭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忽然抿嘴一笑,不再追問。

用過早飯後,陳默藉著收拾行裝的機會,獨自走到廟後的古井旁。井水倒映著他微微發燙的臉,也倒映著胸口那枚仍在隱隱發光的玉墜。他想起昨夜在經捲上看到的記載,想起那個關於的預言。

莫非...他輕輕握住玉墜,這其中的因果,也包括了...

話音未落,玉墜突然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與此同時,正在廟前幫忙打包的慶娘忽然心口一悸,下意識地按住了胸膛——那裏,一枚貼身佩戴多年的銀鎖正在微微發燙,鎖麵上刻著的蝶紋,在晨光中泛著奇異的光澤。

遠在苗疆的夏玉荷正在整理蠱材,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盟約信物·蝴蝶銀鎖已蘇醒】

【情蠱種子正在發芽...】

【建議:密切關注情感線的進展】

陳默對此一無所知。他隻是望著井水中自己的倒影,第一次在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中,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悸動。就像春風拂過結冰的湖麵,那細微的裂痕下,是即將洶湧而來的波濤。

當慶孃的聲音從廟前傳來:默哥哥,該出發了。他抬頭望去,看見少女站在晨光中,衣袂被微風輕輕吹起,彷彿一隻即將展翅的蝶。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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